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可怕的大学室友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2022年 9月 22日

1

「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写信?」玉子一边想着,一边从信箱中取出写着「玉子收」的那封信,薄薄的一张,利落地撕开信封,然而信中的字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毕业 20 周年纪念!11 月 1 日,我们在青山公墓聚会,一定要来!」

落款是「一南大学生物系 1 班」。

玉子连忙将信纸揉成一团,想要塞进口袋里,尝试了好几次,才发现今天穿的大衣没有兜。

青山公墓,是大学同班同学小敏的墓地。

阴暗的宿舍,紧闭的双眼,苍白的皮肤,如折断了翅膀的小鸟一样倒在地上的女孩。

这是玉子脑海中小敏最后的样子。

11 月 1 日,正是凉爽的天气。玉子乘车到达公墓门口时,才发现已经有几个人等在了那里,似乎正是当年的同班同学,但她不太敢相认,还是其中一个女人朝她打了招呼:「嘿,玉子,你也来了。」

脑海中飞速地寻觅,眼前这个人正是当初的班长。

「是班长给大家发的信吗?」玉子问。

班长摇了摇头,从包包里掏出同样的一张纸来:「上个月,我收到了这样一封信,后来发现,我们班每个人都有。」

玉子更加疑惑了,「话说回来……」班长说,「我们应该有很多年没见了。」

「整整 20 年。」一个同学说道。

「啊,真是难得。」

在死去的同学墓前聚会,这场景未免有些怪异,玉子想,也许是我过于敏感吧,大家只是希望能有一个完整的聚会。

谈话间,一辆私家车驶来,车里走出一位装扮时髦的女子。

「还以为你不会来呢,」班长对她说,「自从嫁人之后你就和大家没有联系了,看样子是嫁得不错啊!」

「还好啦,」女子扶了下墨镜,「也不过是搞点房地产,生活过得滋润一点吧。」

毫无掩饰的炫耀,在场许多人都暗中鄙夷着女子。

「今天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我特意带了酒来,」一个穿格子衫的女人走过来,「我们一会儿都喝一点,聊聊过去的事。」

一南大学是国内排名数一数二的高校,无论是在 20 年前还是在现在,考进了这里,就相当于拥有了衣食无忧的后半生。1995 年,一南大学的生物系 1 班迎来了 9 个新生,小敏是其中之一。

1999 年,她被发现死在宿舍,脖子上有绳子的勒痕,头部有撞击瘀青,据法医检查,体内还有不少的有毒化学物 Z,在当时引起过不小的热议,但由于线索复杂及证据缺失,小敏之死成为了悬案。

或许是因为这件命案的关系,生物系 1 班的同学从毕业后各奔东西,再无来往。

而 20 年后,一封来信又将他们召集到一起。

「大学校园的日子可真难忘呀!」班长开口说道。

「是啊,一起打水,一起洗澡,这些回忆都太宝贵了,现在的小孩子不会懂得什么是同学之情的。」穿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打着官腔。

「你可别同学之情了,都跟咱们学委成夫妻了。」时髦女人说道,「在学校的时候可没看出来啊。」

被提到的「学委」顺势羞涩地依偎在男人怀中,「班长现在怎么样?听说毕业之后就做了公务员。」

「嗐,不值一提,」班长笑道,「我从前是咱班的公仆,现在是人民公仆!」

「玉子,你在国外哪个研究所来着?」

「呃,马丁莱恩教授的生物科学院……」猛然被点名,玉子有些紧张,「玲玲之前也在。」

被称作「玲玲」的女人答道:「是啊,不过我对学术研究不下去,才待了一年就跑去上班了。」

「你哪是被迫放弃学习呀,」学委说,「都知道你是被外企高薪挖走了。」

墓地前一片祥和热闹。

「大家今天难得一聚,别让我的酒白带了,我提议大家都来干一杯吧。」格子衫女人开始分发一次性纸杯。

玉子有点紧张地说:「我们这样在小敏的墓前聚会,不太好吧……」

西装男说:「我们作为她最好的同学,来陪她,她一定会为我们开心的。」

「来,我们大家干一杯!为小敏的真相,为逝去的青春,为我们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聚会,干杯!」男人熟练地说着敬酒词。

