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太子青梅竹马十六载,他却遇见了天降的好姻缘。
他的心上人落水失了孩子,太子掐住我的脖子,咬着下颌、一字一顿问:「是不是你害的?」
我想起他也曾柔情唤我一声娇娇,迎着他狭长含怒的眼睛,我笑了一声,说:「是。是我。」
1
太子登基时,立了太子侧妃为后。
大家都在可怜太子妃,太子妃是多好的一个人呐,琴棋书画、样样都通,时常布道施粥,与太子举案齐眉,不比喜欢舞刀弄枪、不知礼数的侧妃好多啦,只是可惜没能和侧妃一样,生了一个好爹。
很不巧的是,我就是那个太子侧妃。
如果这场闹剧是一出话本子,那么我就应该是一个抢夺主角东西的恶毒女配,是他人路上的垫脚石。齐华公主是太子的胞妹,和太子妃向来交好,听闻我要封后的消息,曾怒冲冲地闯进我这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把我房里堆着准备大典时穿的礼服踢倒在地。
我忍了又忍,最后没能忍住,拿起墙上挂着的刀,却因为手腕使不上力,那弯绑着红缨的刀咣当一声落地。我已经不能再拿刀了,我曾为太子赵珩挡过刺客,一剑穿过左手腕骨,我从此这只手再用不了力,连拿筷子这样的事都做得艰难。
我从小便是左撇子,娘亲教了好多年都没能再改过来,这下不得不改用右手。
太子赵珩曾对我说:「卿卿,我会为你做你左手能做的所有事。我会娶你。」我自幼少流泪,全被这话中一分真心所动容,为他隐忍的眉眼而泪垂。
那时他未娶,我未嫁。他是大宣最出色的储君,即使国君宠爱幼弟,也不能改变他的地位。
我与赵珩青梅竹马十六年,从襁褓之中就结下口头婚约,从小扮家家酒的时候,我就是要嫁给赵珩的。大家都笑风度无双的赵珩要娶李将军家的悍女,我解下腰间的鞭子就要揍人,他压住我的手,眉眼却蕴着笑,我便也红了脸。
人人知晓李将军家的独女李卿卿生了个柔婉的名字,脾气却不大好,但在太子赵珩面前,却软得像一只小狐狸。
但他没能娶我,我十六岁随父亲离京去西北那年,应如是随父亲进京述职,在码头下船时白色面纱被风吹动,一同吹动少年郎的心,太子赵珩,一见钟情。
他和应如是,太子与太子妃,人人道是天作之合,没人再记得一个青梅竹马的李卿卿。
但陛下不放心我父亲的兵权,把我赐给了赵珩作侧妃。我年幼时想做他的妻子,却没想到是这样极尽羞辱的方式。
应如是对我其实不差的,我想要什么、什么荒唐的事情她都应允,可是我总是不得意。后来我偶听奴仆杂言时听见,夸赞太子妃大方,才知道我这不如意是怎样一回事,正房对妾室的包容忍让,我到底是骄傲惯了,在这太子府每一刻,都是羞辱啊。
太子登基之路,出了好大的波折,我父亲在其中出了好大的力,不要封赏,只要立我为后。瞧,我父亲都知道,这是我何等的痛,这是对李家何等的屈辱。
旁人骂李卿卿不知满足,骂我夺走了太子妃的后位,坏了旁人莫羡的好姻缘,以至于像齐华公主这样的人都忍不住上门辱骂我一番。外头骂声一片,府里风气也都倒向太子妃,对我诸多为难。
赵珩登基前一夜,曾来找过我,他说万事还有转机,太子妃是正妻,陡然遭此变故,恐怕受不住。卿卿你什么都有,这次让她一下。
太子妃确实受不住,已经生了一场病,府里的太医来来往往,药味都熏到我这边来了,先帝刚驾崩,赵珩有很多事要处理,每日回了府,就衣不解带地去照顾应如是去了。伉俪情深,莫不如是。
我沉默地听了一会,我以为自己不会难过了,带着哭腔道:「那我呢?」
他看着我,太子常服衬得他愈发尊贵,姿容无双。
我用袖子擦掉眼泪,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我什么都有,你就什么都不给我了吗?」
赵珩低下头,擦去我眼下的泪,语气很温柔,可是话很残酷:「卿卿,你要的,孤给不起。更何况,太子妃对你一直很包容和善。」
我仰起头看着他,道,「太子妃是江南来的才女,是天降的好姻缘。她与你情投意合、心意相通,那我算什么呢?我到现在都用不了力的左手算什么呢?我这十六年,究竟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赵珩。」
赵珩向来面上都带笑,人人都说储君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却冷冷地看我,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在看一个胡闹撒泼的泼妇。
我回身从里面拎出来那筐青梅,装了一箩筐干瘪的绿果子,赵珩攒起眉看我。
我捡了一个给他,他咬了一口,青色的皮下面都是不可入口的酸涩。他好看的眉头皱起来。
「太子妃给我的贺礼,我从前没见过青梅,吃了一个,又苦又辣,酸涩不堪,眼泪都吃下来了。我才明白,青梅竹马这样好的字眼里,青梅原是这样不可入口的存在。太子妃和你真像,连骂人都要辗转一番。我李卿卿就是这果子。」我把这筐青梅摔在地上,青梅滚得到处都是。
赵珩看着一颗滚到他足边的青梅,眼底晦暗一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挺直脊背,说:「是。」
我抬起了透,赵珩继续道,眼神就这样看着我,不避不让,言语清淡:「青梅酸涩苦辣,难以入口,譬如卿卿。如是说得不错。」
原来如此,这么多年,我在他眼里,这样不堪,这样狼狈。
我略睁大了眼,听他亲口这样坦然地承认,我竟然比想象中的要平静许多。
他把那粒果子捡起来放在我的手心里:「孤从前觉得到底对你有一分亏欠,你当了皇后,那么孤可以问心无愧了。只是到底委屈了如是。」
我慢慢收紧手中的青梅,跌坐在石阶上,茫然地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赵珩人称过目不忘,那么不知他是否记得,年少时我翻墙找他,先帝对他很严苛,他便抿着嘴跪坐在位子上一遍遍地重复抄写策论,小小的背挺得很直,我陪他陪累了,打瞌睡醒来却难得见他分了心,在白纸上画了我的模样,题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问他,太子哥哥,青梅好吃吗?
