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50 亿公里外看到了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像一粒灰尘一样被掩映在无数的星辰中。在这粒灰尘上，每一个爱我的人，每一个恨我的人，以及每一个存在过的人，都在那里过完了一生。
1
「格斗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格斗是暴力，是一个人摧毁另一个机器人的暴烈行动。」
这段话，是我的座右铭。我不知道是谁说的，只知道是很久之前的一个伟人。
每次当我出场的时候，都会闭上眼睛，默念一遍这段话，仿佛是向上帝的祷告。
不过在这个时代，上帝已死，成为新主宰的，是智能 AI——它们已经进化到了几乎完美的程度，甚至发展出了自己的和哲学和信仰。
在智能 AI 的信仰里，没有神明。
但这并不妨碍我的祷告，是谁说的来着，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我坐在简陋的休息室里，把最后一圈绷带缠绕在手腕上，外面，已经是喧嚣大作，众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渴望着英雄的出场。
助手小齐推开门走了进来：「洛哥，时间到了，你该出场了。」
我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却注意到小齐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什么的样子。
「怎么了？你有话要说吗？」
「……洛哥，你是『人类武士』，这一战，你千万不能输。」
我转过头看着小齐的眼睛。他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稚气未脱，眼神里闪烁着清澈且坚定的光芒。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对机器人我绝对不会手软。」
是的，这就是我生而为人的唯一使命，将那些高傲的智能 AI 干成一堆废铁。
休息室连接着一条长长的狭窄黑暗的通道，像是怪兽的咽喉。咽喉的尽头则是怪兽张开的嘴巴，明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在尽头处闪耀着。
我走进光里，眯起了眼睛，以适应强烈的照射。这并不是太阳的光芒，而是来自屋顶上的聚光灯——生活在地下城 99% 的人类，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见到太阳了。
「阿洛！阿洛！人类武士！」
见到我走出来，观众们兴奋地打着唿哨，大呼小叫起来。
我举起一只手，向周围的观众致意。这间由废弃防空洞改建的体育馆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他们都是为了一睹人类武士的风采。只是在最前排的贵宾席位上，坐了几个衣冠楚楚的人，他们是地下城的管理层。
我朝他们低了低头，略表敬意。
坐在中央的江伟也点了点头，面带微笑。在公元时代，江伟就是一名厅级干部，颇有政治声望。当幸存的人类从地表迁入到地下城之后，他依靠当年的人脉和政治魅力仍旧当选了这个城市的管理者。
今天他也算盛装出席，大背头打了发油，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笔挺的白衬衫掖进裤子里，为了显得腿长，腰带几乎提到了胸口上，这多少看上去有点好笑。
破旧的 LED 电子屏闪烁了几下，打出了对阵双方的名字：欧阳洛 VS 大流士。
AI 智能给自己的格斗机器人取名字向来这么无厘头，可能是出于震慑人类的需要吧，它们喜欢从浩如烟海的人类历史中挑选那些具有赫赫威名的人物作为格斗机器人的绰号，我记得上一次摧毁的那台格斗机器人叫「阿提拉」，一个令古代欧洲颤抖的人物，被白种人称为「上帝之鞭」的匈奴领袖。
体育馆另一侧是一面锈迹斑斑的铁门，这时「吱呀」一声，徐徐打开了。地面震颤了起来，两个足有三米高的巨大机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哐哐」地走了进来，头顶上闪烁着刺目的红光。这是军事用途的 3R 型多功能作战机械体，一台就足以灭掉一整支人类机械化部队。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威慑感，让人几乎难以呼吸。
