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想和徐忘川白头偕老,永世不相离,却敌不过寡母往死里算计,终是男人不堪托付,逼得我绝地求生,斩情绝义。
可我没想到,原来有个人就在转角处,等着我浴火而生,携手终生。
第一章
我是洛阳城通判庶出之女,名叫赵恬儿。
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我亲娘是赵府主母的庶妹,以藤妾的身份,随同主母一起嫁进了赵家。
母亲生过二姐之后,亲娘生下了我,却没想血崩而亡。母亲怜我幼年失母,一直对我视如己出,就是我爹对我也格外怜惜。
只是让我不解的是,为什么在我议亲之时,母亲给我找的,却是一个富商家的公子陈默。
这不管从哪里看,都是下嫁。我虽是通判庶女,议亲的对象,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往下九流里选。而且我着人打听过,这个陈默,不学无术,只会舞刀弄枪。
前一阵子还因为和人争球斗气落马摔断了腿。
如今天他行动不便,只能在家跟他爹学着打理商铺。想我堂堂一个洛阳城的名门闺秀,怎么都不至于沦落到要嫁个残废吧?
这日我去上房请安的时候,母亲终于给我提到了这事。说是替我看中了一个富家公子,人品,能力,都是俱佳,而且家中人员简单,嫁过去的话就能自己当家作主,清净省事。
我不动声色,端起一旁的映日荷花茶杯,徐徐地吹着杯中的热气。看了下姑妈期盼的眼神,才从容地说:「娘,您一向知道女儿心意,也知道赵府家世和女儿这资质。这婚姻之事,要的可不光是门当户对,更要夫妻举案,可娘,您对女儿的婚事百般思量,为何最后却要将我许配给这等草莽野夫?」
母亲听后,幽幽叹了口气:「恬儿,娘知道你不喜刀枪,只是此人是你二姐极力推荐,说是陈家公子仰慕你芳名已久。而且他家和你姐夫潘家又是世交,你二姐前日来游说的时候,满嘴亲上加亲的。娘早就叫她不要剃头挑子一头热,毕竟你心高气傲,定然不喜这门亲事,可是她执拗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为娘也不好太落她面子,就想你今天自己来拿了主意。」
我面色沉了一下,鼻翼微微颤动,不冷不热地说道:「二姐她倒真是好心,也多劳她费神了,不过我真不知道她是怕我明珠暗投。还是存着报复的心思,要让我珠玉蒙尘。」
二姐未嫁之前,素来与我不和,日常处处和我相争,如今居然想让我嫁个商户贱籍,这安的什么心,几乎不言而喻。
可恨母亲居然还听信了她的谗言,还真的考虑将我许配给一个商户之子。
母亲的笑容也有些讪讪的,不过仍然替二姐解释着:「恬儿,你也不用这么想你二姐,我知道她出嫁前,事事都嫉妒爹娘袒护你,所以处处和你一争高下。可是,她自打嫁人之后,心态不一样了,当姐姐的怎会希望自己的妹妹姻缘不美满呢?当然选谁做夫婿,爹和娘,还是会遵从你的心意。你不喜欢,我们放一边便是。你终身之事,不值当生气。」
我不置可否,赵家女儿的婚姻大事,岂能让这已经外嫁之人干涉?我早就起誓,除非我遭了变故转了性子,否则宁可此生不嫁也断断不会凑合来选夫婿。
母亲见我面带不悦又不言语,知道我此刻心中定在暗恼二姐。急忙岔开话题说道:「你二姐也是瞎操心,就当她好心办坏事吧。」
我忙抬头笑了下:「娘,我没生气,你放宽心,我不会和爹去告状。」
母亲如同得到大赦,听我此言。略略吐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点头道:「你既主意已定,那娘等你爹回来和他好好商量,你先回你自个房里,一会让小翠,把你的女红针线送来。
到时给你择好了夫婿,也好有个由头凭证。而且明日是个黄道吉日,你带上小翠以及家仆。去菩萨面前进香求福,记得多拜月老,说不定还会另有机缘!」
母亲说到这里,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我还在回味母亲话里的意思,身边的小翠已忍不住插嘴道:「夫人,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将鸳鸯戏水帕带来。小姐这百里挑一的绣工,谁家主母见了不会喜欢?」
