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夫君带回一位姑娘,那姑娘太耀眼了,刺得我心疼。
她出口成章,一首「君不见,长河之水天上来」闻名朝野。
她与众不同,寻常女子喜欢的女红琴棋她不爱,青楼吃酒倒是逛得自在。
她什么都会,医术了得,火药制得,就连兵法也十分精通……
她轻而易举地把我的骄傲一一粉碎。
不过还好,我也不是那么在乎名气,只要彦烨还是我的就好。
1
一生恃宠而骄、嚣张跋扈、心狠手辣的宠妃云明珠畏罪自尽。
凶器是皇上送她的十六岁生辰礼物,一只金钗。
那金钗插进细嫩的脖颈,沾着血的步摇还在微微晃动,凄美又脆弱。
宫内宫外没有人是不高兴的,小太监传话都不敢抬头,生怕报丧时露出上扬的嘴角。
周围人声嘈杂,却无一人为我伤心。
是了,会为我哭的都死了。
我情同手足的丫鬟替我受尽屈辱,我一身傲骨的哥哥最后尸首无存。
我云明珠的一生,注定从开始就是死局。
可我身边的人做错什么了呢?我又做错什么了呢?
「珠珠!」
彦烨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悲恸,屋子里的人闻声哗啦啦跪了一地。
他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想到死之前还要看他那张死人脸,真晦气,我费力阖上了眼睛。
他冲到我身边,捂住我脖子上的伤口,喊得声嘶力竭:
「太医!太医呢?你们倒是给珠珠医治啊!」
没用的,我感受到鲜血从彦烨的指缝间流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你们要是救不活她,朕要你们全给珠珠陪葬!」
彦烨轻轻地把我抱在怀里,那是我从前很喜欢的姿势。
「珠珠,你不许死……」
笑话,你以为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决定生死了?
「珠珠,你不可以不听朕的话……」
我听了你一辈子的谎话,也该让我歇歇了。
「我给你找十个,不!百个千个忠诚的丫鬟,你别走好不好?」
不好,我只要我的小包子,我要去见我的小包子啦。
「云无桀的尸体已经安葬好了,就在城外的竹林,我带你去好不好?」
不好,哥哥那么骄傲,我才不去可怜他。
彦烨抱着我的胳膊微颤,脊背绷直,仿佛顶着天大的悲伤。
要不是知道他惯是会演戏的,我此刻兴许都感动活了。
我抱着必死的决心,插得极深。
太医也无能为力,只得低声劝阻:「皇上,龙体要紧,娘娘已经回天乏术,让内务府准备后事吧……」
「你胡说!你胡说!」彦烨演戏演全套,声音里都染上哭腔。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脸。
「珠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你的夫君啊……」
诶?奇怪,怎么有眼泪呢?我没哭呀。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把我的妆都砸花了。
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在本宫脸上哭?
居然是彦烨?他还会为我哭呀?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们说好的每个生辰都一起过的,我们说好的!」
「珠珠想要什么礼物?对了,你不是想要个孩子吗?朕给你一个孩子!」
「你还想要什么?你说啊,只要你说我全都给你,全都给你……」
诶,我都死了还要装作如此深情,凤仪殿的云汐姑娘知道又要伤心了。
可是,现在装这样子,还有什么用呢?
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不能再带着宠妃的靶子,给你最爱的人挡刀了。
是了,彦烨一定是因为少了我这个活靶子,才感到伤心的。
多亏我还小小感动了一阵子。
「报——云汐娘娘早产了!皇上您快过去瞧瞧吧!」
彦烨愣了一瞬,把我平放在地上,纠结了很久,久到传话的小太监以为自己没传到。
室内安静得很,只剩我的鲜血滴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慢。
毕竟之前云汐娘娘有一点风吹草动的,皇上是要立马跑过去看看的。
像是过了一辈子,才听到彦烨平静地说:「给珠珠按贵妃的仪制下葬。」
我勾了勾嘴角,贵妃啊贵妃,死了也只算个贵妾。
我想要什么,让我想想啊,我想要什么呢?
我一开始不过只是想当彦烨的妻子罢了。
「我是你夫君。」这是彦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个时候,我还小,并不懂他的意思,反问他:「那我就是你的妻子喽?」
小彦烨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才站定,红着脸点点头。
我拉起他的手,蹦跳着宣扬:「我有夫君喽,我有夫君喽……」
大人们只觉得两小无猜有童趣,笑着看我们俩,倒也不加解释和阻止。
毕竟我们俩从娘胎里就定了娃娃亲。
迟早是要成亲的,从小培养感情岂不更好?
我是相国府的千金,云明珠,人如其名是全府上下的掌上明珠。
自出生我就受尽万千宠爱。
上到祖父母、父母亲的疼惜,下到奶娘和照顾我的一众丫鬟小厮的喜爱。
八岁那年,我看恭王府的小姐有哥哥,死活跟父亲讨要一个哥哥。
父亲无奈,最后扶额带着我去巷口挑了个哥哥回家,才安生。
至此,又多了一个爱我的人,我的哥哥。
我纵使骄纵成性,那也是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
论才情,我自小刻苦研习琴棋诗画,不说样样精通,大小比试都拔得头筹。
论相貌,那更是不用说,只要是我戴过的金银首饰,第二天就会风靡全城。
那时候的我,单纯善良,骄纵起来,也有人喜滋滋地受着。
因为,我有骄傲的资格。
任是谁也想不到,我天不怕地不怕的云明珠,有一天也会栽在别人手里。
这个别人就是彦烨。
彦烨生得极为俊美,是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他身姿挺拔俊秀,要高出寻常男子半个头,精致的五官如霜胜雪,浑身上下透露着浑然天成的矜贵。
但他有两点不好。
2
一是他天生不爱笑,总是一副高冷严肃的小大人模样,实在无趣。
小时候我逗弄他,还会脸红,年纪大了,反倒越发冷漠,喜怒不形于色了。
但没关系,我知晓他心里是有我的。
我喜欢琉璃,他在市集上看到好看的琉璃盏就会买回来送给我。
我喜欢西市街口的豆腐小吃,每每他惹恼了我,总是拿着小吃作为赔礼。
我喜欢金银首饰,每年我过生日,他都送我一只钗。
他说这钗就是信物,等我过了门儿,就该送我簪子。
另外一点,也是致命的一点,他是摄政王的嫡子。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于内几个皇子虎视眈眈,于外最忌惮的就是摄政王一家。
摄政王本是先皇钦定的太子,只可惜王爷不爱江山只爱美人。
宁可当个闲散王爷,也要跟美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眼下,皇子们一个个不争气,彦烨又太出挑,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不其然,出事了。
彦烨的父母被皇上召见进宫,进去的时候还是两个活生生的人,送出来时就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整个京城,没人敢就此事说一句话。
恰逢换季,阴云笼罩,下了好几天的大雨。
我求爹爹帮帮彦烨,我爹也只是叹了口气,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让我出去。
那一年彦烨十二岁,身形已然是大人,只是还太单薄。
他没哭没闹,一个人处理了至亲的后事。
我偷偷跑出去找他,他的背影在大雨里显得那么渺小,像是要被雨水冲走了似的。
茫茫大雨中,我第一次感受到刻骨铭心的孤独。
我不自觉地跑上前去,从身后抱住彦烨。
彦烨隔了很久很久,才做出反应,转身狠狠抱住了我。
我看不到他泛红眼眶下的眸色,是如何一点一点黯淡。
我只感受到他的心跳强稳有力,蕴藏着勃勃杀机。
「珠珠……」他声音沙哑,神情落寞,「我没有家了。」
「没关系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抱住彦烨不撒手。
彦烨都没哭,我倒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从前虽总是追着彦烨跑,可我并不知晓什么是爱。
只当彦烨好看,对我也极好,所以欢喜。
只当彦烨是我未来的夫婿,全心全意,满心满眼地对他好。
或许世间的情爱,大抵是这样的。
起初并不在意的某个人,自从他说他是你的夫君,心悦于你。
慢慢地,你就会越发注意对方的言行举止。
这个时候再想逃跑,就来不及了。
我感到彦烨是悲伤的,他不哭,那我就替他哭。
我终究还是被抓回府,因为淋雨生了一场大病,加上禁足整整拖了两个月。
病好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彦烨。
我一路小跑到摄政王府,看见彦烨正在送一位白衣女子上马车。
那女子的容貌被白色的斗篷遮着,瞧不清楚,只是那马车十分华贵。
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直到马蹄声渐远,我才露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但心里总是发慌。
彦烨看到来人是我,面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
我惊呆了,从小到大,我见彦烨笑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还是我威逼利诱。
他刚刚这是对谁笑呢?
他几步走过来,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想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我无所适从,要知道以前只有我调戏他的份儿。
哪有被他调戏的道理?
我噘噘嘴,有什么就说什么:「刚刚那是谁?」
彦烨脸色微变,大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小媳妇儿打翻了醋坛子!」
「才没有,你别胡说!」我的脸一直红到脖子,被这样一打岔竟然忘了追究。
我上下打量这个我认识了十年的彦烨。
他好像变了很多,具体变在哪里我一时说不清楚。
应该是没有休息好,眉眼有些疲惫,但并不影响他的美貌。
好像又长高了些,瘦了些,脸上都没肉了,我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
彦烨自然地拉住我的手。
我知道了,往常彦烨是不会这样……轻浮地动手动脚的。
他总是板着脸说男女授受不亲,有些事得成亲了才能做。
「珠珠,我去找你好多次,都被拦回来了。」
彦烨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轻轻揉搓,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居然在我面前,低着头撒娇。
我只觉得面红耳赤,彦烨的手好似直接揉进了我的心里。
「你的父母,好像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他用极小的声音喃喃道,目光却突然拉远放空。
「不会的不会的,爹爹跟娘亲最疼我了,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我发誓。
回家我就跟爹爹大吵了一架,想不到他们竟然真的不让我嫁给彦烨了。
「怎么办呀阿烨,我爹爹,我爹爹他不同意我们的婚事!」
我躲在彦烨的怀里哭得直打嗝。
彦烨的心跳声还是那么让人安心,如同他这个人。
他低头吻掉我的泪珠,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他用蛊惑人心的声音说:「没关系的珠珠,我有办法,但是你得听话。」
我点点头,沉醉在他深情的目光中:「嗯嗯,我听话。」
在恭王府做东的宴会上,排场极大,几乎宴请了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
彦烨使了个眼色把我叫到外面。
「珠珠妹妹,可是真心悦我?」
「自然是真心。」
我一头雾水:「阿烨你问这个干什么?」
彦烨没有说话,拉着我走到后院。
眼看都要走进恭王府的内院,我拉住彦烨的手,不肯再走。
「阿烨,这是?」
路上我越发觉得胸闷气短,头脑发热,以为是走得太急。
一时停下,燥热的感觉更甚。
「阿烨哥哥……」我猛然捂住自己的嘴。
声音千娇百媚,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是从我的嘴里发出来的。
「我不舒服,我们回去吧。」
我极力控制,可身体却越发不听使唤,站都站不稳。
彦烨的俊脸离我越来越近,恍惚间我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我不安,我挣扎。
可彦烨让人安心的声音响起:「珠珠,嫁给我。」
近乎无意识的我想说好,可我的神志还是清醒了一瞬间。
这是一间简陋的客房,我和彦烨两个人在床上,意识到将发生什么,我的心冷得发抖。
「彦烨,我们不能这么做。」
我用尽力气去推他结实的臂膀,却不能撼动分毫。
「我去求爹爹,他一定会让我们在一起的。」
彦烨却好似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一只大手轻而易举地把我的两只手腕握住,翻到头上。
「珠珠,你要听话……」
3
人,好多的人。
我清醒的时候,身上披着的是彦烨的里衣。
尽管他用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可我还是听到了好多人的声音。
「真不要脸!」
「天哪,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这就是京城第一才女云明珠吗哈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府的,相比于身体的疼痛,我的心好疼啊。
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啊?