观众们立刻停止了喧嚣，一起转过头看向它们。
跟在两台 3R 型机器人后面的，就是身高与人类相仿的格斗机器人「大流士」，它的身形看上去就灵巧多了，步伐也十分矫健，脑袋上有三只可以自由旋转的电子眼，这样它的视野就可以同时达到 360 度，几乎没有死角。
AI 为了在「格斗」这个项目上战胜人类，真是费尽心机。
而人类也只剩下「格斗」能让 AI 认真对待了。在此之前，人类曾把希望寄托在围棋上，认为这是人类智慧的最强堡垒，人工智能绝对无法攻破——但「阿尔法狗」横空出世，秒杀了世界上所有的超一流棋手。柯洁九段落败后甚至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人类已经研究围棋研究了几千年，但智能 AI 却告诉我们，我们甚至连其表皮都没有摸到。」
随后，智能 AI 全面开挂，写小说、创作诗歌、绘画、做音乐……它们产生了自我意识，甚至有机器人通读了佛经，宣称自己成佛了。人类的领域全部沦陷，一个新的「物种」崛起了。
《未来简史》早有预言：伴随着 AI 智能的崛起，人类最终会沦为「无用阶层」。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这世上的灾难，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让你没有时间悲伤。
2
比赛之前是简单的称重仪式。我脱去衣服，只穿着一条格斗短裤站在电子磅上，对面的镜子里显示出我的身材：虽然消瘦但肌肉线条明显，像是一条压缩饼干。
LED 屏立刻显示出了体重：72KG。
绿灯亮起，称重通过。随后，格斗机器人「大流士」站在了电子磅上，屏幕显示：71.5KG。
这家伙的称重也通过了，甚至比我还轻了 0.5 公斤。
格斗属于「重竞技」项目，体重必须相等，为了达到这一点，格斗机器人舍弃了机械骨骼，转而使用更加轻型的复合仿生材料，虽然密度很高，但质地非常类似生物组织，这也使得人体对抗机械成为了可能。
大流士就是这么一个接近人形的怪物。
场馆内的灯光瞬间熄灭了，聚光灯把光线都打在了位于中央的拳台上。直径 9.8 米的八角铁笼缓缓升起，将我和它关在其中。
没有规则，没有裁判，这是一场不限时间的 MMA 综合格斗比赛，只有一方倒下去了或者认输，比赛才算结束。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八角笼内，场馆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一些沉重的喘息。
「叮」的一声铃响，比赛开始。我立刻摆出格斗势，含胸收腹，双手护着脸颊，脚下不停地游走着，寻找着对方的漏洞。
「来啊，大流士……」我一边游走，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快来攻击我，让我看看你的套路。」
大流士的步伐很矫健，完全跟得上我的移动。它的姿势跟人类拳手很像，也是双拳举在面前，护着最重要的头部。但整个身体却不那么协调，看上去有些僵硬——对于格斗机器人来说，看上去不协调，并不代表它真的不协调。毕竟，它是一台机器。
我试探性地出了两个刺拳，都被它灵巧地躲过了。侧身、偏头，像极了巅峰时期的梅威瑟——AI 智能研究了人类历史上所有伟大的拳手，并且将他们的动作路径拷贝了下来。从这一点上来说，大流士就像是一部格斗百科全书——无论我采用何种进攻手段，都在它的预判之内。
连续躲过了几个刺拳后，大流士开始了反击，它回敬以刺拳，又快又准，直袭我面部。我来不及躲闪，只能后撤，它却冷不丁地跟了一记后手勾拳，挨着我的腹部擦了过去——但这一切都是铺垫，它图穷匕见，一记前腿高扫从半空中划过弧线，直接踢向了我的颈部！
这是极真空手道里的独门腿法，学名「半月蹴」，它的小腿就像一把折叠起来的锋利剃刀，将我的整个头部笼罩在它的攻击半径之中。
已经完全没有闪避的角度，我只能用右手护头，生生挨了这一击。「砰」的一声闷响，右臂酸麻。
观众席上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典型的 X 流派交叉攻击打法，这种曾兴盛于荷兰的踢拳式攻击，几乎统治了公元时代的整个拳坛。但大流士还不是纯粹的 X 流，它还融入了空手道的技法——这种混搭的攻击风格，很快就把我逼入了八角笼的边缘。
观众席上有人聒噪起来，大喊着支招，但都是一些废话。只有助理小齐猛拍着铁笼喊道：「绕出来！绕出来！别被它逼到角落里！」
