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同太子退婚。
他认为我背叛了他,紧握着我的肩。红着眼眶掉了泪,好一副伤心模样。
「月儿,你是我的妻。」
语气悲凉,似乎我才是那个负心人。
我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指,以极其决绝冷漠的姿态开口:「司诀,我恨你呢。」
哪怕重生一世,我依旧忘不了那彻骨的痛。
1
是的,我恨他。
恨这个在前世囚禁了我三年的男人。
作为太傅嫡女,我自幼年起就被赐下了婚约,只待我及笄成亲入主东宫,成为尊贵的太子妃。
我从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但为了爹爹,我还是接了旨。
此后,我不仅是太傅嫡女,更是未来的太子妃。
我强迫自己去喜欢他,想要认真地做好他的太子妃。哪怕这一生都困在宫墙中,只要爹爹开怀,宋家平安,我就可以舍弃一切进入那宫墙,成为笼中鸟。
我同太子司诀也曾朝夕相处了数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我喜欢上了他。
他对我好,会给我买精致的糕点,会替我抄书。还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摸着我的脑袋说:「月儿不怕,我会陪着你。」
司诀很温柔,我甚至一度沉溺在这种温柔中。
可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缘分。
我说不出那是怎样的感觉,大概就是我明明爱极了糖葫芦,他却会送给我许多精致的芙蓉糕。
但哪怕味同嚼蜡,我还是会笑着吃下去。
只因他是司诀,是国朝最尊贵的太子殿下。我没法对他说出一个「不」字。
我宋家门生不下百人,朝中根基同样难以动摇,不知招了多少人红眼。
树大招风的道理,我很早便明白。
所以嫁给当朝太子成为太子妃,是能够护住宋家最好的办法。
我是任性,可绝不会拿宋家和爹爹开玩笑。
原想着这一生便如此过了,不承想他当真待我极好。好到我也有片刻的心动,可是他终究不够信任我。
司诀母妃多年前被溺死在太液池中,他心里攒了滔天的恨,宁可毁了同我的婚约另娶他人也要报杀母之仇。
我不怪他,因为我同样也爱上了别人。
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我最珍爱的沈淮知。
可当司诀大仇得报时,却又硬生生拆散了我跟沈淮知,让我入宫成为他的皇后。
他说他爱我,所以我永远都不能离开他。
我的沈淮知,却永远地留在了孤寂的边关。
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
我用了三年时间为爹爹和宋家铺好了后路,才从城墙一跃而下,穿着嫁衣想去奈何桥找我的小将军。
但我并没有死,反而是回到了三年前。
一切悲剧的起点。
2
爹爹正在跟司诀商量国事,我捧着汤婆子站在旁边,但还是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冬日寒冷,前几日贪玩踩雪。回来便发了热,在床上躺了几天才退了热。
一听我咳嗽,爹爹和司诀同时扭头看我。两人纷纷放下手中的公务,朝我跑过来。
「月儿,可还难受?」
「爹的小月儿,可别再着凉了。」
两人异口同声,似乎都想抬手碰一碰我的额头。我瞧着站在我面前的司诀,不动声色地侧过身。
他手落了空,似乎有些意外。但终究没说什么,便将手收了回去。
爹爹抬手在我额前探了下,又认真嘱咐了几句,替我将披风拢好。
「月儿,快些回房休息吧。」
我点头应下,看了一眼司诀后就直接转身离开。
「我送你。」
司诀开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跟前。
我想开口拒绝,可还未曾说话爹爹便催促我快些回房。
临走之前,我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爹爹。
这小老头双手背在身后,趴在门缝上朝我这边望着。见我瞧他,就冲我挤眉弄眼,一副「爹为你好」的模样。
我有些想笑,爹爹认为我跟司诀情投意合后,便想了各种办法想要撮合我们。
身侧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扭头看了眼司诀,他神色温润,面容俊朗,依旧是那个惊艳了整个都城的太子殿下。
亦是我未来的夫婿。
笑不出来了。
我同司诀并肩走着,谁也未曾开口。我特意走得快些,想要同他错开。他便跟在我身后,直到我走进院子,司诀才喊住了我。
「月儿,今日你怎么对我如此冷淡?」
我捏着帕子的手瞬间一紧,狠狠地闭了闭眼,许久后又转头看他,依旧是那副天真无害的模样。
「有些不太舒服罢了。」
我能说什么呢?
难不成说我重生一世,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牵连吗?
我冷漠的模样似乎有些刺痛了他,他不明所以。
不知道往日对他最是亲厚的月儿,怎么如今冷淡至此?
我又咳嗽了两声,脸色越发苍白了。
他眼底担忧之色难掩,但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你好好休息,我回宫了。」
我瞧着他离去的背影,终是松了口气。
原来重生而来,我还是忘不了那彻骨的痛。
3
刚重生醒来时,我正陷入在一场大病中。
三年前的宋淮月娇气得很,一喝药就闹脾气。以至于只是简单的风寒,硬生生拖了许久才养好。
爹爹哄着我喝了苦涩的药汁,又说他的月儿很乖,要给我做蜜饯吃。
以往听到这话,我必定会绞尽脑汁躲,劝爹爹不要再进厨房。
但这次,我只想好好陪着爹爹。
「爹爹……能不能给月儿做糖葫芦?」
我抓着爹爹的手,声音有些许轻微的颤抖。那些压抑在心里的情绪终究难以掩饰,话音刚落我就抱着爹爹痛哭起来。
眼前的爹爹还没有两鬓霜白,依旧是那个看似文雅实则孩子气的小老头。
或许我哭的模样着实惹人心疼,爹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爹爹给月儿做糖葫芦,爹的月儿不哭啊。」
他哄着我,言语里满是疼爱和慌乱。
哎,眼睛更酸了。
4
终于挨到了春日,爹爹在院中替我搭了个秋千。
我裹着披风,坐在秋千上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再过不久,我的沈淮知就要回来了。
这一次,我要告诉他:「小月儿真的很爱沈淮知。」
也不知道看似洒脱的沈淮知,听到我说这话后会不会激动得偷偷抹眼泪呢?
我竟然有些期待。
5
司诀又来找我了。
也对,如今我还是他名义上的未来太子妃。
三年前,我同样陷入这场大病中,司诀推了宫里许多公务,只为能够陪在我身边。
为此爹爹还特意训诫过我,说当朝太子应当心怀家国。他欣慰看到太子对我的好,但绝不能因为只有我。
只因他是太子,未来的君主。
可那时候我哪想得了那么多,只想跟喜欢的人好好待在一块。又因我病着,就格外娇气些。
爹爹拗不过我,只能用力捏我的鼻子泄愤。
我红着眼眶委屈到不行,爹爹又只得扭过头来哄我。
「真是像极了你娘亲。」
别扭的小老头,一说起我娘亲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然后抱着我一起哭。
我漂亮的小裙子,又被蹭了眼泪鼻涕。
但这次,我会乖乖听爹爹的话。
司诀带着宫中精致的芙蓉糕来见我,热腾腾的糕点被他护在怀中,哪怕春日乍寒,糕点依旧还是热的。
「月儿,我给你带来了最爱的芙蓉糕。」
他眉眼温润,丝毫不曾掩饰对我的爱意。
若是换了三年前的宋淮月,必定会红着脸上前羞羞答答地接过糕点。
可我不是她了。
那个曾经爱慕司诀的宋淮月,早就死在了入宫的那一天。后来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宋淮月,心里只有沈淮知一人而已。
我坐在秋千上看了眼司诀,并没有伸手去接糕点,反而拿起爹爹特意为我做的糖葫芦。
「司诀,我不爱芙蓉糕的。」
我咬了一口糖葫芦,差点把牙齿给酸掉了。
司诀听着我的话,意外之余多了一丝伤心。只是在瞧见我那被酸到不行的模样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走上前,将糕点放在一侧的小桌上。
「既然月儿不爱芙蓉糕,那日后我给月儿带糖葫芦。」
说完这话,他试图抬手摸我的脑袋。但我迅速从秋千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微抬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再也勉强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如今一切才刚开始。眼前的司诀我依旧得罪不起,同样也没法做到立刻同他撕破脸。
「爹爹说,太子理当以国事为重。如今正是各番国使臣进京的日子,你确实不该在我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最好一直待在你的东宫里,别来找我了。
只是这话,我还不能说。
司诀神色有些落寞,他说他只是想多陪陪我。还说病中的月儿最是柔弱,他心疼。
若换了从前,听到这话我必定感动不已。
可如今,我却是止不住地冷笑。
倘若真的心疼我,那当初为什么又要分开我跟沈淮知?