我娘当场气晕了过去,我爹说我有辱家门,不认我这个女儿,家法罚二十杖。
跟我一起受罚的还有我的哥哥云无桀。
他当时疯了一样把所有人赶出去,然后狠狠揍了彦烨一顿,彦烨一下都没还手。
家法结束,我跟云无桀被关进了祠堂,面壁思过。
云无桀不知道从哪里抠出来块麦芽糖,塞我嘴里。
他轻轻拍我的后背,像小时候哄被罚打手心的我。
「珠珠不疼了哦,珠珠不疼了哦……」
「哥,你说这糖怎么不甜呢?好咸啊不好吃……」
云无桀眼眶红得充血,却胡乱地擦着我的眼泪。
「珠珠不怕,哭出来就好了。」
那天祠堂里起初只有小声呜咽,最后是号啕大哭,声嘶力竭,直到哭哑了才作罢。
云无桀的拳头自我开始哭,就没松开过。
等我哭累了想歇一会的时候,他才松开拳头,指甲印留下深深的血痕。
夜里我们都疼得睡不着觉。
月光洒在并排趴着的屁股上,凉丝丝的,能稍微舒服一点。
「你还喜欢彦……他吗?」
我睁着眼睛,但没说话。
因为我那一瞬间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我应该是喜欢的,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一定是他父母的离世给他的打击太大了,爹爹又不同意我嫁给他,所以他才出此下策。
他是喜欢我的吗?
他是喜欢我的吧?
他是喜欢我的……
很久很久以后,云无桀轻轻叹了一口气,微不可闻。
彦烨果然是爱我的,他第二天一大早就登门求亲,当面给我下跪认错。
爹爹还要再打他一顿,我看着彦烨满是淤青的脸,终究是忍不住去拦。
爹爹气得用拐杖直怼地面,怒道:「你个!你个不争气的不孝女!」
我终于跟彦烨定亲了,下个月就成亲。
自从出了不光彩的事后,我就很少出门,也不爱笑了。
彦烨发现了,每天陪着我,谈心解闷儿。
他还送了我一串琉璃手串,里面雾蒙蒙的,好不漂亮。
他亲手给我带上,说这是他花费了大力气找能工巧匠定制的。
他求菩萨把真心放进去,我可不能搞丢了。
他说他只是太爱我了。
他还说我们本来就是要成为夫妻的,过程顺序不对,结果是好的就是天定的姻缘。
过程顺序不对,结果是好的就是对的吗?
我看向满眼是我的彦烨,总觉得有几分陌生。
从前他的眼睛里很清澈的,像是云无桀的眼睛。
那是冰川银河里捞出来的眼睛,透亮晶莹。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他是爱我的,我会顺利成为彦烨的妻子。
就在我跟彦烨成亲那天,云汐横空出世,一切都变了。
她拽着我的奶妈,说奶妈是我的生母,而她才是相国府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消息宛如晴天霹雳,我身上的嫁衣瞬间变得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向来知道奶妈待我好。
可我怎么都想不到那么善良可亲的奶妈,竟然会做出换孩子这样伤天害理的事。
我是不信的,可云汐找来当年的婆子、丫鬟作证。
句句属实,并无半点虚言。
我只感到头晕眼花,即将嫁给彦烨的欣喜荡然无存,只剩下内心一片荒芜。
后来,奶妈哭闹着来抱我。
后来,云汐姑娘跟我的爹娘相认。
他们一家三口相拥哭泣,看着云汐姑娘的背影,我想起来那天去找彦烨时遇到的白衣女子。
我看向彦烨,彦烨的目光一直在云汐身上。
我看得眼睛痛得流泪,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云汐啊,我听说过奶妈的女儿叫云汐。
那姑娘左脸天生一块毒斑。
因相貌丑陋,身材臃肿,脑子也不灵光,不能在内院当差,所以一直在外院做粗使活计。
上个月听说人落水了,我还给奶妈十两银子,让她抓几副好药,可怜人家。
眼下,我只看见云汐容貌姣好,身段玲珑有致,就是眼睛里也泛着灵光。
虽着素衣,却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毕竟人家才是真的相府千金,我?我不过是全京城的笑话罢了。
我六神无主,茫然无措,甚至不知该做何反应。
奶妈晃我,我也浑然不觉。
「太太!老爷!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明珠!」
奶妈哀嚎一声扑通跪在地上,跪着挪到我本来的娘亲和爹爹身边。
「看在这么多年养育的分上,求求太太老爷不要为难明珠啊!」
她哭得真丑,边哭边抽自己嘴巴:
「我就是被鬼迷了心窍,想不通为什么都是肚子里出来的娃,从我肚子里出来就得一辈子受苦,所以才起了歹心啊!」
爹爹面色铁青,娘亲也愤愤不平。
好在大家大户的修养在,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奶妈见状,慈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决绝。
「老奴!老奴今日一死谢罪!求老爷太太保明珠平安!」
说罢,她咣当一头撞死在青铜鼎上。
4
可悲的是,生母就这样死在我面前,我竟然分不清是伤心多些,还是怨恨多些。
短短几个时辰,我的人生天翻地覆,千疮百孔。
万幸的是,念在旧日情谊,相府并没有赶我走,还收了我做庶出女儿。
倒不是因为多疼爱我,只是眼下闹出人命,我那要面子的爹爹不想把事情闹大。
尽管爹爹跟娘亲安慰我,对我还像从前一样。
可我知道,回不去了。
话本子里,亲爹亲娘对找回来的孩子不上心,处处偏袒养女的故事,在现实里根本不会发生。
我多想扑进娘亲的怀里痛哭一场啊,可我看到了爹爹娘亲闪躲的眼神。
他们对云汐极好,好得比对待从前的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有什么好失落的呢?
横竖是我偷了人家的人生,能觍着脸继续装小姐,已经是我厚脸皮了。
失去了相府嫡出大小姐的名头,待遇也一落千丈。
从前围着我嘘寒问暖的丫鬟小厮们,一哄而散,赶着去新主子面前露脸讨个好差事。
起初他们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走。
看我并不是纠缠的主,愈加放肆,最后竟走光了。
直至外头的天黑得看不见,我才将屁股从门槛上挪起来。
诶,我想等的人,怕是不会来了。
我摸着黑点蜡烛,一个瘦小的丫鬟提着灯笼找来。
干活倒是麻利,几下就把房间里的蜡烛点着。
「小姐,不早了,该歇息了。」小丫头声音也细软。
我借着烛光看清她的脸,五官平平,太阳穴上还有道疤痕,我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也不记得身边还有这么个丫鬟。
「你怎么不走?」问出口我才发觉语气不好。
「不管小姐是谁,小姐在哪,奴婢就在哪!」
小丫头眼睛亮亮的,忠诚得像是在说誓词。
我不由心软:「那个,你先去下去休息吧!」
小丫头心思通透,看出我的窘迫,微微颔首,自报家门:
「您可以叫奴婢小包子,我先退下了,有事儿您再叫我。」
「小包子?诶!小包子你等下,你住哪?」我招手拦住她。
「奴婢……」她支吾一下,「奴婢住在最东边的房间。」
在相府住了这么久,我从来不知道最东边还有房间,问她:「你不是住柴房吧?」
小丫头红着脸低头不说话。
我拽住她的袖子晃了晃:「搬过来跟我住吧。」
「这不可以!这怎么行?」
「我想找人说说话……」
我跟彦烨的婚事一推再推,跟他从娘胎里定下娃娃亲的不是我了。
我就坐在门前的椅子上,抬起手腕,看着阳光透过琉璃手串的光影。
小路上有个风吹草动,我都要伸长脖子望一望。
每每看见不是想见的那个人,心里的期待就落空几分。
渐渐地,来人我也不愿抬头张望了。
我正闭目养神,突然豆腐小吃的香味儿钻进鼻子。
我眼前一亮,抬头看到的却是云无桀。
「怎么?看到小爷这么失望?」
大少爷转个身坐下,一只脚踩椅子上,一条腿耷拉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没有……」
我嘴馋地盯着小吃,剜一勺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哥怎么有空来这?」
「怎的?我是你兄长,你这我还来不得了?」
云无桀过来,借着我的勺子剜走一块豆腐放嘴里。
还像从前一样亲昵,我的眼眶微湿,哽咽道:「能来,能来。」
说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进碗里。
「喏,擦擦!」云无桀递给我一方手帕,「谁惹我们家珠珠不高兴了?」
我苦笑:「没有人……」
他黑亮的眸子微颤,欲言又止,无声地叹口气,朝我走来,轻轻把我圈在怀里。
「对不起,让我们家珠珠受委屈了。」
兄长身上有好闻的香囊味儿,还是我之前逼着他带的。
现在那味道好温暖好熟悉,温暖到让人落泪。
「哥哥,我没有仰仗了……」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坚定地说:「不会的,哥哥就是你的仰仗。」
听到这,我扑哧一声笑了。
抬头看着少年俊朗稚嫩的脸,我笑着调侃:「你自己都自身难保呢!还来当我的仰仗?」
云无桀捏捏我的脸,嘟囔句:「怎么瘦这么多?」
然后不满意似的,皱眉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如何就不能成为你的仰仗?」
云无桀端站在院内,腰杆挺得特别直,眼睛清澈,笑容不羁。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感觉到我的哥哥,已经是个翩翩少年郎,未来必定风光无限。
「好啊,那到时候就全靠哥哥了!」
自那以后,云无桀几乎日日都来找我玩。
还给我带漂亮的金银首饰,还有新鲜的小吃玩意儿。
这天我正玩着他给我打的秋千,他突然跟我说:「珠珠,要不要跟我走?」
「走?走去哪?」
「去哪都好,你小时候不是常说想去看看海吗?我们就先去东边看海,再去南边吃好吃的怎么样?」
他的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说得我都心动了。
我沉默了很久,摸着手腕上的琉璃珠子发怔。
他以为我不愿意,抬起手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不想去也没关系。」
「好。」我平静地说。
「啊?」他错愕一瞬,盯着我看半天。
我放下手中的珠子:「我说好,我们走吧。」
云无桀的眼睛瞬间瞪大一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你说真的?」
「嗯,我们下个月十五走吧。」
彦烨,我只能等你到这了。
想不到的是,月初彦烨造反了。
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我进宫。
「珠珠,我来晚了。」
5
彦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颤,眼尾泛红。
我的心一下就软了。
「你怎么才来啊?」
我扑进他的怀里哭诉:「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哪怕派人捎个信儿呢?」
彦烨抱我抱得很紧,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稀世珍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的眼神,也是可以装出来的。
「对不起啊,突然有契机给爹娘报仇,我不想放过,又害怕事情不成连累了你。」
他把头搭在我的颈窝上,平静地解释。
可他越是不经意,我就越是心惊。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恼他觉得我派不上用场,万事不同我商量,喜的是他竟有心护我至此。
再次看到云无桀,也是在十五那天。
宫里大宴宾客,云无桀在台阶下跟着众人一起喊:「娘娘万福金安。」
他低头良久,才抬起头来,对我粲然一笑,用嘴型跟我说:「恭喜珠珠得偿所愿。」
宴会上觥筹交错,纸醉金迷,可我孤零零坐在台上,一时间有万般落寞无处诉说。
我只能仪态万千地端坐在那里,弯起嘴角对大家一笑。
告诉哥哥,我很好。
彦烨确实待我极好,吃穿用度都是皇后的规制。
只因我喜欢琉璃,宫内陈设就都是琉璃的。
我从被人踩进泥里的不洁女,摇身一变,成为了当今圣上的宠妃。
那是我自以为跟彦烨最快乐的日子。
我们就像寻常夫妻一般,他每日忙朝政,我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得闲时我为他揉揉肩膀,他帮我画画眉。
不知道是因为彦烨的威严还是怎地,宫里的下人们都很害怕我。
很快流言蜚语四起,小包子提醒我,注意下人们的嘴。
我安慰小包子说:「我们行得端,做得正,不必在乎这些小事。」
更何况没人敢在我面前说一个不字,除了朝堂上那几个骨头硬的大臣。
他们今天参我一本狐媚圣上,明儿参我一本身份低微。
恼得彦烨头疼。
我的夫君,成了皇上,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宠妃,我只想成为彦烨的妻子。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可他现在是九五之尊,后宫自然不会只有我一个妃子。
更何况新帝登基,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我不忍彦烨每日跟那几个老家伙纠缠。
「阿烨,你再选几个美人进宫吧。」
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跟其他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没关系的,我跟自己说,只要彦烨心里是有我的就好。