他却不知怎么红了脸,捂住那纸画,说是甜的、甜津津的。
他骗了我,好难吃啊青梅。
2
赵珩登基了,从太子成了帝王。他自幼起就被予以众望,是难得一见的帝王之才。
只是这样的帝王之才竟然连之后该是册封皇后的典礼都忘记了,满朝文武也没一个提起这事的,唯有一个刚从岭南回来的小异姓王在朝堂上提了封后大典,年轻的陛下淡淡道先皇新丧、不宜铺张。人人都说这位异姓王的脑子恐怕是被岭南的瘴气熏坏了,连新帝这样明显的意思都看不出来。
最后到我手里的也只有一封单薄的圣旨。
因为先帝的妃嫔都还没有安顿好,所以我和应如是仍然住在太子府里。
来宣旨的人其实我也认识,正是那被骂脑子被瘴气熏坏的南安王顾景策。
他很随意地念完圣旨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语调散漫,还不等我接,就把那圣旨丢到了我怀里。
我把圣旨摊开,从左看到右,文绉绉的我也看不大懂,只是上面的字压根不像是赵珩写的字,他连自己动手写都懒得,可见是多不情愿。
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起身看顾景策,真是与从前不一样了许多,他幼时尚且不如我高,如今我只能到他的肩膀。生得真是好,如果说赵珩是苍山浮雪,那么顾景策便是黑夜里骤亮的长星、飒沓如流云。唯有一双眼睛仍然那样亮,才叫我认出来这就是小时候那个讨人厌的小孩。
他略低下了头喊我:「喂,李家的卿卿,你是不是太委屈了一点。」
我许久没听过这样的称呼,除却赵珩有时见我喊一句卿卿,大家都称我一句侧妃。顾景策叫我素来与旁人不同,唯有他一直叫我李家的卿卿叫个不停。他十三岁被遣去岭南,再没人这样叫过我。
也没人说过我该委屈。从上至下,从太子府一直往外,没有人不同情太子妃应如是,也没有人不骂我夺人之位的,原来是有人记得,我该有一分委屈的。
我看着漏过树梢掉在他脸上的阳光,平静地说:「我才不委屈。」
他顿了顿,手从玄色的袖口里伸出,动作很快地隔着衣袖扣住我的左手,目光沉沉:「你的手伤到了。」
不是疑问,是很肯定的语气。我微微愣住,我向来自傲,除却贴身婢女,谁也不知道太子侧妃一直是左手用不了力的姑娘。人人都知道太子妃应如是有一双纤云拨月的手,弹琴时美的不可方物,其实我也有这样一双手,拿着绑了红缨的刀时也好看。
他放开手淡淡道:「你从前一直用的左手,可是从刚刚接圣旨到现在,用的都是右手。」
不能握刀的手一直是我的痛点,我别过头,冷笑道:「与你何干。来看我笑话的吗?」
顾景策闭了闭眼,转过头去,我看见他的下颌因用力而愈发明晰,他再转过来的时候已经平静许多,他道:「赵珩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对你的,我好好一个姑娘交给他,又是侧妃又是坏了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高束的头发被风吹乱几缕,长眉下的眼睛狭长,薄唇勾起一点:「李家卿卿。你听好。」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是来救你的。」
我微仰起一点头,正看见他看着我,眼底是难得的认真。
我轻声说:「顾景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跳进了太子府这个火坑里,现在很快又要进宫里。其实从先帝下旨把我指给赵珩当侧妃开始就错了,也许更早一点,我不该喜欢赵珩的,不该喜欢他那么多年的。」
从我幼时睁眼第一个看见太子赵珩开始,从我扮家家酒一定要做赵珩的妻开始,从我日日不辍地从城西李家跑到城东太子府开始,从我情窦初开时赵珩白衣坐在紫罗花下冲我抬起眼微笑开始,就错了。
我做错了一件事,我喜欢上了一个人,许多年。
「知错就改,不失为好事。」顾景策轻笑一声,眉眼之间浮现出少年的自傲,微抬下颌道,「别说是火坑,哪怕是火海、是十万里的深渊,只要我在,怎么着也能捞你上来。」
其实我和顾景策从前关系并不好,简直是死对头的模样。他是大宣唯一异姓王的独子,幼年走失七八岁才被找回来,像只小野狗一样,见谁咬谁,世子小姐们看不上他,但不得不绕着道走。唯有我那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将门女,初次见面就和他打了一架,他扯我头发,我咬他下巴,还是赵珩扯开我俩的。后来他温顺了不少,愈发像银鞍白马的纨绔子,只是爱招惹我,赵珩还替我找过不少场子,从他十三岁离京被远派岭南,再少相见。
我当他这话不过是随口一说,却见他眉宇之间所带的认真,不由失神。
其实我不信承诺,但到底有了些慰藉。
顾景策走之后,我还没来得及把那封圣旨安置好,太子妃那里就传来消息,应如是怀孕了。
之前因着这皇后之位生出的病扰乱了脉象,现在大病已退却,太医寻脉查出了个喜脉。
我的婢女小桃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给窗前的那朵芍药浇水,不小心手一抖倒多了,花瓣倾倒。
小桃怕我难过,十分担忧地望着我。
「赵珩呢。」
她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已从朝廷赶回来,正守着太子妃。」应如是的册封迟迟未定,府上仍然尊称一句太子妃。
我下意识地按上心口,竟然不觉得难过。
我看着那朵芍药的时间太长,小桃忍不住说:「您别难过,总归这皇后还是您。」
我摇摇头,说:「应如是的眼睛生得很好,若骨相再生得和赵珩一样,那肯定是个很可爱漂亮的孩子。」
妻贤子孝,多少人求不得的事情,他呀,都该有了。
赵珩的生母,从前的皇后,如今的太后,把我和应如是叫进了宫里。太后从前就不大喜欢我,因我是个不大规矩的姑娘,我不会读许多书,只是我对赵珩尚且可以算是一片真心,倒也忍耐住了。如今有了一个应如是,不仅赵珩喜欢,连太后都中意的不得了。
太后拉着应如是的手亲热地叫个不停,直到尾声才想起来有一个我,转过头对我道:「侧妃,你往后也该注意些,如是的孩子若因你出了事情,莫说哀家,恐怕珩儿也饶不了你。」
我扯了扯嘴角低下头说是。
我和应如是一同出宫,我脚程快,不知不觉就把应如是落在了后边,她喊我一声:「卿卿。」