时髦女人用两根指头夹着一次性纸杯,有些鄙夷,「我已经很久没喝这么廉价的酒了。」

「大家聚会,富太太你就迁就一下不行吗?」

「好吧,这可是为了咱们同学。」女人说完,故意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客套话毕,现场有些冷场。配合着公墓的环境,不多的几个人显得格外寂寥。

一直沉默的格子衫女子忽然开口说道:「发给大家的匿名信,是我寄的。因为,杀害小敏的凶手找到了。」

短暂的诧异后,现场一片骚动。

「你说真的?你怎么知道的?」西装男问。

格子衫女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20 年过去了,刑事诉讼期已过,我没法拿凶手怎么样。」

「那你快说,凶手是谁?」

「凶手就在我们班里。」

此话一出,人群再次喧闹起来。

格子衫女人说:「我还不想马上公布,我想听听凶手本人的说法。」

「我大概能明白,当年大家都太小,就算知道一些,也不敢说出口,害怕得罪到凶手,影响自己的前程。」被丈夫搂着的学委说道。

「我想,咱们班每个人心里都有同一个名字吧。」她说。

话还没说完,大家的目光果然缓慢又一致地朝一个人飘去。

2

「喂,你们可别这样!」被注视的女人尖叫道,「我是凶手的话,还会来这里吗?这么多年来,我也想知道真的凶手是谁。」

「咱们班里当时只有你能接触到 Z 毒,陈玲玲。」学委说,「当年学校对有毒实验品的管理并不完善,从实验室里偷一点点带到宿舍,应该不是难事吧?」

陈玲玲的确是班里唯一能接触 Z 毒的学生,这点大家当年就知道,她跟从导师做实验的那篇论文还最终发表了。

而陈玲玲和小敏不和已久。

虽然,小敏不是一南大学最优秀的学生,但她似乎总是比陈玲玲优秀一点点。

刚入学时,大家都是少年心性,从各个小城考到全国顶尖的一南大学,谁也不觉得自己差,直到第一年结束,小敏在奖学金名额上抢了陈玲玲的位置,陈玲玲脸色有些难看。

大二,小敏和陈玲玲一起参加话剧团,在舞台上,她是熠熠生辉的主角,而陈玲玲只能沦为替补。

陈玲玲一向自诩时髦,穿着打扮与外地来的同学们不在一个档次。但一副清高姿态的小敏,表面上不争不抢,实际上则多次占了她的位置,这些都让陈玲玲怀恨在心。

人的心理很奇妙,比如陈玲玲不会嫉妒王祖贤比自己美,也不会嫉妒年年第一的同学成绩比自己好,但是她不能接受同在一个宿舍的小敏比自己优秀。因为就是这种近在咫尺的比较,能让人嫉妒得发狂。

陈玲玲也试过去参加小敏不在的社团,然而兴趣都不大,因此表现也平平,最后她决定退出所有社团活动,专心做学术,为以后出国做准备。

大三下学期,陈玲玲和学长学姐搞好关系,进了某导师的研究组。

第一天,在讲解完实验后,导师叮嘱她:

「要小心实验用的化学物 Z。虽然很少出现这样的案例,但它一旦接触到人体,必定会带来极大危害。误食应该不太可能出现,但如果不小心碰到,也要马上解毒,比如在头上会引起脱发,眼睛上有可能引起失明。体内积累过多的话,也会因器官衰竭而危及生命。」

本来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注意事项,这句话却让陈玲玲的精神忽然集中起来,怔怔地盯着玻璃柜里的药瓶。

