1
10 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
我 9 岁。
我躺在姐姐的床上,天气闷热,昏昏欲睡。
客厅里传来争吵声。
姐姐突然冲进来,摇醒我,外面有人猛撞卧室的门。
「没人知道你今晚在这儿,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说话。」
姐姐含泪低声说,她把我推到窗口。
我很瘦,铁栏杆的缝隙刚好容我穿过。
我在二楼窗口钻出,踩在一楼窗顶沿上,两只手死死抓住栏杆。
我很惊恐,不敢说话。
砰!
房门被撞开的声音,接着发出一连串惨叫声。
姐姐的惨叫。
还有沉闷的扑扑声,那是剁肉的声音。
惊惧中我向屋内看去,有一个粗矮凶恶的老太婆,是姐夫的妈妈。
她正挥舞着大号的菜刀,一刀接着一刀,狠狠砍向姐姐。
我强忍裂胆的恐惧,用一只手捂住了嘴。
姐姐已经不动了,她还在不停地猛砍。
我知道,只要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是下一个。
血溅得满屋都是,我的眼中一片腥红。
手软,脚一滑,我掉到了楼下。
一阵钻心的痛疼,好像扭伤了脚。
但我没敢出声,连滚带爬往外面马路上跑去。
「小姑娘?」迎面有个中年人,被我一头撞上。
「杀人了!救……救命……」
眼前一黑,我就晕了过去。
2
2016 年,我 19 岁。
成绩一般偏上,老师建议我走艺考。
我考上本地一所舞蹈学院。
母亲已经去世几年,父亲得了癌症。
他不想人财两空,选择保留治疗。
为了给家里减负,课余时间,我在艺术学校舞蹈培训班,教小孩子们跳舞和形体。
那天晚上,小朋友陆续被家长接走,我坐在长椅上晾汗。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下意识地,我瞥了他一眼。
因为,此刻教室里已经没人,而且还有另外的长凳空着。
但他却大大咧咧坐到我身边来。
眼前这人胡子拉碴的,不太修边幅。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目露精光。
而且这双眼睛,此刻正在紧盯着我。
像要把我看穿似的。
我被他看得很不舒服,起身想去换衣间。
「丁小诺是吗?」他忽然开口道。
我抬了一半的身子只好又坐了下来。
「你是?」
他掏出警官证。
上面有他的名字:魏真。
「请问有事吗?」
他不说话,只是紧盯着我的眼睛,像是想捕捉些什么。
「魏警官,有事就请直接说,好吗?」
这人真是无礼。我的语气中,已经表现出明显的不快。
「你认识张昊吗?」
我一愣,但很快表情恢复了正常。
「当然,他是我姐夫……曾经是。」
「你们最近联系过吗?」
「没有,也没必要。」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我的心里也闪过一丝不安。
我以为,他要继续说张昊。
谁知,他话题一转,边说边打量着练舞室。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大半年吧,每周有四节课。」
「来学舞的孩子里,有个女孩,叫张梓莹的,你认识吗?」
「知道,很乖的一个小姑娘。」
魏真望着我,慢慢吞出几个字:「只是这样吗?」
「她……是张昊的女儿。」
他一咧嘴,「你很聪明,如果你装糊涂,我可能就要带你走了。」
我嗓子一紧,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我只是不想提起那个人。他给女儿报名学舞,我又没资格挑选客户。」
「你们叙旧了吗?」
「没有,招呼都没打过,也没什么旧好叙。」
「嗯……毕竟出事那年,你只有 9 岁。如今女大十八变,他没认出你,也是正常的。」
「出事那年?你知道我家的事?」
「不但知道,事发当天,我也去了现场,当时我还只是支队的一名侦察员。十年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心惊啊。」
「你……到底有什么事?」往事重提,我觉得一阵难过。
我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我可以看看你的手掌吗?」
他忽然说。
我虽然觉得疑惑,还是伸出手给他看了。
他边看边点头。
「你再不说,我还有事,要走了。」我真的有点恼了。
「张昊死了。」
3
昨天上午,距离市区约 30 公里,一个乡村。
一位村民发现偏僻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透过玻璃,隐约看到有个人,似乎在睡觉。
傍晚他回来时,发现车子还停在原处没动。