我下意识回头,因着刚生了病,她面色还有些苍白。应如是并非国色天香的明艳美人,眉目流转间却自有一番风情,在这水上廊桥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有些理解赵珩的一见钟情。
应如是眉间点了一颗花钿,十分清丽,一手却轻轻地搭在自己的肚子上。实在太过明显,我目光不由在她那只手上逗留了一下。廊桥两边的水面上吹来的风让她更有脱俗之感。
她轻轻笑了笑:「我也是初初怀孕,难免小心了一些。夫君说,不拘是男是女,若是生了女儿,像我就好了,他时常遗憾,没能在幼时就能认识我,说想来是个很漂亮伶俐的模样。」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没得到我的回应,换做旁人脸上的笑容早该僵掉了,可她没有,还是一脸的和煦:「我也遗憾没能见到早些认识他,不至于现在还嫌时间太少了,好在还有剩下六十载。听闻你曾缠着夫君多年,不知道能不能给我讲讲从前的他。」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啊。从前的赵珩,会替我梳繁复的发,总是在桌角备下我爱吃的零嘴,他初次历练被派去治水三月,却还是赶着回来给我送及笄礼。我的架子上的每一件珍宝都是他从各地搜罗来的。我自幼体寒,我现在吃的方子还是他斟酌着拟的。你与赵珩如此亲密,便该好好看一看他身上、好好瞧一瞧他身边,哪一桩哪一件没有我李卿卿的影子?」
应如是不笑了,一贯脸上挂着的笑也沉了下来,唇色略略发白,一双杏眼隐含恨意地看着我。
我说:「这些拈酸吃醋的事,我也不屑和你干。往后,我们还是从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赵珩爱谁,也早就和我没有关系。」
应如是突然笑一声:「可惜,夫君说他早已厌烦你,你与齐华公主一样,他多年来,只把你当妹妹,仅此而已。」
我吸了口气,仰头看了下天,乌云沉得像是要掉下来,很不好的感受。我不想再理她了,转过身就往前走,我听见她说:
「只是到底你夺了我的后位,李卿卿,我也没有办法。」
我已经转过身走了两步,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突然背后有噗通落水的声音,我猛然转过身,鬓边的银钗乱响。刚刚还捂着肚子十分小心的应如是,已经坠入了水里,在水里挣扎着沉了下去。我听见周围有太监宫女尖叫的声音「太子妃落水了」,我被闻讯赶来的太后命侍卫拿下。
被压着跪在地上的那一刻,我真的想流泪了。
赵珩,原来你这样欢喜的姑娘,原不是很好的人。
3
太子妃小产了,太后原是那样端庄的女人,却忍不住怒火当众掌掴了我。我说,我没推她。
太后反手又给了我一个巴掌,长长的护甲在我脸上刮出血来,一张柔善的面孔变得可憎起来:「你没推如是,难不成是如是自己跳下去的?」
闻讯被传召进宫的我娘却扯住我的袖子,好好的一个诰命夫人,却跪在太后的脚下求情,一张脸徒生惫老:「太后娘娘息怒,卿卿只是一时气上了头,才做出这样荒唐的举动。」
我突然僵住,转头看向我娘,很慢地重复道:「娘。卿卿真的没有推她。」
娘亲叹了口气,眼底难免有些失望,只是还生出了些疲惫和自责:「怪我和你爹,自幼太惯着你了。我知道你与陛下多年情谊,只是这次,到底是过分了。」
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环视了周围,刚刚如此屈辱地挨巴掌时我没哭,现在眼泪却大滴大滴地掉下来,你怎么能不信我,你可是我娘啊。
往下流的泪渍进我脸上的破损里,痛得叫人十分清醒。倘若我是旁人,也该觉得是我推了应如是。
瞧我究竟是做了些什么事情啊,怎么就成了如今这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我听见边上有宫婢在窃窃私语:「听说侧妃缠了新登基的陛下多年,可是陛下却和太子妃一见钟情。」
「太子妃病好才多久啊,若非张太医医术高超,再经这一小产,恐怕人都该去了。侧妃心肠真是歹毒。」
有太监一声「皇上到」,紧接着就是赵珩黑底云纹的鞋迈了进来,冕服威仪,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掐住我的下颌。
我从未见过赵珩这样落魄的模样,鬓发都散下来些许,眼眶都微红,下颌线咬得很紧。
赵珩一字一顿地问:「李卿卿,是不是你?」
我仰着头,他的力气很大,掐得我很痛,像是压着无尽的恨意,我笑了一声,说:「是。是我推的。」
他闭了闭眼,手往下移像是压不住火,落在了我纤细的脖颈上,有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杀了我。我看着他向来好看的唇抿起来,想起来那年上元节灯火流丽,他取下一盏漂亮的兔儿灯,也是这样抿着唇红着耳尖递给我,他说,卿卿,给你。
收拢的那一瞬间,我却微笑起来,我想也好,这样也好。
赵珩怔住,即将收拢的手放开,我被他甩到了一边。母亲大概是被吓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跪伏在赵珩脚边:「卿卿只是糊涂,陛下暂且息怒。」
赵珩侧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道:「德行有失,不配为后,李卿卿,夺其名位。」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却大笑了起来,周围的嘈杂都被我这不合时宜的大笑给压了下去,连赵珩的怒气都被我这像是疯癫的行为给怔住。
我声音还有些哑,我说:「你娶亲的时候,我曾回来看过,从西北偷溜回来,差点死在路上。你骑着高头马穿着喜服迎亲,很好看,周遭百姓都在替你高兴,其实,如果你早一些告诉我,你不会娶我,我也会替你高兴的,我也不想当这样难堪的坏人。可你没有。」
「我年少时渴慕嫁第一等好儿郎,却没想到是为人妾室,新婚夜的盖头都没人掀,其实我也想问问你,记不记得那个会跳胡旋舞的卿卿,跟了你很多年的卿卿,会翻墙来看你的卿卿,陪你背书却总是睡着的卿卿。可是我想,答案其实很明显了,我何必自取其辱呢?你只记得应如是。我什么都不是。」
边上的乱成一堆,我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这些荣辱都与我没有关系。
