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虐文女主突然醒悟,会有什么故事?

2022年 9月 22日

01 

丰庆十七年,九月初三,大旻王朝发生藩王叛乱那天,正是我大婚当日。

我凤冠霞帔地端坐在玉宸殿内,等待我的夫婿来迎我,等来的却是他谋反的消息。

嬷嬷慌乱地跑进来,冲我喊:「云昭王反了,世子领兵打进了內宫,御林卫已抵挡不住了,公主快逃吧!」

我坐着没动,耳畔已隐约能听见刀兵相接的铮鸣声,不知该作何表情。

嬷嬷快步走过来,颤抖着伸手来解我的凤冠霞帔,哽咽道:「世子虽然与你有婚约,但如今的情形,您穿着这身衣服,到底不方便。公主你待会儿换身衣服,从偏门出去,眼下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不会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不是衣服不方便,而是公主的身份已变得尴尬。

大婚当日,遭遇新婚夫婿叛变,还有可能人头不保。这公主做的,怕是没有比我更倒霉的了。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宫女衣服,制止了她的动作,对她说:「嬷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赶紧走吧,别管我了。」

这时,我的贴身宫婢福珠也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腰间和袖间都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她将布包塞给我:「怎么能不走呢?把这个拿好,一会儿有人抢,你就给他,保命要紧。」

我明白她的意思,伪装成宫人,贪生怕死,拿钱财换取性命,兴许能侥幸逃出宫去。

她们想得都挺好的,只是她们都忘了,我是谁?我是江知筠,一个十岁就被自个儿父皇许亲给云昭王嫡子沈齐喑,还以培养感情之名,将我送去燕北待了四年的大旻朝嫡公主。

最关键的是我和沈齐喑,相互看不对眼,在燕北也没少结怨。

用一句我化成灰沈齐喑也认识,来形容我俩的关系,丝毫不为过。

沈齐喑真要杀我,我就算变成一条狗都无济于事。所以我没打算要逃,我就坐在这里,等沈齐喑来找我。

嬷嬷和福珠的痛哭声,引来了其他还在收拾东西的宫人,他们都以为我不走,是打定主意要殉国。

因此走之前,都在我寝殿外,哭哭啼啼、如丧考妣地朝我叩三叩。

我看着那些快被胀破的各种布料的包袱,心在滴血,还得装出大义凛然的样子,挥挥手道:「走吧,把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吧,别便宜了那些乱臣贼子。」

嬷嬷和福珠,也在我的授意下,被人拉走了。

「公主,保重!」

当最后一个宫人,朝我磕完头,还不忘顺走墙脚靠着的金痰盂,整个玉宸殿已空空如也。

好在头上的赤金花冠还在,所以,在玉宸殿门被撞开那一刻,我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朝殿外走去。

「沈齐……」来人一身玄衣铁甲,却不是沈齐喑,而是他弟弟沈鞍。我一脸惊讶:「怎么是你?」

沈鞍一步步登上台阶,唇角带笑,长剑带血,挑起我的下巴说:「公主殿下,我父兄都死了,怎么办?委屈一下,做我的皇后吧。」

我看着他,表面平静,实则心中万马奔腾。

先前不走,是因为这场叛乱,是我一手促成的。因为我不想在这场联姻中,被我父皇送去燕北做一个质子,然后一个不注意就嗝屁了。

可与我达成约定的是云昭王沈映烈,交换条件是我要嫁给沈齐喑做太子妃。

而眼下来的沈鞍,确确实实在我计划之外。

02

我从小是个不受宠的公主。

虽贵为大旻朝嫡长公主,但却爹不疼娘不爱。

用史书笔法来论断,我父皇是个妥妥的昏君。在为太子时期,私底下就荒淫好色。

登基为帝后,彻底放飞自我。广纳后宫,酒池肉林,醉生梦死,朝政之事,从来都是屁股决定脑袋。自打他登基为帝之后,大旻百姓就活得水深火热。

听说我出生那天,我父皇刚得了几个西域进贡的美姬,喝了鹿血酒,一夜连御数女。

当晚一挥手就斩了去跟他通报皇后难产,打扰了他兴致的小太监。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起居郎的笔注,把其中一个秉笔直书的年轻史官,夷了族。

我母后出自当年太子党里的肱骨之臣的家族,一心只有家族荣耀。加之生我的时候难产,在见到我不是能助她巩固母族荣耀的皇子之后,铁青着脸让乳母将我抱走了。

从此,不管不问。

直到乳母疏忽,差点导致我早夭,传到了皇祖母的耳朵里,将我接到她身边抚养。幼小的我有了倚仗,才在那深深宫阙中活了下来。

我的皇祖母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我跟在她身边,得她悉心教养,一直长到了八岁。在那年皇祖母的寿宴上,被母后要回了她的宫中。

尚未踏进云栖宫的门,一个小小的影子飞快地跑过来,将手中端着一碗百合肉糜粥扣在了我的身上。

我尚在诧异,母后已松开了我的手,一把抱起了那个小孩,与他鼻尖抵着鼻尖笑着:「我们小知虞看见母后牵着别人的手,生气了是不是?」

那小孩得意地转过头来看着我,嘻嘻笑着,口水直流。

身旁的宫女提醒我道:「公主,这是小殿下,你的同胞弟弟。」

我在那一刻,终于明白祖母那句话的含义了。

她说,去吧,他们要你回去,总是有原因的。有些事,该作何决断,你得亲自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果真,当晚,我就见到了我传说中的父皇。那个尚未到不惑之年,却因纵欲过度,提早进入了风烛残年的男人。

他是来和母后一同给我洗脑的,给他单薄的子嗣中,唯一一个傻儿子江知虞,为之计深远。

他说:「筠筠,你弟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除了伴读,身边总得跟个能尽心照顾他的人。不仅是现在,待我与你母亲百年之后,你还得替他守好这江山。」

母后在一旁附和:「是啊,筠筠,放眼整个天下,知虞就你这一个同胞姐姐,把他交给你我们最放心不过。将来你的一言一行,都要以守护好弟弟为先,记住了吗?」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轻声提醒他们,我有一个乳名,叫沅沅,皇祖母起的。

而他们叫的筠筠,不过是内务府呈上来的名字江知筠的一个后缀而已。

父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母后说:「就这样吧,明儿在文曲殿开西席,你让他俩一同去拜先生就是了。」