果然老家伙们的女儿送进宫后,他们便不揪着我不放了。
云汐是彦烨指腹为婚的正主,自然也接进宫来。
我未加阻拦,彦烨倒觉着委屈了我。
「珠珠如此明理,我无以为报。」彦烨红着眼睛对我说。
「你既知道,可不要负我。」
尽管阿烨日日都要与我见上一面,可我还是发觉事情渐渐不对劲。
宫里美人多,往往跟朝堂又有所关联。
为了制衡,彦烨分身乏术,很少能来我宫里留宿。
我就这样守着偌大的宫殿,一夜到天明。
宫里太闷了,好在云汐妹妹回家省亲,我跟云汐是一个府里出去的,便一同回府看看。
进了屋,夫人立马拉起云汐的手,就开始高兴得抹眼泪。
饭桌上大家客套地祝我「芳龄永继」。
我在场,他们倒是拘谨,便假借不胜酒力先回房休息。
路上看着天上的圆月不禁哀叹,我没有家了,不管是宫内,还是宫外。
「谁家的小娘子,半夜不回屋休息,在这对月惆怅?」
我一惊,云无桀一袭白衣从转角出来,对我扬起标志性的坏笑。
看清来人是他,我才放下一口气。
「我知道珠珠妹妹为何惆怅。」云无桀故意吊半截话不说完。
见我不像从前那样追着问为什么,啧了下嘴:「珠珠没有小时候有趣了。」
他捏起我的脸,往上一推:「笑了。」
不等我挣扎,他把手放下:「我知道你担忧没有后台,在后宫难有立足之地,别忘了,哥哥是你的仰仗!」
我心知他一门心思为我好,只当他胡闹,笑着搪塞道:「是是是,我还有哥哥呢!」
直到在抵御外敌的庆功宴上,我看见了云无桀。
云无桀一身劲装受封国安将军,他黑了许多,显得眼白更白,精神抖擞,身形却壮实了不少。
「哈哈哈,好!」彦烨看了看云无桀,又看了看我,笑道,「珠珠有一个好哥哥啊!」
新帝登基,外邦虎视眈眈进犯试探,正是缺得力武将的时候。
云无桀也是争气,投军不过半载,屡战屡胜。
有他坐镇,敌军无不闻风丧胆。
「说吧,云将军想要什么奖赏,朕都答应你!」
「臣不求荣华富贵,臣只想要一个愿望。」
我跟彦烨一样好奇他的愿望,可他却死活不肯说愿望是什么。
只说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说,但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哥哥封官加爵,我这个做妹妹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说是独得皇上恩宠也不为过。
可不知为何,彦烨变得很奇怪,他总是因为一点小事生气然后回自己的寝殿。
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我给他熬的汤太淡,比如我给他更衣时勒得太紧,再比如我给他束发时勾到发根。
以至于跟他相处时,我变得越发小心翼翼,可总是架不住出错。
这晚,彦烨又闹脾气回了寝宫。
我对着镜子满心委屈,边梳妆边流泪。
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对我。
想必是朝政的事太烦心了,我真没用,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处处惹他不高兴。
思忖良久,我决定去寝宫找彦烨。
是我不该在他这么忙的时候,还使小性子。
经过凤仪宫时,我听见了彦烨的声音。
还有……云汐妹妹的。
6
「朕是天子,想在这吃就在这吃!小夏子,给朕添一把椅子来!」
「去去去,我管你天子不天子的,在我这吃饭你就得出钱!」
他们围坐在一个咕噜冒气的铜锅旁,斗嘴争食。
彦烨宠溺,云汐吵闹,太监宫女们也乐不可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姑娘?」小包子扯了扯我的衣襟,满脸担忧道,「要进去看看吗?」
「不必了。」我挥挥手,将熬制两个时辰的梨汤倒掉。
难得看到彦烨笑得这么开心,却不是因为我。
我不相信,我不甘心,我羡慕,我嫉妒……
我想问彦烨是不是不爱我了,可又不敢,我怕他说不爱,又怕他说爱。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疯狂生根发芽。
我派小包子找人监视皇上,看皇上跟哪些嫔妃走得近。
我惯常是相信彦烨的,竟然背地里做这些,我愧疚懊恼,可按捺不住怀疑的心。
罢了罢了,大不了查不出什么,我再跟彦烨赔礼就是。
想不到这一查,竟然真的查出事来。
原来后宫的美人他一个都没动过,所有人都以为我善妒脾气差,搞专宠。
可他明明那些日子只是每日来寝宫看我一次,便回去了。
「那他去哪里了?」
「回娘娘的话,去……去凤仪宫了。」
果然,果然是去了云汐那里,我气血上涌,激动地找彦烨对峙。
「阿烨,你为何骗我?!」
彦烨一愣,一个眼神让小夏子把下人轰出房去,关上房门。
他疑惑不已,朝我缓缓走来:「珠珠,怎么了?」
「你为何日日来看我,最后却都夜宿凤仪宫?」
彦烨的眼睛瞪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痛心疾首道:「你调查我?你这是不相信朕!」
转身拂袖而去,留我一人在屋内啜泣。
看他这个反应,难道是我错怪他了?
可他为什么不解释呢?
我跟彦烨冷战两天,第三天彦烨没来,云汐倒是来了。
云汐长得真好看啊,一袭素衣也盖不住风华。
她人真好。
她跟我再三保证不会爱上彦烨,她就想好吃好喝混日子。
她跟我解释,她跟江湖中人有些来往,刚好暗处势力想要老皇帝的狗命,所以她帮了彦烨。
她还安慰我说,因为她略懂权谋兵法之术,彦烨每次都是去找她讨论这些。
是我错怪了彦烨。
晚上,我特意亲自做了糖蒸酥酪给彦烨送去。
「阿烨,我错了,我只是一时被嫉妒迷了心窍……」我紧张地捏手指。
彦烨拽过我的手,把我带到怀里:「小醋坛子!」
红鸾帐暖,在他情动时,我轻轻问他:「阿烨,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他愣怔一瞬,眼波迷蒙,弯腰堵上我的唇,用动作代替回答。
误会解除,我让小包子把监视的人都撤掉。
可小包子不放心云汐,让我多留一个心眼,我默许了。
不为别的,只是彦烨最近在我面前提起云汐的次数太多,语气太愉悦。
可对云汐越是了解,我就越佩服她。
她不顾宫规,偷偷逃出皇宫逛青楼,把自己逛成了青楼不露面不卖身的头牌。
她纵情吃喝,厨艺了得,还自己开了最火爆的铺子当老板娘。
她医术非凡,还心地善良,为百姓免费治病……
她太耀眼了,刺得我心疼。
「哈哈哈哈哈!」听到云汐当街揍了几个泼皮无赖,彦烨笑得乐不可支。
「云汐啊云汐,真乃奇女子也!」他很少这样开怀大笑,几次都是因为云汐。
偏得云汐毫不领情,帮忙做事一定要金银珠宝。
气得彦烨,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每每看到云汐拿到金银一脸得意满足,彦烨在一旁佯装生气,眼神却宠溺的情景。
我便觉得刺眼,仿佛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似的。
哥哥再次凯旋,彦烨带着我和云汐,跟哥哥一起泛舟游玩。
「你不会水,别站那么靠边!」彦烨关心道。
我心里喜滋滋,回头一看他是对云汐说的。
「要你管!我就去船边,离你远点更好!」
哥哥也笑了,看向云汐的眼神让我看不懂。
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我的心里出现一个大胆的想法,把她推下去。
她死了,我的担忧就迎刃而解了不是吗?
可看着她那张笑起来明艳动人的脸,我摇摇头,掐灭这一闪而过的恶毒念头。
「姐姐这边有鱼吗?」
云汐蹦蹦跳跳朝我走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算计,我直觉不妙。
果然,下一秒,我们两人落水了。
「云汐!」是彦烨的声音……
我在水里看见彦烨将云汐救上岸,离我越来越远。
江水寒凉刺骨,我在黑暗中沉沦,阿烨……我也是不会水的啊。
咳咳,醒来时只有哥哥在身边。
「你醒啦,喝点热汤。」他把我扶起来。
见我稳定些,云无桀担心地问:「珠珠,告诉哥哥是你拉云汐入水的吗?」
「哥、哥哥怎会这么说?」我一脸的不可置信,「难道哥哥不清楚我的为人?」
云无桀微微颔首,眸色不明:「我当然是知道你的,但从我跟彦烨的角度看,确实如此。」
我气笑:「如果我说不是我,哥哥信吗?」
「我信。」
「果然还是哥哥懂我。」我抱住他的腰,「不是我,是云汐妹妹没站稳。」
想到什么,我一脸天真地说:「对了,云汐妹妹怎么样了,等她醒了问问她就好啦!」
云无桀扶住我的肩膀,嗓音低沉:「云汐醒得比你早,她说——是你把她拽下去的。」
我愣住,呆呆地望向哥哥。
「那他怎么说?」
哥哥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我知道结果了,他一定是信了云汐的话,不然怎会不来看我?
我将汤碗扑倒,光着脚跑去跟彦烨解释。
却看到云汐在彦烨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看见我好像看见鬼一样往彦烨怀里钻。
「阿烨!」我第一次在彦烨脸上看到厌恶的情绪,门被关上。
「不是我,不是我啊!」
7
我是被哥哥抱回去的,刚刚落水情绪波动又大,我病倒了。
梦里全是彦烨失望的眼神,躲也躲不掉。
我从梦里惊醒,看到来人竟是云汐。
「你!」我气不打一处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汐微微一笑,找了把椅子坐下:「我后悔了。」
她抿口茶:「彦烨还不错,我喜欢上他了。」
「本来他也是我让给你的,现在我要拿回去,你没有意见吧?」
「为什么啊?」我喃喃道。
「别挣扎了,越挣扎越不好看的是你。」
她将茶盏放下,悠悠出门:「为什么,因为你是草脖子上的娇花,东风一吹就凋零。」
凭什么我就是东风也能吹残的娇花,她就是气质品格独树一帜的松柏?
凭什么她想把彦烨让给我就让给我,想拿回去就拿回去?
我算什么?这样我算什么啊?
彦烨不听我的解释,云汐又这样刺激我,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
宫里的琉璃盏被我打碎了一盏又一盏。
小太监小宫女看见我更害怕了,畏畏缩缩站在墙角。
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名声一开始也没好到哪里去。
小包子见我不对劲,叫哥哥来看我。
「你是不是也喜欢云汐?」我瘫坐在地上质问他。
「不喜欢。」
「你发誓!」
「云无桀发誓,只喜欢珠珠一人。」
得到完完全全的认可,我才任由他扶我起来。
「哥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在哥哥怀里号啕大哭。
云无桀,就这样托着我,任我哭去。
直到我哭得要背过气,他才拍拍我的后背给我顺气。
「哭舒服了吗?不舒服再哭会?」
语气还是那么吊儿郎当,却又让人安心。
我拿袖子擦擦脸:「不哭了。」
云无桀却突然严肃,把我摆正:「珠珠,你要小心云汐。」
提到云汐,我就想反驳。
云无桀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提醒我要冷静。
「云汐很怪。」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据我所知,再厉害的人,顶多也就只能精通一两件事情。」
「像云汐这样诗词武艺经商医术各方各面拔尖的人,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云无桀的话点醒了我。
「况且她从小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她去哪学到这么多寻常女子接触不到的东西呢?」
见我陷入沉思,他继续开口。
「就拿我来说,虽然我自知脑子灵光一点。」
「但如果不是你把我带回相府,我顶多也就是成为某个大酒楼的跑堂。」
「这辈子是断然不会有什么翻身的机会的。」
「这就是局限,每个人都有,可在云汐身上,我看不到。」
是啊,云汐一直呆傻愚笨长得还丑,怎么掉水里生一场病就变了个人似的?
假借祈福消灾,我去了灵音寺,找大师商议此事。
大师悲悯,跟我说云汐本不该存在,乃违背天道伦常。
临走前他给了我一张符箓,并告诉我破解之法。
是夜,我假借彦烨之口,将云汐约到布好法阵的庭院内。
云汐刚踏入院子,大师那边就开始念咒。
一时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一道天雷劈下。
我竟看见一个身穿半截衣料的女子魂魄被劈了出来。
「孽障,还不滚回你该去的地方!」大师高声大喝道。
只见那女子扭曲得很,仍是不肯离开。
「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要回买不起房买不起车没有好工作的破地方!」
「在这里我什么都有,我才不要回去!」
在阵阵天雷声中,我的内心从震惊到渐渐平稳。
快了快了,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会慢慢变好的。
眼看最后一道天雷劈下。
「住手!」彦烨扑过来把云汐护在怀里。
噗!大师被反噬,喷出一口老血。
他瞪大眼睛看着彦烨,说了一个「你!」就倒下了。
我冲过去,想将彦烨扶起来,他却忍着疼也要甩开我的手。
「现在你满意了吗?」
听到满是厌恶的声音,我浑身发抖,指着虚弱的云汐大喊:
「阿烨!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不是啊!」
彦烨瞪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
他知道?