娘亲用手点了下我额头,不禁绽开笑颜,「你这丫头,端是玲珑的心肝,开始还说不嫁,其实小小年纪,早就存了选婿之意。」
我忙红脸讪笑着离去。
第二日,待我虔诚地礼佛进香完,都快辰时过去了。
正好赶上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如期而至。城中最大的牡丹园里,花意正浓,人群熙攘。
我来了兴致,带着小翠前往。牡丹长势正好,枝叶在明澈的天空下交错叠沓,被阳光熏烤出淡淡的暖香。
行至繁花深处,突然看见一朵红牡丹正随风零落。绿草丛中,一抹残红,煞是醒目。
我欣喜前往,拾起那朵牡丹。
花瓣饱满圆润,茎蕊轻巧分明,透过阳光,仿佛可以看见汁液汩汩流动的样子,美不胜收,颇似我这等盛颜,待嫁的女子。
可是它却在生命最美丽的时候,自此凋落。就如似花美眷,实则稍纵即逝。
无端的睹物伤怀,忧心难遣。看看落花,再想想自己,不禁悲从心中而来,将那朵早落的牡丹轻轻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袖管。
就在转身之际,却远远瞥见一人。
他白衣华冠,面似潘安。目若朗星,嘴角藏着一丝会心的笑意——显然,刚刚那一幕尽收他眼底。
我的心弦被奇异地拨动了一下。
这十六年中,上门试探,提亲者如过江之鲫,可我所见所知的,不过是些浮花浪蕊、轻薄浅俗之流。想不到在这花影摇曳、暗香浮动中,竟有如此气韵洒脱之人。
我不禁在心中猜测他的身份,然而,礼仪清规形影相随,令我无法上前,亦无法言说。只能牵着小翠的手,转身离去。
但没走多远,又忍不住驻足回望,那人依旧立于原处,痴望于我。
许是站立太久,身体疲倦。他取了一块帕巾拭汗。不想惊鸿一瞥,那丝帕的图案居然是出自我手的鸳鸯戏水图。
择婿的凭证,还有母亲话里的机缘二字!
我莫名心头震动,难道他就是我爹娘所选的良人?
但是此刻并不是核实他身份的机会,甚至害怕身边的多嘴丫头发现什么,我忙拉着小翠,匆匆离去。
回家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他的样子。
他长身如立,唇边一抹浅笑,眼神温柔醉人。
这一路的微微颠簸夹杂着心中如小鹿乱撞,说不清的慌,道不明的喜。只记得一句话。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行了半程,我总算轻吐一口气:「惊鸿一瞥,醉了此生。」
他真的……真的让我一眼心醉!如果他是我未来的夫君那该多好。
小翠坐在我身侧。见我心思凝重,喃喃自语。轻轻问:「小姐,你怎么了?刚是撞见了什么吗?忽然就如此慌张慌神?」
我咬着嘴唇。那男子的身影历历在目,竟萦绕于我心头,但是我不能诉之于口。
小翠见我继续表情凝痴,伸手摇了摇我。半晌我才回神,只轻轻说:我没事。只不过是刚见牡丹花落。触景伤怀。
小翠毕竟年少,看不出我这般心思。马上换上原本天真的表情:「我明白,小姐花开花谢最是平常不过,今年谢了,明年还是会开啦。」
我点点头,再也不回答,整理思绪,我可不想回到家中被人看出端倪。
没想到,到家,刚想去见姑母,却走至窗台,听见二姐赵文慧的声音:「娘你糊涂啊,怎可让小妹嫁到徐家,那徐家主母何等厉害,整个洛阳都闻名遐迩,就妹妹这不谙世事的性子,除了空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她又岂会知道人心险恶?」
徐家?我想到心上的那个白衣玉人,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母亲的声音响起:「徐忘川的父亲本就和你父亲是故交。你大哥赵文渊和他亦是同窗好友,其实他父亲在世早有戏言,想迎娶我赵家的女儿,只是十二岁那年他父亲病重,家道中落,所以才不敢开口。」
徐忘川?
这是他的名字吗?