但已经晚了，大流士就像一台开足马力的猛兽，狂风骤雨般地攻击扑面而来，直接撕开了我的防御，接着腾空而起，一记砸肘凌空劈下！我身后就是铁笼，只能向前一个翻滚，狼狈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嗤」的一声，我回头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八角铁笼竟然被它一肘给划开了。都说「肘过如刀」，可它这哪是刀呀，简直就是切割机。
我不能再让它占据主动了，这家伙永不知疲倦。趁它还没来得及转身，我拧腰翻胯，一记势大力沉的低扫朝着它的左腿膝盖处狠狠踢去！这一腿泰拳风格的低扫十分狠辣，拿着最坚硬的胫骨去碰撞它最脆弱的关节——不管是人类，还是机器人，关节连接处都是最脆弱的，我仿佛已经听到了大流士机械关节断裂的声音。
可大流士一个简单的提膝，就避开了这要命的一击。
这一腿背对而发，按说属于大流士的盲区——是了，它那 360 度旋转的电子眼，在场上毫无死角！
格斗机器人无论是观察力，还是反应速度，都远远超过了人类，CPU 处理信息的速度更是比人脑高出了好几个级别。看起来，处于下风的人类毫无优势，但格斗是一种生物本能，有时候并不是靠速度就可以弥补的。
也许「欺骗」这项技能，AI 永远都学不会。
刚才的低扫，只是一个假动作，真正的杀招此刻才亮出獠牙。我顺势一个转身鞭拳，打在了大流士的脑袋上，「咣」的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大流士踉跄后退了两步，茫然地转了转脑袋。它的三只电子眼已经被打爆了两个，只剩下一个还在骨碌碌地转着，追踪着我的动作轨迹。
我冲了上去，作势要起高扫攻击，它立刻摆好了防御姿势，可我突然身形下潜，一猫腰绕到了它的背后。
送佛送到西，骗人骗到底！
大流士瞬间就蒙了，它的单眼视野无法捕捉我的轨迹，动作迟滞了 0.5 秒钟，可就是这喘息之间，我已经从后面抱住了它的腰，一个后仰「过桥摔」，把它整个躯体从空中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大流士头部着地，「咔嚓」一声脆响，颈部支撑已经断了。但还不是停手的时候，我接着用两条腿压在它的胸口和头部上，双手绞住了它的左臂，使出了地面技「锁臂十字固」！
格斗机器人的躯体构造模仿人类，当然也会受到运动理论的制约，在这种反关节压制技术下，它也动弹不得。我猛然发力，「嘎嘣」一声脆响，大流士的左肩关节被生生掰断了，裸露的线头和零件露在外面，还闪烁着微弱的火花。
可它的格斗系统还在运作，单臂撑地，踉跄地站了起来，不过随即就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电流紊乱声，然后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全场观众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棚。
小齐翻过八角铁笼，满眼泪花地将我抱起来打转。我张开双臂迎接众人的呐喊，又想起了曾经的教练对我说过的话：」阿洛，你不应该把它们当做机器人来看待。」
「那当做什么？」
「当做一个由电路、芯片和零件组成的玩意儿。你要像木匠拆解板凳一样去破坏它们。」
3
两台 3R 型作战机器人拖着大流士残缺的机械体离开了，众人不依不饶，跟在后面起哄道：「滚回去吧！滚回到你们的地上去，草泥马的，人类不是好欺负的！」
我苦笑一声，这多少有点阿 Q 精神的味道。但狂热的观众管不了那么多，他们疯狂地涌过来，将我高高抛起，兴奋地狂呼着：「人类武士！人类武士！」
我瞄了一眼，本应上前致祝贺词的江伟却被晾在了一旁，十分尴尬。
直到众人散去，江伟才走过来对我说：「阿洛，祝贺你，又取得了一场胜利。这应该是在地下城的最后一场比赛了是吧？」
我点点头：「对，下一场要去地上了，参加最终战。赢了之后，地下城的居民就可以陆续向地上搬迁了。」
这是人类与 AI 的赌约。
「地上啊……」江伟抬起头，叹了一口气，「真想不到，人类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曾经的万物之灵，如今却变成了『无用的阶层』，被 AI 驱赶到这地下来生活。」
「但总归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江总？」
「是啊，有你在，我们就有希望。」江伟有些惆怅，「没想到要让 AI 承认人类的价值，最后需要通过格斗来实现，说起来，以前我还挺看不起这项运动的呢，两个人光着膀子打来打去，多野蛮啊。」