我痛了三年,他也该尝一尝我当初的痛苦。
6
司诀笑着来,落寞离开。
躲在院门口瞧热闹的爹爹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摸着两撇胡子走到我跟前,有些欲言又止。
「前两日,不还吵着闹着要司诀陪你吗?」
我将那酸掉牙的糖葫芦递给爹爹,故意不接他的话:「爹爹,咱下次能不能多放一点糖?」
一说起厨房之事,爹爹瞬间就来了兴致。司诀什么的也被抛之脑后,咬了一口糖葫芦,依旧是酸到要掉牙的表情。
「酸死了。」爹爹第一次对他的厨艺产生了怀疑。
我憋着笑,握住爹爹的手腕轻轻地晃着。
「月儿怕酸苦,爹爹多放点糖可好?」
我一撒娇,爹爹便没了法子。
先前的事情全部抛出脑后,直接握着糖葫芦转头冲进了厨房。
扬言要给我做出最好的糖葫芦。
7
我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沈淮知终于回来了。
作为将军独子,沈淮知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跟随父亲奔赴边关,只为保家卫国。
一去多年,如今总算回来了。
他骑着战马从城门而入,银白色的铠甲泛着冰寒的光,两侧还有不少脸颊泛红的小女娘正朝他丢香包。
我躲在人群中瞧着这一幕,瞧着我的小将军如此瞩目,我当真为他开心。
他们口中肆意风发的少年将军,是我到死都放在心尖上的人。
8
前一世,司诀为了替母妃报仇负了我。是沈淮知一直默默陪在我身边,逗我开心哄我笑,甚至为了我还身受重伤,差点连命都丢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
原来我对司诀的感情,只是幼年时缺少了玩伴所产生的依赖。或许我曾有过片刻的心动,但终究也被欺瞒消耗殆尽。
我心中真正爱的人,从来都只有沈淮知。
那个宠我爱我,从幼时便将我放在心尖上的小将军。
两情相悦,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绣了许久的嫁衣,十个手指的头都不知道戳破了多少洞,就想在成亲那日穿给他看。
让他知道,他的小月儿究竟有多美。
可惜我被迫入宫,沈淮知奔赴边关。
他再也见不到我穿嫁衣的模样了。
沈淮知死在了边关,我也被困死在了皇宫中。
哪怕到死,我依旧是皇室的人。
9
班师回朝的大军需要休整,沈淮知跟随其父沈大将军先进宫去见皇上,下午才能回到沈府。
我提着裙摆跑回家,央求父亲下午带我去沈大将军府。
「月儿怎么想去见沈伯伯了?」
爹爹是个迷糊的小老头,我幼年时总跟沈淮知混在一起玩。但终究年纪太小,他也未曾多想。
只是口头上的娃娃亲,早就被那一道圣旨毁了个干净。
「爹爹同沈大将军是拜过把子的兄弟,如今沈伯伯回来,我这个做侄女的自然得去拜见。」
没敢说,我是为了去见沈淮知。
怕爹爹知道后会敲我脑袋。
毕竟我如今还是名义上的未来太子妃,哪怕心有所属,这份感情也必须埋藏在心里。
否则很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但我忍不住。
我被困在深宫中整整三年,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城门口那一面根本就解不了我的相思之苦,我想好好地看看他,同他说会话。
爹爹拗不过我,答应下午带我去沈大将军府。
我赶忙回到房间,吩咐丫鬟替我找出最漂亮的裙子和珠钗,然后又去焚香沐浴。
我足足打扮了两个时辰,爹爹蹲在门口百般无赖地敲着我的房门。
「月儿,若再不去可就赶上人家的晚膳了。」
爹爹只是想带我去拜见一番,没打算蹭人家的饭。
只是我一听这话,描眉的动作瞬间又慢了下来。
蹭饭好啊,就可以多跟沈淮知相处一会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我这才打开了房门。精心打扮过后的模样,没能让爹爹眼前一亮,反而还遭了个白眼。
「往日在爹爹面前,也未曾瞧见月儿打扮得这般美。怎么今日一去见沈伯伯就这般隆重了?难不成,你更喜欢沈伯伯?」
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这个孩子气的爹爹啊,怎么什么人的醋都吃呢?
我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将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人能够替代爹爹在月儿心中的位置。」
谁也不行。
爹爹被我这话逗得眉开眼笑,又夸了我许久。这才同我一起坐马车去了沈大将军府。
10
因为提前递了拜帖,马车才到大门口。沈大将军便迎了过来。
爹爹和沈大将军少年时便是兄弟,如今哪怕多年未见,关系也依旧亲厚。
「这就是月儿?」沈伯伯瞧着我,眼里温和慈爱,「当真是全都城最美的小姑娘了。」
被沈伯伯夸奖,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
沈淮知靠在门框上,如同上一世多年后重逢初见时的情景。
还是那般恣意洒脱,嘴角噙着一抹笑。
少年郎明媚如阳光,让我终生都不敢忘怀。
我好想冲上去抱住他,同他说我真的很爱很爱他。
可惜,现在还不行。
众目睽睽之下,我一旦做出了逾矩的行为。那定会被扣上不贞洁的帽子,又牵扯着将军府,必定会遭到当今圣上忌惮。
我想跟他在一起,但这一切的前提那便是我们家人都要好好的。
我提着裙摆走上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
也不是怎的,我竟然有些紧张。
我有些担心自己今日打扮得不够漂亮,会不会这一世的沈淮知不喜欢我了呢?
思绪烦乱涌上心头,一颗心跳动不已。但我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
「沈淮知,好久不见啊。」
这一次,我要主动地来到你身边。
11
我想过无数次同沈淮知再见时的情景。
但绝不是如今这样。
沈淮知倚在门框上,却瞧见我向他走来时又瞬间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浅笑,却又像是在刻意疏离。
「听闻小月儿如今是未来太子妃,我在这里先向你道声恭喜了。」
满心的欢喜,在那一刻彻底碎裂开。
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刻的心境,仿佛你心心念念的人,他说他从未爱过你。
更甚至,你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
不该这样啊。
沈淮知这人性子最是洒脱,从来都藏不住心事。所以上辈子同我再见时,我就隐约察觉到了他眼底流露出的爱意。
只是当时并未多想,后来又甘之如饴。
可如今。
我在沈淮知脸上,看不到半点温柔爱意。
他不喜欢我了吗?
我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深吸一口气后又重新展露出了笑颜。
「沈淮知,记得你出征之前,可是说过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糖葫芦的。」
上辈子他守诺了,哪怕那时候我根本就记不得这个承诺。
沈淮知双手摊开,语气有些无奈。
「小月儿都成大姑娘了,怎么还爱这些甜食呢?」
言下之意,他忘记了。
说不难过那肯定是假的,可眼前的沈淮知可是我心心念念的小将军啊。
能够再次见到他站在我面前,比吃了蜜还要甜。
没关系,来日方长嘛。
这一世我会倾尽全力对他好,再也不要留下任何遗憾了。
12
来的时间很赶巧,正好是用晚膳的时候。
一番推辞之下,我很是「不情愿」地留在了沈府用膳。
我挨着沈淮知坐,想找机会同他说会话。
可还未曾等我开口,沈伯母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拉着我的手,语气爱怜:「咱们月儿长得这般貌美,本该给我家做媳妇的,终究没有缘分。」
沈伯母同我娘亲乃是手帕交,自幼相识的情谊,让她对我更是无比偏爱。
所以我跟沈淮知原也定了娃娃亲,奈何沈家作为武将,边关战事一起,便需奔赴战场。
而宫中一道圣旨落下,我则成了未来的太子妃。
硬生生地斩断了我跟沈淮知的缘分。
我刚想回话,沈淮知便抢先一步开口。
「娘,如今小月儿可是未来太子妃,你再说这样的话,对小月儿的名声可不好。」
这话听起来十分熟悉。
似乎在前一世,沈淮知说他好不容易养大的媳妇被人抢了去,然后遭了沈伯伯的责骂。
这一世,却换成了他来说。
我侧过身子看向沈淮知,语气闷闷的。
「你就这么希望我当太子妃啊?」
沈淮知沉默了许久,忽然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容略带了些许苦涩,但转瞬即逝,快到我根本就没法看清。
「小月儿喜欢的人,我有什么不希望的?」
我被他这话给气笑了,随即点点头:「是,我一定会嫁给我心爱之人。」
小月儿要嫁给沈淮知,要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
这是我上辈子就决定好的事。
沈伯母叹了口气,神色之间似乎有些惋惜,但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将目光放到了沈淮知脸上。
「你不是早早就给月儿准备好了糕点和糖葫芦吗,怎么没拿出来?」
此话一出,我立马看向沈淮知。
这个少年恣意的小将军,第一次红了脸。
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话语中憋着笑。
「沈淮知,你不是说没给我买吗?」
沈淮知看了我一眼,干巴巴地抛出两个字。
「忘了。」
我才不信呢。
沈淮知怎么可能会忘记对我的承诺呢?