原来他早就知道,可他还是要护着她。
我被关进冷宫了,我是妖妃的传言也甚嚣尘上。
表面上我是受宠的妖妃,实则彦烨夜夜都在凤仪宫留宿。
无所谓了,我的心已经死了。
只是我想不明白,我的阿烨怎么就不信我呢?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不知是不是打击太大,我最近入睡后总是睡不安稳。
梦里有两个阿烨,一个告诉我快逃!永远都不要回来!
一个又掐着我的脖子,问我怎么还不去死?
好阿烨来帮我,也被坏阿烨掐住了脖子。
每每惊醒,我在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阿烨那双担心我的眸子。
我伸出手胡乱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在冷宫待了多久,我已数不清,只看窗前的柳树发了枝丫,又秃了回去。
小包子也瘦不少,明明我刚把她喂胖的,怎么这么快就瘦回去了呢?
再次出宫参加宴会,是外藩的皇子带使节前来朝拜。
云将军威名在外,我作为他最宠爱的妹妹理应坐镇。
外藩使节长得十分狂野,身量体型壮硕得很。
果然这种宴会最是无聊,那使节不断出刁难的问题折辱皇室。
但被云汐娘娘一一机智化解,看得大臣们啧啧称奇。
最后使节表示,我们这里的姑娘没有他们家那边的豪爽,也不如他们家那边的能文会武。
云汐姑娘身穿银白流仙裙,一曲剑舞狠狠打了使节的脸。
傻子都能看出外藩皇子,看向云汐的目光不怀好意。
彦烨更是紧张地握紧拳头。
我只觉得好笑,这天下的安定,是我哥哥一枪一马打下的。
他们只是在这奢靡的皇宫,还感到危险不已。
回宫后,皇上派人送了套银白流仙裙来。
我把它扔到地上,跺了几脚:「呸!」
小包子却拉着我,让我不要气。
这流仙裙不好制作,皇宫里就只有这两件。
「你喜欢啊?送你吧!」这是我第一次正经送小包子礼物。
想不到却害了她。
8
小丫头一听,又笑又哭的。
我摸摸她的头:「对不起啊小包子,我控制不住,我不是想跟你发火的,我只是……」
越说越辛酸,我们主仆俩竟抱头痛哭。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经过那一场痛哭以后,我整个人清明许多。
彦烨不过是个不爱我的狗男人,我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我还有小包子,我还有哥哥。
打起精神来,日子也变得不那么难过。
我这才有闲心打开哥哥送来的信。
哥哥写信真没趣儿,只会写某年某月某日安。
一句话也不肯多写,倒不如他在家那会儿嘴贫。
不过也好,平安就好。
庙会那天,彦烨特许我可以出宫。
我穿着小包子给我做的牡丹裙,小包子穿着我送她的那件流仙裙。
我们俩不分主仆,倒像是两个世亲的小姐。
「姑娘,等会儿我想吃糖葫芦!」小丫头比我年纪还小,撒起娇来笑眯眯的。
「买买买,我把糖葫芦把都给你买回来,看你不吃完!」
「不要不要,那太浪费钱了!」
我们正在马车里打趣儿,突然被贼人拦了道。
二三十个贼人蒙着面,从发饰明显能看出就是外藩人。
小包子以为他们是来掳我的,下意识挡在我面前。
可他们竟然掳了小包子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我死命拽着小包子的手不放,却被一个大汉踹一脚掀倒在地。
「你们别抓她……咳咳咳,我才是,我才是皇上的宠妃!」
小包子哭着喊着让我别说话。
贼人听到宠妃二字,麻利地把我的小包子拖走。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骑过马,上一次还是刚捡回云无桀做哥哥,他教的。
我强忍腹部剧痛,翻身上马,几次三番被马甩到地上。
我还是飞快地起身,继续用最快的速度往皇宫赶。
到彦烨面前的时候,我鲜艳的红牡丹衣裳已经全是泥,发饰也全部掉光。
我跟个疯婆子一样跪在彦烨面前:
「求皇上救救小包子,我求你,求求你快救救她,她被外藩的人给劫走了!」
我看见彦烨的眼神里闪过不忍,只有一瞬。
我去找侍卫,侍卫见到我就闪躲。
我要出宫自己去救,却被人拦了下来。
然后我就跪在宫门外,心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第二天中午,我的小包子被送回来了,满身脏污和血渍,完全看不出银白色。
太监们嫌脏,都不愿意多碰。
我爬过去抱着我的小包子,摸了摸她的脸,好冰。
「喂!我还没给你买糖葫芦呢!」
「都中午了,你怎么还在睡?」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庙会看花灯的吗?」
谁能告诉我,我的小包子怎么了?
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拿到手里怎么也捂不暖啊!
长安殿彻夜哀嚎鬼叫,众人都说闹鬼了。
不行,小包子素来是爱干净的,这样不行。
我一点一点给小包子清洗,哭到眼睛肿得看不见。
我就摸着给她擦脸,摸着摸着竟发现我的小包子是咬舌自尽……
咬舌自尽?
该是多疼,我的小丫头才能宁愿死也不遭罪啊?
要知道我的小包子是最惜命的。
当年我在柴房见她被好多个丫鬟欺负,还有胆大的直接去烧她的脸。
她丝毫没有退缩,我看不惯,才让她来我这边伺候。
她跟我讲她生下来娘亲就大出血走了。
她一直被后妈打骂,到了年纪还被卖个老头子做小妾。
她不肯,跑了很远,终于进入相府做丫鬟。
她说这辈子最好的事情就是遇见了我。
可我却把她害死了,我的小包子一辈子都没享过福。
前天她还因为逛庙会兴奋得半宿睡不着觉,凭什么?凭什么啊?
我为什么非要出宫?一辈子就待在这冷宫里,平平淡淡的不好吗?
是我害死了小包子,我不应该把衣服给她,我就应该一开始就把晦气的衣服烧干净!
一开始?一开始这衣服是送给我的?
我大笑起来,原是让小包子当了我的替死鬼!
我哭了笑,笑了哭,有时候昏睡过去,醒了便抱着小包子继续哭。
我好像看见小包子了,我哑着嗓子跟她说都怪我,不要生我的气,别撇下我不管。
她也哭着笑,让我多穿点衣裳,不要着凉。
她说不怪我,是她自己没福气。
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这个主子没福气:「小包子,你跟错了主子啊!」
我已分不清黑天白夜,也分不清虚幻现实。
挺好的,梦里彦烨对我很好,小包子也健健康康,我失去意识了。
醒来时,彦烨坐在我床边担忧地看着我。
我扭过头去:「小包子呢?」
「已经发丧了。」
「葬远一点,离这里越远越好。」
「好。」
良久的沉默,我索性闭上眼睛睡觉。
想不到睡醒了,彦烨还在。
「珠珠,不是我不去救,事关两国之间的关系,你知道孰轻孰重的。」
「如果被掳走的是云汐呢?你救吗?」
彦烨立马反驳:「不会的。」
「呵」我轻笑,「当然不会,那衣服和庙会是你设计好的,你怎么舍得让心上人冒这个险。
「所以按照计划被掳走的是我呢?你救吗?」
无尽的沉默,他嘴角抽动:「救。」
又怕我不信似的:「珠珠,你信我吗?」
「信,所以皇上能回去了吗?」
信不信又关我什么事呢?
近日身体好了些,我爱上饮酒。
喝醉了,好像小包子就在我身边似的。
我用最爱的琉璃盏跟小包子碰杯,把自己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琉璃盏和我手上的琉璃手串碎了一地,硌得我鲜血直流。
可我顾不上疼,因为我看见那琉璃珠里掉出来一些粉末。
我拿食指粘了点,放在鼻尖嗅嗅。
「哈哈哈哈哈哈!小包子你猜怎么着?是致人不育的凉汤粉!」
我就说嘛,怎么一个孩子都求不来,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做大梦呢!哈哈哈哈哈哈……
我将那没碎的琉璃珠子一颗一颗砸地上,真好听啊!
琉璃清脆,美人易老君恩碎。
9
什么叫多余?端午的腊八粥,中秋的粽子,心冷后的关心。
听闻云汐娘娘吃其他美人的醋,吃得厉害。
彦烨近日来我宫里的次数愈发频繁。
我的吃穿用度又变得极尽奢靡。
来来回回,起起落落,也就这么回事儿。
那日这不要脸的竟然跟我诉苦。
他说君王难做,希望我念在从小一起长大情谊上体谅体谅他。
我歪头问:「如何体谅?」
他竟把我抱到床上,我故意伸出没带着琉璃手串的胳膊,在他眼前晃了晃。
「珠珠,你怎地没带手串?」
「不小心打碎了。」我摸摸手腕上的疤痕,自嘲道:
「里面还真藏着皇上的真心呢!」
彦烨面上不喜,停止动作,垂头丧气道:「朕,也是有苦衷的。」
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不便诞下皇子。
我知道,我哥哥功高盖主,我更是不应该觊觎皇上妻子的位子。
我的阿烨死了,眼前的这位是天下的帝王。
他或许死在那年大雨的街头,或许死在跟我成亲的那刻……
从他想要坐上皇帝宝座的那一天,就生出了一颗帝王的心。
冰冷的心。
想来无趣,往日他是不会来我这里的。
最近战事吃紧,所以来与我温存。
可我看见他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却只觉得反胃恶心。
我是怎样被困在这皇宫中,我的哥哥就是怎样被捆绑在战场上。
是我拖累了哥哥。
我跟彦烨提过放我走,他深情地告诉我:「你是我的珠珠,我不许你走。」
仿佛我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他乐得喜欢的一个物件。
我问到底要怎样他才能放过我。
他却不明回我,只是跟我讲小时候。
「珠珠,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拉着我叫夫君吗?」
「跟你一起长大的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幸福快乐的时光了……」
可是现在我们这算什么呢?
兰因絮果,多可悲的词啊。
我第一次见彦烨的时候,从未想过这个词将来会用在我们两人身上。
如今我对彦烨已经毫无信任,彦烨对我更是机关算尽。
彦烨算不上一个好夫君,也算不上一个好皇帝。
奸佞的他杀绝,忠良的他怀疑。
终究是有关哥哥功高盖主的流言,吹进了他的耳朵。
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哥哥的生命恐有危险,飞书提醒他要收敛。
年底国安将军受诏入京,我远远望着哥哥带着将士纵马赶来。
街上百姓人头攒动,都在为国安将军庆贺欢呼。
哥哥的声望越大,我的心就越紧。
我眼看着彦烨的嘴角从上扬,渐渐落下弧度。
这几年哥哥在战场上拼杀,颧骨上添了一道疤,看起来比同龄的彦烨年长许多。
得知我的近况,哥哥心疼地摸摸我的脸,泪水就在眼眶里含着。
他的手指不如从前那般细嫩光滑,粗粗砺砺,划得我脸疼。
我劝哥哥放下兵权,解甲归田,过一过安生日子。
哥哥倒也难得听话,第二日就跟皇上兑换当年的愿望。
可他跪在大殿里,求得竟然是:
「皇上,臣想带舍妹回家。」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我是当今圣上的宠妃,可他竟然要带我回家?