做完实验后,陈玲玲偷偷带走了并未被严密看管的化学物 Z。她决定放到小敏的洗发水里,让她头发掉光,再也不敢出现在大家面前。

小敏不在宿舍的时间很多,陈玲玲做这件事轻而易举。

被她视为爱出风头的小敏,再也不能出风头了。想到这,她就无比兴奋。

不到一周,药效就显露出来。小敏在和家人打电话时抱怨脱发严重,后来她干脆戴上了帽子,以掩盖因头发稀疏而露出的头皮。

Z 毒对身体的危害不止于此。

她的视力下降,身体也变得虚弱,到后面连走路的力气好像都没有了。小敏也曾请假去过医院,但未诊断出中毒,只开了些调理气血的药。

陈玲玲如愿以偿,小敏开始整日抱着中药瓶躺在宿舍里。自此之后,她的生活里没了绊脚石,似乎做什么都一帆风顺起来。毕业论文获得了优秀,去美国留学,获得一份高薪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定居,过着没有人会说不羡慕的生活。

「不要再猜测了,」陈玲玲说,「这些根本都是没有证据的事,连警察都没有下定论,怎么过了 20 年了,反倒说是我做的?」

「还有一件事,虽说死者为大,但并不是我嫉妒她,而是她本身就不招人喜欢。」她说,「你们只说我讨厌小敏,难道在场的人都很喜欢她吗?」

见无人回话,陈玲玲扭过头,对时髦女人说道:「汪小雨,你说是吗?」

时髦女人知道,她在暗示自己站在她那边,可是「汪小雨」这个名字 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不适。

「对不起,我现在叫 Sherry。」她说,「我可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小敏的事。」

3

那个叫「汪小雨」的大学女生是她不想提及的一段历史,当年自己像是土包子进城一样,看着同寝室的陈玲玲和小敏桌子上摆着化妆品,还疑惑是什么药膏要天天涂。

陈玲玲的化妆品总会在离开宿舍时锁起来,而小敏的则摆在桌上。汪小雨趁小敏不在,悄悄旋开一瓶面霜的盖子,手指轻轻地撇了一点那「药膏」,这时身后忽然响起开门声。

「你怎么这样啊?」小敏说,「不问就拿人家东西。」

「我……」汪小雨说不出话来。

「我要告诉老师去。」小敏说。

「不,不要。」汪小雨哀求道,「我不会有下次了。」

小敏没说话,收好化妆品离开了。

小敏会去告诉老师吗?这个问题时常盘绕在汪小雨的脑海中,搞得她每日上课都心神不宁,被老师点名时,不知道听见的到底是「为什么走神」还是「为什么偷东西」。

这种焦虑的心情到极致时,汪小雨会愤愤地想,她凭什么呢?凭自己生活在城里吗?她有什么资格对同班的自己展现这副居高临下的态势?她在外面表现得那么随和、大方,却也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汪小雨和小敏由于这件事关系变得微妙的同时,她和陈玲玲的关系自然而然地近了。同宿舍的玉子,和自己都来自外地,除了学习什么也不会,这样的社交没太大意义。

她想到,陈玲玲虽然是本地人,但偶尔也会和大家分享从家带来的点心。还有一次,她将没用完的化妆品送给了自己,怎么想都比小敏待人亲切得多。

汪小雨用各种理由来佐证自己讨厌小敏的原因:矫情,虚荣,看不起别人,所以同宿舍里没人和她一块玩;没有集体意识,整个生物系 1 班的班干部们都对她颇有微词。

大三下学期,小敏忽然得了一种怪病,每天都掉很多头发,轮流打扫卫生时把舍友们吓了一跳。

活该。汪小雨想。

毕竟是新时代的大学生,汪小雨是不信什么毫无来由的怪病一说的。

本应该去上课的某天,汪小雨迟迟没有起床,蜷缩在上铺被子里。果然,看见陈玲玲走到小敏的位置前,拿过她放在床下的洗发水,捣鼓着什么。

「你在干吗?」汪小雨质问道。

陈玲玲吓了一跳。

「帮我保密。」陈玲玲小声说。

虽然早就猜到有人在搞鬼,本以为是脱毛膏之类作弄人的把戏,但陈玲玲小心翼翼地拿着镊子夹取的样子,让汪小雨更加确信了一件事。

「从实验室拿出来的吗?」她冷不丁的一问,让陈玲玲一时间不敢回答。

——她在投毒。

这四个字出现在汪小雨脑海中时,她竟没有一丝害怕的情绪,相反,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惬意。