我的心如小鹿乱撞。
耳朵里,二姐直接打断了母亲的话:「娘,你不能因为我是你亲生的,所以坑了不是你嫡出的小妹?妹妹好歹也是一个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那徐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两个人的生活都成问题,怎么可以嫁过去吃苦?」
母亲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父亲和你大哥都极力推荐他,说徐忘川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才子,娘刚和你父亲说了几句,他就说我头发长见识短。要不我再劝劝吧!」
我本想这时候闯进去,和母亲,二姐说我愿意,可二姐却说:「娘,一个聘礼都拿不出来的破落户,万万不行,父亲和哥他们又不是女儿身,他们懂什么?姨娘可在天上看着,你可万万不能让他们几个傻老爷们坑了小妹!」
啊,聘礼,这话提醒了我。
徐家没有聘礼,也没法过来提亲,这事想要达成,还得要另行计较。
第二章
第七天一早,借着去寺庙还愿,我再一次踏出了府门。
掀开车帘,入目一片秋意融融,柳絮堆烟。
那张丝帕,那朵沾染了岁月风尘的牡丹。还有那个人,在我心头,脑海里来回晃荡。
我心中忐忑不安,是悲是喜,是缘是劫,或许都是命中注定。
牡丹园。
我的脚步迟疑起来,总觉得心神不宁,没办法,这可能是我今生作出的最胆大的决定。
小翠和我心意相通。早早安排好了一切。
路上我问她母亲可有过问什么?小翠回答,夫人以为你又去庙堂散心,没怎么多问。
我点点头,将放有牡丹的荷包藏在袖管之中。
绿衫素服,心中憧憬又害怕地行走在牡丹园。可是,那日那个人是否会出现,却杳无踪迹。
日暮时分,秋雨忽降而至。游园路人纷纷散开躲雨。喧嚣的人群中,右儿与我不小心走散了。
我顾不得太多。碎步跑到一方花亭下躲雨。几滴雨水从亭子的边沿,随风零星落在我的头发。于是习惯性的,我想取出丝帕轻拭发丝的时候,却摸索中发现,袖里空无一物。
我一下子怔住了——必定是刚才匆匆忙忙不小心弄掉了。我不由得心急起来,难道是注定的吗?老天是要我连回忆都割舍吗?
那丝帕,那包裹着的荷包,那朵沾染了我这几天所有心思风尘的牡丹。是我白天绝望,黑夜聊以慰藉,此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啊!
它们见证了我的成长与心事。我的悲与喜,我的爱与伤。
就在我心急如焚时。远远地。一个少年也朝着这个花厅跑来。当他来到亭下,抖落一身的雨水,抬起头的刹那。我猝不及防地被那一双似曾相识的双眸夺魂摄魄。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我们初识的那一天——树下的俯首拾花,远处的微笑凝望,游弋四周的馥郁花香。只是,当年的温煦阳光化作了今日的潇潇秋雨。
「我记得你,你是七天前那个怜惜落花的女子。」他的声音充满了惊喜,「我一直在这等你,只盼再见姑娘芳华。」
如此率真意切。毫无半点登徒浪子的感觉——他居然日日在这里等我,不枉我之前的朝思暮想。
就那么一瞬。我的灵魂只觉突然出窍。迎着他的双眸,对视而笑。然而很快我脸上的笑意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讶——我看见他手中攥着一方丝帕。
他顺着我的眼神,看向自己手中的丝帕。领悟了过来:「这是我方才在路上捡到的,里面还有一个荷包。小生没有轻举妄动。料想没错的话,这丝帕和荷包应该是姑娘你的吧?」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此人是个闻弦声而知雅意的人。
当我接过丝帕,那包裹着荷包的帕子,缓缓绽开。荷包上绣着的恬字。让面前的他不可置信。他看着荷包,又抬头看我。来回重复几次。失声说:「你是……你是赵家……赵家……?」
我低垂着脸,脸羞得通红,才挤出蚊子哼哼一般的几个字:「是……我。」
他的眼神,一下子亮得犹如天边的星子。
天色渐渐黯淡,雨势丝毫不见收敛。我和他想抬头又不敢相视。只各自低头沉默着。我只听见雨水寂寥的滴落声。以及窸窣的虫鸣,还有,两人安静的鼻息。
此时,小右熟悉而焦急地呼唤。在远处已经传来。
离去前,他说早闻姑娘芳名。三日之后忘川必定登门提亲。
我转身之前,对他坚定地点头。算是向他表明心意,我在家里等着他。
看他满脸心醉,欣喜不已的模样,我的心里像充满了蜜一般的甜蜜。
举步走到小翠伞下,才发现小翠盯着他,也是满脸震惊。
虽然心有不舍,但是我仍然拉着小翠离去。不过几步之后,忍不住再回头,惊鸿一瞥之时,却发现他的后背都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
原来如此。
这花亭不过是方寸之地,他居然为了不让我淋雨沾染了风寒,不惜将自己的背部置于雨中。没想到,他是如此谦谦君子。克己礼让,锦心绣口,我心中顿生暖意。我赵恬儿如此慧眼,没看错人。
细雨敲在伞面,入叩心扉。我在心中愈发对着身后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少年割舍不下。
一旁的小翠看看我,又看看花亭中还注视着我的少年。忽然下定决心一把将伞递给我,抢过我手里的荷包,自己冲入雨帘,直奔花亭。
我知道小翠要做什么,又惊又羞,撑伞向前两步,想拉回她,但是最终还是看着这丫头一路掩面飞奔,跑到那公子。
她取了我出门准备好的银票,那是我娘生前留给我的积蓄,一把拍在了公子的怀里,然后一番指手画脚。又是点我,又是跺脚。
而刚刚还温文尔雅的他,一脸瞠目结舌,一会看看她,一会又看看我!