说着起身就要走,母后连忙问:「那知虞的伴读……」

「就按你说的办,再加一个赵侍郎家的儿子。」父皇的声音,已渐行渐远。

等我去了文曲殿,我才知道,母后给知虞选的伴读,都是她母家兄弟的孩子。

虽说也是我的表兄表弟,但他们只一心讨好江知虞。他喜欢作弄我,他们就变着法儿帮着他一起作弄我。

倒是赵侍郎家的小儿子赵成玉,与我颇合得来。

因着除了陪同知虞听先生授课之外,我还得学习母后安排的,嬷嬷们教授的各种琴棋书画女红的课业。

先生的课业我时常会落下一些,赵成玉便趁我打瞌睡的间隙,做两份笔记,再偷偷塞给我一份。

好在我在皇祖母宫里,读了许多书,底子打得厚实。最后,我与他,都成了先生的得意门生。

饶是如此,我依旧没逃过要为江知虞的皇位做陪衬的命运。

03

丰庆十一年,缠绵病榻的父皇,突然意识到先祖时期分封的几个异姓藩王,才是江知虞能不能坐稳江山的心腹之患。

于是,他听取了大臣们削藩的意见。本着枪打出头鸟的原则,他准备先拿盘踞在燕北势力最强盛,据说已有反意的云昭王沈映烈开刀。

一群人,在勤政殿里商量了几天,定下了计策。

先是采取怀柔政策,将十岁的我许亲给了云昭王做填房,鉴于我尚未到婚配年龄,就以培养感情之名,将我送去了燕北住上一段时间。

然后趁此机会,搜罗云昭王谋反的罪证。

等我回京都后,再以迎亲之名,将云昭王召进京城,囚禁、定罪、斩杀。杀鸡儆猴,其他几个藩王,定会主动请辞的。

这些是赵成玉告诉我的,他爹旁听来的消息。

我听了,不禁失笑,原以为只有我那愚蠢的父皇想事情是屁股决定脑袋。看来,他身边的一群臣子也都是梦想家,不然怎么能把人想得那么傻呢。

赵成玉十分着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那云昭王长你三十岁都有了,再说,若他真有反意,你还能完璧归赵?」

我说:「又不是真的要嫁给他,你也听见了,我只是个借口和诱饵。」

「那也不成,就算皇上他能成功削藩,你的名声也毁了呀。往后……」赵成玉憋红了脸。「当然,与名声比起来,你的安危更重要。」

这个长我四岁的少年郎,打从认识他起,就没见他这么失态过。

我向来早慧,怎会不知他想说什么。

可眼下我势单力薄,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能平白牵连了他。只是安慰他道:「放心,我会想办法保全自己。」

他红了眼,从衣襟里摘下一枚护身符递给我:「这是我娘亲替我求的,希望它以后也能护佑你一生平安喜乐。」

我正想推拒,他却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语气深沉:「你记住,你首先是你,然后才是知虞殿下的皇姐。他就算没有你,因着他的身份,也会有许多人护着他。」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对话。

我一定会告诉他,我不是毫无退路,至少我可以熬到父皇母后百年归老,垂帘听政,做这天下最有权势的长公主。

他知道的,我有这个能力。

但他不愿看我受丝毫委屈。所以,他跑到父皇跟前去死谏。

直言当今形势,外有强敌环伺,内里百姓疲敝,军务废弛,朝廷不易妄动削藩念头。

应当先施富民之政,再图强军之策,挑选有才能的将领戍边,一步步改变我朝藩王镇守一方的局势。

届时,再图削藩之计不迟。

我得了消息,赶到大殿时,赵成玉正一袭白衣,慷慨陈词。

父皇难得的耐心,听他说完,手上捻着一串南红珠子,眼神阴鸷:「赵侍郎骨头软,倒是养出了你这样一个硬气的儿子。只是,你觉得朕能等到你说的图大计的那天吗?知虞失去朕的庇护,他能等到那一天吗?」

这个糊涂了一生的君王,临了倒是难得的清醒。

赵成玉看了我一眼,唇角翕动,想说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可我都懂,他想说的是,那也不能为了儿子的基业,就牺牲女儿的幸福,甚至性命。

「你要死谏,朕就成全你,说完了,就去领罚吧。」父皇话音一落,殿外守着的带刀侍卫,便上前架住了赵成玉。

我有些慌乱,扑上前去请求父皇:「父皇,请您念在赵成玉年少不懂事,赵侍郎一生为国事尽心竭力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父皇抬起浑浊的眼眸,看着我,冷冷地说:「小小年纪?小小年纪就知道挑拨父女、离间姐弟,依朕看,是其心可诛!」

这才是他要赵成玉死的真正原因,他不在意赵成玉做了什么,他只想要一个事事依从于他的女儿。

我瘫坐在地上,赵成玉被人拖着从我身旁走过,他的靴子,在我衣襟上缓缓划过。

他对我说:「别哭,若你此生注定命运多舛,那我至少要做些努力,才不枉费你我相识一场。」

赵成玉的身影消失后,父皇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人,请公主去观刑。」

我被内侍从地上捞起来,站在高楼上,看着那个清隽少年郎的头颅,被人一刀挥下。满腔热血,淋淋漓漓撒了满地,也洇红了我整个视线。

再回到大殿内,我听见那个魔鬼在问我:「看清了吗?」

「看清了。」我紧咬嘴唇,竭力不让自己颤抖和哭泣。

他甚是满意:「看清了就好,筠筠,你长大了,是时候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眼下是我,往后是你弟弟,你是奴,是仆,除了服从,不可以有任何杂念。」

04

那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昏睡了许久。

再次清醒时,听见有人在哭。定睛一看,是皇祖母身边的甄嬷嬷,而我正睡在皇祖母寝殿的外间,像小时候那样。

此前种种,犹如大梦一场。

「嬷嬷,你怎么了?」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甄嬷嬷发现我醒了,立即抹去眼泪,拿了外裳给我披上,到底忍不住悲伤,又哭出声来:「公主,你快去看看太后吧,她不行了……」

「什么意思?」我一惊,差点没站稳。

「那日你在钦安殿昏迷,惊动了太后,她亲自去接你回福寿宫。并就皇上想将你赐婚于云昭王一事,和皇上在大殿上发生了争吵,晚上回来,就病了。」

原来不是梦,我要被嫁去燕北,赵成玉的死,都是真的。并且,连累皇祖母也气病了。

我套上绣鞋,边走边问:「太医呢,太医来瞧过吗?」

甄嬷嬷没有回应。

我一再逼问,她才说:「去请过了,一连几天过去请太医,都说小殿下摔跤了,皇上下令,所有太医都得在他那边守着待命……」

我顿住脚步,肝胆俱寒,他这是要逼死皇祖母!

