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上人要将我送与敌国太子做妾。
他说:「奉容胆子小,临齐乃蛮夷之地,她受不得。」
他说那话时,李奉容就站在他的身侧,姣好的面容上一脸泪痕,如此苦情,仿佛一直以来,我才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插足之人。
她是他冬夜暖炉煨着的雍容牡丹,有着天下人口中最好的心肠,是不容亵渎的明明月华,所以做妾这种委屈,她受不得,我却必须受得。
我的心上人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朵心善的牡丹,亲手将我从城楼上推下,看着血肉模糊的尸体,笑着称公主殉国。
一
前世,我是姜国长公主,父皇宠我,如珠似宝。
我十五岁那年,宋昀楚围猎而归。
攥着连熬了几夜绣的荷包,我在月色下,羞赧地向他表明心迹。
宋昀楚沉默着一言不发,眼光飘忽不定,投向我身后的廊柱。
那时候我多娇纵,从没有为我们之间设想第二种可能,也不知道他看向的,是躲在暗处的李奉容。后来,演武场上,他被临齐的质子一剑挑破外裳,荷包掉落,我在场外看得分明,那不是我的,而是出自李奉容之手。
她的绣工那样好,绣面精致,银丝穿凿,一针一线,绣的都是少女心事,被我的心上人收藏得妥帖。
我本想成全他们,姜国的公主,应当拿得起、放得下。
可是那夜,宋昀楚单膝跪地,向我解释:「殿下,奉容她与臣的处境相同,是个可怜人,臣不过是心生怜悯,才收了她的荷包。」
也是那夜,李奉容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殿下,我不知道,你竟也会送宋将军荷包。」
我与宋昀楚青梅竹马,整个姜国,眼不瞎的人都能瞧得出,我对他的心意。宋昀楚说他对李奉容只是怜悯,尽管这解释如此苍白拙劣,可我还是信了。
毕竟他的命,是我救的,他这些年对我的好,一点一滴,作不得假。
二
四年前,父皇下旨,要诛宋家满门。
烈日当头,朱檐瓦当遮不住。
宋昀楚在沐春殿前叩头,乞求父皇放了他阖族上下。他磕了一遍又一遍,鲜血涔涔染红了一片玉阶。
我在婢女们的簇拥下,与跪着的少年擦身而过。
「永定长公主,求您替昀楚向圣上说几句话。」
那个跪着的少年忽然疯了一样扑过来,婢女小霜惊呼一声,终究没拦住。
宋昀楚沾满鲜血的手攀上了我的鞋履,血腥气冲鼻而来。少年脊骨压下,被迫将眼底的恨意尽数掩埋。他匍匐在我的面前,低颤着羽睫,将我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趔趄着退后了两步,蹙着眉,说了一句:「脏。」
他僵住了,跪直了身子,再不发一言。
我却鬼迷心窍,盯着那双充满戾气的眼,愣了好久。
沐春殿内,父皇问我:「永定,你真的要定他?」
我使着小性子,将手里的砚台翻来覆去地把玩,「太傅的课好生无趣,儿臣正缺个伴读。」
宋家人犯上作乱,父皇虽有自己的底线,却仍是留了宋昀楚一命,指给我做伴读。
后来想想,也就是当初沐春殿外那惊鸿一瞥,宋昀楚就如心魔一般,在我心里住了整整八年,以至于想要取出来,不啻于剜肉锥心。
那时候,宋昀楚红着眼眶,感恩戴德。
后来,他在我面前,也是杀红了眼,将手里的绳子一寸寸收紧,活活勒死了我的父皇。
三
宋昀楚成了我的伴读。
我贪玩无度,每每被太傅斥责,也有人替我领受。只是挨戒尺的人从先前的婢女小霜,变成了后来的宋昀楚。
他保护我几乎成了一种本能,遇到以下犯上者,宋昀楚总率先替我出手教训。事后,他单膝跪地,目光虔诚,「我的殿下,你本就该享有这世间一切的尊崇,臣不舍得你受任何的委屈,任何……」
不算情话的话,却让我第一次被熏红了双颊。
我以为,我与他算是相识相知,日后求一求父皇,嫁给他,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李奉容。
李奉容是一门忠烈的李国公之女,她与我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总是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因她的父亲当年戍守边城,粮库被烧毁,仍拒不受降,夜里被奸人斩断头颅,李奉容的母亲接受不了,号哭一夜,也随之悬梁而去,李家满门只剩下李奉容这么个娇小姐。
父皇得知后默默良久,问我:「永定,你想不想多个人陪你一起玩?」
宫中褚妃是李国公的表妹,宋昀楚奉命带她回宫,与褚妃叙旧。
这旧叙着叙着,李奉容就留在了宫中。
后来,宋昀楚与临齐一战,得胜而归,父皇宴请群臣。
宫宴上,李奉容偷了我的诗作,大放异彩。
我当着满宫朝臣的面,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说那诗是我所作,宋昀楚便可以为我作证。
李奉容呆立在原地,红着眼眶,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不知所措。
而我的心上人宋昀楚,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别过了脸,「殿下,做错了事并不可耻,难的是,要勇于承担。」
那诗,在前一日,我曾一字一句念给宋昀楚听过,他怎会不知道实情?
宋昀楚后来是怎么说的?哦,他在我面前落了泪,句句恳切:「臣那日的确未听清殿下所念的诗,只是,殿下是姜国公主,即便有一点错处,天下人都不敢妄议,可是李小姐若是传出这种事,她的名誉便毁了。」
我问他,那我呢?他惧怕天下人的言论,毁了李奉容的名声,就不惧怕我被人非议吗?
宋昀楚笑着摸我的头发,「殿下何须忧虑这个?臣会永远陪着殿下,一生还不够吗?」
我妥协了。
宫宴过后,我成了别人口中刁蛮、跋扈、劣迹斑斑的无脑公主。而李奉容,则被那些酸儒冠以「上京第一才女」「才比杜鲍,潋滟诗情,乃觉芙蓉殊胜。」
四
后来我才知道,宋昀楚是一匹野性难驯的狼,利用我一步步掌控了姜国的军政大权。
临齐进攻时,姜国内忧外患,父皇被活活勒死,而我也从城楼上跌下,摔得血肉模糊。
人人都道,姜国长公主生性自私,残暴不堪,想不到竟会死得这般惨烈。
临齐国和亲之人,是当年入我姜国为质的临齐三皇子沈约,也是临齐如今的太子。他在我姜国四年,受尽折辱,早被淬出了一颗狠辣的心。两国相约和谈之时,他便放出消息,要对姜国送来和亲之人,生啖其肉。
那时候的临齐皇帝,想要的人本是美名远播的李奉容,却被宋昀楚一力转圜。是以,李奉容推我下城楼前,在我耳边轻轻道:「殿下瞧,我对你多好,让你免受折磨。」
不是这对狗男女愿意给我这样以身殉国的名声,而是李奉容不允许我有任何卷土重来的机会。
毕竟只有死人,永远都不会翻身。
魂魄撕扯散尽之时,我想,若有来世,我定要让他们也尝尝这蚀骨锥心之痛,永堕无间地狱。
许是上苍听到了我的祈祷……我回到了四年前。
五
父皇仍健在,我也不是别人口中无脑的公主,更没有被构陷残害无辜,为人不齿。
一切都还来得及。
午膳过后,林嬷嬷送来一碗养颜的汤药。
「宋将军得胜回朝,这药,您还是得接着用才是。」
这场战役我记得,临齐大败,并送来三皇子沈约入我姜国为质。
明晚,父皇便会宴请群臣,恭祝宋昀楚得胜而归,而李奉容便是在这场宫宴上才惊四座、名利双收。
我盯着面前看着就发苦的养颜汤,想到前世被李奉容推下城楼前,她将一切都摊牌了,「你以为,昀楚会喜欢上你这么一个臃肿无脑的怪物?」
那汤经了林嬷嬷的手,我喝了整整四年,结果却越发体虚肥胖。
我瞟了眼前的林嬷嬷一眼,问她:「小霜呢?」
林嬷嬷似乎有些发怵,但仍是将汤药推了过来,「小霜不是被殿下派去打探宋将军的情况了吗?殿下先将药喝了吧,前朝最受宠的瑾妃就是用了这养颜汤,才得沐帝王专宠数十年。」
「先放着吧,本宫一会儿喝。」
林嬷嬷走后,我摩挲着玉碗的边缘,可笑前世,我太信任身边之人,一颗心全在宋昀楚身上,这样拙劣的演技都看不穿。
这是明面上的计谋,我得配合她们,免得她们想出更阴馊的主意。
如果我记得不错,宫宴之前,还有个插曲——
便是李奉容对我说,那临齐质子,入了我姜国后,看着我的画像,口出狂言,将我与他们临齐天香楼的花魁相提并论。
前世,我不由分说,拍马入驿馆,将沈约拖至都城长街游行。
后来被言官弹劾,说我暴虐失德。
现在想想,能在姜国忍辱负重四年的人,怎么会逞这样的口舌之快?