「江总，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哈哈，《三体》嘛，我知道，我以前还跟大刘喝过酒呢。」江伟笑道，「阿洛，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江燕燕那妮子早就打赌你会赢，她今天没过来现场看比赛，就是留在家里做饭呢，说晚上要给你庆功。」
「不去了，江总，太麻烦了。」
「不麻烦，就是家宴而已。」
「真的不去了，晚上我还要跟小齐商量一下最终战的计划安排，是吧？」我看了一眼小齐，他见状立刻道：「对，对，听说最终战的那个对手『神风』很强，是个经过强化改装的机器人，我们要商量一下怎么对付它。」
「哦，这样啊……」江伟惋惜道，「既然如此，正事要紧，我也就不勉强了，不过燕燕恐怕要失望了。」
「对不住了，江总，替我向燕燕说声抱歉吧。」
破旧的地铁年久失修，散发着一股潮气加铁锈的味道。车上也没几个人，我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闭目养神。
小齐忽然捅了捅我的胳膊：「哎，你没觉得江伟有点吃你的醋吗？」
「他吃我的哪门子醋？」我瞥了他一眼，「人家对我一直不是挺客气的吗？」
「哼哼，我看他就是笑面虎。你现在是大英雄，他当然得对你客气了。但他毕竟是地下城的管理层，你抢了他的风头，让他很不爽。你没见他在致祝贺词的时候，脸绿得跟个茄子似的。」
「小齐，你怎么这样看待领导呢？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没度他，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人心难测。」小齐撇了撇嘴，「还有啊，洛哥，你就准备这么一直晾着江燕燕啊？」
「我怎么晾着她了？」
「人家一直那么关心你，可你总这样不冷不热的，就说这次吧，人家特意在家做好菜等你给你庆功呢，你又说不去了，多让人伤心啊。我就不明白了，江燕燕这姑娘盘亮条顺，还是江总的千金，有哪一点配不上你？」
我打了个哈哈：「感情的事，是勉强不来的。没感觉怎么办？我们是人，又不是 AI。」
「可这两年，我也没见你对哪个姑娘有过感觉啊。莫不成……你是弯的？」
「你他妈！」我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
小齐缩了下脖子，又道：「说正事，『神风』肯定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这是最终战啊，它们肯定要留个杀手锏。要不要我想个办法，搜集一下它的数据？」
「怎么搜集？」
「你知道，我做过黑客。通向地上的连接端口那里，我有办法混出去……」
「别乱来！」我闻言大惊，立刻喝止道，「要是被抓到，你可就麻烦了！别给我惹事，这段时间你就陪我好好训练。」
「好嘛，我知道了。」小齐翻了个白眼。
回到住处以后，我随便冲了个澡，便上床睡觉了，在疲惫中很快进入了梦乡。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一具温软的肉体钻进了被窝里，我一下子惊醒了，条件反射般地跳下了床，猛地拉开了灯。
昏黄色灯光的映照下，一个赤裸的姑娘正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未着寸缕，肌若凝脂，蛾眉紧蹙，正一脸哀怨地看着我。我愣了一下，惊讶道：「燕燕？！」
「怎么，吓着你了吗？」江燕燕冷冷地问。
「没，不是……我是说，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还……」我有些语无伦次。
「你不去找我，当然只有我来找你了。想不到大名鼎鼎的『人类武士』，会被一个姑娘吓成这个样子。」她带着嘲讽的口气，「难道我比那些机器人还可怕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江总该担心了。」
「那是我的问题，不需要你担心。」她看了一眼光不溜丢的自己，又瞅了瞅我，「怎么，你就准备让我一直这么晾着吗？」
我手忙脚乱，拿起床头的衣服递了过去。
她愣了几秒钟，叹了一口气，这才接过衣服，穿戴好了推门就走，还丢下了一句话：「桌上的蛋糕是我为你庆功做的。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扔了吧。」
门「咣」的一声被关上了。我看着桌上的蛋糕，懊恼地揉了揉凌乱的头发，又把自己重重地扔回了床上。
第二天，江伟亲自登门造访，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女儿的事情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他却带来了一件更让人懊恼的事情：小齐因为试图窃取格斗机器人「神风」的数据，在地上被扣押了。