甄嬷嬷见我脸色铁青,上前扶住我说:「公主,你先去瞧瞧太后,说不定她见你醒来,一高兴,就什么病都好了呢。」

皇祖母见我去了,果真精神好了许多。她拉着我的手,颤颤巍巍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封诏书,递给我道:「沅沅,祖母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

我打开来看,是赐婚的诏书,我还是要嫁去燕北,只是不需要嫁给长我三十岁的云昭王,而是嫁给他的嫡子沈齐喑。

「听说那孩子,生得极好看,也是个有才能的。」皇祖母摩挲着我的手,爱怜道:「记住,自古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婚后,只需处好你和夫君的关系就是了。沅沅那么聪明,一定没问题的。」

祖母意在提点我,不必在意其他,去了燕北,就好好在那边生活。

我点点头,珠泪滚落。

当晚,皇祖母确实精神头好了许多。在我伺候下,不仅进食了一碗白粥,还拉着我说了许多话。

就寝时,我还想像儿时那样,与她同榻而眠,被她柔声拒绝了。

谁知,第二日黎明时分,就听见了甄嬷嬷的哀恸的哭声。紧接着,丧钟响遍整个皇城,皇祖母薨逝了。

循例,父皇应该来给皇祖母守孝的,可我在灵堂,只等来了母后。

她要我别怪父皇,因为皇祖母那天争吵中,曾威胁过父皇,若他再这般混账下去,要废去他的帝位。所以,你父皇只是在赌气。

我什么也没说,说也没用,她只会因为知虞的得失而难过,又何尝会在意我失去了什么。

我一直强撑着没哭,待祖母入皇陵之后,回到玉宸殿。门关上的一刹那,方才捧着祖母给我的诏书,攥着赵成玉的护身符,哭得无法遏制。

福珠一直站在外间,等到我哭累了,才捧着一个布包进来,说是甄嬷嬷送来的。里边放着皇祖母生前最喜欢读的一册书卷,上边有她的亲笔批注。

福珠说,甄嬷嬷特地嘱咐,让我带在身边,留个念想。往后在燕北困顿时,记得多读一读这本书,要记着太后娘娘的意思,她只想公主殿下过得好。

事与愿违,我在燕北的那四年,过得并不好。

05

很快,父皇就将我赐婚燕北的消息,昭告天下。中秋刚过,他们就着急忙慌地将我送出京都。

我记得,抵达燕北的那天,雪下得很大,来迎我的沈齐喑,脸色和积雪一样冷冽。

他比我长八岁,已是一个丰神俊秀的公子,身旁跟着个扮成男装的少女,与他甚是般配。

那是他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他们原本即将成婚,因着我的关系,他的心上人只能屈就做妾了。这是沈齐喑不喜欢我的原因。

云昭王沈映烈就他一个嫡子,打小就将其视为继承人,教养也好,娇宠也好,总之做什么也不曾避过他。

事实上,传说是真的,云昭王真的在筹谋反叛朝廷自立为王,并且,在我跟前丝毫不掩饰他的野心。

正因如此,我这朝廷送来和亲的小公主,不,小奸细,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杀了祭旗的牲畜罢了。

我刚到燕北的第三天,沈齐喑就找了个理由,杀了我伪装成我侍从的,父皇派去刺探消息的间者。

就在他们提议要尽地主之谊的冬猎场上,一片茫茫的大雪地里,除了厚厚的积雪,什么都没有。

沈齐喑一脸笑意,踱步到我跟前说:「哎呀,公主,不好意思,雪下大了,有家的畜生都回家了。我原本想着,兴许有不识好歹的小畜生在外乱蹦哒呢,沈某也好一展身手,给公主打个野狗,权作咱们定亲的聘礼了。」

自古下聘,男子给女子打的都是大雁,寓意鸿雁传书,表达爱意。沈齐喑这是在骂我呢,不识好歹的小畜生,连野狗都不配有。

我站在那里,扫了一眼坐在不远处,一声不吭的云昭王,又直视着沈齐喑道:「想必野狗大抵是嗅到了豺狼的腥臭味,避开了吧。」

沈齐喑好看的眸子一沉,瞪了我一眼,转身朝他父王拱手道:「父王,公主远道而来,没道理让她空手而归。儿臣提议,来个射艺比试吧。双方各出一人,头顶一壶,我与公主比试,向父王讨个彩头可好?」

云昭王点头以示应允。

沈齐喑主动在我的队伍里,挑了那个倒霉的间者,然后,故意失手,一箭穿喉。

杀鸡儆猴,这就是他所说的不能空手而归。

而我拉弓的手,尚未放开。

云昭王拍手叫好,对我说:「小儿射艺不精,公主殿下赢了,说罢,想要什么?」

看我目光锁在那个死不瞑目的间者身上,他哈哈一笑:「想必公主殿下也看不起小王的东西,不如这样吧,小王就带你去我燕北军营瞧上一瞧。殿下日后回京,报与皇上,也好叫他知道咱们燕北兵强马壮,放心将燕北交予我守护。」

于是,我就被云昭王提溜着,去参观了他军士数量庞大,军容肃整的军营,以及打造各种军械的作坊。

私下招兵买马,私自铸造军械,无视朝廷律例,滥杀,妄自尊大……

随便拎出一条,就够诛沈氏九族的,父皇和那些臣子料想得没错。但我知道,燕北上下铁桶一般,我们在这里搜集到的消息,是送不出去的。

除非,我能活着回去。可云昭王父子,又怎会放任我回去告密呢?

