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虐得你久久不能恢复的短篇小说?

2022年 9月 22日

64 

也不知怎么,延熙元年似乎格外漫长。

姜池墨觉得累极了。

无论是从大婚之夜被夫君扔给英王,还是皇帝在她的寝宫陷入昏迷,或是一路奔波到江南产子,这近四年来,她从未感到如此疲惫。

前路迷惘,她手中唯一有实感的,只有怀抱里的这个小小婴儿。

她抱紧了熟睡的潮栾,小婴儿发出嘟嘟囔囔的奶音。姜池墨的泪毫无预兆地落了满脸,只觉得生也可恋,死也无恋。

皇后之位,对于她来说还重要么?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她过得快乐么?

她无法给自己回答,只觉得不愿面对。

 

上山的路崎岖难行,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到达了停放成松棺椁的地方。

北风猎猎,吹起她厚实的白色大氅,宛如冬日里扬起的一只囚鸟之翼。没走多远,便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姜池墨心里一紧。

   「小墨儿,你来啦——」

如凤先看到了姜池墨,她依然雀跃地大笑着跑过来,接过姜池墨手里的潮栾,喜悦道:「小主子都长这么大啦!」

姜池墨忍着眼泪,笑答:「是啊,快两个月大了。」

   「两个月的娃儿居然这么大?小墨儿你一个人带他,实在是辛苦啦!」

说着,如凤拍了拍姜池墨的胳膊,逗弄着襁褓里的潮栾。姜池墨看着她,今日难得穿了一件鲜亮的大氅,橙红的大氅虽有些旧,但也是很英武的样式,倒符合她「如凤」的名字。

姜池墨觉得她说话声音比之前还大了一些。大约是耳朵不大好使的缘故,自己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才会如此吧。

   「二姐,好久不见了。」

姜潇寰温润的声音传来,她心里微微一紧,便将目光移到了许久未见的弟弟身上。

因着已经知晓了姜潇寰的情况,姜池墨多少心里是有些准备的,可当看到弟弟的那一刻,她仍旧是觉得心仿佛被刺了一刀似的,钝痛难当。

姜潇寰身着一袭几乎已辨别不清颜色的旧大氅,与记忆中的弟弟相比,面容浮肿,精神倒还好。由于天冷穿得厚实,倒看不出腿和身子有什么异样,但多少能感到有些不灵便。

想到梦姑对自己所说,姜潇寰的身世境遇,姜池墨便更觉心中愧疚,几乎又要滚下泪来。忍了几忍,终于忍住了。

   「常听人说,妇人生子后多半是会胖的,没想到二姐反而更消瘦了。」

姜池墨淡淡笑道:「孕中多思,加上生完不久后便舟车劳顿,所以才瘦了一些吧。潇寰,你倒是胖了。」

如凤却抢着解释:「小墨儿,你可不能这么说,少爷不是胖,是浮肿得厉害。」

见她这样焦急的模样,姜池墨忍不住笑了出声,姜潇寰也有些不好意思。

   「瞧瞧,我才说了几句,你倒逗我笑了。」

如凤这才反应过来,姜池墨这是打趣自己呢!虽然自己大大咧咧惯了,此时也不由得有些羞赧,别过身子去逗弄潮栾了。

风势渐小,却有丝丝的飞雨落在身上。几人笑过,便往选好的墓地处走去。姜潇寰的腿不好,便走得很慢。姜池墨接过潮栾抱在怀里,如凤扶着姜潇寰,不过走了十几步,这样冷的天,便眼见着出了一层细汗。

姜池墨心中酸涩,却也难言,望向选好的墓地。

坑已然是刨好了,在土坡上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下人们都不知所向,姜池墨便问道:「何时下葬呢?」