总是高人一等的小敏无法再引人瞩目,她的光芒会随着药物一天天黯淡下去,最后低到比自己更低的尘埃里。小敏之外,家境、眼界都优于她的陈玲玲,命运也掌握在了她的手中。只要她开口,陈玲玲就会被在档案上记上重重的一笔,甚至成为阶下囚。

原来抓着别人的把柄是这种感觉。

汪小雨看着眼前紧张的陈玲玲,仿佛看到了当年偷拿化妆品的自己,她故作轻描淡写地说:「你可真厉害,这东西很难被发现的。」

陈玲玲松了一口气,完成手中的动作后,将洗发水轻轻放回原位。

「如果投到水壶里,药效会更加明显吧。」汪小雨说。

陈玲玲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汪小雨。

离开一南大学后,汪小雨先是进入一家外企,每天说夹杂着英文单词的话,名字也自然而然变成了「Sherry」,后来在社交圈内认识了一位男人并和他结婚。她看中了男人的钱和企业,男人则看中了她能为自己撑场面的名牌大学学历。汪小雨不知道陈玲玲是不是听了自己的话在小敏的水壶中下毒,以至于她在大四那一年死在了宿舍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被扣上凶手的帽子,她想,除非,视而不见和给出建议的那个人,被定义为真凶。

汪小雨看向陈玲玲,二人目光相接,眼神中的话,分明是:「帮我保密。」

4

「玉子,你有线索吗?」汪小雨说道。

对出身贫寒的玉子而言,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为了考上一南大学,玉子复读了一年,因此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学生。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读完大学,然后顺利毕业,脱离曾经的阶级,过上父母理想中知识分子的生活,当然,带着他们一起。

宿舍和班级里的气氛,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只是不想让自己身处其中。

既然轮到了自己发言,那她不得不说了——

「小敏是自杀的。

「我是第一个发现尸体并且报警的人,那天我回到宿舍,门虚掩着,我看到小敏悬在房梁上,把她放下来之后,便去报了警。」

这句话,她 20 年前就已经说过一次了。在警察局的笔录处,四周是洁白的墙面,没有一点杂物,不像宿舍里总是乱糟糟的。

「死者和你是什么关系?」警官问道。

「同学,和舍友。」

一南大学的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玉子睡在小敏的上铺,对面是陈玲玲和汪小雨。

玉子并不觉得「同学」和「舍友」之间存在着递进关系,反倒舍友和舍友之间的关系像是一层层洋葱。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宿舍的核心是陈玲玲,再外一层是汪小雨,再往外是自己,小敏则是游离在这一结构之外的存在。

「她有什么仇人吗?」

「嗯……她和大家关系都差不多。」

这是真话,最开始是差不多的普通,后来则是差不多的差。倒不是她有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毛病,只是在班里不喜欢她的人占据了大多数。

长辈们不常说嘛,被一个人讨厌的人是可怜,被一群人讨厌的人,就是可恨了。

「她有男朋友吗?」

玉子眼前浮现出男生的脸庞。

她第一次喜欢上异性,同班的,名字叫贺军的男生。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会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毕业前。玉子连表白的话都已经想好:同学,可以和我一起参加毕业舞会吗?

然而大三下学期,贺军忽然兴冲冲地宣布,他和小敏在一起了。

「没有。」玉子说。

……

笔录结束。

玉子说完「小敏是自杀的」后,声音微微颤抖,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人有异样的表情,似乎都愿意接受这个理由,只有格子衫女人带着捉摸不透的表情。

大家一定会以为我是过于害怕才发抖吧。玉子想,但事实上,是因为我说了谎。

明明在那个时候,女生都很排斥小敏,她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可为什么,贺军还是选择了她?

