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剧情反转的有趣故事?

2022年 9月 22日

我的血泪教训,结婚前最好不要去玩剧本杀。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玩的剧本是不是以你为原型,或者你身边的人,是不是在借题发挥。

1

我的竹马重生了。

事实上前天我俩才大吵了一架,当时他气得连订婚戒指都扔了,黑着脸摔门而出,结果第二天就传来了他出车祸的消息。

气归气恼归恼,得知消息的我还是第一时间冲向医院,在病床边守了他一天一夜。

而他苏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愣愣地盯着我,认真专注得仿佛几辈子没见过我。

然后我就目睹他的眼圈一点点红了,从难以置信的微红到失而复得的通红,他就这样红着眼望着我,让我莫名想起「一眼万年」这个成语。

如果此刻病房里没有别人,我倒很乐意陪他感悟一下生命之可贵爱情之伟大——但现在当着继弟继妹闺蜜朋友一大帮子人的面,我只想捂住他的嘴以免他说出什么叫人脸红的肉麻话。

「小……春……小春……」

就见病床上的他拼命伸长胳膊,宛若濒临渴死的鱼儿急切地想要靠近水源,颤抖的哭腔从他喉间呜咽而出。

我顿时就心软了,主动牵过他的手抱住他:「我在,我在。」

滚烫的液体打湿了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他浑身都在颤抖,他的胸膛更是不正常地剧烈起伏。

「老莫?你还好吗?」我有些担忧,想直起身查看情况却被他死死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小春……今天……是几号?几年几月几号?」耳边莫雨的声音虚弱无力,却依旧难掩他语调中的惴惴不安。

「今天是 2019 年 5 月 14 日啊。」没见过这样问日期的,我不解道,「怎么了吗……嘶。」

然而我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腰上忽然传来一道几乎要碾碎我内脏的力道。

「5 月 14 号……5 月 21 号……」

「七天……」

病房里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而我也从未听过莫雨那样的声音——

那样绝望、痛苦,压抑到几乎叫人窒息的声音。

「还有七天。」

2

与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重生了。

他说我七天后就会死。

太扯了。

这简直比他被卡车撞飞却只有小腿骨折还扯。

我甚至有理由怀疑莫雨是不是被卡车撞坏脑子了。

「雨哥出车祸受了刺激,产生幻觉胡言乱语也正常。」离病床最近的陆盼琴柔声道,「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让医生来看一下雨哥吧。」

腰身被莫雨牢牢锁住,我勉强扭过头,就见那边同样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的陆盼琴脸色苍白,再配上那身雪白的连衣裙,整个人显得愈发单纯而无害——

当然,如果她没有管她的姐夫一口一个「雨哥」地叫的话。

陆盼琴,我同父异母的继妹,被我闺蜜王桐杉视作言情小说中标配白莲花的女人。

而她身后那个一身花里胡哨的名牌,两手插兜拿鼻孔看人,就差在脸上写上「我很有钱我很拽」的黄毛就是她的现任男朋友,本地著名富二代盛辉了。

「姐姐,要不你先从雨哥身上起来吧。」似乎是看不惯我和莫雨亲近,陆盼琴蹙了蹙眉,「雨哥现在是病人,姐姐你这样坐很容易压到他伤口的。」

我不禁挑眉,然而不待我开口,埋头于我肩窝的莫雨就闷声抢答道:「不会的,小春永远不会伤害我的。」

向来与我同仇敌忾的闺蜜王桐杉也附声阴阳怪气道:「哎哟喂,有些人都是有男朋友的人了,怎么还有工夫管别人男朋友呢?」甩了甩短发,王桐杉毫不客气地朝「有些人」翻了一个大白眼,「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作为律师事务所的金牌律师,杉杉的嘴皮子功夫可不是盖的——就见陆盼琴那漂亮的脸蛋微微扭曲,而我更是为莫雨的话而耳根发热。

什么叫我永远不会伤害他啊……他忘了他小时候被我揍得有多惨了吗?