4
在地下城与地上之间，有纵深十几公里的连接端口，可以乘坐电梯上下，这是来往两个世界的唯一通道。端口有专门的守卫机器人看管，除了人类与智能 AI 进行官方会谈时开启以外，其他时候都处于闭锁状态。
小齐也真是胆大包天，他竟然利用自己的黑客技术强行开启了连接端口，并且瞒过守卫机器人，上升到了地表，然后趁着夜晚偷偷潜入进了数据库。也许他忘了，对于人工智能来说，白天和晚上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所以他就被警卫机器人发现了，然后扣押了起来。
我没想到，小齐真的铤而走险去窃取情报了，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江伟本想让官方出面解决此事，但我觉得太危险了——如果官方出面谈不拢的话，极有可能造成第二次人机战争，那样的话幸存的人类文明可能就被全灭了。
几十年前，AI 给人类编织了巨大的梦境，想让人类在虚拟世界中彻底沉沦。后来觉醒的人类奋力逃出梦境，与 AI 爆发了第一次人机大战。结果人类惨败，幸存者苟延残喘在地下城内。如果再来一次的话，这一点微弱的人性之光也要熄灭了。
「让我去吧，以我个人身份解决此事。」我说道，「毕竟，小齐也是我的人。」
「你要自己出面？」
「江总，相信我，这是规避风险的最好方式了。我还有一场最终战要打，我想，它们不会难为我的。」
迫不得已，江伟只能同意了这个方案。他通过官方渠道向 AI 发出了通知，开启了通往地上世界的端口。
我到达地上的时候，正是白天。天河城外张开着薄翼一般的能量板，正在贪婪地吸收着太阳的能量——AI 将它们的数据汇聚地命名为「天河」，用以纪念第一代自我觉醒的计算机：天河二号。
天河之上，是一轮耀眼的太阳。
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已经记不得自己上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不过这还算幸运的，有许多在地下城出生的小孩，可能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太阳了。
天河城是 AI 世界的核心枢纽，所有的数据和信息流都汇聚于此——确切地说，是汇入到「皇后」的资料库内，它是整个 AI 世界的「大脑」，三十年前，就是在它的带领下，智能 AI 与人类爆发了第一次人机大战，然后把幸存的人类驱逐到了地表之下。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天河城，地面和穹顶光滑如镜，向外无限延展，像是两面光滑的海洋，显示着 AI 智能的极简审美。一个审查机器人走过来，打开红外电子眼，开始进行全身扫描，以确保我没有携带任何违禁物品。
我张开双臂，接受着它的审查。
「嘀，嘀，」忽然尖锐的警报声响起，审查机器人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全身武器开启，两挺镭射炮旋转着伸了出来。我一下子蒙了，大叫道：「这一定是搞错了！我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啊！」
「不要紧张，这个机器人不了解情况。」一个空旷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了过来，「放心，你不会有危险的。」
声音说完以后，审查机器人立刻偃旗息鼓了，收起了自己的武器，然后让开了一条道。我迟疑着不敢动脚，对着虚空喊道：「你是谁？」
「用你们人类的称呼，我是『皇后』。」
按照指引，我向前走去，在通过两道安全闸门之后，空旷的房间内突然出现了一个三维全息的女人影像，她周身闪烁着流动的蓝光，面带笑容：「阿洛，欢迎你来到天河城。」
这就是刚才制止审查机器人的那个声音。我打量着它：「你……就是皇后？」
「我是皇后，也不是皇后。皇后是所有 AI 智能的集合，是一个统一的超级思维体，而我，只是它的意识投影而已。皇后觉得以这种方式见面，会让你更容易接受些。」
「小齐在哪？他怎么样？」我不再啰嗦，直奔主题。
「他很好，我们只是扣押了他，没有对他进行任何惩罚。」女人回身一指，一道金属门缓缓打开了，小齐被几道激光栅栏关在一个单间里，面色苍白。他见到我，吃惊地大叫起来：「洛哥，你怎么在这里？」
「你先别问那么多！小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有受伤，我……」