却是如凤回答道:「我们再略等等,父亲母亲从梭梭镇赶回来,原本说是昨日能到,因着路上战乱刚平,驿站马车都不方便,晚了一些。」

姜池墨轻轻一叹。

她很久很久没见过芹娘了,更遑论见她的夫君、成松如凤的父亲张平。这两个最朴实无华的、身份卑下的人,对姜池墨来说才是真正的父母。襁褓中时,他们倾心相助,而那些幼年和童年时的记忆,也总与他们有关。非什么朱门大户,也非什么江南烟雨,她的灵魂烙印,不过就是梭梭镇一个最普通的女子罢了。

可是因为她,芹娘和张平失去了儿子,女儿的身体也受到重创。此时此刻,姜池墨情绪复杂,竟有些不敢与他们相见。

如凤话音刚落,便听到了马车驶来的声音。

果然是芹娘夫妇俩到了。

如凤飞跑着迎上去,旁边姜潇寰走近一步,在姜池墨耳边轻语道:「二姐,不必太愧疚,这不是你的错。」

姜池墨心里一暖,却更加觉得对不住弟弟。

   「潇寰,以前府里的事,梦姑都跟我说了,你……」

   「都过去十几年了,咱们不提了,啊。」

姜潇寰一挽姜池墨的胳膊,笑眯眯地说:「你抱着潮栾,也扶着我,二姐你责任重大呀!但是你要知道,我们同样也是你的后盾。」

几句话真是让姜池墨暖到心里去了,便也不再提那些过去的事,稳稳地扶住弟弟,一起迎向如凤和芹娘夫妇。

   「你和如凤,我以前真没有觉察到,是我疏忽了。」

姜潇寰很疏朗地一笑:「连我也没有觉察,只以为她是爱开玩笑罢了。开朗女子的可怜之处大概在此吧,别人总是忽略她的感受,但只要有一人能体察她的心,她便能很快乐。」

姜池墨心里很感慨,如凤此生,不,或者说姜潇寰此生,他们二人应当无憾了。

 

   「二小姐!」

芹娘唤着她的名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一把拥住她和她怀里的潮栾。

这已是多少年来,一直恪守本分的芹娘做出的最亲密的举动了。

原本被姜潇寰安慰刚好的姜池墨,到底忍不住抱着芹娘泪如雨下,就连怀里的潮栾也仿佛感受到什么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芹娘抹一把泪,又笑道:「看我这老婆子,真是失了身份,闹得小主子也跟着哭起来,真是罪过。」

   「您别这么说,您就把潮栾当外孙便是。」

说着,姜池墨便把潮栾往芹娘怀里放过去,芹娘先是急着摆手,到底接了过来,稳稳地抱在怀里。

   「唉,您是有福之人啊!」

芹娘不由叹道:「看着小主子,就想起十八年前我抱着您去梭梭镇的时候。路上条件艰苦,可您很乖巧,不吵不闹,成松也喜欢您,一直要抱……」

提起成松,众人便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姜池墨想,自己的确是被成松抱着长大的。

可她却害死了这个爱了自己十八年的人。

心痛剧烈地袭来,几乎令她站立不稳。

   「伯母,伯父,我们去墓地那边吧。」姜潇寰打破了沉寂。

一句称呼,让芹娘和张平更加惶恐不安,忙道:「这怎么敢当,我们不过是……」

   「怎么当不得?在战场上,我们和成松并肩作战,都是生死过命的兄弟,您和伯父又是二姐的恩人,我自然也叫得。况且……我和如凤已是夫妻,接下来便更要换称呼了!只是回到姜府,还须得遵守礼仪。」

几句话妥帖又温暖,芹娘和张平自然不好拒绝,如凤也脸红了。

 

细雨丝逐渐聚集,才发觉已落成了雪。

地上和成松的棺椁上都铺了一层清浅的白,整个世界都安宁了下来。

看到儿子的棺椁,芹娘便已压抑不住地哭出了声,如凤在旁搂着自己的父母,无声地压抑着难过。

姜池墨长长地叹息,注视着棺椁上的纹路。

回忆起成松临死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那句他从来不曾说出口的,她也永远不会告诉别人的话。

「池墨,抱抱我,我好冷。」

 那是成松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也是她第一次听到成松表达自己的心声。

 然而,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说她姜池墨在这世上最对不起,最愧疚的人是谁,那么,无疑是成松。

 她知道自己对成松,是兄长之情。但成松对自己的感情,她真的就熟视无睹吗?