「喂!你小子,怎么和琴儿说话呢?」后知后觉自己女友被人怼了的盛辉跳脚道,「信不信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阿辉,别这样。」陆盼琴垂下长长的睫毛,低眉顺眼的模样叫人不由得心疼,「雨哥的性子就是这样,我……我不介意的。」

见状,方才还盛气凌人的盛辉立刻蔫了,「切」了一声后不情不愿地扭过头。

再转回身,陆盼琴楚楚可怜的脸上满是歉意,「姐姐对不起,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雨哥现在的情况不稳定,我们最好……」

「我现在的情况很稳定。」不客气地打断陆盼琴的话,莫雨仰起头,神色郑重,「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重生了。」

陆盼琴一噎。

知道这样说服不了众人,莫雨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床尾的张宏方身上:「宏方,你是不是准备这个月 18 号辞职?」

被莫雨突然点名的张宏方登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循声望去,我也不免诧异,张宏方是我和莫雨的大学同班同学,上学时他就是出了名的按部就班,整天窝在图书馆里读书学习,后来他考上公务员成功上岸,从此捧着铁饭碗过安稳小日子——谁也想不到他这种人竟然敢主动辞职。

「你辞职后给我发了微信,说你打算去埃及旅游,归期不定,让我莫念。」莫雨态度从容,没有半点撒谎或犹豫的痕迹,「当然,这里的『你』,是指我重生前的那个你。」

张宏方呆了呆,用一种看天外来客的震惊眼神盯着莫雨,许久,他才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已经写好了辞职报告,也买好了 18 号的机票……辞职、不告而别、重新开始,这事我谁也没告诉,我想着先斩后奏,免得被周围人阻拦。」

张宏方抬起头,语气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我知道我醒悟得太晚也太突然了,但人生真的苦短,我不想再活得如死水一潭了。」他揉揉鼻子,「哎,不说这些大道理了,每个人的改变和醒悟都是不定数的,总之莫哥,你之前说你重生了,不瞒你说,我还心想你一定是被车撞傻了,但是现在……」

张宏方一锤定音:

「现在我信了。」

伴随着他的话语落地,其他哗然声霎时间激荡于病房内,只见那边的陆盼琴咬住下唇,脸色愈发惨白难看。

「我靠,真的假的?」张宏方身边的赵芙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这也太玄幻了!」她推推张宏方,「我说老同学,你不会是和莫哥一起演戏耍我们的吧?」

「我有这么无聊吗?」张宏方无奈笑道,「再说耍你们对我又没好处。」

「赵芙。」莫雨垂眸思索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你是不是……怀孕了?」

时空在这一刻暂停了一瞬。

「……卧槽!」

张宏方惊叫一声后连退三步,好似赵芙是什么一碰就碎的易碎品。

「大惊小怪什么!」赵芙的脸红了一片,她瞪了张宏方一眼,「我本打算明天就发朋友圈的……等等……」赵芙这才反应过来,扭头惊讶道,「莫哥你……」

「是小春告诉我的,你 15 号发的朋友圈,配文说你老公觉得 14 这个数不够吉利,所以你才特意留到 15 号公布。」提到我的名字,莫雨锢在我腰上的胳膊又紧了紧,「那时小春还特意上网搜了祝福语去评论你的朋友圈。」

「这种事春春她绝对干得出来。」一旁王桐杉情不自禁地赞同点头,卖队友卖得理所当然。

我不由得尴尬讪笑几声。

「绝了,这事只有我和我老公知道,为了制造惊喜我连我妈都没告诉。」赵芙彻底服了,「莫哥你不会真的重生了吧?」

重生,这种小说里才会发生的奇幻事件就这样突然降临到自己身边,所有人都不禁面面相觑,而我脑子里更是乱作一团。

这时,就听离病床最远的陆望笛冷哼一声:「呵,真没想到,原来精神病也会传染。」

他指桑骂槐得实在明显,众人的脸色皆一变。

「小笛!」陆盼琴连忙阻拦,「不好这么说话。」

对自家亲姐的指责充耳不闻,陆望笛面无表情,冷冷地盯着莫雨:「喂,既然你说你重生了,那你为什么不『预言』一下这几天的彩票号码?这样你就不用再做一个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了。」