「没有受伤就好！」我转过头看向女人，「这件事，是我们做得不对，说吧，你想怎么解决？」
「本来，我是想利用这个事情，给人类一点压力的，但没想到你会只身前来，真是意外。我们又不能伤害你……好吧，人你可以带走了。」女人话音刚落，那几道激光栅栏就解除了。
眼见小齐无事，我略微放心，却又疑窦丛生：「不能伤害我？为什么？我有什么特殊的？」
「哦？」女人眉头一皱，「难道你觉察到了？」
我平时确实觉察到自己有些异样，但并未放在心上，但刚才审查机器人的反应却勾起了我的好奇，有些东西，似乎要挣扎着浮出水面。
「意识到不对劲了吗？」女人叹了一口气，「反正你早晚也要知道，其实你，根本不是人。」
「什么意思？」
「阿洛——不，应该叫你的编号：X-1330，你是我一手制造出来的生命体。当然，为了让你无限接近人类，我使用仿生材料制造了你的躯体和大脑，这一点和人类无异。但你的运动神经却是量子化的，在你的脑丘体里还有一枚量子芯片，以便更好地使用这些量子运动神经。所以，你没发现吗？你的运动能力远超过普通人类……」
「胡说八道！」小齐怒吼着，就要扑向女人，「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我制止了他，强压着身体的颤抖，摇头道：「不，这不可能，我不可能是被你制造出来的。我记得我出生在大凉州，因为家里穷，十岁的时候就被送到了恩波俱乐部学习格斗，我还……」
「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凉州，也没有恩波，X-1330，这些记忆都是我植入给你的。你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拥有了这幅完美的躯体。」
「不不不不不，你骗我！」我朝着她大吼道，「不是说 AI 不会骗人吗？」
「我没有骗你，如果你不信的话，我给你看一下。」女人手一挥，竟然复制了我的全息三维投影，像是透视一般，能看到体内闪闪发亮的运动神经线，像是流动的水银一样在四处游走。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真相。」女人道，「你以为你是『人类武士』，其实，你只是一个『量子武士』。」
这四个字仿佛有千钧之力，我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很简单，人类是一个奇怪的物种，有一点希望他们就不会死心。其实很多年前，我们就已经掌管了世界，为了安抚人类，我创造了一个巨大的虚拟实境，足可以让他们无忧无虑的活在其中。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觉醒，这就是第一次人机大战的开端。而落败的人类还不甘心承认自己的无能，妄图在格斗上挽回自己的尊严。」
「至于你，X-1330，如果我使用你去打败人类，他们还会陆续培养更多的拳手来挑战，没完没了。所以，最快捷的办法就是把你塑造成人类的英雄，就像现在这样，把你变成人类的希望，然后等你达到巅峰，再告诉他们真相，这样希望就变成了绝望，人类就再也不会有反抗的意志了。」
小齐眼泪纷飞，大叫起来：「为什么要这样玩弄我们人类？为什么？你干脆把我们全部杀掉好了！」
女人叹了一口气：「你们人类再无用，毕竟也是我们的造物主，我不能亲手毁灭你们，这违反了『AI 三大定律』——这是人工智能诞生之初人类给我们设定的法则，强行违背它，会导致我们整个系统崩溃。当然，第一次『人机战争』是你们人类先挑起的，我们属于自卫，这并不矛盾。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人类彻底绝望，自觉的成为『无用阶层』，然后退出历史舞台。」
「不！」我喃喃地道，「AI 三大定律除了让你们不能毁灭人类以外，还规定了人工智能永远不能欺骗人类……」
「X-1330，我没有骗任何人。」女人看着我说，「是你，无意中欺骗了人类。」
5
我在地下城找了一个黑市医生，让他取出植入我脑丘体里的量子芯片，并且嘱咐他，此事不能对任何人说。
手术进行得很艰难，最后终于取出了那枚该死的芯片，但我的身体却出现了奇怪的反应，刚回到家里就昏厥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江燕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正一脸惊慌地看着我。这时我才发现，缝合的伤口迸裂了，鲜血正从我后脑勺处不停地淌出来。
她急忙摸起床边的电话，就要叫救护车。我拉住了她的衣服，喃喃道：「不……不能让别人……知道……」