里面的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感觉不对,过去敲敲窗户,发现那人面容狰狞,实是已经死了。
魏真率队赶到后,经过现场勘察,很容易,就确认了死者身份。
死者就是张昊。
死亡时间大约 18 至 20 小时,也就是前天晚上到凌晨之间。
是被后座上的人用钢丝绳之类的物件,活活勒死。
死状非常惨烈,脖子几乎都被勒断了。
凶手只是草草进行搜索,似乎是想伪装成劫财现场。
脚印也被精心掩盖处理过。
他的身上没被翻动,连他腕上的名表也没拿走。
所以,警察怀疑,案件的本质,很可能是仇杀。
而且是深仇大恨。
因为正常报复,不会下如此狠手。
这创伤,明显是张昊死后,凶手继续勒了很久才肯松手。
同时,能坐在后座,张昊又毫无防备,可能是熟人作案。
张昊这几年创办一家知识产权服务中心,事业蒸蒸日上。
不可避免地,会有些纠纷。
但警方调查了解,没有特别大的仇家。
查看档案时,魏真却发现了蹊跷。
就在周四,有一条张昊的报案记录。
他的女儿在舞蹈班放学后,孩子的妈妈——也就是张昊的现任妻子梁晓红来时,发现孩子已经被陌生人接走。
张昊赶来后大发雷霆,并马上向警方报案。
这个事,我点头表示知道。
作为舞蹈班的老师,当时我还做了笔录。
更奇怪的是还在后面。
周五夜里,张昊去赎人,却彻夜未归,梁晓红就慌了。
好不容易熬到清晨,她赶紧向警方报案,并作了如下陈述。
周五傍晚,接到绑匪短信。
张昊觉得索要赎金很少,应该只是无胆匪类,没见过什么大钱。
他决定独自营救女儿。
梁晓红很担心,想跟着一起去,张昊却执意不肯。
他的性格,一直甚为自负。总认为,可以独挡一面。
此番单刀赴会,应该是想为人生,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晚上,梁小红终于等到消息。
是公安通知她,去辨认张昊的尸体。
回家路上,她失魂落魄,感叹祸不单行。
到家时,却发现女儿张梓莹傻坐在门口等她。
「谁送你回来的?这两天你去哪了?」她抱着孩子哭问。
孩子说不认识。
随后警察过来,也是一问三不知。
毕竟,孩子太小了。
惊吓过度后,没有心理创伤已经谢天谢地。
「也许是有人恶作剧?」
我看魏真不置可否,又接着分析。
「又也许是有人想勒索他们,恰巧他家出了更大的事,害怕牵扯到自己,就主动把孩子送回来了。」
「我们做警察的,不相信巧合。」
魏真摇头。
「张昊先后接到两次短信,第一个短信是周四半夜,索要赎金 10 万元,并警告不准报警,否则就撕票。他按照电话号码打回去,那边却已经关机了。」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周五傍晚发来的,注明交钱地点,是一个地图定位。并问他车牌照号,他打过去对方不接,只有发短信告知了对方。」
「他没通知你们吗?」
「没有。开始我们认为,这正是凶手的高明之处。」
「按以往类似的案例来看,绑匪要的钱不多,对于张昊的经济状况来看,完全不伤筋动骨。这种情况下,很多亲属,会选择破财免灾。因为警方一旦介入,不可避免地会惊动歹徒,人质就很危险。可凶杀案发生后,孩子居然平安被送回来。证明歹徒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要钱,而是把张昊引出来,要他的命。」
「那你怎么又想到找我了?」
「我看了张梓莹失踪问询笔录,发现你的名字,丁小诺。一下就想到 10 年前那个凶杀案,你的姐姐叫丁小恩,对吗?印象深刻啊……」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情,气得瞬间胀红了脸。
「你刚才看我的手,是想找到用绳索勒人的磨痕?你们怀疑是我?」
「只是例行排除。」他耸了耸肩膀。
「能接触到他的孩子,而且有深仇大恨。你两个条件都同时具备,我没有理由怀疑吗?」
「而且,只发短信不打电话,说明凶手有顾虑,害怕他们夫妻听出熟悉的声音。」
「魏警官,有件事,我想你们没考虑到。」
「什么?」
「张昊虽然现在养尊处优,可他毕竟是农村长大的,从小干惯农活,可以说是孔武有力。你再看看我,撑死九十斤冒头,怎么可能制服得了他?」
「不一定非要亲自动手啊,如果有同伙的帮助呢?」
「你……」
「所以,我想你有必要把你们之间的事情,详细跟我说说。」
「你不是参与过我姐姐的案子吗?应该了解的吧?」
「不,那时候我还只是基层警员。现在我想听你亲自讲给我听。」
4
我快速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什么都不说,显然撑不过去。
眼前这个警察,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但,从哪说起呢?