「小白脸」这三个字实在刺耳,我不悦地皱起眉,瞪向那边同父异母的继弟。

「抱歉啊小舅子,我平时不怎么关注彩票……」

然而莫雨却一点也不恼,他甚至有闲心朝那个向来看他不爽的小舅子咧嘴一笑,「而且上辈子的我也没能继续活多久。」

莫雨的语气平静到可怕:

「在小春死后的第二天,我就自杀了。」

3

这家伙的脑子一定是被车撞傻了。

我下了定论。

就算他真的重生了,也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啊!

他就这么想被科学家或精神病医院抓去开颅研究吗?

好在那天病房里除了我和莫雨以外只有七个熟人:我的闺蜜王桐杉,我的继妹陆盼琴和她男友盛辉,我还在上高中的继弟陆望笛,我和莫雨的大学同学张宏方、赵芙,以及我父亲的秘书,被我称为王伯的王承运。

在我的嘱托下他们也都表示不会泄露秘密。

说真的,昨天绝对是我这辈子最玄幻的一天。

当然,今天也是——

「老莫,我要上厕所了。」我耐着性子低头微笑道。

「上吧上吧。」坐在轮椅上的莫雨乖巧地点点头。

「我说,我要上厕所了,脱裤子的那种。」和路过的保姆陆姨尴尬对视了一眼,我太阳穴上的三叉神经顿时突突直跳。

「嗯嗯。」坐着轮椅堵在厕所门前的莫雨继续乖巧点头:「我知道了,你脱吧。」

我:「……」

我:「脱你个大头鬼啊,给老娘关门出去!」

自从昨晚莫雨撒泼打滚地强行出院后,他就对我寸步不离,如此尾随半天下来,莫雨甚至都已经能够熟练地驾驶电动轮椅在别墅里飙车了。

从厕所出来后,我不出所料地第一眼撞见守在门前的莫雨,就见他委屈巴巴地耷拉着脑袋,好似一只被主人遗弃在路边的金毛。

顿时又好笑又好气,我过去握住轮椅的推手,把他推回我的房间。

和正在走廊扫地的陆姨打了一声招呼,我锁上房门、拉上窗帘,装修奢华的卧室里顿时变得格外昏暗而安静。

我坐到床沿,和轮椅上的莫雨平视:「老莫,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

莫雨点点头又眨巴眨巴眼睛。

「既然现在没别人了,」我认真注视着他的眉眼,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你能和我说实话了吗?」

「莫雨。」

「你为什么要说谎?」

莫雨愣住了,那双我最喜欢的、亲吻过无数次的黑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小春……你不相信我?」莫雨勉强笑道。

「不是我不想相信你,只是重生这事实在太扯了,让我很难不怀疑。」知道自己这话很伤人,但我不得不狠下心。

莫雨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说我七天后……好,现在已经是六天了,你说我六天后就会死。」我深吸一口气,「那你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上辈子的 20 号下午,我的线人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村里有消息了。」莫雨依旧低着头,叫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线人……就你暗访的那个人贩子村?」我记起来了,莫雨作为报社记者,这段时间的确一直在调查一条人口贩卖的线索。

「对。」莫雨点头,「那村里人人相护、人人包庇,我明知他们在进行罪恶的勾当却苦于没有证据,因此线人和我说他们下午要进一批『新货』时我激动得昏了头,挂断电话后就立刻开车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堵在喉咙里一般,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哑:「结果,结果我忘了……」