陈玲玲的药下得越来越重了吧,小敏最近不光头发在掉,连走路也摇摇晃晃的。她们两个还以为我不知道,其实真正不知道的,只有小敏一个人罢了。

虽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下药的地方在洗发水,否则汪小雨这么爱占便宜的人,都只借过宿舍里其他两个人的洗发水,唯独不去碰小敏那瓶。

不行,这样还不够,干脆把它加到常用的热水瓶里好了。

让她再也无法走出宿舍,再也没办法和贺军走在一起。

……

那天玉子回到宿舍时,小敏倒在地面上。

慌忙中玉子甚至没有去检查她的呼吸,想到,如果小敏这样死在宿舍,自己作为舍友也许脱不了干系。

她用绳子缠住小敏的脖子,在房梁上绕了一圈,用力拉着另一端,打算将她吊起来,营造出上吊自杀的假象。

望着头上的小敏,玉子受到了惊吓,绳子脱了手,她冲出宿舍,跑到楼下叫人报警。

5

既然谎言已经开了头,那就干脆不承认到底。

「请问,如果小敏是自杀,那让她崩溃的那个人,是不是可以称之为真凶呢?」玉子说。

「什么意思?」班长警觉地问道。

「班长应该比我们清楚。」

生物系 1 班的女生分为两个宿舍,一间四人一间三人,小敏在察觉到周围并不友好后,曾经想要调换到三人那间。只是搬到空床位就好,她这么说。

结果那一间宿舍拒绝了她,作为宿舍长的班长说了些「不要搞特殊」「我们也腾不出地方了」之类的话。

谁敢接收一个没人喜欢的女生呢?班长心想。俗话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既然能被原先的舍友讨厌,小敏一定有什么无法让人接受的缺点。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班长这个职位做了三年,反正也不缺她那一份认可和感激。

对了,期末的时候,以「不团结集体」为原因,给她的综合评价压一压分吧。

「以前她可是年年拿奖学金的,即使生了那种『怪病』也坚持去上课,肯定受不了这种打击。」玉子说,「大学最后一年,差了一点点没有成功保研,所以才想到以自杀来解脱。」

我也并非是有意害她,班长心想。我只是想拿到一南大学的保研名额,凡事都要求稳。况且,被我暗中压过的人,也不止小敏一个,因为这就上吊,大可不必吧?

「明明是你们先开始的,孤立她,说她不好,我只是顺应了你们的意见,怎么能说是我的错?」班长大声说。

在成为一南大学生物系 1 班的班长之前,她只是个普通的很会念书的女生,从未掌握过话语权,也没有过任何管理经验。母亲是能言善道的家庭妇女,曾经做过中学教师,她常常说:「你这样的人,以后在社会里怎么混哟。」

升入大学,她自告奋勇做了班长。

「班长不需要多厉害,也不需要有想法,只要能让大多数人满意就可以了。」母亲说。

让大多数人满意,这件事比配平生物方程式还要简单。凭借着大学期间的优秀表现保研,后来考入编制,做了公务员,直到今天仍然做着让大多数人满意的工作。

她几乎不会再回想起曾经的自己。

初中时,她不擅交际,唯独成绩在班里遥遥领先。同桌向她问题,因为无意间脱口而出了一句「很简单呀」,被说是看不起别人。久而久之,班上传开了她骄傲自大,不屑与同学相处的话。

她回家告诉母亲,母亲却说,如果大家都不喜欢你,那一定是你的错。

6

「我扪心自问,大学做了四年班长,从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班长说。

「如果非要说有怀疑对象的话,反倒有两个人更可疑。」

大三下学期,班长去实验楼找人,碰巧路过陈玲玲那间实验室。当时是中午,想必陈玲玲是去食堂吃饭了,门没有锁上,只是虚掩着。

班长下意识朝屋内望了一眼,却发现一男一女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班里的学委和纪委。