我又想起那凄厉的惨叫声,和一片腥红。
「他真是,死有余辜。」
魏真大概也没料到,我竟毫不避嫌,眉梢不禁向上一扬。
「张昊是农村苦读出来,倒插门,这你知道吗?」
「哦,现在叫凤凰男。」魏真微笑。
我点点头:「爸妈视姐姐,如掌上明珠。接触不久,就觉得他们很不适合。」
我给魏真举了几个例子。
张昊自视甚高,他的想法,容不得半点置疑。
就连个水果烂了,他也不惜争辩几个小时。
只是为了,排除自己的责任。
最有意思的是,他吃饭,总是端着饭碗,走到一边。
靠着墙,蹲着吃。
「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来的,永远也改变不了。」魏真表示,他也接触过类似的人。「婚姻里最可怕的,是两人的价值观不同。」
「我爸说,张昊自私,功利心也非常重,恐怕以后会伤姐姐的心。」
「是啊,越穷的人,往往越无情。」
魏真一说完,表情忽然,有点不对劲。
他可能意识到,不知不觉中,被我带上了节奏。
「说重点吧,矛盾从何时开始呢。」
「所有的事情,起因是一处房产。」
「哦?」魏真一幅愿闻其详的神态。
我努力回忆着,父母口中,血淋淋的往事。
5
婚后,父亲托朋友,给张昊介绍了一份律师事务所的工作。
在家时,张昊沉默寡言。
姐姐知道,他有点自卑,觉得人在屋檐下,事事矮一头。
于是,他们在外面租了房子,一室一厅。
我自幼与姐姐感情很好,在姐姐眼里,我跟她的孩子差不多。
所以她经常去学校接我,给我做好吃的,晚上还留住她家。
我的印象里,张昊倒是很温柔,对姐姐言听计从。
好景不长。
张昊的妈妈想来城里,陪儿子一起住。
接了她回来后,父母脸色非常难看。
「相由心生啊。她居然自夸,骂遍全村无敌手。」父亲叹息。
「在农村,结婚离婚三次,人品可见一斑。」母亲愁容满面。
果然,张昊的妈妈看到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竟对媳妇唯唯诺诺,怒火中烧,很快就按捺不住。
当时姐姐的房间只有一个卧室,她就硬挤在房间里,一起睡。
有时候一点小矛盾,她就锁门,不让姐姐回家。
指桑骂槐、挑拨离间,每天风波不断。
日子一久,张昊也慢慢变了。
家庭开始陷入经常性的争吵。
二对一,姐姐总是处于劣势,人也日渐憔悴。
父母看不下去,就拿出积蓄,要给他们买一套房子,搬出去另住。
张昊却坚持房产证上,必须有他的名字。
开始甚至还提出,写上他妈妈的名字。
这当然不行。
父亲一咬牙,干脆就写张昊自己的名字。
这是为了让张昊吃个定心丸。
期盼他明白,这个家是包容他、接受他的。
也希望他从此善待我的姐姐。
妈说这样不妥,但在父亲坚持下,她也没再说什么。
父母本以为这样一来,他们的小日子又能平静如初了。
可有时候,人生选错了路,无论怎么挣扎,也不能逃脱命运的黑手。
他妈仍坚持,必须跟儿子住在一起。
终于有一次,张昊又被他妈挑拨后,动手打了姐姐。
姐姐万念俱灰,痛定思痛决定离婚。
张昊傻了,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现在的一切,都是岳父岳母给的。
到时候,他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他出差,姐姐把我接来一起住。
老太太跳坝坝舞,回来有点晚,进门不知何事又吵了起来。
她凶相毕露,冲向厨房。
姐姐只道大事不妙,忙跑进房间锁门,把我叫醒,推到窗外。
警察赶到时,也不免心惊肉跳。
现场惨不忍睹,满屋血迹。
姐姐的头被砍得,只跟脖子连了一点皮。
我的母亲看到后,当场就中风了。
如此恶劣的凶案,恶婆婆最终,却只是被判死缓。
没判立即执行的原因,有三个:
一,她已经 60 多岁,属于高龄,一般会减轻处罚;
二,她有癌症,刚动手术不久;
三,也是最重要的,死者的丈夫,选择了谅解。
是的,谅解。
两年后,她保外就医出狱,张昊则得到了房子。
而我们家,失去了所有。
包括我美丽善良的姐姐。
得知凶手逍遥法外,母亲不到一年就抑郁去世了。
父亲积郁难散,去年也查出了癌症。
「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不应该恨他?」