六
我将汤药倒了。
过了一刻钟,李奉容果然来了。
看见我支着下巴坐在桌前,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又很快掩盖下去,过来便要拉我的手,「姐姐你知道吗?那临齐三皇子简直欺人太甚,他看到居月馆中你的画像,竟说可以和他们临齐天香楼的花魁姿色相较。」
「本宫的皇妹,今年只有七岁。」我拨开她的手。
李奉容噎了一下,面色讪讪。
前世那些年,她久居宫中,又极会笼络,所有人都觉得她可怜,李奉容私下里也与我姐妹相称,像极了父皇的另一个女儿。
我笑了笑,「听你唤本宫姐姐,她会吃味。」
她闻言放下心来,「殿下,小孩子的话作不得数的。」又说,「宋将军他还没来见殿下吗?」
「宋将军这会儿应该忙于朝臣们的恭贺,哪有空见本宫呢?晚些时候,父皇应当才会召见。」
李奉容面上又带上了几分艳羡,「宋将军这般奋勇,也是为了日后能配得上殿下的身份。」
我笑而不语。
李奉容似乎想起来什么,话题又转回那临齐质子身上,语气依旧愤愤不平。
我决定遂了她的心意,去见见那位临齐质子。
前世,宋昀楚受不得激,临齐三皇子入姜国不久,两人便在演武场上比剑,结果宋昀楚输得一塌糊涂。
而后,宋昀楚便伙同诏狱的人,将沈约折磨了个半死。
最后放出来,一句『抓错了人』草草了事。
既然,整个姜国都是沈约不共戴天的仇恨来源,我便做那个给他绝处逢生的人,让枯木在我手中转圜生机。
李奉容见我起身,慌乱跟上我的脚步,面露不忍,「殿下想怎么处置他?」
她的演技真的很好,在外人面前永远一副菩萨心肠,仿佛方才怂恿我的人不是她。
七
前世,起初我并没有那么冲动,本以为,李奉容只是听旁人的闲言,作不得真,便前去取证。
结果秦赋秦太尉见我先行一礼,一句「居月馆一事虽令人愤慨,殿下还是得以姜国为重」,从旁佐证了李奉容听来的是真话。至今我还没弄清楚,那时候的秦太尉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我命人去打听,侍卫却回禀我,说是临齐质子被挪至了都城的东居苑。东居苑紧接着诏狱之西,沈约虽是质子身份,但毕竟也是他国皇子,的确不该安置于东居苑那样简陋的地方。
谁知道那侍卫一脸不屑,「临齐这一仗,丢盔弃甲,大败而归。什么三皇子,不过是被宋将军所俘,临齐国哪有这个脸与我们姜国和谈?他们皇帝老儿修书一封,愿送皇子为质,不过是顺水推舟,名头听上去好听,宋将军没有杀了他,都是咱们将军仁慈。」
那侍卫以为我喜欢听这些,提到宋昀楚,自然是卖力吹捧。
可我明明记得,前世,临齐质子是由姜国人护送,随临齐使团入都城的,并非俘虏之身。即便后来,宋昀楚因为演武场败给沈约,为图报复,也需刻意找寻机会。而我之所以被弹劾,也是言官们出于两国关系的考虑。
而如今,事态却完全不同了。
八
东居苑,四处守卫森严。
侍卫亮了腰牌,那些人不敢阻拦。
看见中庭站着的人,我屏退身边的人,孤身走进东居苑。那人背着一只手,站在一片阴翳里,左手撑着长剑。巨大的幂篱将他兜头罩住,却掩盖不住挺拔的身形。
白日光耀,他倒是暗得紧。
他似乎早知道我便要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迟疑了片刻,「公主有何吩咐,派人知会,微臣自会去做。」
「秦公子?」我不太确定地出声。
那人转过身来,幂篱都遮不住的阴冷,他直直盯着我看了许久,这才行了一礼。
我认识他手里那把剑,名唤负一,传闻十五年前瞭云台一战,父皇将这把剑赐给了秦太尉。而眼前人,我应当在宫宴上见过他,秦太尉之子——秦易。小时候我极为顽劣,也曾与其一起拍马踏长街,只是后来他自请戍边,前世便再没有多少交集。
故人重逢,多有感慨。
我捺下心绪起伏,笑着开口:「秦公子如何会以为,本宫是来寻滋的?」
他似乎笑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原来殿下也知道此举易遭天下人非议。」
他这话说得没道理,前世,临齐通过和谈,送质子入姜国,我若出手教训,过了头,难免遭人非议。而现如今,沈约不过是这场战役的战俘。他若真出言将我与天香楼的花魁相提并论,我做什么都算不得过分。
「父皇都没有拦过本宫,你算什么?」我挑了眉。
「公主还是与小时候一般无二,不肯吃半分亏。」
他没摘下幂篱,却凭空击了击掌,让侍卫将人带了出来。
准确来说,是拖了过来。
地上的人奄奄一息,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小半张苍白的面容,狼狈不堪。那些人退下后,秦易抬脚,当着我的面,将靴底碾过地上那人搭在阶上的手掌。
一瞬间,我甚至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响。
秦易冷笑,从袖口抽出了一支凤尾鞭递给我,「公主放心,吊着一口气,死不了。临齐三皇子常年习武,臣的手段自然也得配得上不是?」
我看着地上男子身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这人比我狠。
秦易退下前,与我擦肩而过,语气颇有些耐人寻味:「关起门来,不见光的折磨才叫折磨。」
我闻言蹙眉,「秦公子,多虑了。」
他似乎在教我做事,暗讽我行事过于明目张胆。
我站了很久,地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他趔趄着站起身来,只是脊骨似乎也受了伤,根本站不直。白日的灼光下,眼前男子,漆黑的眼仁,波光暗动。
平心而论,沈约其人,眉眼生得十分好看,血色加身,又平添几分清艳。
我的视线落在他伤痕累累的手上,「这样好看的一双手,就这么毁了,多可惜?倒不如替本宫奉上一盏茶?」
他低垂着眼睑,不为所动。
我用鞭子挑起他的下巴,往上抬,「沈三皇子,你可愿意?」
他袖管下的手似乎攥了攥,仍旧是绵软无力。
「若外臣不愿呢?」他哂然。
临齐国已上表,甘称附属国,他如此自称,也不算错。
沈约仰起下巴,细瘦的鼻梁下,唇边殷红的血迹,衬着苍白的脸色,像是冬日里陡然炸开的一抹轻红。
我笑了,「本宫可以救你出囹圄,沈三皇子也不妨想一想,可以用什么来做交换?」
他偏头,一字一句道:「十五年前瞭云台一战,姜国大捷那日,中宫皇后诞下一女,临齐天子封殿下为姜国长公主,殿下金尊玉贵,想要谁生,便生,想要谁死,大罗神仙也留不住。」
东居苑的海棠花正盛,沈约移开眼,缓缓低下头颅,空气也似乎变得冷寂起来。
随后,他盯着我的眼眸,淡然一笑,「外臣,有得选吗?」
九
从东居苑出来后,我入宫去见父皇,德公公通禀时,里面议事的声便歇了。天气炎热,父皇甚至不愿意让我久候,不过须臾,几个老臣便鱼贯而出,德公公亲自将我迎进了昭阳殿。
殿内的龙涎香气很重,鎏金的冰鉴散发着阵阵凉意,父皇按着太阳穴,脸上写满了疲惫,他让几个内侍退下后,又招手让我过去。
「永定,可是又想要什么稀奇玩意儿,还是在都城里闷得久了,想要去外头走走?」
父皇的嗓子有些干哑,和前世没什么分别,他从来不拘着我,但是我总凭借着他对逝去母后的愧疚和对我的疼爱,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父皇一一满足我的心意,我却从未真的关心过他,眼角的皱纹深了几许,鬓发又白了几根。
我合上眼,便是宋昀楚勒紧他的脖颈,最后一刻,父皇还在颓然摆手叫我闭上眼,不要看。记忆里的最后一面,我被侍卫们死死按住,而父皇已经喊不出声了,只是哆嗦着嘴唇,一翕一合。
永定,别看……
父皇他死不瞑目。
我喉咙有些发紧,将即将涌出的眼泪忍了下来,心绪剧烈起伏,想说的话太多——是我太不懂事,让他平白操心这么多烦忧之事,是我不该为宋昀楚求情,给姜国留下这么大的后患,是他的女儿没用,不能为他分忧。
最后睁开眼,我却是说了一句稀松平常的话:「父皇,喝点儿茶润润嗓子吧。」
父皇接过我的茶,有些诧异。
我将殿里香鼎的龙涎香换成安神的香,才提出想要出宫住在公主府一段时日。
我尚是稚童之时,父皇便请了姜国最好的工匠,修缮公主府,装潢、陈设无一不贵重,他总是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我,想着日后成了婚,我能住着舒服。
我定了定神,「儿臣今岁也满十五了,本朝亦有先例,汲安公主十二便出宫开了府。」
父皇闻言却有些生气,「永定,是不是朕平日对你太过放纵了?」
我心里纳罕,忽然明白过来,我不该提汲安,汲安公主身份尴尬,皇爷爷那时候同意,是让她早早出宫避祸。而我出宫,完全是因为在宫内束手束脚,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前世,太尉秦赋在姜国危难之时,不出一兵一卒,反倒倒戈宋昀楚。只有我人在宫外,才好探明这一切的原因。
父皇见我不答,面色一冷,「是不是宋昀楚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我蹙眉,「父皇若是想旧事重提,当初的确是儿臣不懂事,不该左右父皇的决策,将宋昀楚留在身边,若今日父皇想要治罪于他,儿臣绝不会阻拦。」
前世,宋昀楚因我避祸,后来渐渐不甘只做我的伴读。
他说:「殿下,臣要上战场杀敌,建功立业,如此,臣才可以配得上殿下。」
那时,我不是不知道,除过明面上的这些话,他心里实则还憋着一口气。我以为,宋昀楚太过天真,以为他手握军功,平步青云,便能替宋家人平反正名。但我依旧自信,将他视作手中的纸鸢,姜国太大了,他飞不出的。
事实证明,是我太天真了,论玩弄人心,我永远不是他的对手。他根本不是为了给宋家人正名,而是将恨意掩埋,日日夜夜酝酿着,只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摧毁姜国。
父皇面色和缓了些,「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永定,若他只是你的伴读,朕杀了他也无不可,可他如今是姜国的上将军,贸然治罪,只会引起边境动荡,寒了将士们的心。」
我也没指望着父皇会治罪于他,这样的死法,着实太便宜他了。我要将他踩着白骨拿来的功勋都一一剔除,让他身败名裂而死。
父皇信了我只是贪玩,从禁军里拨了人随行保护,同意了我出宫住一段时日。我也知道了,临齐国派遣的使臣,还有几日才能到姜国,父皇想将宫宴放在七日之后,在临齐使团面前彰显姜国国威。
回寝宫之时,我看到早早等在寝宫门口的小霜,煞白着一张脸,「宋将军正在里头发脾气呢,公主,您快去看看吧。」