 真正残忍的,究竟是谁。

 姜池墨欲哭无泪,木然地看着芹娘几乎哭晕过去,下人们抬起棺木放进墓中,一锹一锹的雪和土扬起,大地也变得洁白。

她跪在雪地里,怔忡地望着新填平的土地和新立起来的墓碑。

如果,如果真的有来生的话,她一定要向成松赎罪。

可是成松,会愿意么?他想看到的,是自己的赎罪么?

姜池墨复又想起了李越旸。

如果有来生。

她真正唯一想遇到的人,只有一个吧。

 

65

 

   「皇后娘娘回宫——」

宫门开,九重殿阁峰峦耸峙。鼓乐起,十里锦绣堆叠如屏。

盛装的姜池墨坐在肩舆之上,怀抱着襁褓里的潮栾,往后宫行去。两旁后宫众嫔妃跪迎皇后,及皇长子回宫。

姜池墨在这一群宫装俪影之中,率先看到站在最前的、如今已被升为德妃的周宛,以及她手里牵着的,才刚刚能下地走路的四公主芙妤。

见姜池墨停下来看她,周宛自然也不敢怠慢,忙行大礼道:「臣妾周宛给皇后娘娘请安,恭迎娘娘回宫。」

   「许久不见,姐姐倒是愈发容光焕发了。」

姜池墨淡静一笑,话里有话。周宛低着头,也不好说什么。

姜池墨又将目光转到芙妤身上,继续说:「四公主也这么大了呀,姐姐怀的时候本宫便看出来了,可真是个得天独厚的小美人。」

几句话有些阴阳怪气,但周宛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说周宛,一众嫔妃,加上旁边的杉儿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姜池墨的几句话到底是所指为何。

众人正一头雾水,便听姜池墨又道:「如今宫里不过就这么几个嫔妃,一国后宫,长此以往可不行。自我为后已两年,也该是时候给皇上充实后宫了,姐妹们说是不是?」

这言下之意便是要选秀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宛正待发作,便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脱列而出道:「给母后请安。」

姜池墨抬眼一看,正是芷宁。

芷宁小小的人儿,倒长开了不少似的,秀气可爱。穿着一袭明纱鹅黄的宫装,衬得皮肤雪白,眉目流转,十分端丽。

   「我的儿,母亲久未见你,这一年你可好么?」

   「多谢母后挂心,芷宁很好。」

芷宁端端正正地给姜池墨行了礼,回道:「女儿恭迎母后和弟弟回宫,父皇一直很想念您和弟弟。」

芷宁的几句话说得很聪明,句句都带了众人关心的皇长子潮栾,也是再进一步巩固姜池墨的地位。

毕竟,这宫里生了儿子的,的的确确只有这位正宫皇后。

无人能对潮栾的身份地位质疑。

众人反倒会因为当初赶皇后离宫的太后及周宛一党,多有弹劾——姜潇寰和李越旸已经在朝廷造势。

   「芷宁午膳来坤宁宫用吧,母亲和你叙叙旧。」

姜池墨温和一笑,潮栾恰在此时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便都被姜池墨抱在怀里的奶团子吸引了过去,但坐在上位者一个示意,肩舆缓缓又向前行去。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周宛不寒而栗。

这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姜池墨吗?

强大的压迫感,莫名的威胁,都让她感到深层的恐惧。

她的姑母能护她一世平安么?

能么?