「可惜,那个恶老太婆几年前就病死了,真该让她看看,张昊的下场。」
我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我看到,魏真的眼睛,也有点发红。
6
「嗯,这个细节,我也记得,那天张昊恰巧出差。」
「出差?哪有这么巧?」
我恨恨地说。
「是啊,法学学士毕业,他太懂法律了。」
我注视着魏真。
他说出这样的话,令我很诧异。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忽然说。
「什么?」
「当年,我刚从厂保卫科调到刑警队,血气方刚。那天,是我第一次随队出现场,心理承受能力就突破了极限。」
「提审时,看到这母子俩气定神闲、毫无悔意的样子,我愤怒之极,给了张昊一拳。」
「我受到留用察看的处分,差点被免职。案子也没让我再参与。」
魏真定了定神,面带尴尬地朝我笑了笑。
「这些年,我升职很艰难,也全拜我这臭脾气所赐。」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粗犷汉子,没那么讨厌了。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魏真问我,「比如笔录上,你说那晚没看清谁接走了孩子,真是没看清吗?」
「嗯,下课都是这样乱哄哄的,我真没注意,抱歉。」
我嘴上回答着,一片乌云,却笼罩在心头。
因为,凡事总有征兆。
7
端午节前,因为要串休的缘故,一天晚上,连续上两节课。
父亲怕我体力消耗太大,中途送了一些点心。
坐在办公室里,笑着看我吃。
忽然,他脸色一变,迅速把身子后移。
「爸?」我一脸疑惑。
「那个女孩儿,是你学生?」父亲用手,指着外面的张梓莹。
「怎么了?」我点头称是。
父亲忽然变得很激动,半空中的手都抖了起来。
顺着他的手往外看去,我也愣住了。
平时我真的没太注意这些家长。
甚至教舞时,不太敢对视落地窗外,那一双双火辣的眼睛。
有些当父亲的,看到年轻的老师,眼睛像要喷火似的。
所以我都刻意回避与他们目光直接接触。
我只是来赚钱糊口的。
这个张梓莹,平时好像一直是妈妈送她来。然后去逛商场,等下课了再来把她接走。
今天是她的父母一起来的。
而她的爸爸,化成灰我都认得。
张昊。
眼前的这一家人,脸上洋溢着幸福温馨,如沐春风。
看来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我回头看父亲,大吃一惊。
父亲的脸变成了铁青色,满眼怨毒。
我有点慌,想劝劝父亲,注意血压,却听到外面有人吵。
张梓莹不小心摔倒了,近在咫尺的张昊没有扶住,却回身大声斥责远在几步之外的梁晓红。
众目睽睽之下,梁晓红满面通红,却不敢反驳。
这女人的家庭地位,可见一斑。
「他以前,也是这样。遇事首先考虑的,是怎么推卸给别人。」父亲喃喃地说。
「想不到,他竟这样。我的印象里,起码表面上,他还算温柔老实。」我看着外面,嘴里嘀咕。
父亲哼了一声。
「有些人老实,是因为没本事,只能选择老实,作为生存之道。」
「一旦翻了身,这种人,绝不会放过任何欺负人的机会,下手通常也是最狠的。」
从那天后,父亲就经常过来,很快便与梁晓红熟识了。
经常一聊就是整节课。
梁晓红可能以为,他是某个孩子的爷爷。
有时候,父亲当着她的面,跟张梓莹打招呼。
那孩子也笑着说爷爷好。
我知道父亲有目的,问他,他也只是笑而不答。
孩子其实是很乖巧的,即便知道她的身世,我也不讨厌她。
我劝不了父亲,只能期望不要节外生枝。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那晚下课,一群家长拥在门口接孩子,与平时无异。
几分钟后梁晓红赶来,进办公室,问我孩子在哪里?
我这才吓了一跳,使劲儿回想。
张梓莹向远处门口跑去,依稀好像有个男人等她。
我以为是张昊,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但,梁晓红很着急,并拨通张昊的电话。
不到半个小时,张昊面红耳赤地赶来,不由分说,又大骂起来。还扇了梁晓红一个耳光。