皇上沉默了许久,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人心惶惶。
「好!朕答应你,只是……」
得知云无桀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胡话,我跑着去找他。
好像知道我会来似的,他换了一身彦色长衫,在庭院里站得笔直。
「哥哥你疯了吗?」我红着眼睛质问他。
云无桀笑得潇洒:「我没疯。」
他说皇上答应了,条件是来年开春他打完最后一场仗。
「珠珠,等哥哥打完仗就来接你回家。」
云无桀还是那样神采奕奕,满眼希冀。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年,哥哥说要带我走。
我靠在云无桀的肩膀上,就在想,如果当初我跟哥哥走了就好了。
下雪了,我伸手去接,雪花在我的手心消融,化作泪珠落下。
我心里发慌,直觉不是好兆头。
没事没事,哥哥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
刚过完年哥哥就出征了,我嫌弃每月报平安太久,要求他半月报一次。
等着哥哥的平安信,日子也不算太难捱。
彦烨对我越发上心。
就算我一句话不说,当他是空气,他每日也要抽空来我这看看。
我去收平安信的时候,遇见云汐娘娘散步。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骄傲地看向我,另一只手轻轻摸着肚皮。
我愣怔一下,她怀孕了我并不稀奇,我只是很惊讶。
短短数月,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从前那个我嫉妒佩服的云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心全意爱彦烨的嫔妃。
我笑了,笑得直流泪。
笑从前的自己,笑如今的云汐。
彦烨一定是有毛病,爱他的他就不爱,不爱他的他反而上赶着。
他还是日日来我宫里,倒是不怎么跟我说云汐的事了。
有时我太久不理他,他就自顾自睡去。
他睡得不安稳,梦里竟然叫的是我的名字。
「珠珠!别走!你不要抛下我!」
彦烨睡着时,有几分过去的影子,我不忍他受冻,给他盖上被子。
他却突然睁眼,拽住我的手:「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我条件反射般甩开他的手,眼看他眼里的欣喜变为落寞。
我翻来覆去地看前几封平安信,怎么也等不来最新的。
终于在我被心口疼醒的早晨,等来了哥哥的死讯。
我呕出一口老血,昏了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我醒来一定会大闹一场,连我自己也这么以为的。
可我醒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每天就重复着吃饭、睡觉、在门槛上坐着这三件事。
一滴泪没流,一句话不说,众人倒也落得清静。
直到云无桀的遗物送到我宫里,我才有了多余的反应。
他的遗物真少,就一个小木盒子,看得出来经常被把玩,油亮油亮的。
我面无表情地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十几只金簪……
10
簪妻钗妾,原来云无桀一直都记得我跟他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彦烨每每送我一只金钗,我就跟云无桀抱怨。
「簪妻钗妾,阿烨哥哥什么时候能送我簪子啊?」
小云无桀也不懂,他看我不高兴,挠挠头说:
「没关系,他不送你,以后哥哥每年都送你一只!」
我总是当云无桀的话是哄我的,回头看来,他竟是每一件都做到实处。
哥哥,既然你向来是说话算数的,所以春天也会来接我回家的吧?
我不淘气了,我也不要当彦烨的妻子了……
我就乖乖等你来接我,好不好?
我每天就抱着那十六只金簪入睡。
哥哥真细心,连我今年过生日的簪子都准备好了。
我的身子越发不济,随便咳咳也能咳出血来。
彦烨觉得都是下面的人伺候得不周到,大发雷霆。
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还一直给我添新的太监宫女。
我的病不见好转,太医说:「娘娘这是郁结于心,若是不能纾解,恐怕……」
彦烨叫他闭嘴滚出去,然后过来抱着我。
他哭着说:「珠珠,你要怨就怨我,你打我骂我都好,你别自己憋着好不好?」
闻言,我费了好大的力气坐正,一个大嘴巴扇得彦烨脸都歪了。
我笑了,笑得开怀,只恨自己今日没多吃点东西。
彦烨也笑了,喃喃道:「笑了就好,笑了就好。」
我自然是怨他的,我是痴心,可我并不愚蠢。
哥哥他们本来是有望全身而退的,可后线粮草足足晚到了两个月有余……
从彦烨答应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让哥哥活着回来!
「阿烨,你爱我吗?」
「爱!」他激动地点点头。
我环上他的脖子:「可是我不爱你了。」
彦烨浑身僵直,吃惊地看着我。
我一字一句地开口:「我早就不爱你了,不对,我从没爱过你。」
彦烨眉头皱起,脸色很不好看。
「你知道我为何小时候总是跟在你屁股后面,说喜欢你吗?」
他颤抖着声音问:「为何?」
「多亏了你这双琉璃似的眼睛啊,有八分像云无桀!」
彦烨疯了一般把桌子上的汤碗打碎:「你胡说你胡说!」
我勾唇一笑:「其实我早就跟云无桀……」
彦烨捂住我的嘴:「你别说了!」
像彦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愿当人替身?
像彦烨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配得到别人的爱。
彦烨啊,纵使伤你一千自损八百,我也要让你尝尝这苦楚!
至于他人怎么说我,随他们去吧。
我又被打入冷宫了。
十六岁生辰那天,正是阳春四月。
那日晨光熹微,清风微拂,海棠花开也得明艳。
没人来看我,皇上派人送来一只金钗。
那金钗做工真好,我狠狠摔在地上都未损伤分毫。
那金钗可真凉啊,我用颈上的鲜血捂,却如何也捂不暖似的。
(正文完)
【番外:沧海月明珠】
我进宫那年,只有十四岁,可我对这吃人的后宫并不陌生。
我重生了,此番代替长姐入宫选秀。
上一世我被心上人骗,被穿越女欺,唯二真心待我的婢女和哥哥,也因我而死……
这次十六岁生辰那天,我杀了皇帝,逼疯贵妃,可我一点都不后悔,这是他们应得的。
本以为新帝会亲手杀了我,可他竟不怪我,还封我后?
01
选秀当日,凭借跟前朝宠妃九分相似的脸,我荣封贵妃。
皇帝彦烨踉跄着从高台下来,扶起我,红着眼睛问:
「珠珠?是我的珠珠回来了么?」
他的模样没怎么变,成熟了许多,气质也越发威严。
不过十几载,他的鬓角已经花白,身上再没有一丝昨日少年的影子。
我把指甲戳进手心,用疼痛告诉自己,从前的云明珠已经死了。
「臣女赵明月。」
他愣了愣,拽起我的手贴在心口,眼神片刻不离。
明明我近在咫尺,他的目光却深远,仿佛透过我在找其他人的影子。
「明月如珠沧海遗,失而复得,实属珍贵,朕封你为珍妃好不好?」
看着高台上端坐的汐贵妃紧皱眉头,我笑得肆意张扬:
「好啊~」
彦烨恍惚了一下,笑了。
他眼眶发红,连连说了几声好:
「朕的爱妃就该是这样笑的。」
是啊,我从前贯是爱笑的。
在我还是云明珠的时候,我爹是宰相,最喜欢的彦烨跟我定有娃娃亲。
想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给我摘……
我怎么会不爱笑呢?
皇上对我极尽宠爱,东海的珊瑚,北国的皮草,南边的荔枝,西边的葡萄……
只要是新奇的好玩意儿,就都往我这赏赐。
还因为我住的地方太小放不下,特意让我入住长春宫。
听宫里的老嬷嬷说,那里比云汐娘娘的凤仪殿还气派,而且十四年前就开始建了。
搬过去之前,皇上特意神神秘秘,叮嘱我不要出门。
小宫女伺候我沐浴更衣,小心翼翼地给我穿上大红的喜袍。
今夜是我侍寝的日子。
我被人一路蒙着眼睛,来到长春宫。
丝带从眼前一寸寸滑落,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
长春宫灯火通明,廊檐上挂满了红灯笼和红色的丝绸。
像是寻常百姓家娶亲一样的装扮。
彦烨站在门前,笑得像我记忆中的少年。
他嗫嚅几次,终究没有唤出我的名字,而是说:
「我来娶你了。」
恍惚间,时空交叠,我竟然觉得他想娶得是死去的那个我。
上一世,我草草入宫,直到死也没有穿过喜服。
我的遗憾,彦烨他其实一直都是知道的。
这是……在补偿么?
我明知道他想要个仪式,可我不愿意陪他玩过家家的把戏了。
「皇上这是做什么?」
我扯掉他手里的盖头,顺势坐在椅子上倒交杯酒喝。
他身子明显一僵,眼神里没有多责怪,反倒是满脸关心:
「你慢点,别呛到。」
「咳咳咳!」想不到他竟然容忍我到这种程度。
他轻抚我的后背,笑着说:「我就说让你慢点吧。」
我想起来,小时候他带我去吃豆腐小吃。
我馋嘴不等凉了就吃,烫得直跳脚,他也是这么安慰我的。
不喜欢他的碰触,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
他哑然一笑,捡起被我扔在地上的喜帕,在手中摩挲。
片刻,他又往我喝过的酒杯里续上一杯酒,两手执杯,颇为虔诚地喝下。
只是不想他竟然也呛到,捂着袖子咳嗽个不停。
我恃宠而骄打趣说:
「这是老天都不愿意咱们喝喜酒呢!」
闻言,他逞强般愣是又喝了一杯。
我正思忖着怎么不侍寝,小太监来报:
「皇上,云汐娘娘她病了!」
02
好笑,早不生病,晚不生病,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生病?
想必是心虚了,彦烨转过身去又咳嗽了好一会儿。
咳得太逼真,他单薄的后背微微曲起,倒是显得有几分老态。
他痴痴地望着我,眼里闪过我看不懂的情绪。
几番开口,他终于声音沙哑道:
「你在这好好休息,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说得好听,还不是大婚之夜抛下我去找云汐了?
懒得装,我挥挥手示意他知道了。
吹灭了屋里的灯烛,我打开窗透气。
明知道他会选择云汐,心口还是堵得慌。
今天是个好日子,宜嫁娶,恰好又是阴历十五,月亮孤零零的挂在窗边。
从前我就是这样透过一扇小小的窗,独守空房到天明。
想不到故地重游,仍不可幸免。
突然,一道人影穿过。
「谁?」
我大声呵斥的功夫,人已经被搂在怀里。
来人是个练家子,手上粗粝的茧子摩挲着我颈间细嫩的皮肉。
感觉到对方没有下杀手的意思,我停止挣扎,试探道:
「皇宫也敢闯?」
身后传来一声讥笑,属于成年男子强烈的气息在我耳边氤氲:
「自然是看小娘子新婚之夜,独守空房太可怜……」
趁他说话分神,我使劲儿踩住他的脚,伺机挣脱,扬起一片火折子。
火光大亮,看清来人是谁,我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娘娘出什么事儿了吗?」巡夜的小太监问话。
「没,没事。」
我颤抖着手点亮灯笼,眼前站着笑得一脸没心没肺的,正是上一世惨死沙场的哥哥。
他就站在那,好好的,脸上的疤也不见了,全然是十几岁时初遇的模样。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可我怕看不清他的样子,胡乱地擦着。
上一世我被穿越女云汐抢占命格,郁郁而终,本命不该绝,死后大师为我作法,让我重生。
我曾问过大师,还能不能见到为我而死的婢女和哥哥?
大师他摇摇头,只是讳莫如深地说了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我还以为这一世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可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不敢眨眼生怕是幻觉。
他一步一步走向前,狠狠地抱住我:
「哥哥来了,你不高兴吗?」
沉溺在有些疼痛的怀抱里,我才感觉到真实。
我慌乱地点点头,「高兴,高兴。」
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委屈决堤,我深吸一口气,呜咽道:
「我还,我还以为你不来接我了。」
上一世哥哥为了救我出宫,领命抵御外敌,却因为粮草不及,外箭穿心而亡。
他出兵前,说好了回来就带我走的。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失言。
想到这我越哭越难过,胡乱地在他胸口擦眼泪鼻涕。
他捏捏我的脸,有些骄傲地说:「答应你的事,我哪件没做到过?」
「呜呜呜……」我哭得说不出来话,也不忘发声控诉。
见我哭得直打嗝,他只好轻拍我的后背安抚。
他虽是笑着骂我没出息,不争气,自己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
火光一照,潋滟一池秋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的血痣上,我是用皇上赐的金钗插进脖子死的,所以生下来就有这颗血痣。
他用修长的手指摸了摸,颤抖着声音问我:「疼吗?」
「不疼。」
跟哥哥的万箭穿心相比,一点都不疼。
03
平复好情绪,我后知后觉地问哥哥: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怎可随意出入皇宫?」
他挠挠头,有些尴尬。
摸着他身上穿的华服纹理细致,绝非凡品,针脚也是宫里的织法。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不会为了给我报仇,去给云汐当面首了吧?」
「你说什么呢?」
哥哥立马站起来反驳,我深吸一口气,还好还好。
「但……也不比面首强哪去,我在给她当儿子……」
???
