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伟大的二十八世纪,每个人的人生充满了秩序。
我们满一周岁时会被带离父母身边,在青少年培育中心一直待到十六岁,然后开始工作。
二十五岁分配对象生育。
最后在三十五岁时「退休」——也就是接受安乐死。
一、
「周安,你在捣鼓什么呢?」我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床上,看着舍友周安从一个小时前下班后就埋首在一堆零件里头忙个不停,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什么。」
「咱们之间还这么见外?来嘛,告诉我嘛。」我嬉皮笑脸地从床上窜下来,凑了上去,只可惜我根本搞不明白那些机械零件的用途,「给你儿子做的吗?」
周安一如既往摆着那张忧郁的死人脸——他有一张瘦削且胡子拉碴的面孔,而且一贯没什么表情,要不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在街上饿了一个月,并且对生活已经麻木的流浪汉。
他在二十五年的人生中一直是个沉默寡言以及不合群的人,除了我之外几乎没什么朋友,在工厂里就是闷头干活,回到宿舍也鲜少娱乐,就连时下最火的实景模拟游戏浴血荣光都不玩——要知道,在我们伟大的 28 世纪,这样的人已经是灭绝物种了,能见到一个都是奇迹。李姐曾经开玩笑说,也就我能受得了他这样孤僻的闷葫芦性格。
「以后告诉你。」周安那双修长却布满老茧的手组装上了最后一个零件,然后将这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揣进了口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好吧。」我挑了挑眉毛,这还是第一次周安不肯告诉我事情,我俩不仅是舍友,而且也在同一个车间工作,同时还都是地下组织伊甸的成员,他可从来不会向我隐瞒什么。
其中一定有蹊跷。
二、
今晚是我们这个地区的伊甸组织的例行聚会,我和周安赶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了。
「小陆,小周,就差你俩了。」我们这个地区的负责人老宋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招呼我们。
「不好意思来晚了。」我也笑笑,道了个歉,跟在周安身后迈入了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废弃厂房,我们一走进去便能看见堆在角落里蒙灰的钢管和没搬走的废机器,其他人——韩哥、李姐和其他几个跟我们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都已经围坐在中间的空地上,正交谈得不亦乐乎。
「到齐了到齐了。」老宋在我们背后小心地关上门,「咱们说一下近期的情况。李愿秋,别谈你女儿了,你那边最近怎么样?」
李姐的编号是 N-jk2574,李愿秋这个名字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事实上,这里所有人的名字都是自己取的,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没有权利拥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是的,在我们伟大的二十八世纪,每个人的人生充满了秩序,我们满一周岁时会被带离父母身边,在青少年培育中心一直待到十六岁,然后开始工作,二十五岁分配对象生育,最后在三十五岁时「退休」——也就是接受安乐死。
一切都会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而为了达到这种秩序,就意味着每个人都不能拥有存在自己特点的名字,用统治者们的话来说,就是「独特即是一切罪孽之源,而拥有名字是犯下恶行的第一步」。
除了统治者们自己——他们拥有特权。
而且统治者们不仅拥有名字,还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命——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事实的确如此,而他们的说法是「世界失去我们将陷入噩梦般的混乱」,所以他们「不得不」一直活着,来保持世界运行在正常的轨道上。
除此之外,每个人生下来就会有一个编号,比如我的编号是 T-ls8327,周安的是 R-ml2842。
「我这儿最近的情况在越来越好,」李姐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愿意接受伊甸思想的人数在增加,虽然总体比例仍然不容乐观,但起码比之前有进展。」她负责的是我们区的舆论宣传,闲暇时间就专门守在浴血荣光的社交区,通过各种迂回的方式传播人人平等、消除特权、推翻议会统治的思想。
「我这边也有进展,」李姐话音还没落地,韩哥立马就接上了,「我们弄到了一批武器,只可惜跟『土豆』的警卫队配备的相比还是太落后了。」土豆是我们伊甸组织人给十位议会议员——也是世界最高统治者起的名字,只因为我们不想承认他们所谓的统治者,而普通人更习惯直接称呼他们为「统治者」。