这是一个死局。

所以,我在燕北的那四年,是在无数明枪暗箭中熬过来的。

唯一的安慰,是沈鞍。在一次沈齐喑刁难我时,他出现了,并维护了我,当晚,他被沈齐喑打得皮开肉绽。

我那时才知道,除了沈齐喑,云昭王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只是,他和我一样,从未获得过这府中人,哪怕一个眼神的关注。这一切,只因他是一个下贱歌女所出的庶子。

也许是因为他的出身,也或者是他拼命保护我时,像极了那个我失去的少年。那之后,我不再排斥沈鞍对我的亲近。

就连后来,我为了活着回到京都,与虎谋皮时,也选择将他置身事外。想着,如果云昭王谋反失败,我还可以倚仗自己在父皇那里的可利用价值,保下他。

直到,他在玉宸殿外,用长剑挑起我的下巴,说出要我做他皇后的那一刻,他眼中那昭然若揭的野心,让我如梦方醒:我从来不曾看透过他。

06

玉宸殿内,我和沈鞍四目相对。

我问他:「你想好了,真的要娶一个前朝公主为后?」

他点点头:「我说过,此生非你不娶。」

这话他的确说过,在我十三岁那年,我和他一同逃过一场刺杀,这是他劫后重生,抱住瑟瑟发抖的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场刺杀,沈齐喑是铁了心要杀我,因为他的心上人有了身孕,但在我过门之前,他不能给她任何名分。

那个女人,挺着孕肚,来给我难堪,听说回去后就动了胎气。

当晚,在玉湖畔游玩的我,就遭遇了刺杀。

我永远记得,沈鞍拉着我跳入冰冷的湖水中,羽箭擦着我们头顶飞过的破空声。

也记得他说:「沅沅,别怕,我不会让你嫁给沈齐喑。我会娶你,一辈子保护你。」

当时的他,左肩的伤口,正在滴血,脸色苍白,眼神却无比坚定。

那场刺杀,让我彻底明白,我和沈齐喑的恩怨,不是单靠我的隐忍就能解决的。

当晚,我闯了云昭王的书房,将一封密诏放在他跟前说:「我知道你们在筹谋什么,我有更好的办法,不仅能让你们顺利进京,还能让你师出有名。」

那封密诏,是皇祖母夹在书卷中留给我应付这种当务之急的。她曾希望,我能与沈齐喑举案齐眉,若不能,这诏书至少也能保我一命。

密诏内,她以太后之名,历数我父皇在位期间的种种恶行,给予持诏之人,废旧立新的权利。

新帝只能是父皇膝下唯一的傻儿子。

如此一来,云昭王不仅能顺利洗白叛贼之名,还轻松占有拥立新帝的功勋,挟天子以令诸侯,排除异己。再假以时日,以禅让之名,从弱智的新帝手中,夺取皇位。

他的帝王梦,实现得再顺畅不过了。

云昭王宝贝似的捧着那诏书,笑得合不拢嘴,半晌方问:「公主想要什么?」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当然还是要嫁沈齐喑,做沈家的儿媳妇。」我说。

云昭王更是高兴,毕竟到那时,我这嫡公主身份,能给沈家带来诸多便利。

于是,我们商量好,我隔年奉诏回京,等及笄之后,他们再带着迎亲仪仗队入京。这期间,他们有一年时间,将自己的人潜入京都去。

而沈鞍,则先行跟随我进京,替他们收拢潜入京中的势力。

谁都没想到,沈鞍竟然在这期间,发展了自己的势力,并且做了螳螂捕蝉背后的那只黄雀。

我研判地看着眼前的沈鞍,问他:「你如何做到的?」

他目光闪躲了一下:「这些你不需知道,你只要记着,从今往后,没人敢再为难你了。」

我点点头:「没问题,我同意嫁给你,但是我有要求,一是帝后大典,一定不能草率。二是你要把知虞送到我这里,你知道的,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我与沈鞍虽过往从密,但是我没有跟他讲过我去燕北前遭遇过的不好的事。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王朝势弱,不得不被牺牲送去和亲的小公主。

他更不知道,我曾跟他父兄做过交易。

沈鞍也一样,一边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野心、贪恋着与我相处的温情,一边毫不客气地利用我。

实际上,我们骨子里是同一种人。

他不会因为爱我,就放弃帝王之位。

而我,亦不会因为他的出现,就打乱了我的计划。

如今的我,只记着皇祖母的话,要为自己而活,再也不想屈居人下。

07

沈鞍与我的帝后大典,举行的比我想象中还要隆重,可以说,他穷尽一切向天下宣告,他娶了前朝公主江知筠为后。

众人只是艳羡,原本该倒霉断头的我,既然有这般福气。

其实只有我知道,立我为后,就是在移祸江东,因为他要洗白逆臣贼子的身份。

果真,婚典之后,宫廷民间都开始流传各种版本的,关于我和他之间的爱情佳话。

占主流的说法是新帝对我这前朝公主,在少年时期就情根深种。

为了公主,他在父兄谋反之际,不惜大义灭亲。集合各方忠良之力平叛,在那场政变中救下公主。

众望所归登基为帝之后,娶公主为妻,还极力保下先帝遗脉,交予公主抚养。

谁都知道,将前朝遗脉留在自己身边,无异于卧榻之侧容他人安睡。这样的胸怀,无人能及。

他再趁势,颁布免赋税,减徭役,肃整贪腐,广开言路等一系列惠民利国之策。

一时间,明皇再世,帝后情深的佳话,传遍天下。

先前归顺于新朝的前朝遗老,做起事来也分外卖力了。

天下初定,一片祥和。

沈鞍的改朝换代似乎也就不那么突兀了,他定国号为靖,改元为新安。

可私下里,街谈巷议中,我是众人口中那个引祸王朝的祸国妖姬。

这才是沈鞍想要的结果。

他想折断我的羽翼,永远屈居在他的庇护之下。所以在他提出要娶我为后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没有退路。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他在帝后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实打实地将凤印交予我的手。

如今,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

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看得足够远。

皇后这个身份,能让我快速找出围绕在沈鞍身边的势力,哪些该打压,哪些可利用,哪些可拉拢。

第一步,我提请给沈鞍扩充后宫。沈鞍理所当然地驳回了我的请求。

可我知道,给他纳娶这事,只能由我来提。毕竟,帝后伉俪情深这戏码,才上线没几天。

沈鞍推拒,不过是做面子工程,苦情戏还得我来演。

于是,我身着皇后朝服,跪在勤政殿外,慷慨陈词。大意就是,我作为前朝公主,能得他垂怜,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断没有独占帝王的道理……