我心中羞涩不已,又恼小翠自作主张,心里又暗自高兴她有自作主张。
我压低了伞帘,目光顺着伞沿,偷瞟着他们。
我看到徐忘川握紧了手里的锦囊,朝着我的方向坚定地点着头。
那丫头又重新冒雨跑了回来,带着一脸欣喜,拉着一脸不明所以的我,快速离开了玫瑰园。
直到我在车是坐了良久,才缓缓对一旁的小翠说:「你刚才和宋公子说什么?「
小翠抬起头,瞪着那双无瑕的大眼说:「我让人家公子早点来提亲,将聘金给了他,他开始还拒绝,我就和他说,不怕小姐你就被别人抢去了就继续装清高。」
小翠高兴得哼起了小曲,而我满心羞涩,期待着三天后的到来。
三日如约而至,徐家果然前来下聘。纵是母亲并不太喜欢,但是依然遵循了父亲的意思,和我的心思,订下吉日,只待嫁女。
十月初九日,一切的准备,只为了这一天。忙里忙外间,已是金乌西坠,华灯初上。
爹爹用了极大的排场送嫁我,锣鼓喧天,红妆百里。从我含泪告别爹娘兄嫂,坐上花轿开始,耳边花炮古乐便不断。
我抬手理了理那龙凤呈祥喜帕下的金色流苏,娘的哭声已经渐行渐远,花轿帘布被晚风吹拂时起时落,只见几十条街道的官民都人头攒动的看热闹。
踢轿门,捧红花,喝交杯。
彼此拥抱又分开,分开又拥抱。好像一起漫步在雷雨阵阵的夏日,过后是凉爽;又好像同行在百花齐开的春天,有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和暖人和煦的春风。
可能是太过火热,过了亭台的月影也羞涩地扯过一丝乌云挡住了自己狂跳的心和火热的窥视。
一瞬间,我和忘川好像是真正的水融、神魂俱飞成为一体一般。直到结束了最后一点余味还交领相缠,发丝散开互相纠缠。
「娘子」
「嗯?」
「我心悦你。」
「知道。」
就连这对话也是羞涩而又腼腆。
很害怕,很紧张,也很快。
之后的那几日或许是我回忆里一切支撑下去的美好。
十月洛阳,烟花绚烂,宜行宜往,城外,水岸香桂,石桥卧柳。好一幅水墨的风情,流转的画卷。
他吟诗,我作对,他吹箫我抚琴。
想不到,这所有的甜蜜和美好,自徐忘川的母亲,云氏到来后,一切就全都变了。
第三章
我记得那天,家中的下人,一路风尘仆仆,将她从老家接到了府里。
她看起来慈祥而又宽和,完全不像娘亲以前说过的,厉害又难相处。
我满心高兴,想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娘亲对待。
她也笑意盈盈,一筷子一汤勺的照顾着我,两人之间母慈子孝,好不亲热。
可这一切,在忘川离家去往书院之后,就全变了。
早上,我如常的赖了床,没有起来。却没想到小翠报我说,婆母来了。
我匆匆起床,甚至来不及梳洗,就到厅前给婆母请安。
婆母满脸寒霜,眼眸如刀:「你娘死得早,没教你规矩吗?」
我骤然没反应过来,这就是忘川口口声声告诉我的菩萨心肠的婆母吗?她不是来照顾陪伴我的吗?怎么前几日,对我早上不起床请安的事情,纵之容之,但是却在此刻翻脸发难。
只是她占的是礼数,而我确实礼亏,于是只能低头作揖,恭敬地回道:「媳妇初为新妇,还娘指点。」
她冷冷一笑:「不许叫我娘,我可担不起,也不想沾染晦气,你就叫我婆母。」说完,她指着一桌子的残羹剩饭:」你方才在饭桌上,和川儿在那调笑,知不知道我家川儿以后可是要金榜题名,是做状元的,你这么轻浮,读没读过女则女训?万一以后做了诰命夫人,这可是败坏门风丢人现眼的败俗之举!你真不知道以夫为天吗?」
婆母这个话,不但骂了我,还将整个赵家都骂了进去。
我羞愧难当,一张脸涨得通红,而婆母的脸冷得犹如一块冰,眉头更是皱成了川字:「你还傻愣着干嘛,去给我收拾饭桌,然后到外面跪着,好好反思己过,没有我同意,不许回你自己房间。」
我吃惊看着她,完全不相信,自己耳中听到的话。
体罚儿媳,那是破烂户人家才会做的事,而且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我的脸面往哪里搁,忘川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我不想受罚,脑子里飞快的想着对策。
婆母见我不动,冷哼了一声道:「这就是你们赵家的家教吗?」