五个大手印子,触目惊心。
梁晓红捂着脸。她的眼神,好像,好像……
好像我在哪里曾经见过……
辅导班其他老师和领导怕我挨打,赶紧把我拉到后面。
商量未果,张昊就报了警。
直到此刻,我也确信,他没有认出我。
不然,他就是无情得近乎冷血了。
因为,他瞪着我的样子,恨不得一口吞了我。
根本没有那种,曾经相识的一丝情谊。
如今魏真连番追问,又拉我去看教室的监控。
录像里,那男人站在远处门口,好像刻意避开走廊里的摄像头。
他只是,向孩子招了招手,随后身子一闪,就消失在门后。
「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表情木然,摇了摇头。
那个身影,那件颜色熟悉的衣服,其实我认出来了。
但我不能说。
8
回到家,我就在衣柜里翻找。
我想看看那件衣服,以确认我的想法。
我仍然希望,一切只是我的臆想。
「不用找了,当天穿的衣服,我已经丢掉了。」
父亲眼盯着电视,貌似漫不经心。
我手一抖,回头看。
他一脸坦然,是那种,心事大了的释然。
我的心却是一寒。
父亲啊父亲,你怎么如此糊涂。
这是犯罪啊。
「我时间不多了,不想再等。」
他很淡定,我却流下泪来。
「爸,你……」
「闺女,不要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好。」
9
我期盼着,这事情慢慢冷却,慢慢平息。
但事与愿违,警方调查得很紧。
终于一天晚上,魏真带着两个警员,敲开我家的房门。
「有些新的线索,想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魏真对我说,眼睛却瞄着父亲。
我心里一凉。
是的,他们只要细心,多看看以往的监控,父亲就无所遁形。
毕竟,他多次接触梁晓红。
我起身要跟他们走,心里却打定主意。
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出卖我的父亲。
「等等。」
父亲忽然开口说话。
我惊恐地回身,向他使劲摇头。
「我穿件衣服,跟你们一起去吧。」
父亲看了我一眼,脸上又慈祥地笑。
再看魏真,他的表情很复杂。
但,绝对不是那种,取得重大突破后的兴奋。
反倒像是——有点沮丧,有点失落。
10
「既然来了,我不想浪费大家时间。」
分局里,父亲坦然的令我惊讶。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求我的女儿丁小诺,全程在场。我说的,将是她刚刚知道的,并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找她的麻烦。」
「这……」干警回头看魏真,想征求他的意见。
「你们的时间宝贵,而我——时间也不多了。」父亲继续说着。
魏真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孩子是我带走的,人也是我杀的。」
「啊……」我惊呼了一声。
魏真走过来,示意我,不要再出声。
「我先接近他们母女,取得了信任。那天晚上,我说妈妈在外面等她,带走了孩子。」
「然后我把孩子带到一处房子关起来,发短信给梁晓红,让她们准备赎金。」
「是谁向你提供了梁晓红的电话号码?」
「我在办公室里,翻看家长联络簿,抄下来的。」
「你虐待孩子了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变态。何况,我的目的是引出张昊,并干掉他。」
「请说说详细过程。」
控制了孩子后,父亲发短信给梁晓红。
如他所料,见赎金不多,张昊顺利上钩。
张昊带着钱来到约定地点后,父亲上车,勒死了他。
事情办妥后,他就把张梓莹送回到家门口。
然后回到家里,静待命运的降临。
他自知,被抓获,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我没有自首的原因,是想在余下不多的日子里,尽量,多陪陪女儿。」
我早已哭成了泪人。