前世,李奉容见父皇倒台,一时间得意洋洋,想要我感受一下众叛亲离的滋味,逼小霜对我亲手动刑,意图以此羞辱我。
小霜宁死不从,被李奉容的婢女鞭打、折磨得伤痕累累,当夜便吞金自尽。
她从不曾有一刻背叛过我。
「宋将军他怎么个闹法儿?」
我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不要紧,心下却有些作呕。
前世,宋昀楚稍不顺心,便对我身边的仆从动辄打骂。我以为是他在意我,每每好言相哄,事后才安抚她们。现在想来,宋昀楚不过是为了他的一腔怨恨,寻个发泄口。
不待小霜回答,殿门内便跨出个人。
宋昀楚鼻梁高挺,连年的征战,将他在都城里温养着的面容锻造得更加棱角分明。
他看着我,剑眉略微上挑,「听说殿下今日去了东居苑。」
「只是好奇,便去看了看。」我不动声色回答道,胃里却恶心得厉害,只好挪开脸,不想直视眼前的人。
「殿下可从未对这些事好奇过。」
宋昀楚说完,见我面色难看,又哄我:「肮脏的东西,自然不该入殿下的眼,臣给您带了个稀奇玩意儿。」
我正要回答,身后便有个婉转似莺啼的声音。
「昀楚哥哥,你回来了。」
十
宋昀楚闻声有些尴尬,却很快掩下眼底的异色,对她略一点头示意。
李奉容今日着素色的罗琦裙,发间的步摇随着她的行止微微颤动。我认得那步摇,凤尾的翎羽,最高处一点珊瑚泪娇艳欲滴,这步摇本是褚妃所有。那年赏花之时,父皇曾想将这支步摇赠予母后,母后为人宽厚,总认为帝王应当对后宫嫔妃一视同仁,是以在褚妃极力称赞这步摇之时,将它让给了褚妃。
我的视线从李奉容的发间,落在她双颊,淡淡脂粉扫过,留下两抹轻红,比春日开至最盛的桃花还要俏丽。
我小时候虽顽劣,但不论是母后还是教养嬷嬷,皆教导我做一个端庄守礼之人。我心中虽对那些个规矩嗤之以鼻,但耳濡目染,在感情方面却始终自矜自重,不敢越雷池一步。向宋昀楚表达心迹,已是我做过最大胆的事了。
后来,尽管全天下都觉得我暴虐失德,但于感情一事,我不过是一个色厉内荏、不敢面对心上人的背叛的胆小鬼罢了。
「听说临齐质子亲自率兵,还是输给了昀楚哥哥,到底还是昀楚哥哥运筹帷幄,才能带领姜国将士们大获全胜。」
李奉容眉眼弯弯,憨态中透着崇敬之色。
想到前世宋昀楚每每邀功一般告诉我,他五十步外如何一箭对穿野兔双招。
我总会说,这又如何。然后日夜苦练,一定要亲自给他演示一番,五十步开外,我也能做到同样的事。宋昀楚看着马背上的我,总是神色复杂,直到他亲口称赞我,巾帼不让须眉,我才心满意足。
仿佛这样,我便足以与他相配。
可是,原来不用如此,甚至只需要,弯一弯眉眼,奉上最软糯语气的崇拜,便够了。
可惜李奉容这一次这马屁没拍对地方。
宋昀楚明显因为这番话有些不自在,但是依旧没有反驳,别过脸,「若不是那姓秦的横插一杠,原本不用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宋昀楚提到「姓秦的」时的古怪模样,我立马品出来其中的猫腻。宋昀楚好大喜功,若真是因为他而取胜,他决计不会是这副面孔。
运筹帷幄的人恐怕不是宋昀楚,而是我今日见过,那个处处透着古怪的秦易。
宋昀楚似乎有些烦躁,匆匆询问了我的近况,便行礼告退。
我本以为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李奉容也会随之而去。没承想,李奉容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转头对我笑道:「殿下,几日后的宫宴上,大学士陈之项,将会以先帝亲封的梵南县主为题,请女眷们题诗。」
「李小姐有心了,本宫会好好准备的。」
李奉容的笑靥就这么僵住,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谢她。
十一
我没有在宫中久留,左右已经得了旨意,在宫门下钥之前出了宫。公主府修缮得很好,甚至比宫中还要富丽堂皇几分。父皇希望我日后嫁与他人,也能事事顺心,可惜前世我没有那样好的福气,以至于在最后的日子,这里更像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宋昀楚将我关在这里,所有人都觉得他仁厚,竟肯宽宥废帝之女。实际上,他不过是为了讨李奉容的欢心,为我换上华丽的衣裳,却迫着我做着最低贱的活。
偌大的公主府,他们寻来一只半人大的木箱,夜里置于中庭,只露出足以一人呼吸的圆孔,将我锁进去,再放进恶鼠、蜘蛛,任凭它们撕咬。
我不知道她哪里得来那些折磨人的法子,很多个夜晚,我想过咬舌自尽,想过一了百了。可是李奉容像是更怕我受不得这些折磨,便央求宋昀楚,接来我的幼弟,日日拖来,让我瞧上一眼,甚至威胁我,如果敢死,这些法子会变本加厉加诸幼弟身上。
幼弟被他们砸伤了脑袋,整日里只知道痴痴笑着,人傻了,倒是不用清醒着承受国破家亡的痛苦了。
李奉容让我叩首感谢她的恩德,她说:「为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我家满门惨死,到头来,圣上不过一道表彰,便草草了事。」
看着我前额磕得鲜血淋漓,李奉容笑得前俯后仰,向婢女们赞叹,永定公主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呢。这是宋昀楚曾经夸赞我的话,她也曾笑意盈盈地附和。
或许这是报应吧,我曾对另一个人做了同样的事。
等我夜里前去,一个灰衣人已在公主府前等候许久,交给我一张字条,便在夜色里销声匿迹了。
夜风吹过小腿弯儿,我让人给秦易送去一件东西,换了沈约。前世,秦易少时赛马输给我,说日后会还给我一个天大的承诺。借一个人几日,就此销了那诺言,于他,倒也不算亏本的买卖。
上一世,沈约被我拍马拖至长街,受千百人围观指点。
他倒在血泊中,浑身是伤,白衣被血色生生染成绯衣,因为生疼,他的足腕不自觉地痉挛。已是掌灯时分,临街院户格窗里,绚丽的灯火纷纷炸开,他竟然还能仰头看着我,唇畔扯出一线笑意,只是那笑意透着肃杀,像是不曾出鞘的剑刃,将银亮的光蛰伏在暗处。
狼狈是真狼狈,漂亮也是真漂亮。
我那时候,只觉得沈约那笑靥十分刺眼,抬手将长鞭扫过他的下颌骨,下一刻,血珠便顺着鞭鞘滚落。
空气中混着血腥气,他屈起身子,唇边笑意不减:「望公主日后,不会因为今日之举悔不当初。」
后来,临齐大军攻入姜国,临齐虽一国独大,但更想要休养生息,允了宋昀楚所提出的和亲,想要名闻天下的李奉容作为和亲人选嫁与沈约,姜国割城六座,岁岁纳贡。
不知宋昀楚是如何与沈约谈判的,将原本和亲的人选换成了我,指明了要我过去给沈约做妾。
听闻宋昀楚要送来的人是我,沈约攻城略地的举动倒是停了,甚至修书一封,说曾拜公主所赐之恩典,他会向公主一一讨回。可惜他最后能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
到底是我欠他的,该还。
「虽现下是盛暑,沈三皇子也应当注意保重身体才是。」
屋门敞开,我站在门外,瞧见乌木小几前坐着的人。
沈约有着干净流丽的下颌线,长发泼墨似的散开,即便静坐着,也很难让人忽视他的存在,像极了偏开一隅的晚香玉。
他闻言侧头,澹静的眸下,一片沉静。
我嗅到一丝香气,才发现那小几之上的陶锅里装着什么,走近了,才瞧见那是粟米煮的粥。
「沈三皇子晚膳便用这个?」我蹙了蹙眉头。
这粟米粥乃行军之人常用,在宫内倒是少见。前世,沈约在临齐过得并不好,母亲出身卑微,在朝堂之上,更是受尽排挤,所以临齐才会用他做质子送来姜国,若不是后面临齐几个皇子争得你死我活,令临齐帝大为失望,这储君一位也落不到沈约这儿。
下面人不知我将他拘在公主府,是为图报复还是另有打算,更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位「客人」,在我没发话之前,反倒轻不得、重不得。
「外臣并不知公主会深夜前来。」沈约唇畔带笑,倒是另盛了一碗。
他动作行云流水,白瓷釉色细腻着光,他的指腹也镀了一层光晕。沈约似乎知道,我并不会去用那碗粥,只是盛了置于一旁。永定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别人眼里,食遍美食珍馐,当是看不上这些吃食的。
看着那笑,我就不痛快。
「无妨。」我端起那只碗,白日里这一遭遭下来,现下确有些饿。
三两口喝完那粥,便撞上沈约讶异的目光,四目相对,他漆黑的眸中波光流转,嗓音温淡:「委屈公主了。」
我将瓷碗放下,坐于他正对首,甫一坐下,便听见沈约道:「那日公主问外臣如何报偿。」
下一刻,沈约一手撑着小几,欺身过来,长睫微颤,眼尾被烛光熏成灼灼颜色,也清雅,也夺人心魄。
「不如外臣以身相许,公主以为可否?」
我瞪圆了双眼,前世从未听说过沈三皇子这般孟浪。
他眼底含笑,一手顺势搭在我的肩头,诱哄般地靠近我,「外臣为公主宽衣。」
眼前被一小片阴影兜罩住时,我掐着手心,眸底清明了一瞬,推开沈约的手,他却反手扯住我的手腕,唇畔的笑意更甚,「公主为谁守身如玉?」
「沈约,你放肆!」
肩头的布料随着话音滑落一截,我瞬时拔下头上的簪子,锐利的簪尾对准他修长的颈项。这个中的惊心动魄让外人瞧去,恐怕只会觉得亲密狎昵。
鼻尖冷香馥郁,他的指腹却极温热,在我的肩头快速写下——「有人」。
我神色微变,余光瞥见窗外的一道身影,垂手将金簪收拢至袖口,却仍旧卸力不及在他左腕上划下一道红痕。
沈约却像丝毫不觉般移开眼,嗓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宋将军年少有为,上得战场,入得朝堂,姜国爱慕他的闺中女子不在少数,他却偏偏选择陪伴公主左右。据外臣所知,宋氏一族当年的下场与姜国皇室脱不了干系,其中的真心有几分,公主当真看不清?」
我沉默了片刻,咬牙切齿:「本宫是救了你,但不代表着沈三皇子便能对本宫的事指手画脚。」
许是我的模样像极了恼羞成怒,沈约叹了口气儿,反倒收了手,澹静的眸中,不算顶艳丽,却极瑰美。
我觉得极其耻辱,连沈约一个他国之人都看得出,宋昀楚对我未必是真心。前世,各种各样的声音,皆说着我们有多不般配,说宋昀楚狼子野心,我却一叶障目,把那些反对的声音给摒弃掉,甚至觉得全天下人都要对抗我与宋昀楚,我却偏要坚守真爱。
门外的人,我无法忽视,这戏也实在演不下去,我干脆起身告辞。
沈约不置可否。
「殿下深夜出宫,便是为了他?」
甫一出门,我便被宋昀楚堵了个正着。