他可是世上最守诺的人。
本还想着继续找些借口留在沈府,好歹再让我多瞧一瞧他。岂料还未曾等我想出借口,宫里的太监忽然就赶了过来。
说是圣上有旨,宣我爹爹入宫。但去了太傅府却不见我爹爹的踪影,找了许久才找到了将军府。
一听这话,爹爹赶忙就跟着太监坐马车入宫。
临走之前还不忘把我交到沈淮知手上,一步三回头。
「淮知,帮我送月儿送回府,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回府我不放心。」
长辈发话,沈淮知自然不敢不从。
13
他替我找来了马车,但我不想坐。
「沈淮知,我们走回去好不好?」
将军府距离太傅府大概有小半个时辰的路,倘若坐马车回去的话,大概一炷香时间便能到。
但我想跟他多相处会儿,那还是一起走回去更好。
沈淮知微蹙着眉,仔细瞧了我两眼。
「你行吗?」
我……
我知道沈淮知是什么意思,我性子向来是个懒散的,尤其不爱受累。坐马车上舒坦至极,偏偏要走路。
只怕走不到半刻钟便会喊累。
我拉着他的胳膊直接往外走,哪怕爱极了面前的少年郎,但是依旧嘴硬。
「放心,我就算走不动,也绝对不会让你跟小时候一样背我回去的!」
从前沈淮知也曾在太傅府里住过一段时间,我爹爹是太傅,沈伯伯曾经把沈淮知送到我家中,让我爹爹教导他。
我总爱跟沈淮知闹着玩,两人总是商量着翻墙或者钻狗洞偷溜出府。有时候走累了,我就蹲在地上红着眼眶,可怜巴巴地盯着沈淮知。
然后再配上娇娇软软的一句:「沈淮知,我好累啊。」
然后,沈淮知必定会妥协。
认命地将我背起来,带我回府。
我同他出了将军府,好不容易的独处时光,我好想问问他在边关过得如何。
上一世他曾经给我看过他身上的伤,背上刀剑的伤痕交错不断,当时我便心疼不已。
如今,更是难受。
只是这厮完全不给我机会,一路上都板着一张脸。还故意跟我错开距离,走在我身后。
不理我呢。
我眼眸转了转,计上心来。
「哎哟」一声,我瞬间跌坐在地上。手腕磕在碎石上,露出了好几道划痕。
我肌肤太嫩,手腕处瞬间就变得青紫起来。
「小月儿!」
身后一声惊呼,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沈淮知迅速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又朝着四周望了眼,瞧见不远处有个平坦的大石头,便将我放了上去。
他半蹲在我面前:「疼不疼?」
沈淮知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又瞧见我手腕上的伤痕,眼底更是心疼不已。
这一刻的沈淮知,似乎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
我本想摇摇头。
本来就是假装跌倒,又怎么可能会真的疼呢?
只是瞧着他紧张模样,到嘴的话瞬间变了样。
「沈淮知,我疼。」
沈淮知眼底的心疼更多了些,握着我的手,瞧着上面的青紫痕迹。明明心疼得厉害,还偏要嘴硬。
「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走路都会摔倒。」
这还不是为了让你心疼吗?
我在心里默默回了句,但表面上还是得做出一副疼得想哭的模样。
我向来娇气,在家中稍微磕破一点皮肉,眼泪就止不住地掉。
「沈淮知,我都受伤了,你怎么还凶我啊。」
带着哭腔的质问,沈淮知瞬间就败下阵来。
他仰着头看我,似乎有些无奈。
「没有想凶你,我只是有点……」
他声音突然小了许多,但架不住此刻我俩靠得很近。微风拂过,将他那句未曾说完的话送入耳中。
他说:
「没有想凶你,我只是有点心疼。」
心疼什么呢?
我知道的,他是心疼我。
这世间最好的沈淮知,从来都没有忘记过爱我。
14
不远处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走了过来,沈淮知转身走了过去,回来时手里多了根糖葫芦。
「吃了糖葫芦,小月儿就不疼了。」
把我当小孩呢。
我忍着笑接过了糖葫芦,然后咬了一口。
真甜。
「能走吗?」他又问我。
我倒想说扭了脚不能走,然后让他背我回去。
可这集市上人来人往,如今我还是名义上的未来太子妃。倘若被有心之人看到,我跟沈淮知恐怕只能去做一对鬼夫妻了。
「能走。」
我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握着糖葫芦跟沈淮知一起往我家的方向走去。
他又不理我了。
我有些泄了气,但一想起上一世他在边关战死,而我被困在皇宫中三年。那时候我日夜期盼的,就是能够再见他一面。
如今或许是上天怜我,既然真的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我又怎么能不珍惜呢?
「沈淮知。」我忽然顿住脚步,转身看他。
他不明所以,盯着我瞧。
「张嘴。」
他乖乖照做。
我将手中的糖葫芦送了过去,他被迫咬了一颗下来。
我的突然靠近,沈淮知有些猝不及防。四目相对时,我看到了他眼底藏住的汹涌爱意,有那么片刻泄露了出来。
我的小将军,从来都没有忘记过爱我。
「甜不甜?」
我晃了一下手中的糖葫芦,笑得明媚肆意。
沈淮知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眼神略微有些躲闪,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小到近乎弥漫。
「很甜。」说这话时他重新低头看我。
目光灼灼,眼底却是璀璨星光。
先前那别扭的气氛像是忽然间被打破了一样,我同他并肩走着。
「沈淮知,你在边关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总归重生一世,或许很多地方都大不相同了呢。
我有些担心,怕我的小将军会被别的小姑娘迷了眼。
沈淮知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瞧他这副样子,我莫名有些害怕。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晃悠:「到底有没有?」
许久,沈淮知摇了摇头。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淮知反倒是笑了起来,明媚如阳光。如同多年前我们还在一块玩耍那般,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是否有心仪女子,小月儿你急什么?」
我瞧着他,用了很小的声音将我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害怕你会爱上别人。」
因为,我爱你啊。
小月儿爱沈淮知,不止一辈子。
15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只是沈淮知忽而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脸颊。
「脸红什么?」他嘀咕了一声。
哎呀!
刚鼓足勇气把心意表明出来,结果这厮还嘲笑我羞红了脸。
我气得瞪了他一眼,他笑着往后躲。
一如往昔。
我跟他打闹起来。
「月儿!」
耳畔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彼时我正在跟沈淮知抢最后一颗糖葫芦。
他明明不爱吃甜的,却偏要和我抢。
这厮好不要脸!
听着熟悉的声音,我身子猛地一僵。
沈淮知同样也停了下来,看了我一眼后便收敛了笑意,便走到司诀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太子殿下。」
司诀站在不远处,锦袍之下是翩翩卓绝。他眉眼之间含着一抹冷意,却在同我对视上时,瞬间又恢复了温柔模样。
「沈淮知?你怎么跟月儿在一起?」
司诀看着面前的沈淮知,温柔的笑脸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恶毒。
前一世是我未曾看明白,所以才害得沈淮知惨死在边关。这一世,我绝对不会被他的假象所迷惑。
沈淮知将先前发生的事全部如实说了出来。
沈家和宋家本就渊源颇深,我爹爹奉诏入宫,沈淮知送我回府也在情理之中,司诀挑不出什么错。
我走了过去,语气平静。
「你怎么来了?」
按理说,这段时间正是宫中最忙的时候。司诀怎么总是来找我呢?