「小周,你那边呢?」老宋一问,所有的目光便聚集到了周安身上。
「进展不大,『土豆』的防御程序太牢不可破了。」周安是伊甸的技术人员,负责侵入「土豆」的各种系统进行破坏以及编写伊甸自己的程序,「我们这方面太薄弱了,没有办法跟『土豆』比,我们必须以线下的方式为主。」
老宋微微点头:「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跟你们说的,上面通知,这一次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聚会了。」
我一愣:「什么?」
「别误会,小陆,」老宋抬起他那双肿泡眼,「上面的意思是,我们要行动了。」
整间厂房鸦雀无声。
我看见旁边的周安热切地向前倾斜身子,以便更好地听见老宋的声音。
「可这就意味着要冒更大的风险,隔壁的支部上回在采取小范围行动的时候就差点暴露了。」李姐满脸忧虑,「我们伊甸组织的目标是推翻秩序这没错,但是要是操之过急……」
「李愿秋,难道你是怕被处刑吗?」韩哥是个暴脾气,「咱们当初加入伊甸组织的时候,不就说过不怕牺牲吗?」
「我当然不怕,只是我们都死光了,谁来继续干这些?」李姐有些恼火,「你跟我都是十年前就加入伊甸组织了,应该很清楚我们是靠谨慎才走到今天的,要是人人跟你一样鲁莽,我们早被『土豆』一锅端了!」
「放心,我们的任务并没有什么危险性。」眼见两人要吵起来,老宋拍拍韩哥的肩示意他冷静下来,「明天下午两点,一部分区会率先行动,攻占政府大楼,我们地区的任务是在他们行动之前,潜入工厂核心区切断电闸,确保『土豆』的警卫队只能使用传统刀枪而非电子武器来跟我们战斗。」
我坐在一边,尚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我看向旁边的周安,他眼中似乎燃起了战意,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在我们面前,他冷淡的脸上才会有表情。
「明天的安排是这样的,小陆,小周,你们两个负责潜入,我负责联络和指挥,其他人分成两路,一路韩兆永带队,一路李愿秋带队,在这里和工厂门口待命,等其他区成功消息传过来,就立刻发动群众响应。」
「好!」
我环顾四周,只见在场所有人都露出坚定的目光,似乎都迫不及待等着看见胜利的曙光。
只有我,如坠冰窟。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三、
会议结束以后出来,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是在这个时代,漫天繁星和清朗月光已经成了传说中的景象,不远处工厂的排污管朝天空源源不断地排放着污浊的废气,这些废气在我们头顶上方汇拢成厚厚一层乳白色的浓雾,像个罩子一样将我们囚禁在这里,隔绝了一切像星星与月光一样浪漫的东西。
三三两两组队打浴血荣光的青年随处可见,他们在街上乱走,挥舞着手臂,嘴中兴奋地高呼着一些只有他们明白的词汇——浴血荣光是实景模拟游戏,进入游戏之后,眼前所见耳边所闻便不再是那些平常的东西,而是四溅的血花,呼啸的子弹,能调动起一个人全身的热血。他们在游戏中砍杀着不存在的敌人,血染战衣,万人敬仰,而游戏外的我们看着他们,却只觉得那模样疯癫得可怕。
路边的大光屏正在循环播放一位「土豆」的演讲,那上面妆容精致的女人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轻柔地批评着我们区上个月的指标没有完成:「……东 8 区,你们要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们的懒惰和懈怠,议会是不会调低你们的工资的,如果下个月的产值还达不到要求,统一工资就会被调到一千五哦……」
「好日子要来了。」我有些讶异地扭过头,和周安相处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挑起话茬。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如痴如醉的青年道,「只要我们成功了,我们的后代,便大概率不必再重复这样荒唐的生活。」
我听出了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颤,但我并没有附和,仅仅是默然地听他讲下去。
「从二十四世纪末期,那几个『土豆』从商业巨头渗透进政权并提出政权商业化和 35 岁寿命终结制之后,所有人的生活就陷入了黑暗。」
周安从来没这么多话过,他激动地指着旁边的大光屏,努力压着声音,「从出生到死亡,一切规则都由他们制定,普通人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他们的指令,被他们出品的游戏所洗脑,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们,可哪怕这样,那些道貌岸然的禽兽还在指责我们没有更努力……这个社会已经腐朽了。」