原来,当年云汐根本没有怀孕,她威胁太医为自己保密。
在生产当日,派人将太医一家赶尽杀绝,把一开始就看上的太医夫人刚刚生产的儿子抢走。
哥哥刚好是这个小倒霉蛋,现在叫彦洛泽。
云汐一直把他当皇位继承傀儡培养,却不知道自己的恶行早就被看在眼里。
还动不动在彦烨面前表演母子情深的戏码。
我握了握彦洛泽的手,这一次,新仇旧恨要一起算。
既然云汐想母凭子贵,利用哥哥掌权,那就顺了她的意,先把皇位搞到手。
皇帝彦烨更是留不得了。
好在他对我极尽恩宠,做什么都要我陪在身边。
批个奏折,也要来我的长春宫。
他对我全然不设防,倒是方便我下毒。
「咳咳咳!」
彦烨这一咳嗽,惊得我倒毒药的手一抖,倒多了。
糟糕,卖毒的医师说,这毒放多就有味道,会被察觉的。
「这是爱妃亲自给我沏的茶吗?」
「嗯……你别!」
话没说完,他仰头喝完了整杯茶,眉头皱了又展开。
「好喝!」
茶杯见底,我甚至在空气中闻到若有似无的苦味儿。
「你就这么放心我?不怕我下毒?」
彦烨笑着抱住我说:「如果是你,下毒我也喝。」
我哽住,一时竟然没有推开他。
「云汐娘娘到——」
彦烨自然地松开我,我终于得以喘息。
云汐身穿一套粉色华服,可毕竟三十多岁了,只让人觉得违和。
印象里的她,总是那么清新脱俗,一席白衣盛雪,与众不同。
抢了我的身份,逼死我的丫鬟,却仍然干净纯洁。
如今,看着她头上插满金银首饰,穿着也愈发俗气。
说话更是没有了当初的直率,她装作惊讶的样子给皇上行礼:
「啊,臣妾来找明月解闷儿,不知道皇上也在……」
她伏下身子,神情闪烁,眼睛勾着彦烨:
「是臣妾来得不巧了。」
本以为这么多年,她会有长进。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丢掉了曾经光芒万丈的自己。
跟宫里拈酸吃醋争宠的寻常妃嫔,倒是没什么两样了。
彦烨对她的态度很让我疑惑。
本以为两人伉俪情深,观察下来总觉得两个人的关系不太正常。
也不等彦烨开口,云汐凑到我身边,夸我的衣服颜色好看。
我知道她这是借夸我,想让彦烨注意她今天的装扮。
彦烨上下打量一番,颇为嫌弃地开口:
「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怼得云汐的脸,一阵白一阵绿,爽死我了。
云汐自讨没趣回宫,彦烨拉住我的手,认真叮嘱:
「你离她远一些,有什么事找我。」
04
我点点头,当天夜里却主动找上云汐。
「砰!」
是茶盏摔在地上的声音。
看来云汐娘娘心情欠佳啊。
见来人是我,她放下梳子过来熟稔地挽上我的胳膊,笑意盈盈。
「明月妹子来啦,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一声,早知道给你准备些吃食。」
上一世,就是她穿越来,空降成相府被乳母掉包的真千金。
抢走了属于我的人生。
陷入痛苦的回忆中,身体条件反射地冒冷汗。
如今她唯唯诺诺,工于心计,头顶的发丝竟然发白……
我只觉得活该。
看我失神,云汐落寞地抱怨道:
「自从那个女人死了以后,皇上已经很久没来凤仪宫了。」
「那个女人是谁?」我故作疑惑。
她的嘴角下意识勾起,却一副你知道不好的样子,支支吾吾不肯开口。
我握住她的手,央求她告诉我是谁。
她一脸为难,怜惜地摸了摸我的脸。
「实不相瞒,当今圣上心里有一个忘不了的人叫云明珠。她本是我家乳母的女儿,可那乳母竟然将她跟我掉包……」
说到伤心处,她竟然真的掉落几滴眼泪。
「所以跟皇上定了娃娃亲的人,也变成了她,后来乳母的把戏败露,可皇上还是念在昔日情义,接她入宫。」
她越说越咬牙切齿:
「可她却不知足,专宠不说还恃宠而骄,好在老天有眼,多行不义必自毙,她早早就自戕了,可皇上的魂儿也随她去了!」
她可怜地看着我:
「你如今能得到皇上的恩宠,也不过是有几分像她罢了!」
我装作难以置信的样子,「你可当真?」
她低垂眼帘,点点头。
「哼!」我长袖一甩,恰好甩在云汐脸上。
「这负心汉,昨日还说要带我出宫过龙舟节游湖,原来不过是把我当替身!」
我装作生气的样子,夺门而出。
是要跟皇上大吵一架的气势。
实际上我只是绕个弯回宫睡大觉去,替不替身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了。
第二日游湖,云汐果然也来了。
只不过不跟我们一条船,而是假装偶遇。
为了显得真实些,还带上了自己的儿子彦洛泽。
远远看见云汐的身影,我赶紧靠在彦烨怀里,撒娇道:
「臣妾想吃葡萄~」
「葡萄不就在你面前吗?」
「不嘛,人家要吃你亲手剥的~」
彦烨身子僵硬地给我剥了个葡萄,汁水顺着白皙纤长的手指流入袖口。
「啊——」
眼看云汐正笑着要打招呼,我嗷呜一口。
当着她的面,把葡萄吃嘴里,顺带舔了舔彦烨手上的葡萄汁。
彦烨假装嗔怒:「别闹。」
眼底的宠溺和笑意却不像是骗人的。
打招呼这种事情,一开始没把握好时机,之后就很难在找到机会。
「儿臣拜见父皇。」
听到彦洛泽清冷的声音,我心头一颤,怎么有种被捉奸的感觉。
我赶紧正襟危坐,给云汐母子让地方。
气氛尴尬,我挪到船尾放风,彦烨想跟上,被云汐缠住。
突然腰间一紧,我回头,迎上炙热一吻。
是彦洛泽,心脏砰砰砰砰跳个不停。
05
他的目光灼灼,里面有我看不清的压抑情绪。
「从你把我捡回家当哥哥开始,我就决定永远保护你。」
我双手捂住脸颊,微微喘息。
他对我的心思,我也是死之前才明白。
簪妻钗妾,彦烨死都不肯送我一只簪子,哥哥却每年生日都为我准备了一只。
过去我被鬼迷了心窍,这辈子只想让哥哥好好的。
但突如其来的亲热,我一时还不能适应。
更何况彦烨跟云汐还在船上。
他拥我入怀,轻声唤我的小名:
「珠珠,上一世我没能护你周全,这一世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我心头一暖,点点头。
他却不放心似的:「你不用讨好,也不用做任何危险的事情知不知道?」
我伸手抚平他皱起来的眉头,笑着说:「好~」
龙舟节,天气好得很,岸边柳绿烟翠。
云汐借着欣赏美景的由头,朝我扑来,好在我早有防备。
彦洛泽赶在皇上之前,拉住了我。
「噗通!」,云汐娘娘落水了。
我勾起嘴角看着在水里扑腾的云汐,同样下三滥的招数,我怎么会中两次?
让我奇怪的是,皇上居然没有跟着跳下去。
反而第一时间担忧地看向我。
最后,还是我宫里一个叫陈喜的小太监,着急地跳下去救人。
陈喜是我刚入宫那天,引门的小太监。
长得清秀,人也机灵,只是云汐落水,他着什么急呢?
不知是因为水太凉,还是因为云汐也已经不再年轻。
自从救上来以后,人一直不醒,只能先让人送回凤仪宫。
彦烨的身子愈发不济,只是吹吹风,也咳嗽个不停。
回宫后,我特意带着陈喜去看望云汐。
云汐看到我,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问道:
「皇上他没事吧?」
低眉顺眼,小女儿家的娇羞,不知怎的,放在她身上显得特别违和。
她不会以为是皇上亲自下水救的她吧?
宫里面的太监宫女一个个低着头,看来也没人敢告诉她事实。
我一脸诚恳地看着她:
「皇上当然没事啦!喏!」我指了指身后的陈喜。
「我的小太监为了救你,可都着凉了,这不一早担心你,还让我带他来看望姐姐!」
云汐瞪大了眼睛,根本不管小太监死活。
「什么?!你说皇上竟然没来救我?」
我捂住嘴巴故作惊讶:
「啊?难道姐姐不知道啊?是妹妹多嘴了,妹妹这就告退!」
今天的御花园的花,开得格外的好呢。
突然我的眼睛被蒙住,不用猜也知道是彦洛泽。
「咳咳,公子不可,我可是皇上的妃子。」
「那岂不是更刺激?」
真,没个正形,跟以前一样。
真好,还跟以前一样。
彦洛泽从怀里掏出一份豆腐小吃。
「小馋猫,看哥哥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啦?」
我剜了一勺,送他嘴里,烫得他说不出来话。
打闹结束,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按照我下毒的计量来说,眼彦烨最晚一个月也就撑不住了。
眼下他只是身体变差,完全没有要死的迹象。
彦洛泽难得认真,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飞虫。
虫子浑身漆黑,僵硬得很,却还能动。
「或许跟云汐有关。」
06
担心我害怕,彦洛泽匆匆让我看一眼,又装回去。
「这是在你床下找到的,我曾在云汐的房梁上见过。」
那虫子一看就不正常,很像我在书里看过的一种蛊虫。
「难道——跟苗疆有关?」
彦洛泽点点头:「我已经派人暗地调查,总之,你最近小心些,不要再去招惹云汐。」
刚好云汐这一落水,卧病在床,我也就不赶着给她上眼药了。
次月中旬,外邦使节前来拜访,宫中大宴宾客。
云溪娘娘病得蹊跷,久久不愈,只能带着面纱出席。
巧了,这次来访的正是苗疆人,他们身穿异族服饰,衣服上面穿满了银制饰品。
随着身体的走动,一闪一闪的很漂亮。
苗疆的小公主,为彦烨献舞一曲。
舞姿泼辣豪放,眼神小野猫一样勾着他身边的彦洛泽。
显然是冲着入赘来的。
我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瞥到云汐的手在桌子下攥得发白。
有趣,一边是心爱的人,一边是儿子,她会怎么选?
小丫头不过十四五岁,身姿柔软,笑起来洒脱大方的很,颇有几分云汐从前的影子。
一舞毕,全场鼓掌惊呼。
倒衬得我们自己人的表演黯淡无光了。
彦烨赏赐完,尴尬地咳了咳。
巧合的是,云汐那边也跟着咳了半天。
本想逞强再表演个剑舞的云汐,只能作罢。
就在全场寂静,苗疆人一脸得意的时候。
我起身,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道:
「妾也来跳个舞助兴可好?」
在座的只知道我是风头正盛的宠妃,想不到关键时刻竟然主动救场。
看向我的眼神里,少了些轻佻,多了些尊重。
彦洛泽起身走到琴师旁,主动请缨:「儿臣为贵妃抚琴。」
偌大的宫殿,因为有他的存在,我突然就放松了。
上一世云汐凭借一曲剑舞,赢得了皇宫上下的欣赏,更赢得了彦烨的心。
所以我重生后,就跟着最好的舞娘学舞。
特意让人准备了跟云汐差不多的紫色薄衫,上场前临时加了一张面纱。
舞台上,我以笔为剑,舞动的同时,也在作画。
想不到彦洛泽的琴弹地这么好,被音乐牵引着,我也越跳越投入。
当他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我刚好画完最后一笔,面纱也适时掉落。
惹得苗疆少年一阵惊呼。
侍女将画布张开,是一幅山河秀丽图。
「好!」
「明月娘娘真厉害!」
「但你不觉得皇子更帅吗?」
……
我跟彦洛泽的合作,得到一致好评。
云汐那边的气压一直很低,在我意料之中。
可彦烨的眼里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浓厚情绪。
我摇摇头,不愿深思。
觥筹交错间,已是深夜。
回宫路上,因为喝了太多酒,下台阶时一个踩空,向前扑去。
下意识的,我伸出手捂住脸,毕竟咱还得靠脸吃饭。
下一秒,我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夹杂着葡萄酒的清香,比往日更诱人。
我舔舔嘴唇,刚抬头,就对上了彦洛泽璀璨的眼神。
「真好看~」
我笑着伸手去摸,他躲都没躲,任由我揉搓,宠溺地说:
「我们家珠珠,就应该这样常笑的。」
他将我托在背上,像小时候一样。
听到这话,我觉得莫名熟悉,对,彦烨也是这么说的。
记忆开始慢慢混乱。
我的眼前一会儿是婢女被外邦胡人欺辱致死的惨状,一会儿是她重生成为我的嫡长姐,因为有心爱之人不愿入宫,所以我主动替嫁……
一会是看见哥哥战死沙场,浑身中箭,我却无可奈何的景象,一会又是我被哥哥背着……
我在彦洛泽的背上又哭又笑,牢牢圈住他的脖子,才终于有了真实感。
「哥,今天的月亮好圆啊!」
「嗯。」
07
这两天彦洛泽忙得很——
带着苗疆的小公主尹兰,领略我朝的风土人情。
好不容易落得清闲,心里却怎么也不对劲。
「赵明月!」
我午睡刚躺下,就听见尹兰的大嗓门。
人还没进屋,身上银饰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就已经到了。
她手上拿着拨浪鼓,大喇喇坐在我旁边。
「你怎么成天就知道睡睡睡,都睡成小猪了!」
「有吗?我胖了?」
我起身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尹兰凑到我的耳边秘密地说:「今晚带你出去玩。」
我眼前一亮:「真的?」
说完,尹兰拉着我,把我一路拽到她的住处。
还以为她是得了皇上的口谕,要光明正大带我出去逛灯会呢!