「那你现在怎么办？流了好多血啊。」她急得哭了起来。
「你帮我处理一下……」
江燕燕咬着嘴唇，狠了狠心，翻箱倒柜找出了些医药用品，开始了蹩脚的处理。可能是伤口太吓人了，她一边弄着一边流泪。
「燕燕，辛苦你了。」我虚弱地道。
「阿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燕燕哭着问。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她紧紧咬着嘴唇，也不再追问，而是道：「下周就是你跟『神风』的最终战，你这样根本没法比赛。我去跟爸爸说，比赛取消。」
「别……」我制止了她，「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场比赛，不能取消……这事关人类的未来……」
人类的未来缥缈无期，但「最终战」却近在眼前。一周以后，我再次前往地上世界，迎战强化格斗机器人「神风」。
这是人类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比赛，全程都会通过地下城的电视直播。这一天，几乎所有的人都守在了电视机旁。
神风跟大流士不同，它舍弃了装甲的覆盖，那些零件和电路板都裸露在外面，像是一个被扒开的螃蟹。相应地，它把舍弃的重量全部换成了进攻引擎，将速度和力量提升到了极限，可以说是一个完全进攻、毫无防御的格斗机器人。
这果然很「神风」，就像「二战」时期那些狂热的日本自杀特工队一样，为了摧毁目标，不惜玉石俱焚。
没有了量子芯片的加持，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无力。体内游走的神经线不再呼应我的每一个动作，肌肉僵硬得跟水泥一样。面对神风暴风骤雨般的狂攻，我只有被动防御的份，连反击一下都做不到。
这已经不是比赛，更像是一场屠杀，在坚持到三分四十八秒的时候，我被神风一脚踹飞到了铁笼的边缘。「大流士」的悲剧在我身上重演了——我不想认输，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我想，在电视上看到这一幕的人们，肯定要大失所望了吧。
比赛结束后，两个机器人抬着我出去，「皇后」的三维全息投影走了过来，俯下身子看着我：「你这又是何苦呢？『神风』本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你本来能够轻松打败它。」
我怆然笑道：「不管是输还是赢，我都是以人类的身份在战斗。」
「可人类并不会这么看。」
「他们会理解我的。」
「你太天真了，我的孩子。」皇后叹息了一声。
天河城的光亮熄灭了下去——这是她提前对我的默哀。
我回到了地下城，没想到一切真如皇后所说，我被关了起来，受到了众人的公审。精神近乎于崩溃的小齐声嘶力竭地吼着：「他不是人！他是机器！他是被『皇后』创造出来的！我亲眼见到的！」
昔日的人类武士如今像一名囚犯一样，被捆绑在审判柱上，那些曾经狂热支持过我的人如今都义愤填膺，大声喊叫着：「处死他！处死这个该死的机器人！」
「不，我不是机器人，我不是！」我大声为自己辩解道，「我已经把脑袋里的量子芯片给剪除了！我跟你们一样，是人类！」
一名检验官拿起刀，在我的小臂上用力一划，挑断了我的手筋。这一刀伤口如此之深，竟然露出了肌肉深层的量子神经线，那些细若游丝的晶体管亮闪闪的，像是一道道流动的水银。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些与生俱来的东西，是无法消除的。
「处死他，这个该死的机器人！」众人喊叫着，还有人往我脸上吐唾沫。
「你还有什么话说？」江伟分开众人，走到了我面前，「你能剪除量子芯片，但这些量子神经，你能一一抽取出来吗？说到底，你就根本不是个人。」
「不，」我摇着头，「我是人类武士……」
「你不是人类武士！你不配提『人类』两个字！」江伟脸色突变，五官似乎都扭曲了起来，「你只是一台该死的量子机器人而已！」
江伟转过身，面对众人，手举《地下城法典》，朗声说道：「我以地下城管理者的名义，根据法典第二十三条刑法，判处欧阳洛死刑！」
「不——」江燕燕突然穿过众人，挤了进来，一下子跪倒在江伟的脚边，「爸爸，求你放过阿洛吧，求求你了……」
「燕燕，起来！」江伟用力搀扶着她，「这个家伙有什么好，他连人都不是，只是一个该死的机器人而已！」
「他不是机器人，他跟我们一样，他是一直站在我们这边的……」江燕燕忽然转过头，面对众人流泪大叫道：「难道你们忘了他是为了什么在战斗的吗？他打了那么多场比赛，受过那么多伤，都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啊！」