他银甲未卸,眉间的薄怒显而易见。我被宋昀楚扣住手腕,往外拽去,那力道极大,我一时挣脱不开,被宋昀楚带至院中回廊,他忽地松手,我的脊背便砸向廊柱,生疼。
宋昀楚见此,没有丝毫动容,反倒急不可耐道:「殿下将临齐皇子调来公主府便罢,竟还深夜亲前来探望?」
我揉搓着泛红的手腕,笑着答:「色令智昏,我亦不能免俗。」
「殿下,」宋昀楚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默了默,问,「是臣做了什么令殿下不满的事吗?」
他不肯相信我是因为贪恋美色,许是因为对自己过于自信,宋昀楚面上缓和了几分,「臣在战场上拼杀,因念着殿下,日夜兼程赶回来。白日里有外人在,很多话不方便说,本想趁无人之时,与殿下相会,一解相思之苦……臣也是担心殿下的安危,这才跟了过来。」
外人?李奉容与他早有了私情,还要在我面前做戏。而我不过是见了沈约一面,他便怒不可遏,「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句话,宋昀楚倒是诠释了个十足十。
我假意将他的话听了进去,背靠着廊柱,认真解释道:「我从秦易手底下带回沈约,是因为父皇觉得留着沈约的命还有些用处,我怎会违逆父皇的意思?」
反正宋昀楚也不敢找父皇对质,我也只需要搪塞这一时即可。
宋昀楚听完,语气果然软了几分,却又话锋一转,问起过几日宫宴之上,我可有何准备。
我从袖口掏出一页细细折好的洒金宣,上书几行簪花小楷的诗句。
他接过去,看了许久,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喜,又倏然沉了脸,「殿下诗才出众,宫宴之上,当得头筹。」
宋昀楚将纸笺递过来,眯着眼看我,「不过这诗,殿下可曾给旁人看过?」
我也抬眼瞧他,盯着他的眼看了许久,直到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神,扭过头,才笑道:「不曾,李小姐费心透了题,我怎会教他人看了去?」
宋昀楚这才敢正视我,低头嘱咐:「这透题一事,殿下万万不能让旁人知晓,即便贴身之人,也不可尽信。」
我差点儿笑出声,为过去愚不可及的自己感到悲哀。一直以来,我以为宋昀楚不知情,只是临时在宫宴上做了维护李奉容的决定。原来,即便没有李奉容偷诗一事,他也会替她苦心经营。
也是,只要此事没有旁人事先知晓,谁又能证明这诗是我所作?
翻涌的心绪平静下来,我的心亦凉了个透彻。
「放心吧,宋将军。」
我垂着眼,这一世,我会给你们准备一个很大的惊喜。
十二
宫宴之前,林嬷嬷将我绣了一半的荷包拿过来,说宋大将军是有功之臣,这宫宴之上的女眷都会借机示好,让我把握住机会。宫宴如期而至,只是我不承想,沈约竟也来了。
临齐使臣没什么话语权,歌舞过后,事态如前世一般,父皇借着三分醉意,要诸位女眷以诗助兴。陈之项便向父皇谏言,说今带来一幅名士画作,供临齐使臣观瞻,不如便以此画为题。
父皇允了,那画作在众位臣工面前缓缓展开,丝绢布匹上浮翠流丹,一弯半弦月悬空而挂,有一女子立于船头,写意的笔法将战马隐匿于岸边浓烟之处。
此画是姜国名士所作,那画上女子正是被先帝亲封的梵南县主。梵南县主曾替病夫从军,岂料战役结束后,她却因从军经历被婆母不喜,公婆甚至以死相逼,迫着自己的儿子停妻再娶。
梵南被赶出家门,而后沦落为乐伎。这画是在孜江花船之上,慕名而来的客人三催四请,梵南醉酒拨弦,赢得满船盛赞。也是那一夜,宾客散尽,梵南醉酒落江,巾帼女儿就此香消玉殒。
传闻梵南落水那夜,数以百计的寺庙,梵钟不敲而鸣。有名士慨然叹之,画下此画,后来这画辗转被我姜国的大学士陈之项所藏。
几个臣子之女,跃跃欲试,李奉容也请了花笺,坐于我左侧的案几,她颔首赋诗,不过须臾,便已成诗。她起身,路过我身侧时,花笺却似不经意掉落在地,她向我笑了笑,这才拾起,眼里已然有了胜券在握的意味。
果然,几个女眷念了诗作,仓促之间,她们对仗虽算得上工整,但意境却失了几分。
李奉容这才向众人施礼,拿着那花笺,缓缓念道:「马上牵星叩重轮,寒烟未渡月明多。梵钟……」
这次我虽未拍案而起,却打断了她话,继而将后面的诗一字一句道出:「梵钟又落诵南华,惆怅摧妆泠乐响。曾折纸帐步兵来,桃开影底照关山。」
陈之项击掌而叹:「好诗!」
李奉容颤了颤,发间的步摇亦随之晃动,她不可置信地转脸看向我,「为何殿下会念奉容的诗?」
她这声质问让众人不明就里,殿堂之上,所有人皆向我看来。
我呷了口宴上的酒,「这倒是奇了,本宫在念自己的诗作,倒是李小姐,为何会拿本宫的诗作来应题?」
还不待父皇开口,父皇下首的褚妃率先道:「奉容,还不住口?你怎可拂永定公主的意?」
李奉容趔趄半步,和以往的每一次没什么不同,像只受惊的兔子。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此刻,红着眼眶、楚楚可怜的是她,而一脸平静的我,显然更像是那个嫁祸于人的始作俑者。
褚妃虽厉声呵斥,但是明眼人都瞧得出,她是想落实我嫉妒李奉容,才当众抢夺诗作之名。
李奉容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仍是不卑不亢,「褚妃娘娘,奉容事事皆可以让,但是事关清誉,奉容不可以退让。」
四下窃窃私语,朝臣们看着我的眼神也多是鄙夷。
父皇沉了脸,「小孩子们吃醉了酒的话,怎可当真?」他抬手示意宫宴继续。
却有一人沉声道:「臣看得分明,方才李小姐不慎将手中花笺滑落,正掉落在永定公主脚边,或许是被永定公主不小心瞧见。」
是宋昀楚。前世亦是如此,他为李奉容作证,看向我的眼神分外冷峻,让我差点儿也恍惚觉得,我曾一字一句念给他听的诗,不过是我记忆中的错觉,是一个荒诞的梦。
本来这件事可以被父皇用话圆过去,但是因为宋昀楚开了口,父皇再要遮掩,反倒显得刻意偏心于我。
从前,满朝臣工,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曾经我以为青梅竹马的情意,在他为旁人证清白的时候,更像是一个明晃晃的笑话。
李奉容瞪大了眼,咬着下唇,似是恍然大悟。她对我福了福身,声色委屈:「奉容知晓这些年来,殿下不满奉容在宫中,只是奉容双亲皆在守城抵御之时丧命,奉容何尝不想侍奉双亲身侧,只是上苍不肯给奉容机会。殿下喜欢的,奉容从不敢沾染半分。其实若是殿下不喜,适才只要吩咐一声,奉容自不会作这诗,惹殿下不快。」
短短几句话,她便绘制了一介孤女,在这宫中生存不易、如履薄冰的形象。向来如此,看似势弱者,只要掉上几滴眼泪,便有无数人替她掬一把同情泪。
果然,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出言劝谏:「李国公一门忠烈,李小姐却遭到如此对待,陛下可不能坐视不理。」
父皇的脸色有些难看,正欲开口,席间便有人轻笑,「外臣这几日,有幸在秦公子的引荐下,与永定公主手谈几局,其间不乏吟诗作对,公主皆对答如流,以永定公主的诗才,何须窃取他人诗作?诸位不觉荒唐吗?」
沈约样貌生得好,宫宴席间多有闺阁女儿家偷偷打量。以前见他,多是一副调笑的模样,仿佛囿于困境之中,他亦能笑得恣意,可此刻他漆黑眸里,是少见的认真。
我怔愣住,从未想过,重来一世,为我说话的人,竟是临齐质子。
「姜国之事,就不劳沈三皇子费心了。」宋昀楚嗤之以鼻,转头对我痛心疾首道,「殿下,做错了事并不可耻,难的是,要勇于承担。」
他言之凿凿,恨不得当下就替我定罪。
我合了合眼,前世经历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所有朝臣向父皇替李奉容求一个公道,我百口莫辩,只觉得心灰意冷,父皇纵然想帮,也是有心无力。
姜棠,梦……也该醒了。
我攥紧手指,抬眼看向宋昀楚,「宋将军,本宫倒是不知道自己的眼力是这般好,只匆匆间瞧见一眼,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我笑了笑,「本宫忽然想起来,前几日,有人私下来找本宫,说这陈之项大学士将在宫宴上献上一幅梵南县主的画,而这赋诗便极有可能以此画为题,本宫得了题,赋此诗,也权且当私下做个乐子。只是提前被人透了题,又在宫宴上再作,对于其他人来说,难免有失公平。是以今日这赋诗一事,本宫并未打算参与。只是不想,本宫几日前所作的诗却被李小姐当众念出……」
我话还未讲完,陈之项便吹胡子瞪眼打断:「永定公主,休要胡言,老臣不可能提前透题给任何人。」
李奉容面色霎时苍白,又勉力道:「陈大人作风高洁,这诗也的确是奉容适才想出来的。」
陈之项当然并不知情,因为这是李奉容千方百计从陈夫人那里打探来的。
「曾折纸帐步兵来,桃开影底照关山。」文臣们咂吧着嘴,回忆起方才的诗,「短短时间能作得这样诗,李小姐的确好诗才。」
他们似乎已经断定这诗一定是李奉容所作。
「既然李小姐说这诗是你适才想出来的。」我从袖口拿出一页折好的纸笺,拆开示以众人,一模一样的诗作,其上甚至有落款,是书于五日之前。
那夜被宋昀楚看过后,我回宫吩咐小霜将其收于妆奁中,几日未动,今日出席宫宴前,那纸笺就不见了,想来,是林嬷嬷动的手脚。
小霜将我手中的纸笺拿走,给在场的诸位观看。
李奉容面如纸色,她仍旧咬死了,哆嗦着唇去争辩:「时日亦可以作假,难保不是殿下方才让婢女趁人不察所写。」
「本宫的婢女小霜虽不喜舞文弄墨,大字不识得几个,那日听本宫读了这诗,却觉得很是喜欢,甚至传给他人。」
我点头示意小霜,她领命去向殿外,叫了一队巡视的人,金吾卫们鱼贯而入,齐声将这首诗当着众人的面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背出。
李奉容小心翼翼看向一脸难堪的宋昀楚,显然这事情并未向他们计划好的方向发展。
谁都没想到这场宫宴会如此收场。攀咬皇室公主,是个什么样的罪名?父皇正欲处罚之时,李奉容却适时昏了过去。
本来对我多加指责的臣工们皆歉疚万分,一个个开始倒戈,有人说:「当年若不是永定公主说情,宋将军焉能有今日?公主虽倾慕宋将军,却一直恪守知礼,可这宋将军与那李小姐清不清白,我等就不知道了。」
有人笑言:「怎样的私交,才能替那李氏那种女子颠倒黑白?」
这些流言,我还是回寝宫之时,听小霜眉飞色舞,一字一句讲给我听的。
我本可以亲自看到这好戏落幕,却因为被父皇传唤而误了时机。他叫我去,并没有询问宫宴上的风波,而是问我之前要出宫是不是为了那临齐质子,否则那沈约怎会能当众说出什么花前月下、吟诗作对之语。
这都哪跟哪?