结果居然是偷偷带我出宫。
还把我套在苗族服饰里,假扮成她的丫鬟……
不巧的是,出城门刚好遇上彦烨。
我低头躲在尹兰身后。
瞧着这架势,不会是要去长春宫吧。
彦烨一步一步走近,我跟尹兰的呼吸都变得紧张。
「小公主这么晚了还要出宫?」
「啊,对,听说今天晚上有灯会,想去逛逛!」
彦烨停顿了一会儿,望了望宫门外的街景,语气是尽是落寞:
「灯会,朕小时候也最爱逛了,祝小公主玩得尽兴。」
我撇撇嘴,说谎精。
他小时候明明最不喜欢闹市,每每被我拽去逛灯会,眉头就没有舒展开来的时候。
我跟尹兰仿佛被施了法术,经过宫门的瞬间,双双大喘气。
默契地动作,让我们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秘密。
灯会还是一如往日的热闹。
人一直在变换,可灯会上的灯笼,面具,糖人……好像永远都是一个样子。
站在桥头上,熟悉的景象被灯笼笼罩上一层模糊的光辉。
美好的像假的一样。
看得出来尹兰是真的很开心,蹦蹦跳跳一路,什么都要伸长脖子去瞅一瞅。
自己玩还不过瘾,遇到新奇的还得拉着我一起试试。
从头到尾逛了好几圈下来,我都出汗了。
眼前这个活泼天真的少女,眼睛亮的像清泉洗过的一般,笑起来也是极具感染力。
「啊,不行了不行了,我逛不动了。」
我作势就要坐地上摆烂,屁股还没沾到地面,又被她拽着胳膊拉起来:
「赵明月,我说你怎么像个小老太太似的,一天不是困就是累的?」
「诶?你说对了,我就是小老太太,小老太太饿了!」
拗不过我,尹兰叹了口气,带我去了城里最有名气的酒楼。
想不到尹兰还叫了彦洛泽。
进屋前,尹兰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一圈,要我配合她耍彦洛泽。
我本是不愿意的,许是今日玩疯了,又或者是因为对象是彦洛泽
我便也生了捉弄的心思。
踮起脚尖,悄悄走到彦洛泽身后,我伸出双手捂住他的眼睛。
尹兰赶紧开口说话:
「猜猜我是谁?」
彦洛泽丝毫没有慌张,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
他轻扣茶盏,顺势握住我的手。
还,还还不知羞耻地揉捏起来。
羞得我脸热心跳,又恼又怒。
好你个彦洛泽,明知道是尹兰还这样是吧?
我生气了,使小性子往外抽手。
他却骤然用力,拽着我的手,在嘴唇上轻吻一下。
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明月,别闹。」
08
「你怎么知道是我?」
所以是因为知道是我才这样的?万一不是我呢?
「你走路轻得很,那声音我死了都记得。」
「呸呸呸,说什么呢!」
我走路轻,是因为从前找彦烨的时候,他总是在书房看书。
害怕打扰到他,后来竟然养成了习惯。
尹兰看着我们俩打闹,挑了把椅子坐好,扯了个鸡腿看戏。
她把左腿往桌子上一抬,满嘴流油道:
「我说你们俩,一个贵妃,一个太子,要不要注意点影响?」
都怪平时跟她混太熟了,跟彦洛泽的相处也没特意避着她。
彦洛泽起身挽了袖子,掰下另一只鸡腿递给我。
话却是对尹兰说的:
「既然被你发现了这么大的秘密,你说你今天晚上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么?」
尹兰小腿一抖,呛了半天说不出来话。
假装镇定地喝了一大口漱口水。
「呵呵呵,我这,我这不是逗你们玩呢嘛?」
她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向我求助。
我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几步走到她身边问:
「你是真的想逗我们玩呢?还是——想用这件事威胁我们帮你做点什么事呢?」
尹兰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彦洛泽和我。
小姑娘还是太年轻,眼神骗不了人。
我们也就乐得陪她演戏,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想不到我突然从软包子,变成了硬石头。
尹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不忍心再逗弄小姑娘,我缓和道:
「你也别太害怕,我这个人吧,只吃敬酒,不吃罚酒,只要你不要妄想利用小手段威胁我,我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本以为我说完话,气氛能融洽些。
想不到尹兰竟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二位救救苗疆!」
我跟彦洛泽对视一眼,果然跟苗疆有关!
没等我们做出反应,尹兰的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掉落。
与尹兰相处的时间不多,别看她整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还是个小孩子。
逛灯会的时候,她眼里不仅仅流露出了欣喜,还有羡慕和遗憾。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
尹兰平复了好一会,才哽咽着说出了此次前来的目的。
是找回苗疆圣物——蛊王。
「苗疆的蛊王已经丢失十几年了,我们自己养的蛊虫越来越不可控,再这样下去,整个大陆都要为此陪葬……」
尹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罐,看不出来什么材质,瓶身上写着三个字,看起来像是「杀虫齐」。
她轻吹口哨,一个黑色的大虫飞到桌子上,只见她打开小罐,大拇指用力一按,喷出了些难闻的气体。
原本张牙舞爪的大虫,挣扎了下瞬间僵硬。
我跟彦洛泽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可尹兰却满脸愁容,她说:
「本来这小罐里是水一样的东西,只要使用再阴毒的蛊虫也能瞬间死亡,但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效果了……」
果不其然,那大黑虫缓缓苏醒,飞走了。
十几年前,苗疆来了一位贵人,这位贵人带来了很多新奇又好用的东西。
比如比灯笼还亮的小管,一推就可以长明;涂一涂就可以治疗外伤的神药;还有一按就能带来火种的小盒子……
当然,最让苗疆人痴迷的还是这个一喷,就能让蛊虫死亡的神奇小罐子。
09
苗疆人擅蛊,这个小罐子却让各路蛊王沦为手下败将。
贵人的到来给苗疆带来了很多好的变化。
长老也破格收外乡人张雪为徒。
想不到的是张雪学了点皮毛,得知蛊王的厉害后,便不想继续学习,只想用手里的小罐子换蛊王。
长老怎么会同意,只当她是求学心切。
可后来,很平常的一天,张雪消失了,跟张雪一起消失的还有蛊王。
原本安放蛊王的地方,只留下了那些新奇玩意儿。
蛊王乃是整个苗疆的根本,所有人使用的蛊虫都是蛊王的后代,从前不服管教,还可以用蛊王压制,自从蛊王消失,苗疆自己人都越来越受到蛊虫的反噬。
前几年还可以用小罐子里的药压制,可蛊虫会进化的呀。
药不仅越来越不管用,最后还没有了。
尹兰越说越气愤,嗓子都哑了,又喝了一大口漱口水,继续说道:
「 这次长老让我来,就是来找蛊王的,他已经推算出蛊王就在皇宫里!」
她的大眼睛转了转,看着我跟彦洛泽,抿抿嘴越说越小声:
「 长老还预言名字里带泽和明的人,能帮我……」
小丫头说话七分真三分假,倒也不能全信。
「长老既然这么厉害,他就没算到蛊王在谁那?」
彦洛泽轻声逼问,压迫感十足。
尹兰凑到我身边,又从包里拿出一只蛊虫。
跟之前彦洛泽发现的一样。
她开口道:「说实话,前几日宫宴结束,我们去劫持了云汐娘娘,因为她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尽管用了很多香料,但蛊王的味道是盖不住的……」
验证了心中的猜测,我跟彦洛泽默默对视。
「只不过我们失败了,云汐的蛊术有蛊王加持,普通蛊虫根本不是对手。」
尹兰十分大方地把裙子一掀,彦洛泽立刻转过身去避嫌。
她露出肚皮,上面有一块溃烂的脓包。
触目惊心,该多疼啊。
一时间,我竟有些心疼这个小姑娘了。
她倒好像没事人一样:「喏,这就是这只蛊虫干的,技不如人没办法。」
不知道想到什么她突然笑起来:
「但是她也没占到便宜,我扯下面纱了,你们猜怎么着?」
「蛊王乃万蛊之王,她控制不住脸已经烂了半边!」
原来落水之后不是因为风寒,而是因为脸烂了,才带的面纱么?
尹兰说着说着,眼神暗淡下来:
「只是苦了山寨里面的人,为了保证蛊虫不扩散到外面,已经快撑不住了……」
说完她行了个苗疆最隆重的礼:
「求求二位,救救尹兰,救救苗疆,也是救这天下苍生!」
本以为云汐养蛊只是个人伎俩,严加提防就是了,想不到竟然到威胁天下苍生的地步……
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
尹兰她们已经失败一次,眼下再贸然行动,想必更要打草惊蛇。
「你确定是云汐?」彦洛泽冷淡开口确认。
「千真万确!」
怕我们不相信一般,尹兰情绪激动道:
「我能感受到蛊王就在皇宫,甚至已经快跟云汐融为一体了!如果不及时制止,真的会天下大乱的!」
门外突然响起行伍的声音:
「大胆妖妃,引诱太子,跟苗疆勾结,即刻捉拿!」
10
为首指控我的,正是我宫里的那个叫陈喜的小太监。
彦洛泽跟尹兰皆是一惊,下意识护在我身前。
我拉住他们的手,晃了晃,用眼神告诉他们没事放心。
纵然我是主犯,他们俩也没好到哪去。
我们仨整整齐齐被带到了监牢,还是分装的。
夜里,陈喜出现。
「 娘娘,我也不想让您多遭罪,这里有瓶毒药,无色无味儿,您喝下,睡梦中就能去了,保证没有痛苦。」
陈喜这番肺腑之言,把我整不会了。
我笑笑:「 小陈子别担心,娘娘我没犯事儿,过几天就能出去了。」
许是真的觉得我天真,陈喜叹了一口气:
「 娘娘,我知道您没错,但你挡了别人的道,就是错。」
「挡了谁的道啊?」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彦烨。
陈喜立马跪倒在地,手都开始抖了。
彦烨看了一圈监牢内的环境,不满意地皱皱眉,身边的大公公立马会意,底下人就差把我寝宫搬来……
彦烨拿走陈喜手里的毒药:「既然这药这么好?你要不要尝尝?」
陈喜浑身都在颤抖,不敢说话不敢抬头。
「算了,让你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
「来人!给他换个牢房,放出消息陈喜是奸细,明早我要知道我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做完这一切,彦烨让其他人都退下去,跟我一起住监牢。
「我……」
他把朝服脱掉只剩里衣,伸出一根手指堵住我要说的话。
「你不需要解释,我都知道。」
我苦笑,知道什么呢?
知道我是云明珠,还是知道我给他的茶水里下毒?