有点烦。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想着你爱吃糕点,我特意让御厨给你做了些送来。」
他挥挥手,身后好几个侍卫捧着各种精致的糕点举到我面前。
其中,就有我最爱的糖葫芦。
我还未曾说话,沈淮知便抢先一步开口:「既然已经送到,那我便先回去了。」
说完,沈淮知直接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里的不舍难以掩饰。
我转头看着司诀,他将糖葫芦递给我。
我摇摇头,并没有伸手去接。
「吃太多甜食,爹爹知道会生气的。」
爹爹生气是真。
我不想再收他任何东西也是真的。
我跟司诀之间,迟早会做一个了断。
司诀沉默了,拿起那串糖葫芦。喉咙似乎有些发涩,连带着神色也有些许凄凉。
他说:「月儿,你究竟是不想要糖葫芦,还是不想要我呢?」
16
对于这个问题,我并没有回答司诀。
或许是我打心底就不想对他说谎,又或者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他见我沉默,将那串看起来就精致的糖葫芦塞到我手里。
「总得试一试,才能知道哪个更好。」
意有所指。
多活了一世的我,还是能够听出来的。
我看着手中的糖葫芦,纠结半晌过后还是点头收了下来。
司诀这才重新展露笑颜,似乎想伸手摸摸我的脑袋,但不知为何又有些顾忌,举在半空中的手又默默缩了回去。
「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宫吧。」
我看了一眼浓重幽深的天色,忍不住心生催促。
或许是我收下了这串糖葫芦的缘故,司诀没有再过多纠缠,只是说隔两日便再来看我。
我点头应下,拿着糖葫芦回了府。
那串由宫中御厨精心制作的糖葫芦,凑近闻一些,便能够闻到香甜的气味。
只可惜我已经吃了一串。
再也吃不下了。
我将那串糖葫芦放置在桌子上,隔天起床时便发现上面薄薄一层糖浆已经融化,甚至还将我的桌子染得脏污。
我面不改色地吩咐下人替我清理干净。
那串精致的糖葫芦,最终还是丢了。
如同那份本该不属于我的感情,也该早早被丢弃,而不是一再纠缠,最后造成四个人的悲剧。
17
这场悲剧中,最后出场的苏雪儿终究是回到了京城。
不同于上一世,这次我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原委。也知道苏雪儿作为司诀母妃被害的唯一证人,对司诀究竟有多重要。
苏雪儿为了守护这个秘密,在老家躲了五年。直到年岁见长,再也躲不下去时才回了京都。
此后发生的种种,揭示一切痛苦的来源。
而在报仇和我之间,司诀选择了前者。
他曾当着众人的面推了同我的婚约,转头向当今圣上求娶丞相之女苏雪儿。
那么这一次。
他依旧还会选择前者。
而我只需要静观其变,在那场宫宴中等待司诀亲口悔婚。
由皇家解除婚姻,我便能迅速跟沈淮知成亲,并且还会背负皇家的愧疚。
这样,我宋家又多了一道护身符。
只要木已成舟,司诀如何在天下人面前抢夺臣子之妻呢?
天下和我之间,他必定会选择前者。
所以这段时间我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这场悲剧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出现——苏雪儿。
如同前世一般,她一回到京城,爹爹就赶忙带我去丞相府拜见丞相,顺带让我见一见幼年时的手帕交。
从前见到苏雪儿,我必定心生欢喜。
如今再次相见,反倒多了份恍若隔世的错觉。
前一世,因为苏雪儿回京,爹爹带我去丞相府,我在那里看见了沈淮知,说了好多的话。
但这次,我却没有见到本该在这里出现的沈淮知。
为什么会这样?
似乎从我重生的那一刻开始,许多事情都已经在悄悄偏离轨道。
沈淮知刻意的疏离,是我心头最大的刺。
虽然心里失落不已,但我却没有忘记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撮合太子司诀跟苏雪儿。
让他们早些见面,然后为报仇提早做准备。
这样,我就能快些解除婚约了。
我同前世一样,邀请苏雪儿去郊外桃林踏青。
只是有些不同。
前一世,沈淮知一直陪着我们。桃林踏青,他甚至还从家里顺来了几坛好酒,说要同我们畅饮,不醉不归。
只是这一次,哪怕我亲自派人送去书信。沈淮知也未曾赴约。
直推说家中杂事繁忙。
可我心里很清楚,沈淮知向来不管家族之事,又何谈家事繁忙呢?
我隐隐觉得,他似乎是在躲我。
我很想冲进将军府,问他为何如此。
只是如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关乎着我跟沈淮知日后究竟是否能够在一起。
桃花林中。
我跟苏雪儿坐在凉亭中,她带了许多精致的糕点给我,又拉着我的手说着话。
「月儿,你能成为太子妃,我真的很开心。」
我笑而不语。
静静看着面前的苏雪儿,京城贵女的表率,才情更是出众。这般温柔的苏雪儿,我曾几何时,也以为她定会爱上一个同她一般温朗的少年郎。
可惜,她却喜欢上了司诀。
为情所困一生。
我不动声色地将手缩了回来,然后朝着远处逐渐靠近的马车。
司诀果然来了。
我立刻学起上一世的样子,挽着苏雪儿的胳膊走到他跟面前:「司诀,她是苏雪儿,太傅嫡女。」
这次没有了沈淮知同我拌嘴,我清楚地看见沈淮知和苏雪儿四目相对时,眼里闪过的震惊和激动。
以及那浓浓的复杂之色。
远处有人喊放风筝,我如同上一世那般,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风筝,跑去同他们一块玩耍。
我还特意找了个偏远的地方放风筝,不想打扰他们初次叙旧。
我掐着时辰回到凉亭,正巧看见两个人并肩而站立,似乎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两人靠得很近,又是郎才女貌。
倒不知惹了多少人的眼。
我笑着看向眼前这一切,刚想走过去时,却忽然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立马拎起裙摆转身去追。
可惜那人速度太快,我拎着裙摆跑了好久。拐了个弯后,我还是把人给跟丢了。
气得我在地上直跺脚。
「沈淮知,你来都来了,有什么可躲的!」
我朝着四周喊了声,空旷的场所中,我的声音不断回响,却依旧不见他的踪影。
我很确定自己看见了他,可惜沈淮知不愿意见我。
他在躲什么?
18
或许重生一世,我不想再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所以当我为这个问题困扰良久时,瞧着屋外浓重的月色。我当即就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踏着月色偷偷溜出了太傅府。
月黑风高夜,正是爬梯翻墙好时机。
我悄悄绕绕到将军府后院,凭着记忆大概摸到了沈淮知院子的围墙外。
又绕着四周找了许久,终于在一堆木板后面发现了一个长长的梯子。
幼年时,我跟沈淮知感情十分要好。我也曾经常来将军府小住,有时街上节日热闹,沈伯母却担心我们的安危,不肯让我们出门。
我跟沈淮知便偷偷翻墙。
墙角留下的这个梯子,就是几年前我们特意藏在这里的。
却不承想,有朝一日我要借着这个梯子爬到他院子里,问他为何对我疏离冷淡。
想我堂堂太傅嫡女,整个都城中人人羡慕的贵女,竟然有朝一日不顾仪态,半夜去爬男子的墙。
说来当真丢脸。
可惜,我实在想知道一个答案。
又或者,我心里早就有了猜测,这次前来不过是想验证我心中猜测罢了。
我熟练地翻墙而下,正准备下去时,忽然听到了一声低吼。
「什么人!」
我吓得一愣。
右手打滑,没有握住墙檐。整个人直接往后坠了下来。
这围墙着实有些高,我吓得赶紧闭上了眼。
「沈淮知!」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跌入到了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当中。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心心念念的沈淮知。心里的恐惧和害怕渐渐退去,只想一直窝在他的怀里。
「小月儿,有没有伤到?」
沈淮知眼底一片惊恐,将我抱在怀中片刻也不敢松手。视线却在我身上扫视着,大抵是在看我身上是否有伤口。
听他这一提醒,我这才发现手掌被粗糙的围墙蹭破了皮。
火辣辣地疼。
我吸了吸鼻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沈淮知,我手疼。」
我将双手举了起来,靠近手腕的地方蹭破了皮,一片红肿还带着血迹。
瞧着那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淮知抿着嘴,迅速将我抱进房中。然后将我轻轻安置在榻上,转身寻来药替我擦拭伤口。
作为武将,各种救命的药都是需要随身备着的。
他握着我的手,仔细替我上药。
在烛光的映衬之下,往日最是洒脱随意的小将军,此刻眉眼之间竟然多了半分柔情。
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我很想伸手替他抚平。
我的小将军,年纪轻轻怎么总是皱眉呢?