我只好乱诌,说我与沈约之间生疏得很,只是那日恰好碰见东居苑有人对临齐质子动私刑,认为这有失姜国风范。至于沈约替我说话,多半是为了报偿那日的搭救之恩。
父皇闻言,觉得我如此识大局,面上欣慰,又似乎隐隐有些失望。
最后离开的时候,他劝我,何必吊在一棵树上。若是相中朝中哪个大臣的公子,我嫁过去,谁又敢给一国之君的女儿委屈受?若是贪慕皮相,沈约也比那个宋家的儿郎强,还说我若属意于沈约,他大可将沈约永远留在姜国。
我闻言心中一暖,不论我行事再过,却也永远是一个父亲所疼爱的女儿。我只好将话题转移,这才应付过去。
十三
我命小霜带人搜寻一圈,发现林嬷嬷不在我的寝宫,却是去了李奉容那里。
房内,正上演着一场主仆情深的戏码。
林嬷嬷小心翼翼为在宫宴之上「昏死」过去的李奉容喂药,她眼尖瞧见我,推开林嬷嬷,又无力靠上软榻,「殿下是来瞧奉容的笑话吗?」
「是的。」我诚恳地点点头,说她如今这名声实在不怎么好,眼瞅着又面色惨白,便给她带了养颜汤,我吩咐小霜将熬好的汤药拿过来,让林嬷嬷喂给李奉容。林嬷嬷瞥了眼那汤,知道事情败露,登时白了脸,跪下叩头,让我宽恕她家小姐。
我还是费了一些力气才查出来,这林嬷嬷早年在褚妃的宫里做事,后来又辗转过来服侍我。她倒是忠心耿耿,身在曹营心在汉,被安排在我身边,也一直替李奉容做事。
李奉容在榻上一言不发,林嬷嬷将头磕得渗了血,声嘶力竭地喊着:「奉容小姐年岁小,殿下若连这点错事都容不得,和那蛇蝎心肠的妇人有何区别?若是被宋将军知道了……」
我笑出了声,李奉容做了便是年纪尚小、不懂事,我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便是蛇蝎心肠。
「做了这歹药的人都担不起这歹毒二字,我这个被蒙蔽喝了药的人倒成了蛇蝎心肠,这是什么道理?林嬷嬷既然这么心疼李小姐,便替她喝了。小霜,日后,你带着人将这养颜汤随膳食送来,喂李小姐喝下去。」
顿了顿,看李奉容这会儿倒是不再装柔弱,反倒眼神冰冷,我笑道:「就喝到你家小姐离开姜国为止。」
李奉容扶着榻下来,脊背挺得笔直,眼里却是挑衅,「殿下就不怕宋将军知道了心寒吗?」
我懒懒回道:「本宫为何要怕他心寒?你以为他这些年倚仗的是什么?不过是本宫的宠信罢了。本宫会给你一个好去处,石蚺国距姜国路远,李小姐便在宫中歇几日,等石蚺王妃回了信,再上路。」
「你要我嫁去石蚺做妾?褚妃娘娘不会同意的。」李奉容顿时花容失色。
身侧的小霜快言快语:「你构陷一国公主,如今尚且未定罪,以为装晕过去便能脱罪?褚妃如今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上你?」
石蚺虽是小国,却是姜国西南边陲,地处要塞,姜国历来多以安抚为主,是以几年前,石蚺王求娶姜国公主,父皇便从宗室之女中挑了个人送去,也就是现在的石蚺王妃。
「疯了,你疯了……」李奉容声色尖利,就要往外跑,却被门口的守卫按住带了回来,压着她的肩胛,迫她跪下。
我低头看她,安抚道:「不是做妾,是照顾石蚺王妃的女婢,王妃甚是思念故土,身旁又举目无亲,本宫这才决意送你过去,以解她思乡之苦。听说,那石蚺王疑心病很重,石蚺王妃身边的随从死的死、病的病,再无亲信。瞧,本宫对你多好,你这一去,必然会受到王妃信任。」
李奉容梦寐以求想要爬上至高的位置,而石蚺却不会给她任何发挥的余地,不同于临齐,或许休养生息若干年,便能恢复生息。石蚺弹丸小国,所需的矿脉,皆掌握在姜国手中,即便李奉容使出浑身解数,也掀不起风浪。而让她屈居人下,比要她死还难受。
「为什么?姜棠,你拥有了那么多,却还是要抢我的?我有哪点儿比不上你,如果你不是永定公主,昀楚哥哥可会看你一眼?」
直到我走出去,还能听到后头传来李奉容尖利的嗓音。
李奉容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若非因为我的身份,宋昀楚何至于在我面前低头?那些年,他凭借着我的这份爱意,周旋于我和李奉容之间,不过是我不舍得用权势去逼迫他罢了。
是夜,看守李奉容的侍卫来禀报,说李奉容与其婢女调换了身份,极有可能想要趁宫内换防之时,偷跑出去。褚妃曾给过她出宫的令牌,侍卫问我需不需要拦下来。
我制止了,说实在的,我也想看看李奉容在穷途末路时,究竟想做些什么。却没想到,她没有去找宋昀楚,反倒去了我的公主府。
这和自投罗网有何分别?我只好吩咐禁军守卫给她空子钻。
在去公主府守株待兔之前,我将袖中绣了一半的荷包丢掉。其实我的女红一向不佳的,为了绣好这个荷包,不知道多少次刺破自己的手指,十指连心,如今再也不必为了讨好谁,而违背自己的天性做这些。
我在东苑檐舍之上藏好身。
宫宴之前,我曾与秦易见过一面,向他说过对于沈约的安排。秦易对我的看法却并不认同。我与他虽有那么一点旧交,也想争取他为一条战线上的盟友。可他到底是秦太尉之子,不得不防。
李奉容在公主府守卫的推波助澜下,如愿以偿见到了沈约。月色朦胧,兜帽将她整个人遮住,可腰肢却比那春日的花萼还要摇曳。
她的声音也轻轻柔柔的,从她在宫中这些年的委曲求全,说到我对宋昀楚的爱慕,又列举了许多桩事来佐证。
说得激动了,李奉容攥着手指,抬起苍白的脸,眼里酿了三分愤慨:「她不过是将三皇子当成一个赏玩的东西罢了,这些年来,不顺她意者,哪个会好过?」
回廊外,沈约垂目看她,似笑非笑道:「所以呢?」
李奉容怔住了,她俨然从未尝过这样的败绩,不甘心道:「我们才是同病相怜之人,本应守望相助,难道三皇子就甘愿这样屈居于人下吗?」
她抿着嘴,眉眼亦弯下。
以前我从未仔细去瞧李奉容,如今趁着夜色去打量她,精心描过的眉眼,倒是看出了几分远山如黛、我见犹怜的意味。我心生钦佩,才发生了那样的事,转瞬间,她便能打造一副更新的面孔示人。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李奉容抬着下颌,无声地恳求。
我也想知道,沈约是如何回复的。
最后,沈约捺着眉毛,声音清冽而疏离:「小姐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夜已深,便不送了。」
没有回应的回应,无趣。
李奉容咬牙,朝他走去两步,眉梢眼尾含了情,意欲以一种更为狎昵的方式,逼降他。
而很快,她却在离他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因为眼前人眸底的戏谑,几乎要看穿她。
李奉容咬牙切齿离开了,回廊之阴,沈约长发飘散,牙白色的广袖,几乎要在夜风的欺压下,吻上下颌。
他似乎勾了勾唇,「公主,戏可瞧够了?」
被沈约戳穿,我也没打算继续躲藏,干脆跳上屋舍之上,垂着双腿,搭在瓦檐下。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却见他兀自进了屋,去而折返之时,手上已经多了两坛清酒。
屋舍西侧,有人架过梯架,沈约便晃晃悠悠地爬上来,枕臂在檐瓦上,我回头去看时,只觉得沈约在白日里便十分漂亮的皮囊,夜里去瞧,更是摄人心魄得紧。
他顿了顿,便上来,手里拎着两壶酒,坐于我身侧,薄笑道:「这是傍晚温的酒,公主可要尝尝?」
酒坛胚磕在屋檐瓦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仰着头,天倪处的月亮轻易沉下来,灼灼光华凝成一线,再侧头时,那月色似乎尽数隐匿在他的漆黑的瞳仁里。
我灌了自己好几口酒,才讲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故事。
「从前有个小孩儿,她蹲在树下,相中了一颗品相极好的柿子,很可惜,她不会爬树,便日日都去,等着那颗柿子掉下来,刮风下雨时,她都要去看看。就连梦里,都是那颗柿子长成金灿灿的模样。有一天雨下得很大……实在太大了,她再去看的时候,那柿子便掉落在地上,那个小孩儿便捡起来柿子,可是却并不是像她想象的那般,甘甜可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如今,李奉容成了被落井下石之人,我却并没有觉得有多快意。心内的某一角有些涩然,我曾花了那么多年,等着我心中的那个少年低头看我一眼。后来他成了上将军,再也不需要那姑娘满心的爱慕,甚至将那些年刀光剑影的伤痕,都加倍奉还给那个仰头、心心念念等待他的孩子。
我等不到我金灿灿的柿子了,也不会再等。如今,我只想在那颗柿子还未长成时,将它的根基尽数毁去。
「或许,人总是这样,贪恋那一点点甜,可真得到了,才发现那柿子其实又酸又涩,难以下咽。」