我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问他:「赵珩,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受吗?」
他垂下眼看我,眼尾还有盛怒之下的戾红。
我微笑着说:「我觉得恶心。你听清了吗,你怎么能配得上这么多年我这样诚挚的欢喜。可是刚刚那一瞬间,也许从更早开始,我对你所作所为已生不出太多感受了,不觉欢喜、也不觉难过。我甚至想,你和应如是生下的孩子大概长得很可爱。我其实有些遗憾,我遗憾不该遇见你的。」
「刚刚你的旨意中可以再加上一句吗,就,你我永世不得相见好了,与君长诀。赵珩,我真后悔见到你。」
我说完这句话,胸怀之中倒是有了释怀一样的轻松,可是却见着赵珩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像是压抑不住痛苦一般转头咳嗽了起来,连呼吸也急促。
他伸出手来,像是想触碰我的脸,手指却颤得厉害。
我说:「你别碰我,我嫌脏,太子哥哥。」
我歪着头道,像是从前很多句很自然的话,我时常高兴地跟着他喊太子哥哥太子哥哥,谁能想到最后一句竟然是这样的话。
赵珩,我嫌你脏。
他苍白的指尖顿住,很用力地蜷缩进袖子里。眼睛看着我,却不知何缘故往后踉跄了一步,有太监着急地扶住他。他摆摆手,却很慌张地侧过脸,也许是我看错了,他的眼里竟然有泪。
赵珩自年少起就格外约束自己,却不想有这样失尽自矜的时候。
他再转过头来,神色已经平静许多,赵珩说:「我日夜所期盼,不过是你后悔与我相见,了却前缘,日后无论朕如何,你我再不生瓜葛。」
我也松了一口气,说:「看来你我都能得偿所愿,也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我突然开口问:「赵珩,你记得我十五岁及笄时和你说的话吗?」
他垂眼,顿了顿,袖中露出的手蜷起来又松开,赵珩说:「忘了。」
我意料之中地点点头。
我与赵珩青梅竹马十六载,年少时恨不得生死同穴,换得皆大欢喜的结局是,他心爱的女人失了孩子,我被贬入冷宫,两人相见几近憎恶,许愿余生不可见。
4
说是冷宫,其实不过是空荡的太子府,先帝的妃嫔都已安置妥当,太子府的人也迁至宫中去了,徒留下一个我来。
父亲年事已高,因了应如是落水一事,索性交了兵符和我母亲告老还乡去了。这上京城里被一场雨打过,却再没有我能惦记的人。
父亲临走前,赵珩特许他来见我一面,父亲把袖中的假死药颤巍巍地递给我,老眼难免含泪,毕竟他只得我一个女儿,父亲道:「当初想着陛下与你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我的女儿该是快乐的,可是后来他突然娶了正妃,父亲又何尝想把你嫁过去呢?可是先帝到底不放心我手上的兵权,心意很决,才委屈了你。」他叹了口气,「若有机会,便用了这药吧。有人会接应你的。」
我说:「蜀地路遥,您多保重。」
应如是没能当上皇后,也未曾有位份。有人检举她父亲贪污受贿,赵珩把她父亲下了大狱,应如是想要求情,赵珩却连面都没见。
外头风雨变转,我在太子府却是很平静。
这院里我幼时和赵珩一起种下一棵桃子树,如今枝叶亭亭如盖,今年结了第一番果,可惜当初说要一起吃的人早就不在了。我在树下站着,外边的围墙上却冒出了个小而圆的脑袋。
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了我立马高兴地睁大来,清脆地叫了我一声:「卿姐姐!」
我也讶异地睁大眼睛,这是赵珩的幼弟、先帝极其宠爱的十五皇子赵婴,如今不过十岁,圆滚的身子吃力地在围墙上坐稳,背上还背了一个包袱,十分理所当然地张开手:「姐姐接我一下。」
我刚走近两步,围墙上却扣住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借力时关节微微发白,再看已有一个束着高尾的少年郎跃起蹲在围墙上了,正挨着小胖墩,话是说给他的,却是笑着看着我说的,很霸道:「不行,姐姐不接,哥哥接你。」
我抬眼看他,顾景策微眯着眼睛看我,一双桃花眼也柔和,迎着阳光朝我笑:「李家的卿卿,想我没?」
我别过头不理他,他也不在意,落了地之后,回身把小胖子也给带了下来。
赵婴挪着小身子到我面前,把背上的包袱给解了下来,摊开来都是零嘴:「卿姐姐我想死你了,瞧,这都是我平日里从牙缝里省下的零嘴,我都给你!」
赵婴是只话痨,一说起话来喋喋不休:「皇兄日日督促我读书,什么书都读,还是父皇对我好,什么也不用学,我不学完皇兄还要打我手心,你看我的小手,现在还肿着。我讨厌他的妃嫔,就那个什么如是的,还让我叫她姐姐,我吐了她一脸口水,我才不叫呢,我说我只有一个卿姐姐。」
他说着说着慢下来了,看着我的眼角,那里有浅浅的痂,是被太后护甲刮到的,赵婴问:「姐姐,你疼不疼?」
有微凉的触感碰上我的眼角,我仰起头,顾景策的指尖就落在我的眼角,一双眼黑沉,难得的阴郁下来。
我摇摇头。
顾景策收回指尖,轻笑道:「李家卿卿,你记不记得我曾说过一句话。」
「哪句?」
他俯下身凑近一点,眼底愈发黑:「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他微侧过一点头,眉眼在光下越发明晰。
他唇边沾了一点漫不经心:「你别不相信啊,我发现我从前做错了一个选择,我原以为你该过得很好的,没想到这样委屈,所以我翻山越岭地回来了,感动吗李卿卿。」
我突然想到应如是她爹突然被曝出来贪污受贿的事情,下意识地问:「应尚书那事,你做的?」
他不置可否地唔一声,把我扯了一把,从桃树的阴翳下扯出来,一头栽进阳光下,他说:「别操心了,太脏的事情你都不要听。你只要记住一句,我说过了,我是来带你见太阳的。」
我从南到北,就是来救你的。
我怔住。顾景策却轻轻眨了下眼,却不再多说什么,他越过去蹲下看我刚刚摘下来的那筐红桃子,朝赵婴招了招手:「来,小胖子。吃个桃。」
我这才想起来问:「你们怎么翻墙来太子府了。」
顾景策十分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正门有侍卫守着啊。」又瞧我一眼,「其实是小胖子想你了,我回京本是奔先帝的丧,如今闲来无事,索性被抓去教了这小鬼骑术射箭,他非说想你了,学业也不专心,求我带他来见一见你。」