「可是伊甸组织接管后,一切真的会变好吗?」我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们又怎么能保证伊甸不会成为下一个『土豆』呢?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只不过是换了统治者而已,我不觉得这些人会感激,整整四个世纪了,一代又一代,他们也许已经习惯了。」
周安平静下来,用深不可测的目光盯着我:「任何改变都是需要勇气的,没有人敢保证我们一定会做得更好,但至少,这是改变现状唯一的路。如果每一代人都不做出改变,那我们的后代就只能在陈旧的道路上行走,其实我们也都是自私的啊,李姐韩哥,包括我,不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不用重蹈我们的覆辙吗?」
我沉默了,内心五味杂陈,我这时候想起来他的儿子也十个月了,正一天天成长着,若是维持现状,那么他的儿子日后也一定会成为「土豆」的工厂里的一员,跟我们一样每天工作 14 小时,却只能领到微薄的薪水,或许他会与我们一样投身于伊甸,始终在「土豆」的统治下心惊胆战地奋斗,而更有可能的是,和其他人一样,沉迷于浴血荣光,在麻木中度过短暂的 35 年……我过了良久才开口:「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我们失败了,全部被处刑了,那不一切都完了吗?」
我一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刚想解释,就听见周安笑了:「只要『土豆』还存在,伊甸就一定会存在,大不了多走几个世纪的弯路,我们不会失败的。」
周安,你太乐观了。
「……是啊。」我强行也跟着笑了笑,拉住周安的小臂,「快点走吧,我们不是还得到宿舍里熟悉厂区核心区的地形区吗?」
周安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非常快速地扫了眼我的手,随即应声:「嗯,走吧。」
我直到后来才意识到,我不该这么做的,因为这样只会让周安发现,我的手掌没有半点温度和皮肤该有的触感,而是冰冷坚硬如钢铁。
四、
回到那如火柴盒般狭小的宿舍,我和周安研究了好一会儿地形图,便各自上床去睡了,我知道他肯定睡不着,因为我也一样。
我盯着天花板,似乎突然对那上面年久失修的裂缝起了极大的兴趣,一直到下铺的周安终于不再辗转反侧,我都没有移开目光。
此刻我脑子里很乱,一直在反复思索周安刚才的话。
我内心中的某扇紧紧拉着窗帘的窗户,似乎被掀开了一角,一缕亮光照射了进来。
可是我不该拥有这亮光的。
周安,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我知道。
「哈喽——」内置意念通讯器突然接通,一声轻柔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让我猛地一惊,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玲小姐,下次能否不要这么突然?」我知道是谁在通过通讯器联系我,于是赶紧用意念回复。
「你真可爱。」玲小姐咯咯的笑起来,「一切都安排好了,明天下午小心点,要是被厂区里的人发现,可就不好办了。」
我沉默了一下后回答:「我知道。」
「做人,千万别忘了自己是谁。」玲小姐的声音带了几分意味深长,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之前连接上了通讯器,旁听了我和周安的对话,「虽然严格来说……你也不能算人。」
她说完便切断了通讯,但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如锋利的刀一下一下下剜着我的心脏,所以即使她说完后,我心口还是隐隐地疼,好像心脏已经被扎得血肉模糊,难以愈合。
玲小姐总是善于在合适的时间提醒我,我不该有过多的想法。
毕竟就算在这个每个个人都卑微如草芥的 28 世纪,我也连草芥都算不上。
五、
第二天上午的工作结束后,有二十分钟的进餐时间,我和周安连上了伊甸组织内部系统,确保能与其他人实时保持联系,随即准备趁核心区的人换班的时候溜进去。
只是我没想到,周安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周安,走错了,核心区在那边。」由于还在想玲小姐昨天的话,我一路上有些心不在焉,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和周安已经走上一条岔路了。
「没走错。」他的声音很冷静。
我调出地图来,刚想给他看,却发现代表韩哥和我们区其他几个年轻人的点就聚集在我们周围:「咦,韩哥他们怎么……」
我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周安和韩哥他们已经围住我了,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们……」
「陆深,你是『土豆』的人。」周安一如既往地平静,语气十分笃定,「你是机械人。」