足足跪了一个时辰,沈鞍才松口。

回去后,福珠一边给我揉腿,一边嗔怪:「殿下你是不是糊涂了,怎么能在这件事情上,这么卖力呢?」

她先前没跑出宫,差点被赏给了沈鞍的部下,又被我召回来了,现在是飞凤宫的掌事大宫女。

她一说话,手下就没个轻重,给我弄疼了。

我一巴掌拍开她的手道:「你也知道,如今这宫里,只有你一人还认我是你的殿下,在其他人眼中,我恐怕与阶下囚无异。」

这话只是说给福珠听的,实际上是我想借此机会,扒拉清楚哪些人在沈鞍登基一事上,鼎力相助过。

而这些人家的女儿进宫,也能帮我分散沈鞍的注意力。

很快,名册就送到我手里了。好家伙,前前后后写了好几页纸。看来是我草率了,从前没出上力,如今想趁机表忠心的人也不少。

沈鞍让我甄选那些人的去留,表面上是给足了我面子,实则是丢了个烫手山芋给我,办不好,我前面的戏就白演了。

我大笔一挥,上至镇守一方的定南王家的郡主,下至皇城里一个守城门都尉的女儿,都留下来。并且,都在原定出身的基础上,高给了一两级的位分。

当册子再次回到沈鞍的手里时,他甚是惊讶,半晌方说:「朕的皇后,可真是大度。」

我微微一笑,教他做人:「皇上你大局初定,正是用人的时候。自古后宫前朝一脉相连,放心,臣妾会替你照管好她们的。」

实则,初次与那些新人会面,就发自肺腑一番演说,鼓励她们各凭本事,卯足了劲去勾引皇上。

毕竟我这前朝公主身份摆在那里,皇帝的下一任候选人,不可能出自我的腹中。

我知道,这群莺莺燕燕们,虽然对我颇有不服,但母凭子贵的道理,还是懂得。

果真,此言一出,各宫都卯足了劲跟沈鞍邀宠。沈鞍这种马,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他没时间来我宫里,我便得以有更多空闲,一边结交新朋友,一边等待时机施展第二步计划。

08

新人当中,那个守城门都尉的女儿陈姣姣,最是有趣。

她是所有人之中年纪最小的,才十四岁。

在所有人都对我这前朝公主避之不及时,她倒是挺乐意与我亲近。

对于我来说,多个朋友多条路,自然是敞开心扉接纳她。时常在众人请安后,单独留她在我宫里,命小厨房给她做些爱吃的零嘴。

许是年纪相近,她和知虞也成了朋友,会陪他一起玩闹。知虞经历那场变故,失去父母的庇护后,知虞也开始依赖我这个皇姐。

一日下了场大雨,几个内侍带着知虞在积水里,追赶着从池塘游上来的水鸭。

那天,沈鞍也在,我见此情形,对他说:「知虞比旁的孩子晓事晚一些,如今正是开蒙的好时机,皇上择日,还是替延请个西席吧。」

言下之意,维护着点他的名声,别叫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傻子。

沈鞍点头,他一向不在人前拂我的面子。

坐在一旁的陈姣姣,若有所思。

第二天,她和定南王的女儿,如今的淑妃陆昭息,因穿了同样颜色的衣服,被陆昭息掌掴了一顿,俩人闹到我跟前。

陈姣姣一张小脸肿得高高的,脸上是罕见的气愤,她指着陆昭息说:「淑妃娘娘定是嫉恨我跟皇后您走得近,才借故责打奴婢的,娘娘,求您做主,否则我真的在这宫里待不下去了。」

这是公然要和那些人划阵营了,我没有道理不同意,当即下令,将她迁居到飞凤宫偏殿安置。

当晚,我闲敲棋子落灯花,等来了陈姣姣深夜拜访。屏退左右,她朝我跪下,恭谨地递上一个玉牌:「殿下,影卫若夜向您报到。」

我打量着她,依旧是一张圆脸,一双大眼,却一改往日的天真柔顺。

那玉牌上的花纹,甚是别致,我儿时曾在父皇的书房里瞧见过。

皇祖母去世那晚,她曾跟我提到过先祖打下大旻江山时,除了分封了五个异姓侯王之外,还制定了一个影卫复国计划,提防地方割据谋反。

太平年间,影卫终其一生,什么都不做,只需隐藏在民间各行各业,各个地方,过好自己的日子。

战乱年间,影卫也不会参与战争,只做复国一事。但凡大晏皇室有一个遗脉,影卫战至一兵一卒,都要复国。

可以说,影卫是大旻皇室的最后筹码。

循例,影卫一事,只有各届帝王有知情权。但倘若事出突然,上一任帝王来不及交代,那隐藏在民间的影卫,有责任主动联系皇室血脉。

父皇是在和皇祖母发生争吵时,一时失言,挑明就算我死在燕北,知虞的江山,还有影卫来守护。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知虞留在我身边,还竭心尽力地对他好的原因。

终于等来了我等的人,我内心甚是激动,但丝毫未表露出来。

因为我知道,眼下他们心中真正认可的主子,是知虞。不然陈姣姣也不会在我身边潜伏那么久,都不表露身份。

不过没关系,等我拿到能号令天下影卫的令牌,他们就是我的人了。

09

转眼我生辰快到了,沈鞍来我宫里,一番耳鬓厮磨之后,问我有什么想要的?

我想了想说:「我想看百戏团的表演,他们每年这个时节从南方进京都。」

沈鞍说:「好,沅沅想要什么,朕都会满足你。」

说完,又欺身上来,封住了我的唇。

百团戏在宫里一连演了七日,我日日带着宫妃们一同前去观看,仙音阁座无虚席。

直到御花园的太液池里,飘起了一个年轻男子的浮尸。

淑妃陆昭息,率先跳出来指认,说死去的那个人是皇后的奸夫。

这陆昭息,一直仗着她父王辅佐沈鞍登基有功,一向都把对我的不满写在脸上。但她长得甚是娇艳,在这一届新人当中,是最得宠的那一个。

果真,此言一出,沈鞍当场黑了脸,问她:「可有证据。」

陆昭息说:「臣妾早就察觉,皇后这几日,坐在台下,看似对每个表演都很满意,金银赏赐不断。可唯独这个男人出场,她不给任何金银,只赏了一方帕子。这难道不是欲盖弥彰。」

于是,她便留了个心眼,找人监视着我宫里人的一举一动。终于,在昨天晚上,发现这男子潜藏在仙音阁未出宫,深夜,更是有我宫里的人来替他接应。

淑妃授意值夜的侍卫抓人,却在追赶中失去了那个人的踪迹,今晨才发觉,他失足淹死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淑妃娇花一朵,智商倒是在线。知道自己宫里的人不足以赢得皇帝信任,还知道把敌我双方之外的第三方拉进来佐证。