刚把手抬起来,沈淮知就一把捉住我的手腕。
「别乱动。」
声音硬邦邦的,似乎有些别扭。
我垂眸看他,索性趁这个机会把想问的话全部都问出来。
「沈淮知,今日为何不去赴约?」
「家中事务烦琐,我……」他想开口解释,却被我打断。
「那我为何在桃林外看见你了?」我不顾疼痛反握住他的手腕,迫使沈淮知抬头看我,「沈淮知,你究竟为什么要躲我?」
和上一次截然不同的态度,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听着我的话,他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沉默了许久,也未曾开口解释。
我右手缓缓往上,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的那瞬间,沈淮知眼底的惊讶之色难以掩饰。
「沈淮知,你难道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上一世。
他向我说明心意时,我吓得落荒而逃。
那么这一次,我要先将我的心意说出来。我真的不想再留任何遗憾了。
原以为他会开心,却不想沈淮知猛地松开了我的手。言语慌乱颠倒,似乎不肯相信我的。
他说:「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心仪我,你爱的明明就是司诀。」
「没有,一直都是你。」
这一世,我爱的一直都只有那个惊艳绝伦的小将军。
从一而终。
「宋淮月,你别闹了!」
沈淮知唰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十分苦涩。一直在摇头,神情似乎痛苦不已。
「我没有闹,也没有胡说。」
我站在他面前,微仰着头紧紧盯着他。瞧着他眼底迟疑的神色。我直接举起右手指天发誓。
「小月儿心仪沈淮知,日月可鉴!」
但哪怕我发誓,沈淮知依旧不肯相信我。他苦笑着,眼眶也红了起来。
嘴里喃喃自语。
可我还是听到了那句话。
他说:「若你真的爱我,又何要嫁他为后?」
原来,我的猜测是真的。
沈淮知也重生了。
19
我抬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昏暗的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一半如神明,一半堕深渊。
我奉他如神明,也愿陪他堕深渊。
总之,万事陪他一起。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蜡烛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声。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莫名有些发颤。
「沈淮知,我曾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同你定了亲。你说你爱我,会生生世世和我在一起。我那时是真的很欢喜,因为我也爱上了那个自幼爱我入骨的小将军。
「我日夜期盼着同你大婚的那日,繁琐的嫁衣我绣了许久,哪怕十个指头被扎得全是血洞,我还是无比欢喜,只因我要嫁给心爱之人。
「只是后来,你去了边关,而我也被迫入宫。一道宫墙硬生生地隔开了我们。」
「我以为,我总能再见你一面。哪怕被困在四角宫墙里,哪怕这辈子不能在一起,可能够再见你一面,我就心满意足了。
「但边关战报传来,说我的小将军战死沙场,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
说着说着,我忍不住哭出了声。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眼前的沈淮知同样也落了泪。
他看着我,眼底满是悲伤。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似乎哭得比我还要凶些。
我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慢慢靠近沈淮知。试探性地伸手环住他的腰,靠到他怀着。
他没有拒绝,我便继续说那个梦。
「我的小将军没了,我却被困在皇宫中整整三年。
「我真的挨不住了。
「所以啊,我穿着那身我绣了许久的嫁衣,戴着他送我的狐狸面具登上了城楼。」
「站在城楼之上,我眺望远方。当时我便在想,城墙这般高,我是否能够瞧见遥远的边关,再看一眼我的小将军。」
沈淮知慢慢抬手,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他将下巴枕在我的额头上,语气里添了点儿悲凉。
「那……看到你心心念念的小将军了吗?」
「看到啦。」我点头,眼中含着泪,「从城墙上跳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小将军抱住了我。」
「他说,他接住我了。」
我说完了这个梦,眼前的沈淮知泪流不止。他伸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英气风发的小将军哭得像个小孩儿似的。
「所以,我的小月儿一直都有在好好爱我,对吗?」
我点头。
小月儿真的有在坚定地选择沈淮知。
没有背叛,没有放弃。
四目相对,我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掩饰的爱。那种极度压抑的爱意,一点点释放,沈淮知紧紧抱着我,似乎是想将上一辈子缺少的拥抱全部弥补回来。
他抱得太紧,我有些喘不上去。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淮知这才稍微松开了手,微低着头看我。
「所以,你以为我喜欢司诀,所以这一次你想成全我,对吗?」
或许是我戳中了他的心思,向来心高气傲又不肯服输的沈淮知,憋红着一张脸,脸庞还挂着泪痕。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不许笑!」
喜极而泣的我,当真有些忍不住。
「我偏要笑……唔。」
话还未曾说完,沈淮知忽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低头吻我。
我被他的举动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整个人愣在原地瞪大着双眼。双手紧紧握拳,泄露了此刻我不安的心。
哪怕重生一世,我都未曾跟沈淮知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可若是让我推开他。
我舍不得。
这个缠绵的吻持续了很久,我似乎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而死了。
沈淮知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我
「小月儿,我爱你。」情话当真好听。
我红着脸,回应了他。
「我心亦如此。」
20
解开了误会后,沈淮知又恢复了记忆中那副恣意随性的模样。
他将我揽在怀中,我俩坐在院子里赏月。
其实今晚的月亮并不圆,黑漆漆的乌云遮挡着大半月光,但还是好看得紧。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淮知。」
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脖子。
「疼吗?」
上一世,我心爱的小将军战死沙场。就连头颅也被割下来挂在了敌军城墙之上,饱受风霜雨淋的摧残。
是不是,很疼啊?
沈淮知握住我的手,重新将我揽进怀里。他抬头看着那抹月光,脸上的笑容是那般温柔。
他说:「不疼的。」
骗子!
怎么会不疼呢?
沈淮知似乎瞧出了我的心思,又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那时有些神情恍惚,只想着再见你一面。刀剑落下的那一刻,也不觉得疼了。」
他说得太过于风轻云淡,以至于我越发心疼。
我靠在他怀中,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开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
「接下来怎么办?抢亲还是私奔?」
他挑挑眉,转身看着我。
「小月儿,你本就同我有婚约,何须抢亲,还有……私奔?」
本就是玩笑话,我同他都重生而来。自然也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么我们只要提前做好准备,抢先一步成亲。
司诀,难不成会抢臣妻么?
沈淮知忽然扳过我的肩膀,一脸认真。
「万一,司诀真抢呢?」
我和沈淮知一起沉默了。
司诀这人,看似温润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实则骨子里的偏执,也着实够吓人。
我被困在皇宫中的那三年,已经见识过了司诀最真实的模样。
抢臣子之妻这种事情,司诀未必做不出来。
重生一世回来,我心中虽然恨着司诀。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未来会是一个很好的君王。
我若是为了儿女私情,坏了他成为君王的机会。我便对不起爹爹自幼的教导和沈淮知好不容易在战场上换来的安宁。
沈淮知和我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此刻才会为难。
21
我同他想了许久,还是决定撮合司诀和苏雪儿。
我们四个人的悲剧,怎么就不能成双成对呢?