出嫁前夜母亲和我说的:「要以婆婆为尊,对丈夫贞淑。」
我的脸色异常难看,一方面不想在下人们面前丢了颜面,二则不想违背婆母的意思,和牵连赵府的名声。
小翠见状想要过来帮忙,婆母叉腰呵斥:「让她自己洗,徐家的儿媳不需要是个狐媚子的摆设。」
狐媚子这个称呼太过于侮辱,我气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哆嗦,可是我也知道,我不能再这样继续再和婆母顶撞下去。
到时她说不定会说出更难听的话,不但让我成为整个徐府的笑柄,还会连累赵府,在外面抬不起头来。
所以我忍了,我乖乖的,听话去厅外跪着,一直到忘川回来之前。
我也是在这一天,忽然明白,为什么说,婆母不是娘。
晚上忘川回家,看见我跪到瘀青的双腿,满脸心疼地说:「我娘为难你了?」
我先是下意识的点头,忙又使劲摇头。
他立刻抱着我,良久捧着我的脸说:「恬儿,我娘一开始估计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让你知道她的厉害,然后过几天就会慢慢放宽尺度,你放心,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我娘的退让和随和。」
我听他这么说,心中宽慰了不少,反过来枕在他肩膀说:「你放心吧,我没这么娇贵。我懂娘是为我好,在教我怎么做一个贤妻良母。」
可是,真的是如此吗?
是我太天真了。
却把陈醋错当墨,写得半生纸上酸。
婆母没有对我丝毫退让随和,反而是变本加厉的步步紧逼。
她不断变着花样为难我,甚至可以说是折磨我了。
先是婆母以家里不需要这么多张嘴吃饭为由,让我把另一个丫环送回去。
她的理由十分充分:「小翠留着就可以了,我们家吃穿用度向来是精打细算,以后忘川为官也要清廉,你做夫人的,年纪轻轻就得两个丫鬟伺候,你送回去。娘家那些摆谱的门门道道,别带到徐家。」
一个孝字压下来,我只好遵从。
之后白天日子难过,还好忘川回来,云氏也算是没对我太苛待,只是我依旧小心翼翼,万一有个差池,第二天她必将会找我秋后算账。
日过过了半年,她又跟我说,娶妻必娶贤。让我多和小翠学学操持家务。
很明显的,我感觉出来,云氏喜欢小翠明显胜过我,不夸张的说,整个家,小翠更像小姐,我倒成了丫鬟。
而我这个从小到大跟着的我丫鬟,也开始变了。
不要说小翠开始和我貌合神离,即便我吩咐小翠,云氏马上跳出来会说:「小翠进了云家,自然是伺候我这个当家主母,你半年肚子都没动静,估计是指望不上你。有空把你那些琴啊棋啊收着,天天川儿回来,就花前月下,却连蛋都不会下,成何体统。」
我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婆母居然拿我和一个奴婢相比,而且让人难堪的是,我居然还比不过。
嫁进云家这么久,我确实还不曾有孕,这让我越发无法为自己辩白。
有了婆母的撑腰,小翠也不再是当初的小翠。她对我这个小姐早已不再毕恭毕敬,反而是诸多不敬和敷衍。
我有心想收拾她,但是却敌不过我每次给了她脸色看之后,婆母对我的变本加厉。
一个婆母已经让我应接不暇,再加一个小翠,我只觉雪上加霜。
云氏看着我难过,越发夹枪带棒:「书里的狐狸精啊。她们多半是娇弱可怜的、瑟瑟发抖的、楚楚动人的、小心翼翼的……跟书生混熟了之后,才开始若有若无地勾眉搭眼,欲摸还休、嚼槟榔唾檀郎,围着圆桌一边跑一边笑。所以这娶妻真不能娶那高门大户的,吃苦耐劳的才是实用。」
我无法再听下去,转身回房,这样的日子,已经成了习惯。也不敢哭,也不敢闹,因为只会招来更加严厉的辱骂和惩罚。
我每天唯一的欢乐,就是忘川回来之后,那时候,婆母是温和的,小翠是听话的,相公是可以依靠的。
这姻缘是我的选的,我得撑住。撑到有了自己的孩子,到时就会苦媳熬成婆了。
这念头,撑着我一日一日地熬过去,一直苦熬了一年多。
随着我的手变得越来越粗糙,我变得越来越能干,那些以前下人做的活,我也可以轻车熟路地做完。
空暇时间,就写着凤求凰聊以慰藉。
不料,婆母知道以后,直接叫我过去。