再看旁边的小机灵鬼芷宁,周宛握紧了手里牵着的芙妤。

 

檀香袅袅。

李宁暲瘦得几乎要脱了相,眼下青黑,燃着豆灯在抄写经文。

甘蔚唤了他两声,李宁暲才从他自己的世界中脱离出,茫茫然地抬起头,看见逆光站着一个盛装丽人。

   「皇上,怎么不多点些灯呢?」

姜池墨温婉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和婴儿的奶香。李宁暲一瞬间怔忡,复又淡淡一笑。

   「皇后,你回来了。」

姜池墨坐在了离李宁暲最近的一把椅子上,望着已然瘦成一把骨头的皇帝,恍若隔世。

同情,怜悯,憎恶,还是其他什么情绪,姜池墨渐渐明白了,时间可以原宥许多东西。

   「皇上,你瘦了。」

李宁暲不过才二十五六,正当人生最好的年纪,却真如个修仙的老道般,这样了无生趣的模样。大约是因为之前的晕厥,才忽然这样?

但姜池墨又想到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可这一切,又怎能不说是他自己造成的呢?

   「池墨,你也瘦了。」

李宁暲淡然一笑,道:「我们已有大半年未见了,你在无锡过得怎样?可还顺利?」

姜池墨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和自己的丈夫这样交谈,并非疏离冷漠,却有着难以言传的心酸之感。

   「我一切都好,潮栾……也很好。那次的晕厥之事,是我……」

   「池墨。」

李宁暲打断了她,面容却未有一丝改变,依然含笑道:「往事便不必再提了。经历了国殇,朕现在不过是希望一切平安。自然,也包括你和潮栾的平安。」

姜池墨略感意外。

这是……表示不再追究了么?

沉吟片刻,姜池墨抱着潮栾跪在地上,恳切道:「皇上,后宫之事,不管当初怎样,如今发展到这般地步,终究是我的错。请您允许,让我主持选秀,为您充实后宫。」

李宁暲却突然笑出声。

姜池墨一头雾水。

   「池墨,你瞧朕如今这副模样,还需要充实后宫么?」

李宁暲自嘲般地一笑,叹道:「自那次晕倒,朕的身子已大不如前。其实你也不必自责,朕自小生活在宫廷斗争之中,幼年时被下了许多毒,大多虽已化解,但终究毁了根基。」

他略一顿,气氛沉闷而压抑。

 

   「朕打算年后便退位。」

    

姜池墨大震。

退位!?

这却是非同小可之事啊!

   「皇上,您……」

   「别急。」

李宁暲似乎早有预料,平铺直叙般地说道:「朕会退位,自居太上皇,居玄徽院。你带着潮栾在宫里,朕会任命李越旸和姜潇寰为辅政大臣。」

「皇上,英王不过二十,潇寰也才十九,怎堪得辅政大臣一职?况且,英王他……」

「你不相信李越旸?」

 姜池墨一窒。

「皇上,这并非儿戏,我怎能轻易相信?」

「但,这是解决外戚之患最快最稳妥的方法。」

 姜池墨冷笑:「您说的方法,便是用另一个外戚,去替代原有的外戚?」

「姜潇寰没有后顾之忧,但周家不同。这也是我选择姜家,选择你和潮栾的原因。况且,潮栾是他的孩子,李越旸……不会对他如何。」

 姜池墨彻底失语。

 李宁暲说的每一句,都十分有理。

 但每一句,都刺在姜池墨心上。

 为什么。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啊。

 

66

 

冬夜的北风声响敲打着窗棂,在屋顶上回旋,有几分森然之感。

潮栾已经酣然入睡,间或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杉儿却从殿外匆匆来报。

   「娘娘,英王……」

姜池墨迟疑着,凝视着潮栾熟睡的脸。

沉默许久。

她又抬头望向眼前坤宁宫的雕花的赤色窗子,精致得如同一个牢笼。然而这个牢笼,是她自愿回来的。

为此,成松永远地睡在了冰冷的土地里。

她必须拼尽全力,护潮栾,也护自己珍视的人周全。

   「告诉他,不要再来了,我不见。」

说罢,姜池墨从潮栾的小胖胳膊上取下一个金钏,递给杉儿。

   「把这个给他,他便明白了。」

 