这下沈鞍沉了脸,问我宫里的人:「你们之中,昨日谁在漏液离过宫?」

宫人们两股战战,面如菜色。

半晌,陈姣姣,哦不,陈贵人跪在地上,向我们爬了过来。她哭着说:「皇上,是奴婢。」她抖着手,指着那具白布盖着的男尸:「与他私会的不是旁人,是奴婢。」

陆昭息气得鼻子都歪了,她恶狠狠地瞪着陈姣姣:「你胡说什么?是不是皇后指使你这么做的?」

陈姣姣没说话,只是爬到尸体边上,一阵翻腾,掏出了一把和她脖颈间戴的,一模一样的长命锁,呈到沈鞍面前。

一切不言而喻。

「皇上,是臣妾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只想再见他一面,再跟他说句话。」陈姣姣稚嫩的脸上,带着一种决绝:「此事,臣妾一定给您一个交代,还请您万勿牵连旁人。」

然后,她被宫人押回了原来的住处。当晚,吞金自尽了。

陈姣姣死后,一连好几天,我都闭门不出,给陆昭息营造一种我痛失党羽,备受打击的假象。因为,她在接下来的计划中,是很重要的一步棋。

临近年关,沈鞍也很忙。

直到有一天我主动提了食盒,去御书房找他,他甚是欣喜。

我说闲来无聊,想起玉宸殿里还放着我父皇曾赐给我的一个镂金雕刻的盒子,里边有他送我的礼物,他说会在我出嫁时把钥匙给我。

我想那把钥匙,当日应该放在我的嫁妆物品里,如今应当在沈鞍的手里。

我笃定沈鞍也想知道那把钥匙的用处。果真,他十分爽快地拿了钥匙给我,并陪同我一道去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放的是一封诏书,一封赐给我汤沐邑的诏书。

沈鞍表情没什么变化,一个帝王,拿汤沐邑给女儿做陪嫁,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不知道,盒子里的诏书是假的。里边真正放着的是号令天下影卫的令牌,我假借百戏团之名,召了一位会制锁的影卫进宫,替我打开了那个盒子,拿出令牌,换上了诏书。

然后就有了淑妃抓奸,奸夫溺亡一事,陈姣姣的死,也是事先定好的脱身之计。

我看了之后,当着沈鞍的面,将诏书投进了炭盆里。此举意在向他表明,我彻底跟前朝公主身份决裂了。

然后抱住沈鞍说:「皇上,我们要个孩子吧。等知虞长大出宫立府,我一个人在宫里,也不至于会孤单。」

要知虞出宫立府一事,是沈鞍不久前跟我提的。我知道,出宫是假,要借知虞引出忠于前朝的势力是真,等肃清那些人,下一步,就是要毒杀知虞了。

所以,我得加快进度。要孩子,是在向他示弱,这是沈鞍乐意看到的。

果真,第二天,他就让太医就送来了给我调理身体的药汤。

10

新安二年春祭,沈鞍决定采用大旻的习俗,在京郊奉天庙举行完祭祀礼仪后,就去皇家林场围猎,寓意朝廷重农重武。

他知道我喜欢打猎,毕竟年少时在燕北,我的箭术曾在虎口下救了他一命。于是便带我一同去了。

陆昭息乃武将之后,自称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跟沈鞍求了一通,也获准同行。

这半年来,她就可着我一个人坑,料想此次跟去,不作妖是不可能的。

果真,春猎当天,她提出要和我比试。

因女眷用的是同一种箭矢,为公平起见,我们各自在使用的羽箭上画了一个标记。

陆昭息画的是一个虎头,而我画的是一朵造型奇特的花。

沈鞍看了还说:「皇后这花,甚是奇美。」

我笑笑说:「小时候去燕北途中瞧见过的一种野花,不知怎么一提笔,就想起它来了。」

一边说,一边弯弓搭箭,瞄准了一棵树上歇着的一只五彩锦鸡。哪知在用力时,腹部突然传来一阵惊痛,箭矢偏了几分,直直插在了树干上。

紧接着在沈鞍疑惑的目光中,头晕目眩地从马上摔了下来。

沈鞍急忙跳下马,将我揽在怀里。随行的太医,来替我请脉,诊出了喜脉。

陆昭息在一旁,面色几变,最后只酸了一句:「这孩子,来得还真是时候。」

「是啊,来得真是时候。」我瞟了一眼那树上的箭矢,唇角含笑:「那打猎这事,臣妾就不宜再参与了……」

我正想请辞,沈鞍却大手一挥,当即吩咐所有人回行宫安顿。一整天都守在我身边,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抚着肚子,露出忧心的神情:「那日冲动之下,跟皇上提了想要孩子一事。之后念及我的身份,日日都在后悔,因为害怕我这母亲,护不住他。」

沈鞍抱住我说:「别担心,沅沅给朕生下的孩子,会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子。」

他果真言行一致,十分看重这个孩子。我宫里的一切吃穿用度,他都派了专人负责。有他的庇护,孩子平安度过最危险的头三个月。

我小腹微微隆起,已初见孕象。

陆昭息不知道受了何方高人的点拨,也开始学着各宫的人,时不时送些东西来我宫里示好。她送来的糕点中,有一种来自她的家乡,以各种鲜花为馅,鲜香甘甜,十分诱人。

我忍不住尝了一个,知虞也喜欢,把盘子里剩下的都吃了。

当晚,我见了红,而知虞高热不断。

经过太医院的人十数个日夜轮值,我腹中的胎儿总算保住了,但知虞却失明了。

知虞失明,让沈鞍再也无法提及让他出宫立府一事,只得拿陆昭息出气。一怒之下,下令将陆昭息打入冷宫。

但我知道也仅此而已,他不敢动陆昭息,毕竟他就是谋反出身,如今他根基不深,受不住再一次祸乱。

可这就够了,我的第三步棋已布好。

不久,陆昭息的爹,上书请求入京给天子贺诞辰。其余三个异姓王侯,也紧随其后。

据我所知,他们对沈鞍的分封和赏赐不甚满意,是想借这次机会,重新划分领地。而定南王陆庆跃分明就是来替女儿出头的。

一场好戏,即将拉开序幕。

11

沈鞍万寿节那天,在宫中置办宴席,款待那几个远道而来,各怀鬼胎的异姓侯王。

我与他一同列席。

当然,为了让定南王脸上好看,他命人将陆昭息从冷宫里放了出来,还给了她一个贵人的位分,准她出席寿宴。

陆昭息憔悴了不少,委屈巴巴的小眼神,在看见他爹的那一刻,就泫然欲泣。

偏偏另外三个还一个劲地盛赞定南王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适婚女儿,能与天子结姻亲。