沈约动了动唇:「外臣与公主不同,不会着眼于一颗柿子,因为时时处于在虎狼环伺的环境,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一颗柿子而已,何须执着?」
我觉得诧异,转脸去看他,却见他垂目,下颌的线条干净而明丽。
我失笑,「其实,本宫今夜是来杀你的。」倘若,他当真对那位李小姐应承了什么。
这个话倒也不假,只是趁着醉意说出,倒似是玩笑之语。
沈约撑着手骨,也呷了一口酒,似乎分外乖顺,「那么外臣……引颈受戮。」
十四
那夜,我们就那么坐了很久,久到两坛清酒都见了底。当月色被乌漆漆的浮云掩盖之时,公主府也浸在一片黑暗里,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我踉跄着站起身,脚下不稳之时,被一只手扶住手臂,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我亦仰起脸看他,沈约好看的眉眼染了醉意,眼底却仍是清亮的。
我下意识笑道:「沈约,我送你回家吧。」
我送你回家吧。
不假思索的话脱口而出,我便后悔了,前襟中藏着的药瓶变得灼烫。
如今临齐使团仍在姜国,父皇任由我将沈约留在公主府,也定是暗中安排了专人看守。私放质子的罪名,即便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也逃不过那些言官的口诛笔伐。
公主府的玉兰花开得很盛,偶尔夜风拂过,稍用力一些,便在月下焰火似的炸开,又变成灼灼的白。
沈约似乎怔住了,他俯下身看我,眼里润泽极了,唇角却弯一弯:「公主醉了。」
我知他是不信的,甚至极克制地给了我台阶,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我既然下定了决心,便不会再改主意。
我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沈约,我是认真的。」也做好了十足的安排,送他出姜国。
这一世,我与沈约并未结仇,如今临齐夺嫡之乱还未发生,即便沈约回了临齐,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临齐帝信任,即便以后他能起事,终究我也算助过他,我只求他不落井下石便好。
来之前我想过很多,逼迫沈约说出在姜国的内应,以此作为放他走的条件。抑或按照秦易的安排,即便放沈约走,也要让他服下白瓷中的药。解药每三月一服,即便离了姜国,他也永受牵制。
可是直到最后,我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做。
姜国垣衡四十六年夏,那夜我看了极好的月亮,也决定仁厚一回,放走了一个同病相怜的人。
曾经,我也乞求,乞求那些人能对我仁厚一些,放过我的父皇、幼弟,我的婢女小霜。可是没有人对我仁厚,从来没有。
我不信秦易,也不信沈约。
清晨,都城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时辰有余的雨,方歇。我接到心腹暗卫汇报,说一切如常无恙,我才准备回宫。
只是出了公主府门,我却瞥见一个瘦削的背影,他整个人湿漉漉的,在公主府外九阶石阶的最下层。那人似乎枯坐了许久,久到巷外小贩的喧闹叫卖声,吵吵嚷嚷涌了进来,越是喧嚣,他似乎越是寂寞。
听到漆门的响动,台阶下的那人回首,这次未戴幂篱,却换上了一个银质的面具,整个人比上次见面,又阴郁了几分。
我的视线触及覆于他面上的银质面具上,蹙眉道:「秦公子便这般见不得人吗?」
他似乎沉默了一瞬,却反问:「公主岂不知,这是放虎归山?」
即便看不到秦易的神情,我也知道那面具下的表情不会是好颜色。
我没说话,久久的沉默过后,便听见他低哑着嗓音讲:「臣枯坐许久,不免觉得腹中有些饿,公主既与臣是一条船上的人,也舍不得自己的同盟者挨饿受冻吧?」
我以为秦易会要我请他吃什么珍馐美味,结果他却只是带我去了离公主府很近的一个铺子。
木质四角的长桌上,巴掌大的浅口白瓷碗,这碗云吞卖相不是很好,但胜在表皮晶莹剔透,肉馅也饱满,细碎的葱花撒在汤里,看起来很有食欲。重生以来,什么样的山珍海味上了桌,我也毫无胃口。许是昨夜恣意一回,这碗平奇而家常的云吞,却十分有滋味。
临别之时,秦易从背后叫住我:「公主……」
我停下了上马车的动作,回头看他,秦易却抬起下颌,微微摇了摇头,「公主早些回宫吧,放走临齐质子一事,臣会替公主转圜。」
都城里明明是艳阳天气,他却在那一片阴翳里,驻足立着。
我没有想过,秦易所谓的转圜,竟是一力将私放质子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乾明殿内,父皇震怒,秦太尉拼下一身官职,方能保下他这个儿子。我听宫中人说,秦太尉下朝归府后,痛斥秦易乃不孝子,将人狠狠揍了一顿,自个儿也大病一场、卧床不起,连我派人送去给秦易的药都被扔了出来。
十五
垣衡四十六年秋,我的案几上多了一封奏疏和一份百人血书,孜江江洪泛滥。本来前两月只是江堤大坝失修,父皇命孜城太守督工长坝修建,更是拨了银两赈灾。
看到那封奏疏之时,我有些恍惚,因为这件事出现的时间,比前世整整早了三年有余,我不知是否因我做的一些决定,改变了原本事态的走向。奏疏是弹劾孜城太守贪墨银两,以至于灾情泛滥,百人血书则是当地儒生们自请写就,为请陛下主持公道,惩罚贪官污吏。
前世,因为孜城太守是我已故母后的表兄,与我也有表舅甥的联系,故而那时看到这封奏疏之时,我想,许是有人怕折子递不到父皇的面前,想借走我的路子,呈交圣上。我因母后的缘故,虽对表舅恨铁不成钢,却仍是留了一线,写了手书,警告我那个便宜表舅安分一些,好好安抚民生,向父皇请罪,督修大坝,或许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但同时,我也觉得此事的确不可延误,便让人将奏疏转呈给父皇。
结果,那封奏疏根本没有送到父皇面前,过了几日,孜城动乱,原因竟是因为永定公主手书,下令将那一百余名血书为民请命的儒生当街处斩,并施以火刑。
我送去孜城的手书不知何时被人调了包,送信的人指证手书是小霜亲手交给他的。
小霜大字不识几个,又是我的贴身婢女,是以那封就地格杀的手书,即便不是出自我之手,却将我的字迹仿了个十足十,在孜城被投入到大火之中,无法与真迹对比。孜城太守涕泗横流,回京请罪,声称是接到永定公主手书,方才下令如此。
父皇为堵天下悠悠众口,罚我在公主府禁闭自省。随后便是临齐质子攻打姜国,宋昀楚临危受命,得了虎符,却率先发动宫变。他一壁以父皇昏庸,纵容公主屠杀儒生为由,逼其赐死我;一壁令人将我带入皇宫,当着我的面,活活将父皇勒死。他对天下人宣称,父皇引咎自缢,传位于他,以虎符为证。
不是没有人怀疑宋昀楚包藏祸心,只是当时姜国武将支持,临齐发动战乱,需要宋昀楚这个战无不胜的将军征战。我的幼弟又在他们的折磨下,成了痴傻之人,才致江山易主,姓了宋。
现在想想,根本不是奏疏送不到父皇面前,而是有人故意送到我这儿。
我对外宣称,要去微服游访,次日,永定公主的车驾便驶出京都,想必做局之人,会收到我亲去孜江的消息。
城郊一处私宅。
窗棂处,有人负手而立,阳光落在银质面具上,从侧面去瞧,熠熠着光。
「公主,当真就没有半分舍不得?」
我反唇相讥:「秦公子又当真愿意违背父亲的心意助我?」
面具之下,他似乎笑了,「事到如今,公主不信也得信。」
我知晓秦易一直与秦太傅不和,可毕竟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在秦太尉与我之间,他未必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我。
他眼眸黑沉沉的,可惜再厚泽的日光,也无法穿透那层面具的阴翳。
良久,他向我定定看来,「臣与公主结于少时,那时的公主,生性纯良,有一回,身边之人看护不及,公主摔伤了膝盖,却因不忍仆从受到苛责,不惜隐瞒自己受伤的事实。这些年,臣眼睁睁看着过去的公主不复存在,或许可以归于圣上的纵容、有心之人的怂恿。但是公主自己,难道就没有半分明辨是非的判断力吗?」
也许我们都知道,这是一次无法回头的变故,他亲手扼杀父亲的野心,我也亲手折断青梅竹马的旧时情谊。
我扬了扬眉,他似乎在等我的下文,等着我如何狡辩,或者讥讽于他。
然而,我只是垂头仔细想了想,再看向他时,轻轻说:「我错了。」
他似乎很惊讶,想说些什么,终是三缄其口,沉默不语。
「你说得对,所以最后落得怎样的下场,也合该是我咎由自取。」