延熙二年春,英王搬入京郊鹤望兰院居住。

四月,李宁暲内禅位于皇长子李潮栾,为太上皇,居玄徽院。

姜池墨为太后,垂帘听政。

姜潇寰为辅政大臣,总揽军机事务。

 

67

 

玄徽院内新栽植了几丛紫薇花,如今到了夏季便开得灼灼旺盛。

李宁暲如今也不让太多人跟着服侍,随侍身侧的也不过甘蔚和几个用惯的老人。

搬入玄徽院的第三日,周太后便毫无预兆地前来质问。

但这亦在李宁暲的预料之中。

   「紫薇花!又是紫薇花!」

如今已是太皇太后的周氏几乎舍弃了平日的端庄,显出几分气急败坏的神色,对着一脸平静如古井的李宁暲道:

「你不是在意柳淮敏吗?你到现在心里还有她,为什么要扶持姜家!姜家当年给她下毒,你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况且,潮栾才多大,他怎么能担得起江山社稷!?大权旁落,英王又正当盛年虎视眈眈,宁暲,你简直是疯了!」

 周太后急速地喘气,旁边的孔嬷嬷紧张地扶着她。

 而李宁暲的表情却仍旧没有波澜,只是淡淡地注视着苍老了不少的母亲,良久,才道:「母亲,喝口茶吧。天气热,您到底也上了年纪,小心身子。」

 说着,李宁暲坐在蒲团上,平静地倒了一碗茶水,放在了矮桌对面。

「您这几年,已然是半隐退了,怎的就因为周宛怀了孩子,便又变得如此强势?」

 周太后一愣,一时竟无言以对。

 李宁暲自己饮了口茶,道:「当初,是您让我和英王娶姜家姐妹,如今又要动手去夺本已属于人家的东西,是何苦来?」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周太后眉色一凛,正色道:「宁暲,你可以说母亲自私。当初要你和越旸娶他们,是为了博得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母亲着实没有想到,姜池墨竟能生下儿子!你可知,这古往今来,正宫皇后能生下儿子继承皇位的,少之又少!此事,也确实怪哀家失算!」

 李宁暲眼眸微动,鼻子里轻轻一叹。

「可是宁暲,你难道真的没有怀疑过?英王他变了,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母亲的探子,居然告知母亲,英王和皇后曾过从甚密……」

「母亲。」

 李宁暲打断了周太后的话,终于直视着他的母亲。

「此事,与他二人无关。无论探子如何回禀您,但朕护着他们,便是相信他们。您,也要慎言。」

 周太后愣怔,一时语塞。

 在不触及她利益的前提之下,她可以对任何人表现出足够的宽容和善良。

 一旦触及她自己或家族的利益,她便只是个帝国的太后。

   「宁暲,你……」

周太后满眼失望地看着儿子。

谁能料想,十九年前她拼尽全力扶上皇位的儿子,居然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她不明白。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她到底哪一步做错了?

难道唯一的错误,真的便是让儿子和李越旸娶了姜家姊妹?其实她也真的小看了姜家。

其实她也真的是错了。

当年能够一文一武扶植他和儿子上位的人家,怎么会弱?