赵婴十分疑惑地抬头,大声地说道:「明明是你想见卿姐姐!」
顾景策很快地把他手里的桃子往赵婴嘴里一塞,耳尖明明泛红,却十分镇定地和我说:「童言无忌。」
赵婴哭着说:「桃没洗过。」又砸吧几下,「但还挺甜。」
顾景策弹了弹他的小脑门。
我忍不住笑起来,心情难得柔和。
这样一片欢声笑语中,却看见赵婴一张圆脸惊愕地睁大来,慌张得像个被抓个现行的逃学小孩。顾景策嘴角那分笑也慢慢垂了下去,往我身后的方向看去。
我听见淡淡一句:「过来。」
我回过头去,赵珩正立在不远处,面色平静,阳光到我和顾景策这里就停住,反而显得他站的阴凉处太过寂寞。
他说着过来二字,黑沉的眼睛却落在我身上,明明是夏天,却像是身上落了薄雪。我差点以为这句过来是对我说的。
赵珩顿了顿,越过去看赵婴,这孩子脸上还沾了桃汁,却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他再一次道,「赵婴,过来。」
赵婴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挪着脚往前走,却被顾景策扯住,他漫不经心地叫了声陛下,本朝异姓王本就不用行礼。顾景策嘴角噙了分笑,他道:「孩子贪玩,要论罪应该先从臣身上论起。」
赵珩看他,却是先垂眼看了那地上的筐子,再转到顾景策刚擦干净准备递给我的一枚桃子上,表情冷淡得像覆上一层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静了静才笑了一声,他说:「老王爷给你留下的免死金牌还剩几枚?」
顾景策皱起眉想了想,眉眼里多带一分恣意,大言不惭道:「还够臣再放肆一回。」
赵珩了然地点点头。
顾景策顺手把手里的桃子咬了口。
赵珩冷不丁地问:「甜吗?」
顾景策扬眉笑道:「甜啊,怎么不甜。李卿卿刚摘的。」
赵珩再不言语,垂眼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愈发冷淡。
这回赵婴倒乖了,把手上的东西都递给我,叮嘱我道:「卿姐姐,你好好的,我下次得了皇兄空,再来找你。」
我摸了摸头,他往赵珩那走,还十分不舍地频频回头看我。赵珩还不动,站着看我。
顾景策也站起身往外走,拣了几个桃子在怀里,路过我时长叹口气:「太子府太小了,天都是四四方方的,李家卿卿。」
瞧他们都往外走了,我转过身仰起头,昔年我与赵珩手植时不过低矮树苗,如今已是桃叶蓁蓁,明明不大照料,生的果子却多。
我想,用来酿酒或许不错。
5
我在这太子府还没过几天,就听闻新帝要在承天门的城楼上放天灯的事,放天灯是大宣历来习俗,寓意祈求上天风调雨顺,以示皇帝仁慈。上京的百姓都要去看的,若我还是赵珩的妻妾,自然是要一同登上承天门的。
只是我如今不过废妃,安安分分在这荒芜的东宫里待着就好了。
然而,有人偏偏不想让我好好在东宫里发呆。应如是特地嘱咐了守着东宫的侍卫,千万要带我去观礼,与这上京的数万人一样,好好瞻仰这承天门上的风姿。
我原本还不明白她的意思,直到我隐在人群里,和周围人一同跪下山呼万岁,抬眼却见承天门上她与赵珩双双出现,无边的仪驾之下微笑的模样,我心里才明白,她是要我再看清楚一些,要我知道她与赵珩再插不进去第三个人,与赵珩一同接受万民跪拜的人始终是她。
可惜我早已生不出太多的感觉。
我的目力很好,幼时父亲曾为我重金请了射箭师父,第一课就是要我看清百米外柳叶的动向,我随着众人直起身来,仰起头看在高高的城墙上的赵珩。
白珠十二旒,十足的帝王威仪,我真庆幸,他长成了我幼时所憧憬他该有的模样,其实我固然也想通了,应如是说的也不无道理,这么多年,赵珩只是把我当妹妹而已。
我长长叹了口气,捂住了眼睛,好在,我只用了两年去试了错,我如今不过十九岁,还有重来的机会。
那些场面话都被我囫囵听了个大概,有内监把一盏明黄的天灯递与赵珩,我略怔了怔,若是旁人可能看不清,我却看见天灯外除却写了祈佑上苍的颂词外,我分明见着另一面还画了图案。
我再要细看,那面已经被转向赵珩掌心了。
我安静地想,回去该吃下父亲给我的那包假死药了,桃子我已经吃过,赵珩当皇帝的模样我已经看过,我再生不出怨恨,也许这就是上苍所期盼的好时机。
那盏天灯将被捧到天上去,慢慢地升起来,然而还没有飞出去多远外衣就燃烧起来,天灯往下坠的时候,四周突然喧哗起来,有不知多少的黑衣人窜出,百姓四散,另有大批黑衣人直直往承天门上袭去。
我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赵珩,内监大臣喊着护驾,他却半分不见慌张,十分有措地吩咐下去。然而不知道应如是贴近他说了些什么,他顿住,却陡然回过头,猛然扑到城墙上往下看,隔着夜色都看得见的惊惶。
我想我是听错了,不然这样嘈杂的环境里,我怎么能听见他一声嘶哑的「卿卿」呢?
我没有心思再关心他,护送我的侍卫不知被人挤到哪去了,得亏我是个将门虎女,不然还真不晓得怎么在这帮见人就砍的逆贼手下活过去,我用右手拔出靴子里藏的刀,却摸了个空。
我这才想起来,赵珩早就不让我带兵器在身上,说是这样不合身份。我吐了口气,一边往外疾走,一边捡起地上谁落下的长剑。
眼见着面前有寒光刺过,那剑上还沾了不知谁的血,我拿起剑挡住,然而这剑不是我用惯的弯刀,这手也不是我用惯的左手,仓皇之下竟然挡不住,我只能徒然见剑锋要刺进我的胸前。
若我真以这样的结局死在这,恐怕我那已经在蜀地养老的父亲也能气晕过去。
而那剑锋却被一枚暗器打歪,再是高束着马尾的少年郎挡在我的身前,手中的剑从黑衣人的胸口里拔出,收势时做了个很漂亮的剑花。
顾景策回侧过头,漂亮的下颌在夜色里难得的紧绷,见到我全须全尾好好的模样,才舒缓开一点眉头,却伸手把我一把扯到怀里,搂得很紧。
他长吐了一口气,把头压在我肩上缓了缓,才开口道:「总算是赶上了。承天门下,这样多的人,我一路过来见了不少伤亡,担心找不到你,我心里真是......」
他突然顿住,微侧过脸去,轻微地颤抖着,轻声道:「真是害怕。」南安王也曾在岭南深山瘴气中被困三十日,也曾被周边蛮族围至性命攸关时,如今却连一句害怕都说得轻声。
周边太过嘈杂,我却听见他近乎炙热的心跳声,连同我的心都不由得加快了起来。
他一手执剑,一手向我伸出手来:「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出去。」