我在冷宫的那三年,苏雪儿曾来看过我许多次。
每次都絮絮叨叨地说着司诀,看着她眼底越发难以掩饰的爱意,我便知道她已经陷入了那场以爱为名的情网中。
也不知上一世在我死后,他们是否修成了正果。
应该在一起了吧。
苏雪儿是丞相之女,又是沈老将军的外孙女,身份是何其尊贵。
她又那般痴爱着司诀。
我想,司诀会动容的吧。
22
前世那次桃林踏青后,司诀便和苏雪儿暗中多次见面。
大概是为了搜寻云妃娘娘落水时的证据。
苏雪儿是唯一的证人,司诀哪怕是豁出性命,都会护她周全。
所以我跟沈淮知,也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再过不久,圣上便会在皇宫中设宴。邀请世家大族的小姐进宫,虽说是百花宴,实则是在为剩下的两位皇子选皇妃。
而在这场宴会上,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司尧,也就是当初杀害云妃娘娘的罪魁祸首,会在宴会上求取太傅之女苏雪儿。
其目的便是为了将她掌控在手中,将这桩陈年往事永远封存。
司诀为了不让苏雪儿落到司尧手里,便只能冷着脸退了同我的婚约,转而求娶苏雪儿。
作为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司诀在大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终究求来了两道圣旨。
一道同我退婚的圣旨,一道求娶苏雪儿的圣旨。
上一世我因为被退婚受尽嘲讽,许多世家大族的纨绔子弟趁机向我爹提亲。还说愿意娶我为妻,已经算是给足了我的脸面,气得我爹爹这个儒雅太傅拿起一根长棍,愣是将他们全部都赶了出去。
然后又半夜偷偷在我娘亲的牌位前抹眼泪,俊朗的爹爹愣是一夜苍老了许多。
但这次不同,我已经心属沈淮知。
所以我期待这次退婚,然后才能够顺理成章地同我的沈淮知在一起。
在此之前,还需司诀和苏雪儿多相处些。
日久生情这句话,总归还是有些道理的。
所以当集市上有灯节时,我跟沈淮知便约好,我带司诀出宫,他带着表妹苏雪儿前来,装作偶然碰到的样子。
然后我跟沈淮知再偷偷离开,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灯节这般美,很容易成全一对有情人。
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总比生离死别要来得更痛快些。
所以在灯节前一天,我便差人送信入宫,让司诀陪我去灯会。
他如期赴约,眉眼之间满是开怀。
或许是前些日子的冷淡,司诀对于我这次的邀约很是爽快地就应了下来,还不忘给我带爱吃的糕点。
「月儿,你若喜欢花灯,我便吩咐人将这里的花灯全部都买下来送给你可好?」
他急于对我展现出他的爱,字字句句都在哄着我。
我看了一眼这些琳琅满目的花灯,在繁华热闹的集市里,美得让人难以挪眼。
可若是全部将它们带回家,那便冷清了。
「这般美的花灯,不该我一个人看。」
我拒绝了司诀的好意,又说前面的花灯更好看一些。司诀自然不说二话,跟我一同往前走。
我带他去了那条必定能够偶遇到苏雪儿的小路。
果不其然。
「苏姐姐?」
我故作惊讶地伸手,指了指面前那个穿着青色罗裙的姑娘。
苏雪儿本就貌美,一颦一笑都十分惹眼。再加上精心打扮,她一路走过来,感觉四周的花灯都暗淡了不少。
沈淮知跟在她身后,悄咪咪向我递了个眼神。
我怕司诀会看出破绽,只是轻微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司诀来到苏雪儿面前。
苏雪儿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只是目光触及司诀时,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爱意。
她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实则全被我跟沈淮知看在眼里。
「苏姐姐,你也来赏花灯?」
我走到苏雪儿身边,亲昵地拉着她的手。
「是啊,我同表哥一起过来看花灯,却不想这么巧,碰到了你跟太子殿下。」
苏雪儿冲我温柔浅笑,接着又向司诀行了个礼。
街上人多繁杂,司诀冲她点头示意。接着又将目光投向我,似乎是打算带我去前面看花灯。
我却忽然指着远处的糖人铺子,转而对司诀说:「你同苏姐姐先去放河灯,我去买糖人。」
说完这话后,我便提着裙摆向远处跑去。
23
司诀似乎想过来追我,但是身后的苏雪儿叫住了他。我不知他们要说些什么,只知道沈淮知也跟了过来。
「你这把明目张胆地跟过来,不怕他们起疑?」
原本的计划是,我先偷偷离开。然后沈淮知再找借口去别的地方,这样给足了他们独处的时间,也不会被人抓住我跟沈淮知的话柄。
「我刚看见了三皇子司尧。」
他只说了这句话,我便明白是何意。
三皇子向来是个有野心的人,自幼年起便不择手段争宠。同自己的母妃设计溺死了当时宠冠后宫的云妃娘娘,好让自己母妃上位。
面对这个唯一的证人,三皇子自然是想将她把控在手里。
唯有司诀时刻护着苏雪儿,展露出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爱意。使得三皇子无从下手,再逼他自乱阵脚。
「所以,是司诀借口让你先离开的?」
我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大抵司诀也瞧见了他,先前苦心经营了许久,也绝不能毁在朝夕之间。便只能支走沈淮知然后再同苏雪儿一同陪三皇子做戏。
「小月儿当真聪慧。」
他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拥挤在人群中。然后一把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时,我看到了他眼底汹涌的爱意,和这斑斓的灯光融合在一起。
心口,跳得厉害。
「小月儿,怎么又脸红了?」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低声轻笑,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转而看见旁边铺子有卖面具的,别人替我买了个同前世一模一样的狐狸面具。
他替我戴好狐狸面具,继续同我十指相扣。
如今我和他的身份敏感,作为天家定下的太子妃,在这繁闹的集市里,一旦被人认出来,必定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又见到了前世那个为我做糖人的老伯。
他一见我便笑,眉眼之间满是慈爱。
「小姑娘,可要做一个糖人?」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沈淮知就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老伯跟前。
「不知可否让我自己做一个?」
老伯没有丝毫惊讶,收了银子后就将摊子让了出来。
沈淮知挽起袖子,很是熟练地就开始制作糖人。
浓雾拨开。
在花灯的映衬下,我的小将军恣肆洒脱,嘴角噙着一抹笑,月光洒在他身上,好似镀了一层银光。
好似天上星,云中月。
陌上花开,谁家少年足风流。
我的小将军,向来都是这般惹眼。
24
摊子四周不知聚攒了多少人,许多都是红着脸的小女娘。手里捏着一方素帕,羞羞答答地似乎是想将帕子丢给沈淮知。
我隐匿在人群,哀怨地盯着他。
我心爱的少年郎,也太过惹眼了些。
嗯,我不承认自己酸了。
「公子可有婚配?」
一位貌美女子大胆走上前,眉眼含情。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沈淮知此刻才做好手中的糖人,那模样同我有九分相似,还有一分被面具遮挡,只能瞧见那双眼睛。
他捏着手里的糖人,穿过人海朝着我笑。
「已有意中人。」
那女子惊叹一声,似乎有些惋惜。但终究没有过多强求,其他围在一块的小女娘们也纷纷散开。
先前还热闹至极的糖人摊子,瞬间就只剩下我跟沈淮知。
还有一个坐在墙角朝着我们笑的老伯。
他伸手捧着脸,笑得祥和。
「老头子就爱看你们这般感情好的小夫妻,瞧着心里高兴。」
我又羞红了脸,沈淮知拿着手里的糖人走到我跟前。
「小月儿,我说过会给你做最好看的糖人。我没有食言。」
是的。
我的小将军从来都没忘记过对我的承诺。
上一次我被司诀所伤,沈淮知便想了各种法子来逗我开心。还替我捏了一个四不像的糖人,可丑了。
他许诺我,日后会给我捏更好的。
可惜城门口一别,我同他再也没有了相见之日。
好在遗憾终究能够被弥补,他说过的话也总会实现。
这次的糖人,同我像极了。
25
我捏着糖人跟沈淮知走在河边小路上。
这里行人很少,但树上挂着的花灯依旧照亮了前方的路。
「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吗?」
虽然心里极其不舍,但如今时辰太晚了。若还是不回府,爹爹恐怕在家急得要抹眼泪了。
沈淮知点点头,我便准备同他一起回去。
可谁料我才往前走了两步,沈淮知却忽然扯过我的胳膊,我身子往后一仰,正好跌进了他的怀抱中。
他拥我入怀,低头吻我。
花灯绚丽多姿。
少年郎站在花灯下说他爱我。
我的心,再次沦陷了。
26
想嫁给沈淮知的念头越发强烈,我又开始了坐在秋千上,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生活。
如今整个都城传言不断,说最是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同丞相之女苏雪儿互有情意。
两人泛舟湖上,吟诗作赋。又一同出席各种宴会,完全没有将我这个未来太子妃放在眼里。
我这些日子都甚少出门。
偶然间出去,便收到了许多怜悯的目光。
他们似乎觉得,我大抵是会被太子殿下抛弃的女人。被皇家所厌弃,恐怕这辈子想嫁出去都难了。
但他们却不知道,我早早就在准备自己的嫁衣。
只等司诀提出求娶苏雪儿,并要同我退婚。我就会迅速跟沈淮知成亲,断了他的念想。
明日便要进宫赴宴,司诀会在这场宴会上同我退婚。
我满心欢喜地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可惜,出了意外。
27
或许是我跟沈淮知双双重生,所以导致许多事情同上一世,都有了些许的变化。
譬如这次郊外踏青,回府的路上并没有再遇到司尧。
又譬如花灯节的偶遇,司尧的莫名出现。
我们搅乱了前世的因果,所以总会有不同的事情发生。
所以这次司尧派手下的人掳走了苏雪儿,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苏雪儿落了单,又恰巧被司尧撞见。醉酒的司尧让跟随自己的那群世家子弟绑走了苏雪儿。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苏雪儿已经被司诀救了下来。
可司诀,却受了重伤。
昏迷不醒至今,已经一月有余。
宫里不知来了几拨人,言语之中似乎都想让我嫁给司诀冲喜。
爹爹自然不同意。
进宫求见当今圣上,抹着泪说他只得一女。便是婚约依旧,也该等得太子殿下醒来再说。
冲喜一事,僵持不下。
好在,司诀终于醒了。
他醒来的那天,我正在跟沈淮知窝在院子里。