她已经不呼我名字,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冷笑道:你可知卓文君当垆卖酒吗?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怕说错话又被她一顿辱骂加责罚。就卑躬屈膝的点头。
云氏却阴阳怪气地说:「你既然每日都喜欢这些有的没的,那你不是做得一手好女红。这样,你从今日开始,效仿卓文君,绣花裁衣,补贴家用吧。」
她这话一说完,说我不崩溃是假的,我甚至想过偷偷回娘家诉苦,可又有何颜面,每次这么犹豫的时候,等忘川回来,依旧对我嘘寒问暖,我就会鬼使神差的选择算了,于是,我开始期盼太阳落下等他回来,又害怕旭日升起他的离去。
陷入了死循环一样,天越来越冷,我越来越瘦。
没想到,忽然有一日,二姐来探视,
看见她来,正好碰上云氏带着小翠去烧香,我羞愧的不敢见她,我怕二姐看到我这落魄的下场,冲着我捧腹大笑。
可是,出乎我所料,二姐非但没有,反而看到我蓬头垢面,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小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上前想拉我的手,我连忙把手往身后背,但是她已经抢先一步,将我的手握住。
触手之后,她的手一片滑腻,而我的手,则是粗糙不平,对比明显。
她眼里含着泪,目光从我消瘦的面容,直扫到我身上的粗布衣裳。
我左右躲闪着她的目光,可是这一切都无处可逃。
我以为,会迎来她的嘲笑,和鄙夷,却没想到,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小妹……你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是他们对你不好吗?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侍候着的赵府的下人,目光冷得吓人:「为什么你们赵府,是主母在干活,养你们这些废物是死的吗?」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决堤的河水一般喷涌而出,就连话,都说不出一句。
二姐直接把我抱在了怀里,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一会儿之后,才在二姐的安抚下,平复了情绪。
二姐替我擦拭眼泪:「这事妹夫可知?」
我忙摇头。
二姐问清楚是婆母让我做这些的时候,牙齿咬地咯咯作响:「她儿子在这整个洛阳城,有头有脸的未必认识,也就书院那些不知柴米油盐贵的书呆子吹捧他。可你不一样,你是通判之女,谁人不知道当初你的芳名。」
说到此处,二姐忍不住骂起来:「这老刁婆好生歹毒,她就是要让人知道妹妹你过得惨。让洛阳城的人都知道,你这曾经提亲门槛被踏破的赵府千金,还不是要睥睨她的脚下。下嫁已然是委屈,她现在是要借着欺辱你,来对爹娘立威啊。」
我羞愤难当,我远没有想到这一层:「二姐,是我丢了赵府的脸,我嫁夫从夫,如同泼出去的水,万般不由我。」
二姐板正我身体:「小妹,你怎么这么想啊,娘家永远是你的依靠啊,你莫想那些迂腐之事,书上写是胡编乱造的,日子还得我们自己过啊。我现在就回了娘家,禀明了爹娘,让他们来为你讨个说法。」
不……
不能让二姐这么做。
我已经深陷泥潭,不能把家里人,也拖进这个泥潭里。
「二姐不要,当初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现在我不能连累爹娘,落个顶撞婆母罪过,犯下七出之条。爹爹好歹是通判,忘川也有功名在身,万万使不得!」
正在拉扯之间,婆母带着小翠回来。
二姐听见响动,说了句来得正好,就要去理论。
我苦苦哀求二姐,最后甚至朝她跪下,她忙将我拉起,深深叹了口气,从我房门出来,径直朝着主屋走去。