我把手放在他手上,穿过指尖,十指扣住,掌心有练武留下的茧,却是燥热的。他带着我从慌乱逃窜的人群里穿过,见着黑衣人倒是不留情地刺上一剑,眉宇之间沾上一点杀伐果断的戾气。
他大概觉得这样这样到底有些不方便,索性勾住了我的腰,大掌就贴在我的腰侧,透过轻薄的衣料穿过热来。我被扯栽进他怀里,抬头却见他反倒自己红了一点耳根,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像是上京有的香料。
我听见刀戈相碰的声音,有兵器从血肉里拔出来的声音,百姓四散惊慌,不由攥紧一点顾景策的衣襟,诚然是很感谢他,否则这地上无名的尸体,恐怕又要多出一具我来。
不知过了多久,边上的声音都停却了,我和顾景策已经到了一个小楼里,他为我先盛来一盆清水洁面,我倒是见他脸上溅了点血,却生了一点妖异的风流感。
我指给他看,他凑过来借着水面照脸上的血污,却不小心和我头撞到了一起,修长的手指捂着脑门道,嘶了口气:「李家卿卿,生得这样好看一张脸,没想到头却这么硬,和小时候一样。」
我涨红了一张脸,谁能想到他还记得我幼时和他打架,但到底有些落于下风,索性硬着头撞他。赵珩把我和他拉开的时候,几近无奈地揉着我的脑袋,问我疼不疼,我骄傲地说不疼,我的头可硬了。
其实到最后,我还是在赵珩这堵墙上撞出了一个头破血流。
顾景策却在我面前半蹲下来,把我有些脏的手放进清水里洗,长睫低垂,高束的马尾垂了些下来,这样肆意的人也有这样安静柔和的时候。他的手沾了水却还是热,碰上我左手手腕,按上其中一个穴位,可我已经感受不到太多感觉了。
我很平静地说:「你走后的第三年,太子遇刺,我用那把弯刀替他挡剑,却被刺中了左手手腕,一直到现在都用不了力,拿刀射箭的事情,我都干不了了。」
顾景策低垂的睫毛颤了两下,为我擦去手上的水,抬起眼看我:「岭南有个脾气很古怪的神医,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我年少被委派岭南,受了不少苦,最惨的一次差点站不起来,他都能治好,你也可以。我这些年收了许多漂亮的刀,想来你也会喜欢。」
他十分认真地看我,抬起手把我鬓边的乱发理好:「手能治好,卿卿,你也会好起来的。」
楼其实不是很高,只是不知道哪一股热浪,街上有人在吵,太子府走火了,我站起来凭栏远眺,远远见着那一处东宫被火势吞尽,连同我和赵珩的十六年。
顾景策在我身旁站定,长身玉立:「今夜的上京,不平静。」
他身上那股子香又顺着风贴了过来,我凑过去闻:「你身上很好闻,方才我就想问了,是什么香?」
顾景策垂下眼来看我,喉结滚了滚:「是迷迭,岭南奇花异草有很多。」
因为距离有些近,他说话的热气洒在我的脸上,我看着他耳后攀上的一抹红痕,忍不住笑道:「顾景策,你好像很容易耳红。」
他侧过脸去,却发现这样更让我看清他的耳朵,才转回来,恼羞成怒地把我的头往他脖颈里一按,咬牙切齿地喊我的名字,难得的全名:「李卿卿。不许看。」
停顿了半晌,又低哑地补充上:「不是容易害羞。」
「只是对你。而已。」
6
顾景策不知哪寻来一个女尸,身形极像我,脸已经看不明晰了,索性给她换上我的衣服,我脱下我腕上为了遮挡疤痕的琉璃手钏顺手给她套上,顾景策再把她往死人堆里一扔,权当是李卿卿已经死在这场小乱里。
这场乱动其实平息得挺快,顾景策说,赵珩未必不知道那日会有行刺,只是提前做好部署引蛇出洞,把那帮子乱臣贼子趁机都一网打尽罢了。我叹道,果然是帝王啊。
因而这几日城中搜查都格外严密一些,本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动乱,赵珩却下令封锁城门水路,说是寻查逃犯。
想来我那日也在承天门下的事情他已经知晓,心里暗暗想恐怕他也期盼我死在那。
我难得怅然一会,却被顾景策弹了脑门,我瞪了他一眼,他却笑着把手藏在背后。
顾景策说:「你猜我带了什么?」
我歪着头要去看,却被他的大手挡住额头,他才拿出来,原是一枚狐狸面具,朱红霞粉的颜色,他眉挑起来一点,问道:「像不像你?」
他低笑道:「一只小狐狸。」
我瞪起眼睛说哪里像。
顾景策俯下身,把那只面具往我脸上比划了下,眼睛却是看着我的:「还差眼尾一粒小痣,就像了。」
我和他对视着,不知怎么烫得移过头去,我说:「这面具用来做什么?」
「明晚就是花灯节了,城里再封不住,等到夜半时,就可以离开上京了。」
因着抓捕逃犯,城内外禁止出入已经数日,花灯节是大宣夏末的大节日,出行男女都要戴上半枚面具的,上京城的风波都会被这场盛大的节日给安抚,连同有些散乱的民心。
我抓住他一点袖口问:「顾景策,岭南有什么?」
他说:「有鲜嫩的荔枝,有最好的稻米,山水也好,只是蚊虫多些,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保证,连虫子也不敢咬你。」他毕竟少年风流,这样讲着眉眼里难免浮现一点恣意。
我想起老王爷死后,他被远派岭南,其实谁都以为不过十三岁的他会死在那块地方的。谁能晓得再见他还是这般肆意。
我轻声问:「你刚去的时候,那边也这样好吗?」
他这才收拢了一点眉头,垂下眼来看我,一点笑意也不明晰,他说:「不是。」
「岭南毕竟人少,官贼勾结,便不把我这样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放在眼里,毒虫毒蛇、瘴气、明枪暗箭,其实我都躲过,有时侥幸才能保全一条性命,但总免不了鲜血淋漓。只是年岁增长,他们再压不住我,如今那边已经是十分好的地方,也不罔百姓称我一句南安王。」他轻描淡写几句话,却把自己沉重的过往掀开一角来。
他突然伸出手擦上我的眼角,那里有一颗浅浅的痣,顾景策说:「李家卿卿,这样看着我,不会是心疼我了吧?」
我睁大眼,笑眯眯地说:「是呀,南安王。」
这下反倒是噙着笑的他哽了一下,很快地别过眼去,像是那张狐狸面具眼角的粉色晕了一点在他瘦削的脸颊上。
「李家卿卿,你这样说,我可是会当真的。」
我拉长了声音,婉转道:「其实呢——」
「也未尝不可。」
7
等到花灯节这日,真是满城的灯火悬挂,晚一点的时候应该还有烟火。顾景策因要安排一会的事,我坐不住,他只好先放我在街上自己走动着玩。
夜市很热闹,我戴着那个狐狸面具,很高兴地在街上乱窜,毕竟东宫的规矩很森严,很久没能这么自由自在地出来玩。