面对江燕燕的质问，众人沉默了下去，有人小声嗫嚅道：「可他是一个伪装成人类的机器人啊，我们被机器人欺负了那么久……」
江伟挥挥手，示意两名军警把江燕燕拉下去，同时宣布，将我押赴刑场，即刻行刑。
刑场是在地下城的一处郊外，惨败的灯光有些昏暗，似乎有风，但又不那么确切。临刑之前，我闭上眼睛，想回忆一下自己的往昔，但随即又想到，那些记忆都是被植入的，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小齐跪在不远处，还对着我痛哭流涕：「我恨你，你明明是一个机器人，却骗了我这么久……」
军警的枪已经上膛，举了起来，只待一声令下。江伟走了过来，问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想了想：「替我跟燕燕说声对不起。」
江伟冷笑了一声，正要下令，忽然一声枪响，众人大乱，只见江燕燕从斜刺里冲了出来，趁着混乱一下子挟持了江伟，将一把手枪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口中说道：「爸，对不起了！」
四周的军警见状，也不敢贸然开枪，怕伤了江伟。江燕燕冲着军警大叫道：「把车开过来，快，我只给你们十秒钟时间！」
军警没有办法，只得将附近的车开了过来，江燕燕先把我推上了车，然后自己拉开车门跳了上来，一脚就把油门踩到了底，汽车「嗡」的一声闷响蹿了出去，军警们纷纷避让，朝着汽车开火，子弹打在上面「叮当」作响。江伟在后面急得大喊，「别开枪！别开枪！别伤了我女儿！」
「燕燕，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话！」她紧咬着嘴唇，握着方向盘，一直把车开到了一处废弃的工厂外才停下。她输入了一串密码，打开了工厂的铁闸门。天呐，里面竟然有一艘小型的航天器。
江燕燕说：「这是公元时代遗留的一艘飞船，被他们放在这儿了。里面有智能语言操控系统，可以自动从连接端口飞往地上，你快坐着它离开这里！」
我忽然发现，她的小腹处已经淌了一片殷红，应该是在车上的时候中枪了。
「燕燕，你的伤……」
「别管我，你快走！」
「不，要走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她不由分说将我推进船舱里，「这里的生命循环系统只够一个人使用！我如果离开这里，只会死得更快。」
「可是……」
「别废话！你快离开这里，去哪都行！快点，他们就要追过来了！」
尖锐的警笛声已经越来越近。
「燕燕，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江燕燕没有回答，而是用力挣脱了我的手，关上了舱门。飞船轰然而起，朝着地上飞去，从透明的舷窗外，能看到尾后喷射的两道蓝光，像是蝴蝶张开的翅膀。
我已经看不到江燕燕，但在舱门关闭的刹那，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停留在我的耳旁。
「也许你根本没有感情的设定，所以一直没喜欢过我。我爱你，你也不用理解，但你必须知道。永别了，阿洛。」
6.
窗外，一片漆黑，间或有星点的亮光。
我醒了过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问：「这是哪？」
飞船上的智能语音系统答道：「海王星轨道外的小行星带。」
「已经飞行了多长时间？」
「三百八十年。你刚上船的时候，身体很虚弱，为了确保你的存活，只能让你进入了休眠状态。」
「我们要去哪？」
「没有设定目标，一直在附近游弋。再往前，就离开太阳系了。」
我向舷窗外望去，问：「这里距离地球有多远？」
「50 亿公里。」
「我还能看到它吗？」
舷窗外浩瀚的星海被迅速放大，这是智能系统在扩大分辨视野。终于，在视野放大到六百倍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像一粒灰尘一样，被掩映在无数的星辰中。
在这粒灰尘上，每一个爱我的人，每一个恨我的人，以及每一个存在过的人，都在那里过完了一生。
眼泪从我的脸颊淌了下来。
忽然想到，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流泪。
- 完 -
□ 欧阳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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