秦易向我摊牌,他之所以站在我这边,是为了给其父秦赋留一条退路,自古欲起兵谋反者,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虽然在我的记忆里,前世,秦易并未掺和这些乱局,但事情未走到最后一步,焉能知道,我是不是被秦易所利用的棋子。
有一件事,我并未告知秦易,沈约离开之前,曾对我说,让我小心秦太尉此人。秦太尉与他早有往来,并承诺助他回临齐。我一直猜测,秦赋极有可能是前世宫变中与宋昀楚的合谋者,因宫中禁卫多是秦太尉的门生。现在想想,秦赋这个人是两边通吃,前世,若非秦太尉助沈约回国,沈约与秦赋之间也不会有那么牢固的结盟。
临齐攻打姜国,几日便势如破竹,直至都城,想必少不了秦赋为其报信姜国的兵防布局。
如果孜江动乱之事提前发生,那宫变也就是在不久之后。
十六
垣衡四十六年,深秋。
公主府的车驾离宫前,我命人将李奉容一人送去石蚺,不允许她带婢女仆妇。果然,不出半日,便接到暗卫密报,李奉容并未按照我的意思被送去石蚺,马车在途中被人截了下来,押送之人皆消失了干净。
若非成事在即,宋昀楚不敢就这么直接违背我的意思,私自接回李奉容。
宫变在即了。
过了几日,秦易的消息送到我这儿后,我数着时辰,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车鸾停在宫外,大雨泼墨似的下。我撑着六十四柄的骨伞,走去乾明殿。
这伞,曾是有一年我生辰之时,央求宋昀楚送我的生辰礼。那时他懊恼地说他忘了时日,是我,非逼着他陪我逛长街,挑中这把伞。依稀记得,我摸着伞柄上的雕花,问他好不好看。宋昀楚却皱眉说自己忘了带银票。于是,我便将它买下送给自己,骗自己,权当是他送我的。
如今我来送他走,也撑了这把伞。
说到底,这场空欢喜,从头至尾都是我自己买给自己的。
从宫门至乾明殿,尸横遍地,石桥盛不下的人,便淹进鲤鱼池里,那红色漫开,将鱼肚儿撑得肥美。鲜血悄无声息攀上我的靴底,浸了一层又一层。我看残阳张着血口,仿佛能吃下整个皇宫。如果是前世的我,恐怕要因这骇人的场景晕厥过去,可是这一世,我只是沉默着。
等行至乾明殿时,宋昀楚已经杀红了眼,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骁勇的将军。纵然秦太尉被削职,告老在家,这一世,真正掌握宫中禁军的并非秦太尉,而是秦易。可哪怕细细盘查,换去近半数的禁军,还是难敌宋昀楚及那一小部分谋乱之人。
他还不忘给我泼污水,高呼道:「永定公主在孜城屠杀儒生百余人,人神共愤,孜江周遭数城动乱,陛下不如禅位于我,还可保她一命。」
他连「臣」也不称了,而上首的「父皇」似乎昏厥过去,倚倒在龙椅之上。
「谁告知你,永定公主在孜城下了那样的旨意,倒是要让宋将军失望了,那些儒生都还活得好好的。」
孜江诸城动乱,他接到的假线报是秦太尉之人送去的,宋昀楚不疑有他,而秦易不过是给了宋昀楚想要的消息,逼他提前动手。
宋昀楚手上厮杀的动作几乎要凝滞住,他回头,目眦欲裂,「怎会?」
他看向殿内的秦易,似乎明白了什么,仰天大笑,「公主,事已至此,我也要让你亲眼瞧瞧,自己在意的父皇是怎么死于我手。」
他飞身一跃而上,几个近卫压根拦不住,秦易虽奋力击中一臂,宋昀楚却似察觉不到痛楚般,横剑过去,大殿内,陡然发出金石击玉的声响。
长剑划破空际,秦易侧肘,为抵挡宋昀楚,面具却不慎掉落在地。
我丢了手中的骨伞,想去查看秦易的伤势,却被他喝止。
「站住。」秦易抬手,整个人都陷在殿里廊柱的阴翳下。
他颤着手去捡地上的面具,重新覆于面上,他似乎呢喃了一句:「不要脏了殿下的手。」
宋昀楚拼尽全力,鲜血汩汩自金銮座上那人的颈上流出,趁这个功夫,金吾卫们方制住他,而秦易也趁势卸了他一条胳膊。
大殿上,宋昀楚红着眼,状若疯癫,「我的父亲被人安上谋反的污名,我只恨宋氏满门含冤而死,如今狗皇帝已死,昀楚自可告慰宋氏在天之灵了。」
我在宋昀楚的注视下,走到殿上,金銮座上那人面上的人皮面具被我摘下,只是那人并非我的父皇,其样貌,却是宋昀楚身边忠心耿耿的老仆。
重来一回,我怎会让父皇只身犯险?
宋昀楚的脸色阴沉,要挣扎再起,却被人死死按住跪下,他嘴角嘲弄:「原来一直以来,公主都是在与我演戏。」
我心下叹息了一声,低头问他:「你以为,宋氏灭门之后,有朝臣欲为你父平反,是本宫的父皇容不下自己有过错,才喝止了那样的行径,父皇又曾在群臣宴上,醉酒称,宋老将军忠义无双。凭借这些只言片语,你便更加确信,当初宋氏无辜,是父皇失察,而你的父亲清清白白,不过是遭人陷害,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我屈膝蹲下,平视宋昀楚那双沾满仇恨的眼,「你当真以为,当年,仅仅是本宫向父皇求一求情,父皇便为了本宫将你这个稚子留下?本宫告诉你吧,那是你的祖父用毕生功绩连同他的命换来的宋家的一线血脉。」
我将袖中泛黄的信丢给他,「当年告发你父不臣之心的人,便是你的祖父。」
宋老将军是头一个发现自己儿子通敌叛国之人,他一生忠义,却养出那样一个狼崽子,自知宋氏不保。老将军大义灭亲,提刀杀了那不忠不义的人,又向父皇写下绝笔书,自缢于将军府,只乞求留得宋昀楚这一线血脉,世人皆为宋家惋惜,却不知这是宋老将军以命相抵。
宋昀楚垂首,将那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抬起头时,不知脸上是血还是泪。
「姜棠。」宋昀楚忽然叫我。
往前这许多年,他从未唤过我的名讳,即便是我容许,他也恪守着。我深知,他不是恪守规矩,而是恪守我与他之间的界限。
宋昀楚颓然瘫倒在地上,缓缓闭上眼,「还请公主告知微臣,臣将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本宫不会杀你,但会让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沦落成一个废人,流放边关。」
饶是我有所防备,眼前的一切还是太过血腥,霎时间,眼前被人用袖袍遮挡住,我只听到一声响动,竟是宋昀楚引颈撞上金吾卫的刀口。
秦易挥挥手,命人将宋昀楚拖了下去,他看着袖口溅上的血迹,忽然开口:「公主还是对宋将军太过仁慈。」
他似乎知道,我出言只是为了激宋昀楚自戕,给他留一个体面的死法。
一波未平,便有侍卫来报,说褚妃的人挟持了小皇子。
我这才后知后觉开始惊惶,先前,只顾着安排人保护幼弟,却忘了防备宫中之人。褚妃应当清楚李奉容与宋昀楚的勾当,怕牵连自己,才出此下策,挟人质以求脱身之法。
我再也顾不得,只身向后宫去。
等到了褚妃的寝宫,却看到褚妃蓬头跣足,被人堵了嘴,押在一旁。我一眼便瞧见幼弟,着急上前查看,只是他却在宫人怀中安稳睡去,梦里还呓语着「皇姊……」
确认幼弟安然无恙,我才放下心来,只是几乎要站不住。
踉跄间,我被人扶住手臂,身侧忽有清冽的嗓音传来:「小皇子太过惊惶,外臣只好先让其昏睡。」
我僵住,几乎大惊失色,怎么也想不到沈约还在姜国。
倘若,我是前世的永定公主,恐怕会很幼稚地以为,他是为了我才留在此处,而我此刻脑海中只闪过一些见不得人的阴谋论。但是无解,我脑袋开始胀痛,因为不想明白,也害怕去明白。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下意识向后趔趄半步,拂开他的手。
沈约大半张脸沾了血,像戏文里的戏子糊了脸,他睫毛本就长而齐整,此刻也泼了血,仿佛粘连在一起,几乎要睁不开。但是,他还是使劲儿张开眼去看我,抬起手背拭去血迹,一下不够,便用力揩了很多下。最后总算勉强能视物了,沈约便眯着眼去看我,很认真地回答方才的问题:「我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呢?彼时我不愿意去懂。
只知道,这不算顶好的情话,便拿话揶揄他:「盛都烟火气儿的确比临齐好上许多,有幸见识过的,贪恋放不下也是常事。」
他唇边扯出一线笑意,很缓慢地问:「公主怎么就不问问我,可曾动心过?」
不待我回答,他便垂着头,眼尾眉梢尽是笑意,「那夜,那些玉兰花在风中扑簌簌落下,从粉白开至淡紫,很漂亮的颜色,公主便在那片灼灼的白里笑,对我说,『我送你回家吧』。」
他靠得很近,耳郭也攀上了一抹红。
…………
宫变之事终于收尾了,虽有事先布局,父皇仍旧装模作样责怪我了一番。
秦易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后来我去秦府,他却不肯见我,只是让仆童传话,让我遵守约定,不再追究秦太尉的过错,放其去康州颐养天年,他也自请离京照顾其父。
我没有不允的理由。
事后,李奉容的婢女招供,交出了她家小姐原本想借我的名义送去孜城的那封手书。只是那时候,他们未曾想到,我会选择亲自前去,假手书便也只能作废,他们不得不改变策略,以帮孜城太守脱罪的条件,要我永永远远消失在孜城。借我的名义下旨,等那些儒生们被处以火刑后,便以义士刺杀公主,交代我的死由。