我在一个小摊停住,摊主是个六十多的老头,看我盯着那盏挂在边角的灯,开口道:
「姑娘,你喜欢这盏兔儿灯啊,可惜刚刚被人预定了。可惜啦。」
我刚想说,不必了。那盏灯却被一只瘦削的手拿下,有人在我身侧落定。
摊主乐呵呵道:「喏,预定的主儿来了,姑娘若是真喜欢,可以同他商量商量。」
我稍微仰起头,正见到来人一身白衣,面上也戴了个面具,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来,一双眼正落在我身上,他身后悬着许多灯,我怎么会不认得呢,是赵珩。
我倒是真不知道,原来这样日理万机的新帝,还会在花灯节灯下相会。
他悬起手中的灯:「这盏兔儿灯,姑娘要不要带走?」
这一幕像是和很多年前的上元节重合起来,我被人潮冲得和家仆失了散,却被太子赵珩找到,我因受惊哭得不能自已,他便取下一盏兔儿灯来哄我开心,原来,他也曾红了耳尖唤我一声卿卿。
如今惜取往日一些情分,但是也只能装作陌路人,疏离地叫我一声姑娘。我已经不再去想他究竟是何缘故,他与应如是又究竟是否伉俪情深,只是他曾经低娶的侧妃李卿卿已经死在一场动乱里。
我垂眼看向那盏灯,我说:「不必了,这灯幼时觉得有趣,如今看来不过如此。譬如枝上青梅,看着美好,吃下去却是酸涩无比。譬如儿时所骑竹马,如今再不会去碰。」
我抬眼看向他,微笑道:「其实你说得对的。好在,我早就不难过了。」
因此处灯光粼粼,细碎地落在他眼底,像是盛满了泪,他说:「你恨我。」
我摇头道:「我不恨你。见你,我不觉像从前欢喜,可是也没有憎恶,我早前便知道了,比起恨来,遗忘才是最大的释怀。只是你我之间,就像你之前所承诺那般,永世不得相见吧。我就当从没能遇见过你,没认识过你。」
那盏兔儿灯不知何缘故掉落在地上,被风吹远了去了,他踉跄一步,像是站不稳了。
面具之下的下颌被用力咬着而颤抖,眼角露出一点红,他重新抬起眼看我,把我好好打量一遍,每一处都细细看过。
他咳了两下,薄唇微笑道:「我向来都应允你,这次也允了。」
我手边却多了个小孩,他扯着我的手,却大声和我道:「姐姐,你的夫君找你很久了,你快和我来,他可急了呢。」
我被拽得转过身去,十分礼貌地和赵珩点了头,被急急地往前扯去。
我被带到花灯繁盛处,连河上都漂着十里花灯,小鬼头把我拽到这里就不见踪影了,旁边有个说书摊,说书人正讲一出狗血话本,末了才评道:「青梅竹马本不长久,天降姻缘才是王道」时,却不合时宜地起来一声嗤笑声。
说书人不悦地皱起眉,往那声嗤笑声传来的地方看去,来人玄衣墨发,马尾高束,斜斜靠着栏杆,他戴着银质面具,露出的部分却都好看,惹得过路的姑娘频频驻足偷看。
他随手丢了一枚银锭在案桌上,微抬了一点下颌说道:「怎么青梅竹马不长久,来,给爷改一改,就改成,竹马远去他乡,多年后回来与青梅白头偕老好了。」
说书人忙不迭道谢应时,顾景策却连看都不再看他,隔着重重花灯瞧着我,随口应了声:「爷下回来听。」
他往我这里走来。
明明是夏末,可是有些人,你一眼瞧过去就是像肆意的热夏。
顾景策把他手里的糖人塞给我,看着我微怔的模样,垂眼道:「李家卿卿,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也是青梅竹马的,我七岁被寻回来就见了你,被你打了一顿,我在上京里,也只记得你。我曾听过一个词,情根深种,原来这种子早就这样种下来了。」
他笑一声:「毕竟,我再找不到第二个像你一样头硬的姑娘了。」
我因他眼底的情绪而怔住,他却只手歪过我的头,轻声道:「别说话,外头要放烟火了。」
我似乎见到白衣玉骨的赵珩在远处怔怔地看我们,再看却已经不见了。像是一场旧梦破碎开来。
下一瞬间,烟花炸开的声音响起来,我被顾景策环在怀中,仰头看漫天的烟花绚烂开在夜空里,真是漂亮。我侧过头看顾景策,谁知道他却一直看着我。
我脸一红,却轻声问:「顾景策,你吃过青梅吗?」
周边嘈杂,他俯下身,热气吐在我的耳边:「当然吃过,我的府里还埋着两坛青梅酒,辛辣回甘,我平常舍不得喝,到时候挖出来给你尝尝。」
你看,其实是不一样的,有人说青梅酸涩难堪,有人却笑一声,说最爱青梅酒。
我抬起手来,捏上那枚银质面具,轻轻揭开一个角,露出他好看的眉眼来,花灯节有约定,若你见着哪家郎君可喜,其实是可以揭下他的面具的。
我仰起头,唇擦过他一点嘴角,他伸出手掐住我的下颌,俯首吻下来,适逢烟花于天际炸开。
唇齿相依之间,他哑声唤我一声:「卿卿。」
8
我与顾景策去了岭南,神医不愧是神医,到第二年初夏的时候,我左手手腕已经恢复如初,那种感觉,不亚于久瘫之人可以行走的兴奋,我当即用了顾景策的箭猎了好几只兔子回来。
岭南民风淳朴,我沾了一脚的泥拎着几只毛兔子往回走,却被道了一路的喜,连卖鱼的大娘都塞了几条鱼给我,贺喜道:「王妃大喜啊。」
我往日里并无明确身份,曾有人问起南安王身边女子是谁,我随口说道,他远房表妹,却被顾景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当晚就被他压着咬住耳垂,哑声道:「谁家表妹深夜在兄长房中?」
我不明所以地回到南安王府,连门口沉闷的石狮子都挂上了红绸,来往筹备的人络绎不绝,我走到最里边,顾景策正坐在石桌上,高束的发垂落下来,十分用心地煮他的青梅酒。
见着我,他抬起手招呼:「今天刚挖出来的一坛,快来喝一口。」
我说:「我如何成了王妃了?」
他舔了舔牙尖,眼睛像是黑夜里的长星那样亮,顾景策说:「我哪敢让你当妾啊,怎么着也得是个夫人。」他叹了口气,「可怜我一个南安王,宅院皆空,那些老大人们就差把自己的闺女塞进王府了,我能怎么办?」
我有意逗他:「什么怎么办?」
他叹一句,眼神却缱绻:「谁叫我,满心都是一颗小青梅呢。」
「李卿卿,我要拿你怎么办?」
怎么是好?我喝了他的青梅喜酒,便也只好嫁给他啦。
顾景策倒是大方,婚还没成,赏银就已经满城地发了,我说他败家,他却十分矜傲地说:「本王有钱,媳妇本可是从我第一次见你就开始攒了,本来还想用不出去了,伤心得不行,这下也算物尽其用。」
岭南的百姓都知道,素来惹姑娘喜欢的南安王终于要娶妻了,惹得深闺里眼泪无数。
上京的事情我不曾想起来许久,直到有日路上一乞婆拦住我的车辇。
婢女替我掀开重紫色的车帘,乞婆把掩面的乱发掀开,从眉眼里我再依稀看出是谁,谁能晓得从前那样风光的太子妃如今竟然是这个下场。