明褒暗讽。想必当初也眼红过定平侯卖女求荣,得了比他们更丰厚的赏赐。

一番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之后,众人目光开始齐聚在我的肚子上。

东襄王谢亭年近四十,身边的女眷却甚是年轻貌美。想必是他新娶的填房,此刻正以艳羡的目光盯着我的肚子说:「臣妾家乡有个说法,这肚型尖尖,定是儿郎没错了。皇后的肚子就颇尖,定是个小皇子。」

此言一出,满堂附和,纷纷向沈鞍道贺。

这时,定南王一语,惊得座中人都望向了他:「若是小皇子,既是嫡出,又是皇长子,那就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了?」

他语气不善,话里藏刀,看是试探,实则在警告沈鞍不要忘了我前朝遗脉的身份。再说直白一点,就是在提醒沈鞍,不要忘了他这皇位是怎么得来的。

沈鞍与他四目相对,一时间,大殿内寂静无声,刀光剑影。良久,他执起我的手,声音缓慢而低沉:「知筠是朕的皇后,她所出的皇长子,自是储君人选。」

这话掷地有声,惊奇满堂议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同。

我瞬时觉得好笑,不想再留在那当箭靶子,谎称累了,便先行离席了。谁知刚转出大殿的回廊,想在池塘边小驻歇息一会儿,就被定南王拦住了去路。

一个外臣,拦住了当朝皇后的去路,关键是前者还来势汹汹。他问我:「昭儿跟我说,她此番是被你陷害,才落到如今的地步?」

这场景,吓坏了在场的宫人。

我顿了一下,由福珠扶着下了步撵,迎着定南王走了两步,唇角含笑:「王爷的意思是在责问我了?听说安南一方的百姓,都十分信服王爷,靠的就是你治下严谨公允。如今看来,传言有差,王爷分明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信,你问问他们,这半年来,你女儿给我使的绊子还少吗?」

言下之意,我就算陷害她,也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但定南王听不进这些,他只知道爱女受了欺负,而眼前的女人,不过是一个早该人头落地的死人而已,凭什么与他的女儿相提并论。

我知道他心里怎么看我的,也想一次性把话说到位:「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我既然活下来了,定会护我和弟弟周全。所以,也请王爷你转告陆昭息,别再犯在我手上,否则,我定会要了她的命。别忘了,你们手上,都沾着我江氏一族的鲜血!」

大抵是我一副恃宠生娇的神情,彻底惹恼了定南王,他一双粗粝的手,恶狠狠掐上了我的脖子:「你这毒妇,我杀了你,看你还怎么嚣张?」

宫人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上来想拉开他,有人跑开去请沈鞍了。

沈鞍来时,我已被掐的几近昏厥,模糊中听见他喊了一声:「陆庆跃,你要造反吗?」

此言一出,陆庆跃更是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一提手,就想将我摔进池塘。

沈鞍见状,抽出身后侍卫腰间的刀,一挥手,便在陆昭息的尖叫中斩断了陆庆跃的一只臂膀。

温热的鲜血,溅了我一身一脸,我跌落在地。他扔下刀,俯身来扶我:「沅沅,你怎么样?伤到哪儿没?」

我垂首,耳畔传来陆庆跃凄厉的嚎叫和陆昭息的痛哭声,捂住脖子,缓缓抬起头来,红了眼眶:「沈鞍,你护不住我和知虞也就罢了,如今,连自己的骨肉都护不住,这皇位于你来说,又有何用?」

我用手指着被侍卫们刀剑团团围住的陆庆跃父女:「他们,一个暗中下毒害我,一个明目张胆的要取我性命,你还要留着等他们再来害一次吗?」

此话诛心,陆庆跃行今日之事,已挑战了他的皇权。沈鞍沉着脸,捡起地上那把刀,朝他们走了过去。

期间,有朝臣在劝阻:「皇上三思,定南王毕竟镇守一方的……有功之臣,今日之事,不如功过相抵,饶他一命……」

沈鞍脚步未停,目光阴鸷:「陆庆跃意图杀皇后,谋害皇子,亵渎天子之威,数罪并罚等同于弑君之罪。什么功,能抵得过这种过?」

陆昭息吓白了脸,爬到她爹前面,伸手想护住他。

她泪流满面,一脸凄惶:「皇上,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乱说话,让爹爹会错了意。求求你,饶了我爹爹,昭息往后……」

她话还未说完,沈鞍手起刀落,明晃晃的刀从她胸前穿进,又从陆庆跃的背后穿出,鲜血喷涌而出,洇湿了周遭人的鞋底。

那天的宴会,就这样结束了,打破了天子寿诞,不见血不杀生的禁忌。

第二天,东襄王领头,其余人随后,递了折子,回各自的封地去了。

沈鞍有些日子没来我宫里,我知道,他在气我当日对他的激将。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我的目的达到了,经此一事,沈鞍彻底和地方割据势力离了心。

从今往后,他们各自心中都埋下了猜忌的种子。沈鞍会调动各方势力,对他们严加看管,而后者,会惶惶不可终日。

到最后,就是鱼死网破。

陆昭息这步棋,发挥了她最大的效用,替我留下了知虞,同时离间了帝王和将心。

12

一转眼,端午至,我亲手做了一些糕点,让福珠给沈鞍送去。

傍晚,他来时,我正手执书卷,读到那句「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沈鞍气色不是很好,修眉紧皱,大抵在他这段时间的高压政策下,几个诸侯已有反意了。

反叛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事,历史上比比皆是。

然而我什么也不能问,问就是在给他难堪。

当我传了膳,准备给他布菜时,他一把将我捞进他的怀里。一只手抚在我隆起的肚子上,一只手环在我的脖颈处,下巴搁在我颈窝上,倦声道:「沅沅,他回来了,朕需要你替朕去见他一面。」

「谁?」

「沈齐喑。」他松开我,待我起身,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服。「听说是在混战中坠了崖,伤得很重,很长时间都想不起自己的身世。如今伤是养好了,但是断了一只腿。」

不等我回答,又说:「朕在常英坊给他赐了府邸,明日,你替朕出宫去看他一看。」

让自己发妻,去探望差点死在现任手上的前任。

看样子,沈鞍在皇权和我之间,挣扎了这些日子,选择了他的皇位。我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他备好的轿子。