「你说什么呢,」我的笑容快挂不住了,「我当然是伊甸组织的,只是太懒散,没你那么积极罢了,而且我怎么可能……」
「机械造物每个出厂时都会在身上刻印编码,你的编码,我昨晚摸到了。」周安淡淡地说,目光直视我的双眼。
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们僵持在原地。
内部通讯器里原本是死寂一片,此时传来了李姐后知后觉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小陆你……」
「小陆,我早觉得你不对劲了,只是没想到『土豆』派遣机械人混进我们当中当卧底这样都市传说一样的东西居然是真的。」韩哥嫌厌地哼了一声。
我只是定定地看着周安:「我们不是朋友么,你装作不知道多好。」
「陆深,我已经装作不知道很久了,」周安上前一步,眼睛望着我,「你实在是一个很差劲的卧底,从第一天你当我舍友,还主动黏着我装成很想跟我交朋友的样子时,我就用程序侵入了你的芯片,发现了你和『土豆』的意念交流记录。」
我愣住了:「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是诚心诚意为『土豆』卖命。」周安的目光像是剥开了我的表面伪装,让我的心脏直接暴露在阳光之下,却丝毫没有像玲小姐那样让我痛苦不堪,「你是认同我们的,无论你是不是人类。」
「我不……」反而是我无法保持平静了,我喘着气试图盖过他的声音。
然而他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我:「你觉得机械人和人类的区别在哪里?事实上,在『土豆』的统治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都不过是他们的玩物罢了,皮肉和钢铁,这些外在的组成那么重要吗?你知不知道根据我们的调查结果,『土豆』之所以能活几百年,是因为用活人提炼维持细胞活力的药物以及从活人身上摘取器官?」
我哑然,想要反驳却甚至说不出一句话。
不对,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没有人应该有特权,就算他们是你们的造物主又如何,没有人——或者任何有思想的存在,应该这样卑躬屈膝地活在世界上,充当别人的奴仆和打手。」周安冲我伸出了手,「来吧,跟我们一起……」
「他不会跟你们一起的,」我们背后的拐角传来一个我们都无比熟悉的声音,「小陆啊,你大概是我们当中混得最差的一个了,居然会暴露,亏你还是情感模拟等级最高的版本。」
我垂下头低声应了一声:「是,宋队。」
出现在拐角的,是老宋和他身后的一群机械人警卫队。
六、
「宋大哥?怎,怎么会……」站在旁边的韩哥脸上露出了震惊和错愕。
老宋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嘴角,示意警卫队拿下眼前的几人:「小周你啊,就是太心急,统治者们本来都准备在核心区抓你的,不过结果都一样就是了。」
「宋大哥你……」我差点忘了内部通讯器还开着,里面传来李姐气愤的喊叫,然而喊到一半就戛然而止,我猜,是潜伏在李姐周围的警卫队也动手了。
周安的眉毛间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盯着老宋,好一会儿不说话,直到警卫队们把他摁在地上,我才听见他说了一句:「我们不会失败的。」
「应该说,你们不会成功的。」老宋淡淡地说,「伊甸组织在今天将被一网打尽,统治者们不再对你们感兴趣了。要知道,伊甸组织的内部通讯器开发者也罢,高层的部分成员也罢,甚至于创始人,都是像我们一样的机械人。就算你们察觉了少数的卧底又怎样,妄图蚍蜉撼树,就是不自量力。」
我一言不发地立在一边,看着老宋指挥着警卫队把包括周安在内的所有人押走,想起昨天晚上周安激情澎湃的一席话,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情绪。
周安,那句「我们不会失败的」,是说给我听的吧。
七、
伊甸组织在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被铲除了,甚至没有影响到其他人之后的上班。
我和宋队——他是东 8 区所有机械人的队长——一起去统治者们居住的高塔汇报情况。
我们到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清晨,太阳悬挂在东边,刚一落地,映入我眼帘的就是碧蓝澄澈的天空和高塔周围别处看不到的绿色,除了鸟鸣,一切都很安静。
事实上我也是第一次听见鸟叫,我对这种「啾啾」的乐音的唯一了解,仅仅来自我出厂时的电子资料库。
我们来到了统治者们的会议室——由于我并没有资格汇报,于是只好站在一旁听着,也不知道宋队叫我一起来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队长们各自汇报完情况,会议便结束了,我正要跟着宋队走出会议室,却被喊住了:「T-ls8327,你留下。」
我低着头走回去,心中一阵慌乱,完了,统治者们肯定要惩处我了,作为最新版本的机械人却成了第一个被人类发现的卧底。