「我们问孩子,她居然说不认识绑架她的人,你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清楚,也许因为孩子太小了,受了惊吓吧。何况,孩子也确实不知道我是谁,平时她只是叫我——眼镜爷爷。」
父亲脸上又显出悲愤。
「跟梁晓红聊多了,我感受到她的无助,也不由得想起当初小恩的处境,她和我的女儿一样,都遇人不淑,嫁给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所以,我要让张昊,得到我女儿一样的结局。他所有的努力,最后都将被别人唾手而得。这结果,正是我想要的。」
魏真的眉头却拧成一团。
「按你所说,张昊开车到达后,给你开了车门。你上车后马上动手,所以车子没有再开动,是这样吗?」
父亲抬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但还是点了点头。
「张昊的车子是自动落锁,带中控开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魏真忽然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紧盯着父亲。
「很遗憾,因为你不会开车,你的供词里,出现了明显的漏洞。」
我在一旁屏住呼吸。
果然,父亲的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意思就是,只要按下开门按钮让你上车,所有车门都会同时解锁。车速再次提高到 20 公里以上才会重新落锁。但你说了,你上车后,车子就没有再移动。」
「现场情况是,只有司机位后面的门锁是打开的,其余所有门都是锁止状态。也就是说,勒死张昊的人在到达现场之前就已经坐在车上,那么,凶手应该另有人在,或是——你撒了谎!」
父亲的额头沁出汗珠。
考虑许久,终于慢慢说话。
「好吧,我本想一人承担,但你们确实厉害。我承认,我还有个同伙。」
11
父亲终于将事情全盘托出。
他有个战友,绰号木头。
在部队服役时,父亲救过他的命。
木头转业后因为斗殴伤人入狱,丢掉了工作。
出狱后,从此居无定所,漂泊于江湖。
期间来找过父亲几次,父亲每次都慷慨招待,并且接济他。
听说姐姐被张昊母子害死,他义愤填膺,一直想帮父亲报仇。
但父亲考虑我还小,始终下不了决心。
当查出自己身患癌症后,又在培训班重逢张昊。
父亲的想法发生了变化。
他想趁自己尚在人世,了结这桩心事。
案发当晚,木头提前在路边拦下张昊的车,以带路为由,坐上后座。
张昊这些年顺风顺水,确实有点飘了。
他见眼前只是个土埋半截的瘦老头,并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木头常年行走于江湖,实是心狠手辣之人。
车子继续行至案发地点,灯光里现出父亲,招手示意停车。
车刚停稳,张昊还没反应过来,木头手里的钢丝索,已经套上了他的脖子。
木头对老战友的悲痛感同身受,所以下手毫不留情。
但他毕竟年老力衰。
所以,一直勒了张昊很久,以确认他必死无疑,才开门下车。
怕留下指纹等证据,父亲全程冷眼观望,没有动手。
木头则戴着手套。
父亲让木头把赎金带上,知道从此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两人在夜色中告别,互道珍重。
此后,他像消失在空气中一样,断绝了与父亲的联络。
「戴着手套……怪不得车里,除了张昊和妻女,没有发现行凶者的指纹。」魏真点头,「这个木头,真名叫什么?」
「叫董礼,四川宜宾人。居无定所,一向都是他找我,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12
「你父亲说的这个同伙,把我们折腾得够呛。」
几天后,我主动来找魏真,想了解案情的进展。魏真哭笑不得。
「这个人,离开原籍快 20 年了,很多村民都以为,他早就死了。」
「找不到吗?」
「嗯,现用名、相貌变化全不知道,真正是大海捞针。」魏真叹了口气,「连我的顶头上司也认为,没有多大必要去找了。」
「为什么?」
「你父亲的供词说,他也是身患绝症。感觉自己不久于人世了,才毅然决然出手,帮你父亲报仇。」