听闻应尚书又犯了事,重罪并罚下连应如是也没放过,朝廷上下没有不称赞赵珩英明的。
应如是仰头看着我,眼睛在我鬓角那枚宝石上逗留许久,像是怀念,又看向我,眼里不免憎恨:「李卿卿啊,你竟然还没死,真是可惜。」
边上的侍卫给了她一巴掌:「大胆,竟敢这样对王妃无礼。」
她擦去嘴角蜿蜒下的血迹,惨笑一声,再抬起头,却是问我:「『我见卿卿多妩媚,料卿卿见我应如是』你猜,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我是知道的,当初赵珩对应如是一见钟情,曾出口此句,含了她的名字,一时间竟然传为佳话。
「人人都说我与赵珩情投意合。他真不愧是太子,城府深厚,演的戏那样出色,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你,却独独剩我一个人清醒。我从嫁入太子府那日开始,就知道那句诗原来不是对我说的,原来尚且还有一个李卿卿。你猜他书卷里都是什么,是李卿卿,是梦里卿卿是竹马青梅,独独不是我。」
「我给你送完青梅之后,他重取了一筐青梅扔在我面前,逼我一个个吃完。可是可笑吗,他这样欢喜你,可是半分都不能让你发觉。他从未碰过我,明知我假孕,却只能纵容我,还要陪着我演戏,何其可笑。承天门那次,恐怕你不知道,他翻遍脏污,找到那具有你琉璃手钏的女尸时,呕出了一口血,好在不是你,我都替他松了口气。慧极必伤,他活不了多久,却还想拉着我陪葬,好封住我的嘴,叫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余生再没有半分牵挂他。李卿卿,我有个遗憾,我不曾再狠心一点,杀了你。」
我静静地看着她,不觉欢喜,也不觉难过:「你告诉我这些,要做什么呢?」
应如是睁大眼睛,看着我平静的模样,怔了半晌,突然大笑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珩,原来,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
疯疯癫癫的乞婆被侍卫一脚踹开,长街尽头有人策马而来,衣袂在风里翩飞,比太阳都要明艳一些,他在我身侧策马停下,笑问一句:「王妃,要坐本王的马吗?」
却还不等我点头,已经揽住我的腰身,再反应过来时,已经侧坐在了他的前头。因着要扯着马缰,我被顾景策揽在怀中,他轻声道:「陛下驾崩了。」
我抬眼看天,真是极其明媚的太阳,我想起我及笄那年随父亲远赴西北,赵珩送我离别,我说太子哥哥,你等等我。他没等我,年少时说要一起白头,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这一年,我二十,他二十三。很久以后,我九十九岁,他仍然二十三。
顾景策垂眼看着我,我侧过头说:「陛下大丧,天下不许婚事,你的银子白花啦。」
我小声说:「不过我把我赔给你,你不许嫌弃。」
顾景策飞扬眉头,十分慎重地在我眼睛上落下温热一吻,他说:
「我哪敢啊。李家卿卿。」
他轻笑一声,有发丝落在他两鬓,「剩下八十年,我都归你了,望夫人垂怜。家里的青梅酒温好了,我们一同回去喝吧。」
我转过头笑,勾上他的手指,无声应允。
往后八十年,小南安王,多多指教啦。
番外——赵珩
大宣从未有过赵珩这样出色的皇子,传闻皇后怀他的时候梦见紫气东来,他自生下来便被封为太子。太子端方,从幼时便显现他不可多得的才智,八岁便可在朝堂之上辩倒大儒,这样好的一个儿郎,却对李将军老来才得的女儿十分喜爱。
太子赵珩年少老成,模样尚稚却已和大人一般,平生做过最荒唐的事情就是把宫里的糖酥藏进袖子里,预备带出去给他小小的姑娘吃,只是不巧遇上皇后娘娘,袖中的糕点不小心撒了一地,如此少年气的举动倒是让皇后宽慰不少。
他看着他的小姑娘从那么白生生的一点长到了亭亭玉立的模样,只是看着她的人越发多,譬如南安王府刚捡回来像狼崽子一样的少年,看卿卿的眼神让他尤为不高兴。
赵珩其实很寂寞,可他却有一个李卿卿。她会大笑着骑马,用刀的手法格外漂亮,她身上的铃铛一步一响,她还会翻墙来陪他念书,在案桌旁托着腮甜甜叫一声太子哥哥。她每叫一声太子哥哥,他的心就轻轻颤一下,像是深潭里起了一点涟漪,他宽慰自己,再等一等,等到他的小小姑娘长到可以做他的太子妃的时候。太子赵珩善于隐忍,只是头一次觉得,等待这样难熬。
他第一次觉得痛时是卿卿的左手伤了,她却仰起苍白的脸说,太子哥哥,没事的。
卿卿去西北那年,是他预备娶她的第十五年,可惜徒然被刺杀毒入肺腑,太医说,殿下最多不过五年时间。他从前觉得天道对他仁厚,出身尊贵,上天又给了他一个不可多得的李卿卿,他看着东宫里头还没结果的那棵桃树,竟然哽咽,平生第一次流泪。
赵珩其实并不怕死,可是怎么办呢,他的卿卿怎么办。
她后来问他,记不记得十五岁及笄时她说的话。赵珩其实记得的,她说,霸王死、虞姬不活,卿卿与您,生死不离,百年相随。他知道她所说皆为实话。只是当时感情甚笃,未免想到命运的刀刃落下来得这样快。
他第二次痛时是娶妻时在人群中看见卿卿,他几乎用尽所有气力才能不坠下马去。
他曾与旁人情投意合,念一句「我见卿卿多妩媚」;曾在灯下看着他的姑娘抬眼都是厌恶。
他说青梅酸涩苦辣,却在辗转不眠时一个一个地往下啃咽,唯有这样,才可解一分痛意。
看着他长大的嬷嬷懂他,只能叹一句殿下何苦。赵珩摇头不语。
承天门的天灯上一面写着山河社稷,另一面却是卿卿喜乐平安,他平生所愿唯此而已,可是天灯没飞起来。
太子赵珩曾见昔年所植桃树结果,卿卿与旁人所共食。花灯节路过破损的兔儿灯,见她与旁人相拥赏灯火。
他所求不过是他的姑娘与他成陌路,到最后也算得偿所愿。
他愿她从不知晓这些,只当是年少时错爱了非人,从此喜乐无疆。
卿卿到岭南的第二年,密探最后一次回来时,他已经病得枯槁,密探说,她要嫁人了,他挥挥手让密探退下,却呕出一口血,怎么会不高兴呢,她的余下八十年,有人替他守住了。
可是怎么会不痛呢,那是他如珍似宝了二十年的姑娘。
他病得起不来,再没有担忧,在一个宁静的夜里,闭上了眼睛,梦里有一个小姑娘问,太子哥哥,青梅好吃吗?
他捂住不知不觉偷画的小姑娘睡颜,难得红着脸回道,好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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