女生和男生拿着药品容器低声交谈着什么。

班长在门外打趣道:「在约会吗?看来是我打扰了。」

「啊……」学委有些害羞似的,含糊地应着。

离开后,班长也不是没怀疑过,为什么要在实验室约会呢?这两个人好像并没有项目要做。不过,反正马上就要毕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好像发现了什么哟。」班长肉麻地说,「郎才女貌,早生贵子!」

「哎呀,别开玩笑啦。」学委抓着纪委的胳膊,快步走出了实验室。

小敏去世后,警方调查了许多天,小道消息称她的体内有大量的 Z 毒,而小敏生前本应从未接触过它。

「如果我那天在实验室见到的两个人,就是去偷药品的呢?」班长说着,看向西装男和他怀中的女人。

「你这分明是胡搅蛮缠。」学委说,「我和她无冤无仇。而且,当初还是我向警方提供了小敏中毒的线索。」

自从小敏得了「怪病」,班里出现过许多传言。

比如被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比如是在外面玩染上的,还有基因突变之类的说法,听说连医生都束手无策。

学委觉得很荒谬,她觉得既然小敏是在学校生病的,那答案一定在这个校园里。

也许是不小心接触了什么对身体有害的东西,但本科生基本上不会用到危险的药品,除了在研究生处做实验的陈玲玲。

学委摸清了陈玲玲在实验楼的时间,每天中午一定会吃饭加午休,她就趁着这段时间溜进去,查看着桌子上的试剂。

「Z」。

看见这个陌生的名字,她有种强烈的预感。

于是学委悄悄取走了一点,打算先在动物身上做实验。

也许是加的分量太多,动物并没有表现出病状,而是直接死亡了。

再去取一点吧,她想。这次她叫上了和自己还在暧昧期的纪委。

「我推测小敏的症状是 Z 中毒,」学委说,「但剂量不大。」

纪委初次听到这话,吓了一跳:「那我们去告诉老师,还是医生?」

「应该还不至于危及生命。」学委说,「我想再观察观察。」

实验室里每天都有小动物死掉,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作为实验品的话,也算不得残忍的事,她想。

大四刚过不久,小敏死在了宿舍里。

「不是你的错。」纪委安慰道,「你没有害她,凶手是下毒的人。」

两个人要想守住秘密很难,除非有着共同的利益。于是他们毕业之后便结婚,双双当了大学老师,20 年来一直生活在一起,在学术界也有了不错的地位。

7

「你这么说就是在嫉妒我们俩从学生情侣走到现在。」纪委说,「起码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不像贺军。」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玉子有些不自在,但马上镇定下来。她远远地朝贺军望去,20 年过去了,当初的那个少年,如今也不免染上了岁月的风尘。

「你们谈恋爱的时候,你就很少和她在一块,就连她去世了,你也没去看望。」纪委说。他早就觉得,贺军不像个真正的男朋友。

「不对,我太爱小敏了,以至于一直无法从她的离去中走出来。」贺军说道。

大二那年,19 岁的贺军就爱上了小敏。

看她在话剧社的舞台上散发光芒,仿佛缪斯女神一样。

但他一直没有勇气去追求她。虽然同在一个班级,但一南大学里优秀的人太多了,自认为没有长处的贺军,生怕自己配不上她。

大三下学期,小敏忽然得了「怪病」,头发稀疏了许多,脸色变得苍白,没有之前那么充满精神了。小敏不得不放弃了很多社团活动,除了上课就是待在宿舍。

贺军感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对大家宣称自己是小敏的男朋友,想象中造好了势,水到渠成,小敏就会自然而然地和他在一起。