我院中的那株桃花,如今已经结了果,硕大的桃子甚是香甜。
爹爹昨晚偷溜进我院子里,摘了我不少桃子。说是要给我做糕点,我心疼那些桃子,好说歹说才抢了不少下来。
又想着沈淮知最喜欢,便赶忙邀他来府中。
「沈淮知,你若是再来得晚些。我院中这些桃子,可就得全部交代在我家厨房里了。」
我叹了口气,我这爹爹两世都如此钟爱厨艺。
可偏偏,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
譬如眼前这碗桃羹,也不知爹爹往里加了什么,我只是略微闻上一闻,就难受得想吐。
爹爹瞧着他来,赶忙又做了一碗桃羹。
分量更足些,沈淮知的脸色全变了。
「怎么,不相信我的厨艺?」爹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微眯着眼时,倒显得十分庄严。
沈淮知小心翼翼地赔着笑,二话不说就端起那碗桃羹,仰头喝了个干净。
也不知是烫的还是怎么了,他脸色变得煞白。
但还是满口称赞。
「伯父厨艺还是这般好。」
一听这话,我爹爹才喜笑颜开。当即招呼家里的婢女将身下那一大锅桃羹全部都端了过来。
「既然淮知喜欢,那便多吃些。」
我的沈淮知,脸色更白了。
整整吃完了一锅桃羹,爹爹才说想去做新的样式。沈淮知转头就吐了个干净,一副虚弱模样。
「我在战场上吃那些干粮,都未曾如此难受。」
我知晓爹爹在厨艺这方面的杀伤力,毕竟在我年幼时,爹爹就经常让我吃他做的糕点。
然后……一个月总得请好几次郎中。
后来瞧着我越发瘦弱,爹爹才没有再逼着我吃下那些奇怪的玩意儿。
只是娘亲最爱的芙蓉糕,爹爹一直都会做给我吃。
我虽不喜欢芙蓉糕,但我喜欢娘亲。所以爹爹给我做的芙蓉糕,我总会满心欢喜地收下来。
以至于爹爹,一直认为我最爱的便是芙蓉糕。
司诀也是如此认为。
只有沈淮知,知道我一切喜好。
28
司诀来找我时,沈淮知正在院子里休息。
吃了那么一大锅的桃羹,虽然不需要请郎中,但沈淮知说他需得好好休息一下,否则下午都未必能够安然无恙地走出太傅府。
他趴在院中的石桌上休息,我从屋里拿出了件披风替他盖上。
刚盖好,就听到院门口有人在喊我。
「月儿。」
沈淮知肩膀微动,我看了一眼司诀。然后赶忙走过去,同他一起出了院子。
「怎么不在宫中养伤呢?」
司诀脸色同样苍白至极,那张温润俊俏的脸庞湿了三分色,可眼底却是我看不懂的波谲汹涌。
看着模样大抵才苏醒,便过来找我了。
我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只是未曾等我将话说出口。司诀却忽然伸手,一把将我摁进怀里。
我想挣扎,奈何力气没有他大。
「月儿,让我抱抱你。」
他声音有些沙哑,含着些许苦涩的气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眼前的司诀,身上有一股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悲伤。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只是我每一次用力推开他,他肩膀上的血痕又会更浓重些。
「司诀,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总归怕他在我太傅府血尽而亡,我只能耐着性子开口。
他不知抱了多久,才肯松开我。
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与我四目相对,瞧了我许久。
他说:「月儿,我们成亲好不好?
「之前我跟苏雪儿在都城闹出的那些传言,只是为了替我母妃报仇雪恨。待我大仇得报,我们就成亲可好?」
上辈子死死掩饰的真相,甚至亲口告诉我,我同他只是兄妹之情而已。
怎么受了一次重伤,便什么都肯与我说了?
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司诀,你是不是……」我不知该怎么开口,但是眼前的司诀却冲我点了头。
「月儿,你不是早就知道一切了吗?」
有些心照不宣的话,再也不只是我跟沈淮知的秘密了。
原本在我院子中休憩的沈淮知,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他揽着我的腰,当着司诀的面将我抱进怀里。
「太子殿下,上一世你还害得我们不够惨吗?」
城门口一别,终生不再相见。
我恨了三年,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我不想那样轻易放弃。
我也不想去恨任何人,只想好好地跟我的小将军在一起。
仅此而已。
前一世偏执痴狂的司诀,此刻却是满眼落寂。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
只是那笑容太苦了。
「月儿,你是我的妻啊。」
我冷笑着开口,将他握上我肩膀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
「可是司诀,我恨你呢。」
恨你害得我失去了最爱的人,让我爹给白发人送黑发人。
边关的风吹不到都城,我再也见不到心爱的人了。
如此痛彻心扉,究竟为何还要纠缠呢?
素日冷傲清高的司诀,第一次低下了头。他看着被我甩开的手,眼里一片荒芜。
「当真,不要我吗?」
我点头,转身便握住了沈淮知的手。
29
终究是不欢而散。
但是司诀同样重生,就迫使我跟沈淮知,必须要想出应对之策。
原本以为按照司诀的性子,他必定会向圣上求娶我。如今他已重生,跟我们一样知晓不少事情。对付三皇子司尧,他还可以想更多的法子。
不一定要赌上自己的幸福。
正当我在家中怀揣不安时,宫中的圣旨下来了。
我以为这是一道催促我跟司诀早日完婚的圣旨。
却不想,是退婚旨意。
天家退婚,依旧给了我郡主的名号,算作补偿。
我忽然有些看不懂司诀了。
正当我打算去找司诀问清楚时,他倒是先派人给我送了封信。
说三日后,会在玉安寺等我。
我心里隐约感觉,这是我同他最后一次了断。
沈淮知想陪我一起去,但那日他需得进宫。圣旨违抗不得,我只能再三保证绝不出事,沈淮知这才放心。
我大抵还是了解司诀这人的。
无论我同他闹成哪样,他绝不会欺负我。
这也是我放心大胆敢跟他见面的原因。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我坐着马车,去往玉安寺。
30
司诀似乎等了许久,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锦衣,墨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绾住。翩翩公子立于姻缘树下,好一幅谪仙出尘的场景。
「司诀。」
我轻轻喊了声。
他转头看我,接着又伸手指向那棵姻缘树最高的枝丫。
「早在几年前,我就偷偷来过玉安寺。将写了你我名字的红丝带挂在了姻缘树最高的地方。我想同你长相厮守,永远在一起。
「寺庙的和尚说你姻缘必定美满,我原以为说的是你与我。我满心欢喜地等着娶你为妻的那一天。
「后来,你真的成了我的妻。可你最后却选择跳下城楼也不肯同我在一起。后来,我又跑来问这个和尚。
「他说,是我毁了你美满的姻缘。」
说到这里,司诀停顿许久。脸上痛苦之色难以掩饰,他似乎是想伸手摸摸我,但我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么这一次,你还要毁了我美满的姻缘吗?」我的眼眶也不由得湿润起来,上一世的种种恩怨,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怪谁。
我是挺恨眼前的司诀,但更痛恨自己。
司诀眼眶微红,他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看着面前的这棵姻缘树。微风拂荡下,他曾经寄托了无数相思的红丝带,飘飘扬扬地从最高的枝头落了下来。
掉落在地,染了灰尘。
路过的小和尚双手合在一起,念了句阿弥陀佛。
弯腰将那条写了我跟司诀名字的红丝带捡了起来:「终是有缘无分罢了。」
司诀的脸色,更苍白了。
他伸手接过那条红丝带,藏在袖口里。接着又看着我,眼底的爱意汹涌波澜,似乎怎么看也看不懂。
他说:「没有什么,比让我亲眼看着你从城楼上跳下来更心痛了。」
「所以……」我看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似乎眼前的司诀,不一样了。
司诀眼角的泪滑落,却还是扬着笑。眼底恋恋不舍,但还是说出了那句会让他心痛的话。
他说:「所以,我放手。」
这场以爱为名的牢笼,终究因为司诀的放弃而破开了。
31
我好想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淮知。
告诉他,我终于能够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可当我坐着马车回城时,小路上却杀出来了许多黑衣人。那些人穿着黑衣裹着脸,手里的弯刀泛着凛凛寒光,似乎一早就在此等候我。
我来时虽然带了不少人,但对比起训练有素的杀手。不出一炷香的时间。那些护着我的侍卫全部都倒在了血泊中。
司诀是跟我一起回城的,他的护卫也被斩杀殆尽。隐匿在四周的暗卫纷纷都冲了出来。也开始和那些杀手厮杀起来。
而我的沈淮知,此刻正在皇宫中。
司诀将我拉到身后,殷红的血迹染红了他素白的锦衣。他带着我拼命厮杀,三皇子司尧却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皇兄,别挣扎了。沈淮知已经被我用计骗进了皇宫,此刻自身难保。如今只要你一死,我再逼迫父皇退位,整个天下便全在我手中!」
眼前的司尧,阴狠之中又多了份毒辣。
完全退去了上一世的稚嫩,蛰伏在黑暗中,只为了给我们致命一击。
司尧仿佛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暗地里招兵买马训练私兵,竟然无一人察觉。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前世恩怨,如今总要一一还回来了。
司诀举着手中的剑,对准了眼前的杀母仇人。
「你可以试一试。」
那一日郊外,殷红的血迹铺满了整条小路,绵延了数里的血河,有些刺痛了我的眼。
司尧本就是有备而来,司诀哪怕武功再高。也难以打过那么多人,他护着我上了马,想要带我回城。
若是一直僵持在郊外,我们必死无疑。
我同他上了马,司诀拔下我头上的那支桃花簪,狠狠插进马背上。
马发了狂,拼了命地往前跑。
但一股极强的阻力,却让马匹有些难以前进。我转头一看,发现司诀左臂被铁质的爪钩狠狠嵌入肉里,四五个人拉着绳子,硬生生想要将他从马背上扯下来。
想要保住手臂,那就只能停下马。
可一旦这样,我同他都未必能够活下来。
司诀看了我一眼,笑着安慰我:「月儿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活下来的。」
他忽然举起手中的剑。
又迅速挥下。
眼前一道血光闪过,高傲如雪的司诀,自断一臂带我逃回了城。
残肢掉在地上,被马踏成肉泥。
32
我们回了城,三皇子司尧依旧紧追不舍。
城门打开的那一刻,我看着横尸遍野的都城,心里越发恐慌。
我的爹爹,我的沈淮知。
他们怎么样了?