「也就是说,这个人,可能已经死了,或快要死了。对吗?」
魏真点头。
「你以前,听你父亲提起过这个人吗?」
「我爸偶尔会聊些战友往事,也许有吧,我记不清了。」
看到魏真的表情,我知道,他其实愿意相信,父亲的话是真的。
这个叫木头的人,既风烛残年,又身患绝症。
警方浪费大量的人力财力,得到的结果,无非是此人已死。
或是,抓来不久后,未及宣判,就自己病死。
确实意义不大,也不值得。
「我爸……他会怎么样?」
「这种绑架连带预谋杀人,很大几率会是死刑。不过他的年事已高,再加上身患癌症,况且还有 10 年前的惨案做铺垫。这些因素,法院都会考虑进去。」
「你一定说了不少好话,对吗?」
魏真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着我。
嘴角,似笑非笑。
一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木头经多方查找,杳无音讯。
甚至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有这个人存在。
因为所有口供,都是父亲一面之词。
检方认定,是父亲想减轻罪责,故意拉个不存在的人,想找垫背。
是父亲自己提前上车,指挥张昊开到偏僻处,趁其不备下手。
而张昊因为多年未见,加上天黑,没有当场认出他来。
父亲思索良久,长叹一声。
对,是这样的。
你们真是神探。
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最后,父亲最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此案结案。
13
九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魏真的电话。
「你父亲癌症恶化,已经送往医院。你随时可以去,办理保外就医。」
我心急火燎,赶到医院。
父亲瘦了不少。躺在病床上,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
「求仁得仁,对你妈和你姐,我终于有了交待。只是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伏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父亲抚摸我的头发。
有人进来。
我一回头,登时呆住了。
是梁晓红,还有她的女儿张梓莹。
「眼镜爷爷!」孩子跑到床边,亲密地招呼父亲。
我的心,咯噔一下。「你……还记得爷爷?」
「当然记得啊,莹莹最聪明了。是妈妈,让我说不认识。」
「啊?!」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你还叫?」
「刚才来的路上,妈妈又告诉我,以后,又可以认识了。」
怎么回事?
父亲的表情,却看不出一点意外。
「财产处理得差不多了。很快,我会带着孩子,去别的城市。她还小,相信,会很快忘了这一切。」梁晓红说,「来这里,是跟你们告个别。」
「少吃点垃圾食品,你都快长成小圆球了。」
父亲微笑点头,摸着女孩儿的脸蛋。
「你就叫我小球球吧,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这么叫我。」
孩子的眼睛忽闪忽闪。
「不好,不好,那多难听。」父亲连连摇头。
「不难听,我妈的外号,叫木头。那才难听。」
我已魂不附体,无比惊恐地,望向梁晓红。
父亲却拍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冷静,没关系。
「是啊,我小时不太聪明,只有些傻力气。她外婆说,贱名好养活。」
梁晓红看着我,微笑。
「所以他们一直管我叫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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