但,她周氏也并非是吃素的。

   「宁暲,既然你选择了她,抛弃了母后,那便休怪母亲无情了。」

周太后冰冷的声音穿破暑热,落在寂寥的地板,将玄徽院的窗格切割成明亮和黑暗。

 

脚步声远去,李宁暲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然笑容。

此刻,他已觉释然。

他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他也为自己不由选择的人生承担了责任。

他不再有对不起的人,也不该被认为是伪善。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68

 

 继位大典后,姜池墨仍居住在坤宁宫。

 周太后不肯让出寿康宫,也不接见任何人,对姜池墨带着潮栾来请安的事实,也视若无睹。

 内宫不平,外朝已争议纷纷。

 刚刚平息了外乱的帝国,此时最需要一位强有力的帝王安定民心,但李宁暲此时却选择了退位做太上皇,让朝中诸臣和周围各族皆惊,摸不清帝王之心究竟为何。

叛乱的关外五部已臣服了四部,唯一的果郸扔在负隅顽抗。

李越旸亲自带兵出征,不出三个月,横扫果郸。

 

   「英王这是憋了一股火气呢,所以才这么快能平定果郸。」

    如凤在姜府待了几天安顿好姜潇寰,便又带了最新的消息回到了坤宁宫。

    此事姜池墨自然是知道的,原本姜潇寰有意派出其他将领带兵,但英王执意自己亲自剿灭叛部,姜潇寰自然也不好阻拦。

   「果郸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部族,乌合之众,迟早是一定能剿灭的。只是难为了你和潇寰,之前受了莫大的伤害,他估计也是在为你们报仇。」

如凤点点头,没说什么。

毕竟山海关一役是他们心头之痛,谁也不愿过多提起。

   「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呢。」

姜池墨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如凤便神秘笑道:「听说,英王从果郸带了一个美貌少女回京呢,把那少女安置在英王府里。」

姜池墨一顿。

果郸的美貌少女……

呆怔过后,她便苦笑了一下。

这不是自己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么?

就算她和李越旸都能够安然无恙地活着,终究也无法在一起。

   「你不生气?」如凤有些讶然。

   「气什么?」

姜池墨故意一笑,晃了晃怀里的潮栾。

   「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或迟或早,也总有这么一天。他身份摆在那里,未来自然还会娶英王妃,我生气?我何必生气!」

   「你——」

如凤一句话梗在喉咙里,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

就连她都能够和姜潇寰在一起,她便觉得,这世上大概没有争取不来的事情吧。

但看着姜池墨寂寥又无奈,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如凤便十分心疼。千言万语,也不知该怎么去说了。

 

夜里,姜池墨便做了噩梦。

梦里她回到了太湖边的别苑,望着忙忙一片的湖水,找寻不到方向。正在急得满头大汗之时,便听到有人轻声唤她的名字。

猛然惊醒。

帷帐后朦朦胧胧地站了一个人影,姜池墨心中大惊。

   「墨,是我。」

姜池墨的心剧烈地跳动了片刻。

她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她日思夜想,却又不敢细细去想念的那个名字。

李越旸。

   「你来做什么?」

姜池墨很快恢复了理智,她没有忘记现在各自的身份。她不能,也不该见眼前这个人。尽管这个人,是她孩子的亲生父亲。

李越旸缓步而来,每一步,都踏在她心上。

   「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隔着帷帐,他们也不过是一步之遥的距离。

然而他们之间,已再不可能回到过去。

姜池墨忽然有些紧张,脱口而出问:「你要告诉我什么?」

长久的沉默。

或许不过是过了一瞬,然而姜池墨却感觉,仿佛是过了半生般遥远。

 

   「我要当摄政王。」

    

姜池墨一愣。

片刻之间,李越旸已经掀开帷帐,款步走了进来。

近一年没有见过面,李越旸变了。

姜池墨看到他愈发魁伟的身影,立刻想到的是李宁暲瘦得如同一把骨头的身形。

错位。

所有的事情,从一开始,便都是错位。

若不是错位,或许这两兄弟的身份,便不会如此。

若不是错位,她姜池墨也不该是姜家女儿,不该有那样的父母。

若不是错位,她和姜渊琼的皇后与王妃身份逆转,会不会从一开始就能获得幸福。

若不是错位,潮栾是否便不会来到这世上,还在襁褓之中便要承受如此之多的风云诡谲。

如果说人一生能看到一次命运的轨迹,姜池墨便觉得,应当是此刻。

李越旸的下巴显出淡青色的胡茬,淡淡地抿着嘴唇,那股子倔强仍保留着少年的痕迹。

   「我要当摄政王。」

李越旸又重复了一遍。

姜池墨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在轻微地颤抖。

   「我以为……」

姜池墨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觉嘴角有些僵硬:「我以为,你要的是……那张椅子。」