「你表现得很好,比我们以为的好多了,T-ls8327。」玲小姐带着盈盈笑意的声音从正前方的会议桌边传来。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还是挫败。
「是啊,我们原本以为你会叛变的。」另一个浑厚的男声从左侧传来。
「我怎么会……」我懵了。
「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放弃继续维持伊甸组织这个有趣的存在吗?」玲小姐笑着问,没等我说什么,她便自问自答道,「伊甸组织成立的初衷,是为了确保所有有反叛意图的人,都被束缚在可控范围内,但是现在,通过你,我们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我?」
「是的,你要知道,」玲小姐的声音又充满了昨天晚上一样的意味深长,「你是个人类,只是从出生开始便被我们植入了自己是个机械人的想法,顺便身上的一些部分被替换成了金属而已。」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玲小姐精致的面容和带着笑意的眼睛。
跟那天我和周安在街上大屏幕上看到的她没有区别。
「我们还在你身上装了自毁系统,一旦你有准备叛变的想法,我们随时可以让你被炸成碎片。」旁边的一位统治者补充说。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是我们最新『版本』的试验品,而这个试验,事实证明是无比成功的,所以,我们不必大费周章生产造价高昂的机械人,以及维持伊甸组织了。毕竟我们活了四百年,也不太有心思玩这种游戏了。」玲小姐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我震惊的表情,「现在,你可以走了,记得保密哦。」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回头朝门走去,这短短十米,我却如同走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我听见身后统治者们谈论起了别的话题:
「以后终于不用再费心思和那些家伙玩幼稚的间谍游戏了。我们延续寿命也不需要偷偷摸摸摘取器官了。」
「是啊,要是他们都认为自己生来就是为人类服务的非人类的话,提供移植器官的时候就会更听话了。不过看着他们绝望也挺有趣的不是吗?」
「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想让历史开倒车的家伙,明明在我们的治理下,所有人日子过得都很单纯,除开工作便是娱乐,不需要承担家庭的责任、社会的竞争,比起以前那会儿,是很大的进步啊。」
我失魂落魄地朝前走,听着耳边的说话声和笑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八、
从高塔回来,我借用宋队的权限去了一趟周安关押的地方。
几天之间,周安看上去更憔悴了,但是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你来了。」
「嗯,我来了。」
我在他面前坐下,他被束缚在一平方米大小的垫子上,四周有一米高的激光网,一旦他离开垫子就会把他灼烧成灰。
「我有东西要给你。」他冲我笑笑,在我惊讶的目光里从口袋里掏出之前那个我看见他在捣鼓的黑不溜秋的小装置从激光网上方扔给我,「你把它套在手腕上。」
我接住了,却并没有按照他说的去做:「这是干什么用的?」
「伊甸组织的未来,你可别弄丢了。」
「……别做梦了,伊甸已经要成为历史了。」我嘴上这么说,手却将那个小装置揣进了口袋。
周安很认真地看着我:「不,只要你还在,就不会的。」
我别过头,不想看他的眼睛:「你都要死了,还在想着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这并不是不切实际的。」
「统治者是至高无上的,他们不能也不可能被推翻……」我的声音在颤抖,「你们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无用功。」
「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陆深。也许我们没有找到最好的反抗方式,但是你,还有我们的后代,一定能找到的。我想过了,如果能打破『土豆』的永生,让统治的权力重新流动起来,或许就有机会了……」
我深知这场对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来这里只是来跟我五年以来的任务对象道个别,不是来听你宣讲这些东西的。」
他笑了:「是吗?你真的只是当我是个任务对象吗?」
「当然。」我起身,狠下心往门口走去,「再见了,周安,你们是最后一批伊甸组织的成员。」
我离开的时候,听见周安在我背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不,我们不会是。」
九、
伊甸组织的成员们的处刑安排在十天之后。
这一次行刑,各区的犯人都安排在各区的工厂门口,统治者规定,每个人都必须来观看。于是行刑那天,人山人海。
我被抽调过去维持秩序,心情却是莫名的沉重。
还有两分钟就是行刑时间了,犯人们被一个个押上来,为了达到最大的震慑效果,统治者们决定以最原始的方式行刑——砍头。