司诀骑着马一直冲到了皇宫,正好和与叛军厮杀的沈淮知相遇。
我跳下马车,被沈淮知拥入怀中。
「小月儿,你有没有受伤?」
他眼底惊恐一片,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司尧逼宫造反事发突然。哪怕沈淮知奋力击杀那些叛军,也没法第一时间赶到我身边。
我摇摇头,靠在他怀里才感觉安心。
「他想利用我牵制爹爹牵制你,所以没有伤害我。」
我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爹爹,如今怎么样了?
「沈淮知,我爹呢?」
沈淮知抿着嘴,神色似乎有些紧张,他紧握住我的肩。
「我找了许久,都没有看到。」
司尧叛乱,如今整个都城都乱成一片。爹爹不知所终,我要去找他。
可没等我回去,三皇子司尧就追了上来。
「宋淮月,你爹如今在我手中。只要你肯杀了司诀,并且劝服沈淮知降于我,我便以公主的名义将你赐婚给沈淮知如何?」
做梦!
我狠狠朝他啐了口唾沫,我宋淮月绝对做不出背君的事。
我相信,倘若是我被挟持。
爹爹也绝对不会选择投降,而是会陪着我一起死。
儿女私情跟国家大义比起来,总得有轻重缓急。
「月儿,你若是为了我投降,那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儿,不再是宋家人!」
爹爹哪怕一介文人,也有着铮铮傲骨。
我含泪点头。
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爹爹的。
死又如何呢?
那把刀高高举起,我痛得难以呼吸。
身侧有人冲了出去,以血肉之躯撞开了那堵墙。那把高举的刀被击落,爹爹被司诀拽上了马。
然后他自己,却被司尧用剑挑落在地。
爹爹得救了。
「司诀,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可人家爱你吗?」
司尧冷笑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断了一臂的司诀,话语里全是嘲讽。
司诀面无表情,他将剑尖对准了司尧。
「做错了事,就得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的瞬间,司诀冲了过去。剑尖刺进了司尧的心口,而他自己也被无数刀剑刺中。
「司诀!」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苏雪儿疯了似的跑过来。看着身上被扎了无数刀剑的司诀,忽然瘫软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呢?」
她痛苦地闭上眼,最终昏厥。
司诀奄奄一息,但叛乱的司尧,终究因为轻敌,被人刺中了心口,当场一命呜呼。叛军没有了首领自然成了一盘散沙,纷纷丢下手里的剑,蹲在地上投降。
这种叛乱终究还是失败了。
司诀吐了一口又一口的鲜血,却一直看着我。
我走到他跟前,用帕子擦干净他脸上的血。
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怎么能容忍这般脏污呢?
「月儿。」
他唤我,语气衰弱至极。
「嗯,你说。」
这大抵是这辈子,我对他说过最温柔的语气了。
「我真的好爱你啊。」他又吐出了一大口鲜血,那张俊俏的脸已经有些看不出模样,「只是做错事的人,终究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他用命来换我的原谅。
「司诀,你救了爹爹,救了我。」我竟然也有些忍不住想落泪,「这次,我真的不恨你了。」
前一世的恨,他用了性命来偿还。
「真的……好舍不得你啊。」
这是呢喃在风中消逝,司诀抬起的手终究落了下来。
那个我恨了两辈子的人,最终死在了我的面前。
33
司诀没了。
当今圣上哀恸不已,不出三天同样撒手人寰。
病弱的五皇子被众人拥簇,登上皇位。
而我跟沈淮知,也决定永远离开这座都城。
爹爹年事已高,他说如今看着我找到了好归宿很是开心。他如今要去兑现给我娘亲的诺言,带着我娘亲的牌位去游历山川。
而苏雪儿,自愿入皇陵为司诀守墓。
我跟沈淮知曾去见过她。
温柔娴雅的苏雪儿,痴痴地盯着面前棺椁。穿着一身同上一世成亲时一模一样的婚服,她倚靠在棺椁旁,神情有些疯癫。
「上一世,我们还没来得及成婚呢。
「司诀,我不求名分。我就想守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永远……」
她见我们来,嘴角露出了难得的笑。
「月儿,表哥。恭喜啊,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34
晨光熹微,我和沈淮知驾着马车去向远方。
「沈淮知,我们去哪?」
「边关黄沙,江南烟雨抑或是塞外风雪,天下任我们逍遥!」
真好。
我终于,嫁给了心爱的小将军。
番外
苏雪儿篇:
从我初回京城,我便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重生了。
那对因为司诀而被拆散的有情人,这一次选择更加坚定地在一起。
他们一直在撮合我跟司诀。
我默默配合着他们。
我也曾有过那么片刻的期盼,希望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能够多看我一眼。
可惜并没有。
他不爱我。
哪怕重生一世,他依旧不肯爱我。
但我还是等待着那场未完成的婚礼,可是司诀竟然也记起了前世那些恩怨。
我以为他会像上一世那样,强取豪夺让宋淮月入宫。
却不想。
亲眼看着心爱之人跳楼的司诀,这一次竟然选择了放手。
我以为我有机会了。
可在宫门口,我看着满身血窟窿的司诀。
他用自己的死赎清了上一世的罪。
哪怕到死的那一刻,他眼里也只有宋淮月。
没关系,我还是想守着他。
原本我也想以太子妃的名义嫁给他,哪怕他如今已经身死,我也甘之如饴。
可他的太子妃之位,从来都只愿留给宋淮月。
那我就不要任何名分。
我去替他守皇陵,永远陪着他。
希望下一世,我能早些遇见他。
司诀篇:
月儿最近对我冷淡至极。
我苦思冥想,也没有想出缘由。
直到沈淮知出现,我心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恐慌。
似乎眼前这个男人,会抢走我心爱之人。
我想向父皇请旨,早些娶月儿。
但苏雪儿回来了。
这个亲眼见到我母妃被溺死真相的女人,为了躲避灾祸逃出京都五年。如今她一回来,我便能够得知真相,并且为母报仇。
有人想要害苏雪儿,让这段陈年旧事永远封存。
报仇还是月儿。
我暂时选择了前者。
可这并非意味着我会放弃月儿,只需要在大婚之日逼司尧造反,那么我就能够名正言顺绞杀他。
再然后,迎娶我的月儿入宫为后。
此后生生世世,我都不要跟她分离。
可是那次重伤,我昏迷了太久。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的月儿最后嫁给我后,可她却一点也不快乐。
她爱上了别人,那个与我截然不同的沈淮知。
宁可以死殉情,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太痛了。
我亲眼见到的那一幕,成了我毕生的痛。
我可以忍受她不爱我,但我再也不想看到她死在我面前。
看着那一点点鲜红的血液,从她身体里渗透出来。而我的心,也彻底碎裂。
所以重生一世。
哪怕心痛至极,我也选择放手。
只是……
司尧竟然也重生了。
这一世的他竟然学聪明了不少,背地里招兵买马,准备逼宫。我竟然也着了他的道,自断一臂我心甘情愿。
月儿要是没了爹爹,她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用我的命来换太傅。
我想这样,月儿是不是就能原谅我了?
多希望能够再重来一世啊。
我的月儿,我真的好爱你。
明知相思苦,奈何情深……已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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