我偷偷在门缝里偷看,看见二姐给了婆母一张银票,朗声道:「云夫人,我家小妹,自小娇弱。虽说嫁入你徐家是你家的人了,可我爹娘还是在的。有些苦,只有她自己懂;有些累,只有她自己受。但是有些事过了,她不是没有人给她撑腰,兔子尚且急了咬人,是吧?」
说完二姐连行礼都懒得,愤愤然拂袖离去了。
我知道二姐是在警醒云氏别太过分了。
我忙跟上去送她出门,路上忍不住问她:「二姐,谢谢你替我说话,可明明以前我们两个水火不容,现在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第四章
二姐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含泪:「恬儿,姐姐以前不懂事,一直和你争宠,可嫁人之后,经历过深宅尔虞我诈,想起那个就算和我吵得屋顶都要掀开的小傻子,却还是什么从来都会想起我的妹妹,我就觉得自己虚长了两岁,我居然和一个从小没有亲娘的妹妹去计较,所以后来再想对你好的时候,你却真的开始拒我千里之外了。」
我心中一暖,回她:「姐姐,有你这句话,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语:「小妹,你记得,千难万险,都有二姐。实在熬不住了,就投奔姐姐这里来。」
可没想到,二姐前脚刚走,婆母后脚就上来劈手对我一耳光:「你找你二姐来给你撑腰,拿钱来要挟我吗?」
以前她只是对我言语上的欺凌,今天开始她对我动手了。
我捂着脸,横了她一眼,第一次硬气的到了自己房间,赌气不吃饭,也不理她。
可这一切,也预示着,我生不如死的日子的到来。
我本来以为徐忘川今天会回来,我想让他看见我红肿的脸,给我一个说法。
可没料想,云氏居然直接去了书院,跟他儿子说:「你还有一年就要去科举,和你妻子就别莺莺燕燕了。这一年,你就去书院住着,大丈夫功名,别老儿女情长。」
忘川果然听话,不再回来。
没有了忘川,婆母对我也没了顾忌。在后面的三个月时间,不但白天不给我休息,晚上还逼着我继续劳作。
很快,我就瘦得脱了人形,眼也花了,手也烂了。
我日复一日地在熬,我期待熬到过年,过年的时候,我的夫君就会回来,他一定会将我救出苦海,一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可婆母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在我清扫院落的时候,她在边上吃着瓜子,吐瓜子壳,一边不停地辱骂着我:「小贱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肚子都没动静,没给川儿生个一男半女,你早犯了七出之条。今日我实话告诉你,你呢,别想指望忘儿给你出头,我朝以孝治国,他不得不听我,小翠呢,我已经准备将她给川儿续弦,让她去书院陪着川儿,只要她肚子争气,怀了我们云家的子嗣,到时候川儿考取了功名,分分钟就把你这个小贱人休了。」
我当时正身虚腿软,她的话落在我的耳朵里,不停地绞动着我的心,终于我一个不稳,跌在地上。
腹中有如刀割一般疼痛,甚至不等婆母骂我,整个人就此晕了过去。
再醒来,我看到了忘川,他就守在我床边。
我一把拉住了他,还没说话,泪就先涌了出来。
可徐忘川看着我,他的眼神满是深深的痛惜和忧伤:「恬儿孩子没了,以后还会有的,我和你都还年轻。」
我惊呆了,这句话如同惊雷一样,炸在我头顶。
我有过孩子?
最近的食欲不佳,吃不下东西,是因为有个孩子在我腹内吗?
可恨我几个月没来葵水!
我以为是这阵子没吃好,没睡好,身体不好的原因。因为我偷偷问过院子里的婆子,她们就是这样说的啊!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肚子里可能有个孩子,可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第一次,我感觉连呼吸都这么难,每一分气息,都如同生了锈的细刀,一下接着一下在我心口划着。
那疼痛感,让我额头飚着冷汗,似乎有着蜡油在喉咙烫过,开口的声音如裂帛一样撕扯:忘川,你说什么?