贺军向小敏告白,结果小敏说,对他没有感觉。

怎么可能?难道我还是不够格?除了我,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他不愿相信。

1999 年,大四,学院要举办毕业舞会,贺军再次找到小敏,让她和自己跳舞。

此时小敏已经中毒许久,瘦弱的身躯、掉光的头发,这次她总不会拒绝我了,贺军想。

可她还是拒绝了,和上次一样,甚至都没有犹豫。

贺军怒火攻心,推了小敏一把,没想到力气好像落在瘪了气的气球上一样,小敏整个人瘫倒下去,头重重地磕到地面上。

贺军慌了,连忙将小敏扛到肩上,背到女生宿舍。

「我是小敏的男朋友,她太累睡着了,我想送她回去休息。」他说。

管理员笑着挥挥手示意他进去。

贺军进门后,将小敏扔在地上,匆忙离开。

当天晚上,贺军听说了小敏去世的消息。

他在宿舍等了很久,警方并没有叫他去做笔录,于是他毕业后回到了家乡,工作、相亲、结婚、生子,将这段记忆藏在深处。

而如今,似乎是躲不过了。

「希阳,告诉我们吧,杀害小敏的凶手到底是谁?」贺军对身穿格子衫的女人说道。

8

「还以为你们都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希阳说。

她在大学时就存在感很低,成绩中游,在班里也没有职务。

「小敏是我的朋友……」希阳说。

她们在大一时相识,希阳很是欣赏小敏,小敏有许多特别的地方,使她总是在整个班级里脱颖而出。虽然她们两人没有在一个宿舍,但时常会一起聊天。

后来,身边的一切发生了变化。

希阳会在课间时听见陈玲玲等人一起说小敏的坏话,看着隔壁宿舍里的三个人总是走在一起,而把小敏孤立开。

回到自己的宿舍,班长也说,小敏好像有点问题,陈玲玲和她说的。

「她那副怪样子,没准会传染呢!」她说。

学委连忙说:「幸好我从来没跟她有交集。」

「根本没人会站在她那边,要是再和她来往,可能变成这个样子的就会是你了。」班长若有所指地说。

希阳在一旁听着,心扑通扑通地跳。从那之后,她开始有意地和小敏疏远起来。

「我当时很害怕,怕没人相信,怕惹祸上身,所以有一件事,毕业之后一直放在了心里。」希阳说,「20 年来我时常会想起,如果当初的我没那么懦弱,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不,小敏的死,和这个班的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所以在今年,我费了很大力气找到了所有同学的联系方式,把你们叫到一起。」

「小敏遇害那天,我在宿舍见到了她,第一个。」希阳说。

「那天我本想去找陈玲玲,结果一开门,就发现小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她说,「可是当小敏看到推开门的我时,她忽然抬起了头。」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听希阳讲述这段他们不知道的故事。

「她异常虚弱,头顶一颗颗地冒着汗珠。那么爱干净的人,脸上、腿上、手臂内侧全都沾满了地上的灰尘……」

希阳说,当她颤抖着走近小敏时,小敏的嘴艰难地张开,用微弱的声音告诉了她,杀害自己的凶手。

「用那样残忍又难以发觉的毒药去害死同学,真是难为你们了,我时刻想着要让凶手经历一样的痛苦死去。但那种药并不能轻易取到,我过了 20 年,才获得了可以致死的量……」

有几个人好像猜到了什么,朝希阳看去。

「是的,就在刚才倒酒时,我把 Z 毒,放在了真凶的杯子里。」

在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学委和纪委二人沉默着对视,小雨打电话叫私人司机马上接她去医院,玉子俯下身来干呕。

班长和陈玲玲揪住希阳的衣领说「你这可是犯法的」,贺军则瘫倒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空。

希阳背过身,身后嘈杂的声音和 20 年前的课间一样,各种自私的、虚伪的、假装欣欣向荣景象。

她走出这片冗杂,轻轻地,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骗你们的。

9

时间回到 1999 年,希阳推开门,看见地上奄奄一息的小敏,在她的身边,歪倒着常常拿在手中的中药瓶。

小敏挣扎着抬起头,想用微弱的声音叫住希阳。她的头顶一颗颗地冒着汗珠,那么爱干净的人,脸上、腿上、手臂内侧全都沾满了地上的灰尘。

然后希阳在惊恐中关上了门,飞快地,逃离了 21 世纪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  黎饭饭

备案号:YXX1QkRzjbTO19z2xtMm4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