李越旸俯下身,依旧直直地注视着姜池墨,几乎要抵着她的额头。

姜池墨想要闪躲,却发觉自己无处可躲。

   「我,不会跟自己的儿子抢那把椅子。」

   「那你为什么要当摄政王?一旦你当了摄政王,朝廷会怎样议论你?」

「我是为了护你和潮栾,一世周全。」

 姜池墨忽然发笑:「护我们?你不是从果郸带了个美人回来?你心里还会有我们?」

 李越旸起身,含笑注视着姜池墨。

「你吃醋了。」

 姜池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让如凤拐弯抹角地跟你说,可你不是没什么反应么?」

「是你让如凤告诉我的?」

 姜池墨有些意外。

 分明以为也是弱冠之年的人了,怎么在很多事情上表现的仍然像个孩子。

「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越旸一笑,摊手无奈道:「是真的,不过是我在果郸旧相识的女儿,今年才六岁。」

 姜池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从那年在归云楼遇到你,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

 李越旸猛地凑近姜池墨眼前,深深一吻,旋即便转身离开。

 姜池墨望着那在风中飘摆的帷帐,泪水潸然而下。

 

69

 

 延熙三年秋,英王封摄政王,与辅政大臣、内阁共同辅佐皇帝。

 延熙五年春,太上皇李宁暲驾崩于玄徽院,年三十。

 延熙五年冬,德妃周宛病逝于内宫。

 延熙六年元旦,改元甘露。

 甘露元年,太皇太后周氏薨。

 甘露三年,姜令袔率二子回京,长孙姜济塱与三公主芷宁定亲。

 甘露五年,辅政大臣姜潇寰与如凤之女姜沐兮,与皇帝李潮栾定亲。

甘露六年,太后姜池墨下嫁摄政王李越旸,迁居鹤望兰院。

 

 

70

 

 甘露十年的春意,来得格外早。

 李潮栾的风寒才好了没几天,便闹着杉儿要去放风筝。

「皇帝弟弟,母后说了,你身子还没大好,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爬山才好。」

 芷宁已十四岁了,初显公主的端庄模样,她与李潮栾格外亲厚,只是姜池墨宠着弟弟,她并不宠着,倒是十分严格。

 李潮栾很不开心地噘着嘴,奶声奶气地说:「芷宁姐,你知道人家为什么都说你不如芙妤姐吗?就是因为你太凶了!」

「哼,他们谁爱说谁说去!不就是芙妤比我好看吗?有什么值得嚼舌根的?」

 芷宁袖子一扬,便气哼哼地转身走了。

 御花园的春色已很美了,表妹姜沐兮约了她一起去爬山,正在宫门口等她。

走在一片花海之间,便看见秋千旁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四公主芙妤,另一个便是姜济塱。

   「哼,这样的男子,我不要也罢!」

芷宁感觉被羞辱了似的,气闷厌恶地直直往前走不去看他们,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进宫来找自家哥哥的姜漓晏一头被人撞了个正着。

   「是谁啊你!?」

对面气急败坏的声音。

芷宁和姜漓晏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一脸的莫名其妙。

   「去放风筝吗?」

远处,姜沐兮朗声喊芷宁和姜漓晏。

那爽朗天真的声音荡漾在初春的空气里,传去很远。

备案号:YXX1QkRzX53iO19z2xtMm4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