他到底还是心疼我,手忙脚乱来替我拭泪:「恬儿,不要哭。是我来晚了!」
确实是来晚了,不但让我受了那么多苦,还错失了我们的孩儿。
那个孩儿,从我们成婚开始,从婆母到来之后,就成了我每日的期盼。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他曾经离我这么近,可是如今却又离我这么远。
我抓紧了忘川的手,哭嚎出声:「你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啊!为什么啊?」
早一天,说不定都能保住我们的孩儿,我们期盼已久的孩儿。
满心满肺尽是狂热的伤心欲绝,我几乎是号啕大哭,狠狠抓着他前胸的襟裳。忘川紧紧揽住我,只是沉默。
我哭到声堵气噎,发丝根里全是黏腻的汗水,身体剧烈地发抖:「孩儿,我的孩儿,他什么都没有做错,是我这个当娘的不好,没有保护好他,是你这个当父亲的不好,没有保护好娘,我的孩儿啊!是爹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我哭得不能自抑,忘川不停的安慰着我,一直等到我哭完,才踌躇着开口:「恬儿,虽然我知道你没了孩子,需要静养,可你不应该为了把娘赶走,不爱惜自己身体。」
这句话有如惊雷,劈得我头晕眼花,不可置信。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明明是他娘,日夜折磨于我。
「明明是你娘,是她要你休了我,让你拿小翠为妾,是她日夜都折磨……」
忘川没有让我把话说完,十分不悦的打断了我的话:「恬儿,你不能这么信口雌黄,小翠可是你的贴身丫鬟,怎么可能卖主求荣。她都作证,是你不依不饶逼着我娘离去,气到晕过去,所以才有这次祸事,我先不和你计较了,你就好好休息吧,我看你小产之后,神志都不清了。」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为了他,我忍受着婆母的辱骂,哪怕被她反复折磨,也都坚持下来了。
我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眼前这个男人,不必为后院之事烦忧。为的是让他,能保持他光风霁月的名声。为的是让他,去争取更好的前程。
可他是怎么对我的?
对我的遭遇不闻不问,对我说的话,半句不信。反而伙同他的母亲,一起欺辱于我?
满腔的屈辱,和愤怒,让身体剧烈地发抖,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他:「你母亲怎么对我,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你去书院之后,你娘就变了一个,你不在的时候,她有恃无恐,旁若无人的虐待我,你没看我现在什么样子吗?我人不人鬼不鬼没事,可那是你我的孩子啊,他甚至还没有成形,人说虎毒不食子,你娘这是要我命啊。」
忘川的面色阴沉如铁,吐出来的字,更有如冰刀一般地扎着我的心:「赵恬儿,我每次回来可都是大鱼大肉,你自己还说油腻吃不惯。明明我看见我娘替你不停夹菜,你还直接拒绝,你简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前后的话,怎么自相矛盾?」
「你自己不照顾好自己,居然把一切罪责都推卸到母亲身上,母亲为了我们日夜含辛茹苦,居然被你如此对待,赵恬儿,我真看错于你了!」
徐忘川愤然甩袖而去,徒留我一人在房中悲伤。
我倒在床上,一直哭到天明,一直哭到一点眼泪都流不出来。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往日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一幕幕,让我悲愤难抑,也让我开始痛定思痛。
人只有在保证能生活着,才能谈爱情,否则只有痛苦和绝望。
就像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回到成都之后,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在外光鲜亮丽的男人是如此地贫穷。但这不是她不满的理由,她真正所难过的是司马相如在这段情感中的欺瞒。
当两个人可以不管不顾地在一起,那么也可能有一天不管不顾地分开。
真正爱一个人不是为了他可以背叛整个世界,而是透过他可以更好地认识世界。不是为了他可以忍受各种各样的痛苦,而是为了他可以变成更好的自己。
忘川对我没有欺骗,可是忘川他对我同样也没有信任。
我忽然想通了。
哪怕我这半条命踏进了棺材,哪怕我和他的骨肉被糟践陨落,他依旧选择相信他的亲娘。
我以前或许是猪油蒙了心,可我也说过,除非我生了变故,心死了,否则我不会后悔。
可我现在心碎了,命去了半条,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后悔了?
没错,我可以逆来顺受,可不代表别人要置我死地,我还要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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