我看见周安站在第二个,昂首阔步,那架势好像是去加冕,而非行刑。他原本就没什么肉的面庞在饿了好几天之后更是显得像是只剩下一层皮,站在他前面的是韩哥,后面依次是李姐和其他人。
秒针指到 12 时,韩哥人头落地,我有些不忍再看,但我知道,统治者们的系统在监控着我的所有想法和行为,我不能表现出对他们的同情。
「议会的黑暗统治总有一天会结束!」
下一个是周安,而令我惊愕的是,他在鲜血四溅前,高声呼喊出了这句话,让他自己的声音响彻整片空地。
后面的李姐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我侧过身,却发现周围的人个个嘻嘻哈哈,他们还在聊浴血荣光,哪里有人注意到周安声嘶力竭的呼喊。周安的遗言得到的唯一回应,便是行刑官面无表情的一句「下一个」。
处刑台上和处刑台下,好像两个世界。
十、
处刑很快结束了。
我低下头,将手插到口袋里,想要走开,指尖却意外触碰到了口袋里周安留给我的那个小装置。
什么伊甸组织的未来啊,伊甸已经完蛋了。我自嘲般笑笑,也就只有我这样的人才会保留下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吧。
现在是中午的吃饭时间,人群一哄而散,都去打浴血荣光了,我一个人逆着人流往工厂里面走,同时不知为何掏出了那个小装置,站在走廊上对着阳光仔细打量。
这个小装置像是一个加宽版的手环,我比划了一下,刚好和我的手腕粗细差不多。
难道这是周安给我量身做的?
我鬼使神差般将它套在了手腕上,然而,就在我套上去的一瞬间,我清楚地感知到了我所链接的芯片的变化。
这是个屏蔽装置!
我说不出话来,这个手环将我身上那个内置意念通讯器给屏蔽了,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强制接通我的通讯器来监视我的思想,那么他们能监视到的就是一些系统随机生成的杂念,而非我的真实想法。
我怎么没想到。
周安侵入过我的芯片,他知道我身上装了监视装置和自毁装置。
我愣愣地站在窗边,内心中那扇窗户的窗帘,终于被全部拉开,亮光全部照射了进来。
周安,原来你所说的「伊甸党的未来」,指的不是这个手环,而是我啊。
周全儿子视角番外
「陆深,你在捣鼓什么呢?」我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人从一个小时前就埋首在一堆零件里头忙个不停,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男人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立刻跳下床走到他身边,老实道,「陆叔,别生气,我错了还不行吗。」
「你跟你爸真的是很不一样。」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过头继续埋头工作不再理会我。
我叫周安,我爸叫周全,我爸是「伊甸组织」的早期成员,最后却落得个血洒刑场的下场。
我蹲在他身边没话找话,「陆叔,你做的这个东西,我爸也会弄吗?」
他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我,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神,像是陷入了回忆。
好半天他才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小安,是我对不起他们。」
当年伊甸组织被一网打尽的那场反抗活动,我从小听到大,后来更是从当事人陆深的嘴里听到了更全的版本,说不恨他是假的,可是谁让我爸相信他是「伊甸党的未来」。
直到如今,我也相信他是「伊甸党的未来」。
我拍拍他的肩,表示安慰。
他收敛神情,继续专注地弄着手上的东西。
半小时后他扣上最后的卡扣,如释重负的长叹一声,「弄好了。」
然后他将那个手环形状的东西,戴到了我的手腕上。
我推拒,「陆叔,这个还是你戴着吧。」
这个手环里内置了干扰装置,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干扰机械人的内置意念,关键时候可以为我们的行动争取时间。
他轻轻拍拍我的手,又为我正了正帽檐,「你戴。」
我没再推辞,然后看了看时间,七点三十分钟,「陆叔,时间快到了。」
今晚是伊甸组织再次行动的日子,当年的「伊甸党」如我爸所愿,并没有被连根拔起,而是在陆深的组织下势头更甚。
他温和的脸庞上,露出少有的肃静神色,他扫视了一眼房间,然后抬步向外走去,「出发吧。」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忍不住问道,「陆叔,我们会成功吗?」
他的脚步一顿,回身看着我,冲我一笑,「黑夜来了,黎明还会远吗?」
说完转身出了门,我快步跟上,随手将满屋子的黑夜关在身后。
(全文完)
作者:江慕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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