我原以为,沈鞍所说的沈齐喑断了一条腿,指的是瘸了一条腿。

可当我真的看到沈齐喑的惨状时,我惊得差点摔倒。他身上的伤,哪是摔下悬崖那么简单。

他坐在一个木制轮椅上,一条腿随意耷拉着,显然是筋脉断尽。而另一条裤腿,几乎从大腿根部开始空荡荡的塌在椅子上。

曾经俊秀的面容,疤痕交错,脸上五官几乎扭曲得移了位。只余下一双黑亮的眸子,还有几分往昔的样子。

不,这眼神,恶毒得仿佛是地狱修罗,与从前风华无双的世子爷,判若两人。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阴恻恻地笑着:「吓到了吧,这可都是你那好夫君的手笔。联合外人,杀父弑兄,畜生不如!」

就连声音,也喑哑得如一管被碾碎的竹笛。

原来丰庆宫变之后,沈齐喑不是失踪,而是被沈鞍囚禁起来了。

也对,原本沈鞍在燕北,就没什么地位,他向来受沈映烈漠视,又从小到大被沈齐喑打压,这很是他的风格。

沈齐喑大概受了一遭非人的折磨,又被忠于他的云昭王旧部给救走了。

他身旁站着的那两个人,就曾是云昭王旗下两个十分勇猛的副将。

死里逃生,如今还敢顶着沈鞍兄长的名头,大咧咧回到京都,想必是背后势力尚存。

这才是沈鞍让我来见他的原因,他想看到我和沈齐喑结盟,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此一来,他不仅可以揪出隐藏在沈齐喑背后的势力,还能有一个随时可以发落我的理由。

就算我不与沈齐喑结盟,那么怀着他亲骨肉的我,很有可能成为沈齐喑的人质。只要他一有动作,沈鞍至少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他。

静下心神后,我决定跟沈齐喑谈谈合作:「世子此言差矣,你和沈鞍于我而言,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你们屠戮了我全部族人,为了幼弟,我一介女流,委身于他,不过是迫不得已。」

「可你怀了他的孽种,他和他的孽种,都非死不可!」沈齐喑气急败坏地摔了手里的茶杯。他身后的人,应声而动。

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没动,十分不屑:「沈齐喑,经此一事,你这拿弱小开刀的本事一点都没变。从前我为鱼肉,你为刀俎,如今,你我皆是砧板上的鱼肉,不然你以为沈鞍叫我来的目的何在?」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今日若他动手,于沈鞍那方,就是打草惊蛇送人头之举。毕竟我是在沈鞍授意下来的,他肯定做了万全准备。

若他不动手,放我回宫去,他心中的大计,尚可图谋。

沈齐喑想了想,将手中的一枚玉扳指退下来递给我:「我这做伯伯的,没来得及备什么礼物。这扳指,还是从他祖父那里继承来的,如今,就权作给侄儿的见面礼了。」

我笑着接过来,「那我就代他谢谢大伯了。」然后将扳指,套进了我的左手。

我的轿撵刚到飞凤宫,就瞧见沈鞍坐在大殿内,他目光短暂在我手上的扳指停了一下,道了句:「回来了?」

「回来了。」

「辛苦了,早些歇息。」说完,他起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棋局已成,这场戏,该落幕了。

13

新安三年一月,做了充足准备的沈鞍,颁布削藩的诏令,引发三藩王叛乱,集结近十五万大军开拔京都。

朝廷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沈鞍御驾亲征,双方交战于京郊孚城。

出征前,即将临产的我,也被他提溜着上了前线。

我知道,他想把我绑在他身边。生死与共是假,他想借此,引蛇出洞,看清我和沈齐喑的图谋。

我当然不会让他失望,沈鞍与部下商议军事,我就闲坐在他军帐内,转着沈齐喑给我的扳指玩。

直到沈鞍沉着脸,将一封密报摔到我身上:「这就是沈齐喑答应你的条件?」

我打开密报,是沈齐喑带人闯入皇宫,拥立了我的幼弟,前朝遗孤江知虞为新帝。并且以知虞的名义,恢复大旻国号,发檄文,号召天下勇士,共讨沈氏逆贼。

这沈氏逆贼,显然指的是沈鞍。

我没说话,沈鞍骤然爆发一阵狂笑,他指着我说:「沈知筠,我原以为你有多聪明,结盟沈齐喑扶植自己的傻弟弟上位。你以为,舍身取义,你弟弟,一个傻子傀儡,又能在沈齐喑手中活多久?」

我抚着肚子,没有说话,因为知道,这不是最终的结局。

他仍旧气愤,长剑指向我:「待我平叛,挥师京都,第一个就斩杀了你那傻弟弟。」

随后,他下令将我严加看管。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安心待产。

知虞的檄文一出,改变了孚城的局势,三藩先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招揽了不少旧朝势力,围攻沈鞍。

沈鞍情形越来越危急,眼看要兵败时,三藩阵营中,又因为都抢着想占拥立小皇帝的头功,起了内乱。

最后,沈鞍趁着他们军营哗变之际,打了个措手不及,险胜之后,星夜挥师京都,落入了我的圈套。

他一直以为在皇宫里发号施令的人是沈齐喑,其实不是,沈齐喑在他出京都时,就被影卫囚禁了。

拥立江知虞为帝,发檄文的人,是我。

从他手里救出沈齐喑的人,也是我。

我在探知沈齐喑没死之后,就借春祭之时,将号令传给宫外的影卫。要他们救出沈齐喑,并伪装成云昭王旧部,潜藏在沈齐喑身边。

然后坐收沈鞍与三藩鹬蚌相争之利。

沈鞍兵败被囚的那晚,他曾拉着我的裙裾,让我至少让他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

我没说话,任由宫人带走了他。我信他是真心爱过我的,甚至一度以为,只有将皇权攥在手里,才够资格爱我。可我也知道,一旦到了最后抉择的时刻,他照样能毫不犹豫地舍弃我。

当晚,我在宫中诞下一个男婴,连夜托人送出宫去,换了一个女婴,取名皎皎,养在我身边。

然后招来太医,替知虞治好眼睛,垂帘听政。从此,我不再屈居人下。

史载,康平元年,三藩之乱平,逆贼沈鞍、沈齐喑等人伏诛。睿宗江知虞在长公主扶植下登基为帝,恢复大旻国号,定年号康平。康平五年,睿宗沉疴,禅让帝位于长公主,是为昭英女帝。此后五十年,大旻在昭英女帝的治理下,百姓丰衣足食,四海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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