他倒好,像个没事人一样拿出一整套茶具出来,看着笑得温柔:
「好久没喝到你亲手煮的茶了。」
看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只能净手煮茶。
一步一步有条不紊,不多时,破烂的牢房里已是茶香四溢。
事发突然,我身上没带毒药。
罢了,偶尔少一次也无妨。
彦烨接过我递过去的茶,斯文地品着。
他抿抿嘴,眼神微闪,笑得开怀:「好茶!」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的身上,恍惚间,我想起上一世他从未待我这般宠溺过。
那个时候,他少年老成,总是小大人一样板着个脸。
可我总能从蛛丝马迹里找出他的喜好。
他一个皱眉我就知道不好,眼神微闪我就知道是喜欢。
知道他喜欢饮茶,我就跟茶馆最德高望重的师傅学沏茶。
那个时候,他喝我给他沏的茶,总是嘴上说不好,眼神却微微晃动。
我自以为最是了解他。
以至于后来他嘴上嫌弃我,只要眼神还一如往日,我也只当他的别扭不善表达。
我摇摇头,现在想想,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见他现下心情不错,我想说出云汐的事情。
他却把我揽在怀里:
「今夜不谈别人,我们只当一夜寻常夫妻可好?」
君命难违,我怎能说不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彦烨说不出来的怪异。
晚上牢房湿冷,他每隔一会就要转过身去咳嗽。
黑色的衣襟颜色变得更暗,我知道那是血。
彦烨,活不了多久了。
11
「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彦烨捂着嘴,小心翼翼地问。
心里记挂着彦洛泽跟尹兰,我根本睡不着。
「 没关系,臣妾不困。」
闻言彦烨在我身后躺下,轻轻拥我入怀。
「不困也好,如果今夜都睡过去,我倒是多有遗憾。」
什么遗憾呢?
「你小时候过得怎么样?可以跟我讲讲吗?」
我小时候啊,背负着怨恨和不甘出生,每每梦醒都冷汗涔涔……
从小就学习各种医术知识,连笑都很少笑。
「臣妾早慧,小时候很少能在玩乐中感到快乐,过得很无聊,没什么好说的。」
闻言,彦烨把我抱得更紧。
「那我给你讲讲我的小时候吧,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了……」
我冷笑,拥有了权势之后,又开始追忆往昔,人总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吧。
彦烨讲的小时候,大多与前世的我有关。
喜爱仿佛要透过语言落在我的身上。
原来,我为了给他沏茶跟老师傅学习,拽着他去逛灯会,逼着他吃我喜欢吃的街边小吃……
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他都知道,甚至当成心里最隐秘的角落珍藏。
只是有一个词叫后来。
「后来,一切都变了。」
彦烨又咳了咳,像是回忆起什么痛苦的回忆,他沉声道:
「现在很难说清当时的情绪,那天阿爹阿娘被召见进宫,再也没能活着出来……」
「我找遍了所有人,没有人能帮我,直到我遇见了一个人,她说她可以帮我,可条件是什么她没说。」
「我知道这后患无穷,可我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不管是什么后果我都能承担,而且当时的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要权势,要尽快报仇……」
彦烨说到这自嘲地笑笑:
「我啊,现在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失去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还不是把我舍弃了?
背后的怀抱太暖,我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就看见彦烨的大脸。
「你醒啦?」
突如其来的殷勤,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感觉今日的彦烨很奇怪,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用过早膳了才发现,他今日的气色很好,唇红齿白,神采奕奕。
吃饭时我试探着说了云汐的事情。
彦烨给我剥了一只虾,淡淡一句「我知道」就把我打发了。
不好多说,他带着我去了关押陈喜的牢房。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味道腐臭难闻,彦烨递给我一只手帕。
「不然,你就在外面等着可好?」
我摇摇头捂住口鼻跟上。
不知道陈喜这一夜是怎么度过的,再见他时,已不成人形,毫无意识地任由绳子牵引。
狱卒一盆冷水浇上去,他惊得打了个寒颤,又疼得不敢大幅度动作。
看清来人,他沙哑地喊:
「娘……娘,给……小的……一个痛快吧……」
彦烨没管他,转头问狱卒他昨夜可有招供了什么。
狱卒摇摇头:「别看他只是个太监,嘴硬的很,勾结外贼还有蛊虫的事,他都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跟别人无关。」
听到二人对话,我才知道原来彦烨早就知道蛊虫的事了。
一筹莫展之际,探子急冲冲来报:
「陛下,云汐娘娘失踪了!」
12
彦烨丝毫不意外,倒是陈喜闻言整个人颓废下来,跟被抽走了精气一样。
彦烨走到他面前,讥讽道:
「我昨日就放出你被捕入狱的消息,你猜为何今日还没人来救你?」
陈喜有气无力地开口:「你……不必多说……」
见陈喜油盐不进,彦烨挥挥扇子:「你为了她不惜入宫当太监,她却弃你于不顾,你倒是痴情啊!」
提及痛处,陈喜握紧了拳头。
「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论如何,求留云汐一命……」
陈喜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他跟云汐本是其他时空里的一对情侣,偶然的机缘获得来我们这里的机会,还拥有主角光环的金手指。
这个金手指会随着跟这个世界的融入,而逐渐消失。
本来二人想利用这些便利条件,在我们的世界里扎下脚跟,好好生活。
可穿越当天出了岔子,陈喜为了保护云汐身受重伤,金手指也只剩一个。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过了许久。
而云汐也成为了皇上的爱妃。
没有主角光环,没有背景,没有过去的陈喜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极其不顺利。
因为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天然被排斥。
为了见昔日爱人,只能委屈进宫当太监……
给彦洛泽和尹兰转述的时候,我还处在震惊之中,这太无法用常理解释了!
彦烨将彦洛泽和尹兰放出来,众人一起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
毕竟根据尹兰的说法,再不找回蛊王,怕是要天下大乱。
彦洛泽偷偷捏捏我的手,我回过神,转世投生都亲身经历了,穿越好像也没那么不好接受。
「长老说了蛊王被困在皇宫,云汐一定也没跑出去,只是躲起来了!」
尹兰咬破手指,给蛊虫喂食,蛊虫扑棱扑棱翅膀朝冷宫飞去。
来到冷宫门前,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用金钗自尽的,看着朱红色的大门,我脖子一凉。
「你没事吧?」彦洛泽看我脸色不好担忧道。
我摇摇头,跟着尹兰闯进冷宫。
本以为这里早该是荒芜一片,没想到连根杂草都没有。
干干净净,乖巧得仿佛一直在等主人回来。
打开房门,我呆住了。
满屋都是画像,我的,或者说是云明珠的。
怪不得彦烨一路上沉默寡言,看着我眼神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不肯说。
来时的路上我就在想,彦烨当年是不是被云汐的主角光环影响了呢,就连我都被她吸引过……
满屋的画像随风舞动,站着的,坐着的,灵动的好似我从未离开。
众人看向彦烨,他尴尬地笑笑,没有解释什么。
尹兰的蛊虫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可始终没有找到云汐的身影。
「小心!」
不知道谁触发了什么机关,数百只蛊虫突然出现,对我们发起攻击。
眼看一直蛊虫要钻进彦洛泽的脖子,我下意识伸手去挡。
手心火辣辣地疼,像是被蜜蜂蛰了一样。
说来也奇怪,蛊虫进入我的身体后,其他的蛊虫就都退下了。
彦洛泽的剑掉落在地上,心疼地看着我的手,那蛊虫顺着我的胳膊一路爬到我的脖子。
彦烨过来用剑划伤手指,竟然把蛊虫引入了自己的身体。
对了,刚刚我们被攻击时,只有他身边没有蛊虫……
13
彦烨笑得有些无奈:「或许我知道云汐在哪。」
只见他来到一幅小像前,轻轻一按,地上的砖挪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腥臭味涌上来,陈喜直接吐了。
我们几个人强忍不适,下去一探究竟。
刚到底就看见云汐跟一个虫子纠缠在一起,她的半边脸已经跟黑色的大虫子的半个身躯融合。
画面惊悚又诡异。
「不好!」
尹兰见状当机立断砍下自己左手小指,钉进虫子身体。
瞬间她的左手血流不止,可她却顾不上,焦急解释道:
「她要跟蛊王融为一体,是一种长生的禁术,会让所有的子蛊虫暴乱失去控制的!得赶紧阻止她!」
云汐的胳膊动了动,左半边脸上空洞的眼睛,突然有了光亮。
看见我们,她生气地大声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妨碍我?」
彦洛泽提剑想要杀了云汐,陈喜先他一步冲到云汐面前。
「汐儿,都怪我,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一开始没有跟你走散,你就不会这样了!」
陈喜边说边哭,心疼地抬起手摸云汐跟蛊王融合的半张恐怖的脸。
嘴里还念念有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们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云汐的眼睛诡异地转了一圈,随即一个巴掌呼在陈喜脸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云汐的巴掌太用力,还是她说的话太恶毒,陈喜再也没有力气,像条狗一样瘫在原地。
看着云汐现在的样子,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既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情,也没有恶人恶报的酣畅。
只是胸口堵堵的,喘不上气来。
云汐这才看见我,愣了愣,狞笑道: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伸出枯槁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彦烨:
「还有你!我那么爱你,我什么都给你了,你居然为了一个死人要自杀?我们体内种着连心蛊,你死我也会死的啊!彦烨,你就跟我一起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好不好?」
她长袖一挥,放出无数蛊虫:
「我要永生,你们休想挡我的路!」
彦洛泽下意识挡在我身前,整个洞穴都被蛊虫淹没。
「够了!」
彦烨划开自己的胸膛,蛊虫闻着血腥味蜂拥而至。
他脸色惨白地走到我面前,从衣袖里拿出一只金簪。
他好像有些糊涂了,他叫我「珠珠,今日是你生辰,这金簪是我送你的礼物,我早就该送的……」
彦烨的手颤抖着把金钗放到我手心,握住,然后猛地扎向自己的心脏!
献血溅到我的脸上,还是微热的。
我傻了,手就定在彦烨的胸口上,仿佛那不是我的手了。
蛊虫退散,云汐跟蛊王正在分离叫撕心裂肺。
「跟蛊王融合的时候,连心蛊母蛊最脆弱,子蛊死亡反噬翻倍!」尹兰一个翻身上台,帮助蛊王脱离云汐。
可我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手上不断传来的血的触感,让我觉得时间在流逝。
我想过彦烨会死,日日给他下毒,不就是想让他早点死吗?
可我从未想过他会这样死。
14
彦烨的脸色越来越白,他却笑着说:
「珠珠,这些年我……常常后悔,如果当初的……我忍住诱惑,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们……本该是一对佳偶天成的……」
「珠珠,对……对不起,我本想对你……好的,可关于……你的记忆一点点模糊,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
陈年的委屈上涌,泪水不由自主地模糊了眼眶。
他费力地抬起手:
「珠珠,不要哭,生辰要快乐……」
说完他仅剩的力气也消散,笑着阖上了眼睛。
一滴泪滑落,却不是我的。
是啊,今日是我上一世的生辰。
他从来都记得,他从来都记得啊。
贵妃养蛊,祸乱天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在场的所有人都把这当成秘密,对外绝口不提。
蛊王顺利得救,尹兰等苗疆使者迅速踏上归程,没有留下来参加彦洛泽的登基仪式。
一切归于平静。
冷宫里,一个半人半鬼的影子,抱着陈喜已经腐臭的尸体哀嚎。
叫声凄厉,路过的小宫女都不敢停留。
当日,彦烨一死,连心蛊发作云汐本应该也跟着死的。
可最后一刻,陈喜站了出来,将连心蛊引到自己身上,成了云汐的替死鬼。
尹兰说云汐跟蛊王融合了太久,已经无力回天,今后都会以非人非鬼的模样活下去,一直活,死都死不了。
听着声声痛苦的尖叫,站在冷宫门前的我,默默离开。
我想,云汐知不知道我就是被她害死的云明珠,已经不重要了。
云明珠不是他们的枷锁,是我的。
若是总活在前世的阴影中,重活一世还有什么意义?
云明珠你好,我是赵明月。
云明珠再见,我要去做赵明月了。
对外传言,彦烨日夜操劳驾崩,他最宠爱的珍妃因情殉葬。
此后我成为自由人,拿着彦洛泽的钱,四处游山玩水。
三年后我玩累了,被他逮回去立为皇后。
彦洛泽是个精神洁癖,别扭又小心眼的人,他从来不说,但我知道彦烨在他心里总是个疙瘩。
他看着我首饰盒里的那只金簪不爽很久了。
「明月~我看你的首饰都旧了,不然我给你换一批新的吧!」
「哦?」
他挠挠耳朵:「不换也行。」
眼角却不可察觉地下垂,可怜的像宫里刚养的大黄。
我从背后抱住他:「彦洛泽,我爱你。」
「跟任何人都无关,也不因为你做了什么。」
「我爱你,单纯的只是爱你。」
生命悠长,每一份爱都没错,还好跟你有了好结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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