宋昀楚将她安置在城中一处普通的宅院。早在我假意出都城那日,便知她在此,只是一直没有动作。
白绫、鸩酒、匕首,我会让她选一样。
我看了眼天倪之处,那日的太阳熄灭得很快,红艳艳的一片晚霞,像极了被血染就的。我向来不是什么慈悲之人,我也曾给过她机会,石蚺虽小,却也是一片自在天地。可惜,不论前世今生,李奉容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我的命。
只是我到之时,先前派去暗中看守的人却告诉我,李奉容已经自缢于梁上。
十七
垣衡五十三年,一茶馆内,那说书人正讲到酣处,细细听去却是临齐帝和曾经姜国永定公主的故事。
故事已到尾声,那白胡子老头儿口沫横飞:「自古帝王为觅良人,情深之时,总口口声声江山为聘,然而色衰而爱弛,永定公主便修书一封问临齐陛下,『你说江山为聘,如若日后你我情意不再,你的江山能分我一半吗?』。」
底下有不经事的小童,咬着饴糖问:「然后呢?天下真有这样的女子,要堂堂帝王将江山分与她一半?」
说书人抚着花白的胡子,神秘一笑,「临齐帝登基,后宫空置四年。」
这是一场情感博弈,最后究竟是谁赢了?馆内的听众们也极为好奇。
那人不再卖关子,手中的抚尺一拍,「是以,临齐国没有皇后,只有双帝。」
茶馆西侧一角,桌前长发高束的男子,呷了口茶,「夫人,这说书人的故事,远没有你我的事迹来得有趣。」
我抬眼去看他。
沈约的长睫扑簌簌垂落眼睑,像是下了一场很烂漫的雨花,他很小声道:「夫人当初说的,那江山有你一半,结果嫁过来,却事事惫懒,上月奏章全是我批的。」
他如此逗我,我哪里肯相让,扬眉道:「右丞要比试一番,你躲懒不去,还是我打赢的。」
沈约漂亮的眉眼扬起一点得意,「夫人赢了便是我赢了,右丞不知夫人底细,若我去比,他断然不会应下那样的注,如今谁肯监国让我们去游历?」
话音甫一落下,我搭在桌角的指尖便传来温热的触感,侧首时,窗棂之外,那春日的桃花开得正盛。
「沈约,我们去看桃花吧。」我转过头,眼前这个比桃花还要艳丽三分的男子眼底缱绻而深情。
下一刻,温柔的吻落在眉心。
沈约唇边沾着笑,「好。」
(正文完)
【番外】
「秦易,你这张脸可真好看。」
他们虽是同岁,但是他却要比面前的永定公主足足高出一个头,便一直在心中暗暗将自己当作她的兄长。
秦小公子也笑,老气横秋般,「相貌对你们这些女儿家才重要。」
年幼的姜棠似乎陷入某种沉思,良久问道:「那男儿呢?」
秦小公子扯着唇角,「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心上。」
姜棠好奇,秦小公子便为她解惑:「自然是饮遍这世上美酒。」
酒的滋味,姜棠没尝过,秦小公子尝过,他偷喝过父亲的酒,又涩又苦,但是在永定公主面前这样说,显得自己很有本领的样子。
后来姜棠也偷了酒,尝了一口,便觉得秦易是故意骗她,隔天两人便打了一架,打得都灰头土脸,扯破了衣裳袖子。秦小公子看着发髻散乱的姜棠,眼底才难得有点儿歉意,问她,那应该将什么当作最重要的事。
姜棠掰着手指头数,「当然是建功勋、娶公主。」
「前者倒是可以,至于后者,」秦小公子看着她,笑着笑着便摇头晃脑,拉长了声线,「公主……狗都不娶。」
于是,两人又痛痛快快打了一架,谁也没赢,都挂了彩。
再稍大一些,便可以跑马比试。那时候,因怕她受伤,秦小公子已经偷偷开始让她了,还在一次比试中,将自己的剑穗输掉,说可抵一诺。
那时候的秦小公子以为,自己会和姜棠这么一直打下去。
直到出了那场意外,秦太尉遇刺,年少的秦小公子举剑便迎了上去,刺客不是姜棠,招招夺命。
那场刺杀过后,秦小公子的脸上添了一道骇人的伤,那道疤又深又长,整个鼻梁被切割开,横亘在面上,可真难看啊。秦小公子对着铜镜,第一个念头便是姜棠定会嫌弃吧。
他本没当回事,还打算将她吓一吓。
可是秦小公子低估了那疤痕的杀伤力,包扎的白布取下后,骇人到将府中的一个婢女吓得昏厥过去,大病一场。
他在屋里想了几天,没吃没喝,父亲踹开门,说他没出息。
最后,秦易自请戍边,那样惊恐的眼神,他可以从任何人的脸上看到,却不能是姜棠。
边境苦寒,他和军中那些人同吃同住,这里没有人惧怕他,因为身上的伤比他惨烈的,大有人在。
偶有她的消息从京都传来,多是姜国陛下对她极尽宠爱,这位公主凭借着陛下的宠爱,救下了宋家的儿郎,又闯了什么样的大祸。他哑然失笑。
这些年来,他想要梦到的人,从未入梦。
那夜,却破天荒梦见了她。那个梦很长,有她救了怎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有她拍马长街,羞辱临齐质子;有她在宫宴之上,被人设计,名声尽毁。最后,他梦见他的公主,从城楼上坠下,鲜血肆意。
那梦太真实,梦醒之时,他冷汗淋漓。有时候,秦易觉得,这或许是上天给他的警示,他不顾一切也要回都城,哪怕只是近旁看看她无恙也好。
结果不待他回去,便发生了临齐与姜国的战争。凭借着梦中,对临齐出兵的了然于胸,他生擒了临齐三皇子。这个在梦中,居然胆敢让他的公主做妾的人。
他能回都城,父亲出了不少力,秦赋以为他的儿子可以助他成大业,得知了东居苑发生的事,秦赋却是头一次对他挥了巴掌。
秦易那时便知道了父亲谋划的一切。瞭云台之战前,父亲仅仅是一县县尉,陛下与皇后出巡,为了那点兴头,非要在山野安营扎寨,父亲受命县令,护卫陛下,秦易的母亲为他们送上精心烹制的膳食,却因为山路难行,动了胎气。姜国的陛下却因为同样有孕的皇后中了一点暑气,留太医于帐内。
荒山夜深,秦赋根本来不及找到第二个大夫,以至于他的夫人在诞下秦易后,便难产致死。
紧接着,同年瞭云台一战,秦赋因战功,一跃成了姜国的太尉,自然,这个中还有姜国陛下愧对秦赋的缘由。
仇恨的种子自此埋下,而父亲秦赋的野心,便是毁了姜国。
秦易头一次迟疑,为此沉寂了很久,后来听府中人说宫中设宴,他记起梦中,他的公主被诽谤、被诋毁。他这才惊惶,纵然当初如此,可是姜棠,她又有什么错?
他发觉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发疯了般候在宫门外,直到暮色降临,才得到消息。一切似乎都改变了。
后来逐渐地,秦易意识到,这场梦不仅仅是他,他的公主甚至可能切切实实地经历过。
曾经那个明媚的女孩儿,眼里的恣意潇洒尽数散去,只有一片平静。
宫宴之后,秦易曾给了姜棠一种药,那药由秦府多年研制。即便她要做那个施恩于沈约的人,也要有所牵制。
后来,他的公主将人给放了。
秦易在公主府外捡到一个荷包,那荷包可真是丑啊,不愧是永定公主的手笔。秦易想,这绣了一半的荷包,会是给谁的,或是沈约又或是宋昀楚,总之不会是给他的。
清晨下了很大的雨,秦易赏了那云吞铺子几两银子,亲手为她做了一碗云吞。又在公主府外枯坐了很久,直到姜棠出了府门,他不由质问她,为何放虎归山。
姜棠沉默,眉眼间的执拗分明是舍不得。
她甚至没有让沈约服下药,秦易忽然间便明白了,他的公主负血海深仇而来,却仍愿意对一个人磊落。
姜棠的眸光落在他的面上,「秦公子便这般见不得人吗?」
他的气势陡然矮下去,几乎要开始浑身战栗。好在,她未深究。
宫变在即,秦易做了万全的准备,明明嘱咐过,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可是最后,姜棠还是入宫了。
在姜棠还未进宫前,他便在厮杀中受了伤,伤及心肺。
他本就不是姜棠记忆里好看的相貌,但他留给她最后一件礼物,一个足以与她相配的人。山河与天地永远是广阔而瑰丽的,这世间,但凡是他的公主开口想要的,他都会尽全力给她,哪怕是自己求而不得的爱。
秦易亲手杀了李奉容,连尸首也没让姜棠亲眼看到。
他从来都知道,他的公主,是顶好。顶好的女儿家,如果手上沾了血,午夜梦回,她该会有多惊惶?
他不想她的余生都被噩梦缠身,他的公主,合该恣意潇洒一生,那他便替她脏了手。去康州的路上,秦易的身体每况愈下,有时候咳着咳着便昏过去,再醒来,周遭便昏天暗地的。
那夜,离都城远了,他才安心摘下面具,攥着那个丑极了的荷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啦,这辈子终于可以安心结束了。」
闭上眼,耳畔似乎响起一个女童沁着甜的声音:「来世,建功勋、娶公主。」
「好!」秦易笑着答,仿佛食得了一块极好的饴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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