「忘了明天就是我们举办婚礼的日子。」他说不出口,我便替他说道。

「……」

莫雨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我的手,却被我一把躲开。

「我猜猜,那时的我一定气炸了吧,因为工作你疏于我们婚礼的筹备也就算了,结婚那天你竟然还敢放我鸽子?」大前天的吵架也是因为这个,新账老账一起算,我呼吸紊乱气极反笑,「工作工作——你这么爱工作你娶我干什么?你娶工作去啊!」

「对不起……」莫雨喃喃道。

「对不起?和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上辈子那个死掉的顾逢春又听不见了!」我的气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宛若被人点到死穴,莫雨浑身僵硬,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算了。」我深呼两口气平复情绪,「然后呢?然后我怎么就死了?」

「……我本以为只要我连夜开车就能在婚礼前赶到的。」莫雨的声音干哑,「结果因为心急我不慎暴露了身份,被村里人发现,他们就追我,想抓住我……杀人灭口。」

我心脏猛地一跳。

「等我摆脱那些人回来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婚礼没有正常举行,所有人都告诉我……告诉我……」

莫雨捂住脸,背脊深深地弯了下去,整个人如同绷到极致的弓:

「你已经死了。」

「他们说你是自杀,因为我缺席婚礼让你当众出丑,你羞愤不堪下自杀了。」

「……我本来不相信的,可你躺在那儿,闭着眼盖着白布,不管我怎么道歉怎么乞求你都不肯理我……」

「我就想你是真的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气到也许下辈子才肯原谅我。」

「所以我坐电梯到顶楼,想着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然后……」

「不要再说了。」我两手攥起,「不要再说了!」

「小春……」

「你是不是傻?」我凶狠地捧起他满是泪痕的脸,咬牙切齿,「我死了你就跳楼?你也不想想我这脾气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就自杀?我告诉你我要是死了那绝对是他杀!你不去找出凶手将他绳之以法殉什么情啊?」

「对不起……」莫雨的表情痛苦而茫然。

「又来了,别和我说对不起。」我头疼地捏了捏山根,叹气道,「早上杉杉和我发消息,说她咨询过心理医生了,医生说你这大概率只是因为外部刺激而导致的脑部神经错乱,简单来说就是你把昏睡时做的梦当成现实了,重生什么的只是你的幻想罢了。」

见他愣愣地没有反应,我又宽慰道:「好啦别多想了,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大明星,没人要害我,我又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好似触到什么开关,莫雨忽然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

「什么?」我没听清。

「小春……」莫雨仰起头,脖颈处顿时发出了如同弓弩断裂的咔咔声,「上辈子我没出车祸。」

「什么?」我不明所以。

「上辈子的大前天我们也吵架了,我当时也气得离家出走,但上辈子的我没有出车祸,我把车开到公园边,等自己冷静下来后就回来捡戒指和你道歉,然后我们就和好了。」

我听得更糊涂了:「所以呢?」

「一模一样的两辈子,对我而言只有一点差别。」

莫雨两手颤抖,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在这一刻猛然收缩:

「那就是这辈子,我开的……」

「是你的车。」

4

如果有一天你的爱人和你说他重生了,还说你一个星期后就会死,你信吗?

反正我一开始是不信的。

毕竟「死亡」这个词对我来说实在太过沉重太过遥远,我才 25 岁,身体健康知法守法,没理由突然死掉。

至少我顾逢春活了二十五年,除了在做数学卷子时常常怀疑出卷老师要我死以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害我。

现在看来我真是太迟钝了。

我差点忘了,如今的我不再是那个山窝窝里出来的野丫头了。

我是顾逢春,顾氏集团的法定继承人。

我的人生经历概括起来就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我用知识改变命运,进城工作后因为一次体检偶然间认祖归宗,被亲外祖母接回家里从此过上富足生活顺便继承个庞大家产。

山鸡变凤凰,麻雀飞高枝——我知道这套路很庸俗,但我就喜欢庸俗。

有得必有失,高处不胜寒——也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原来我喜欢的这些「庸俗」里,还隐藏着许多我不曾察觉的阴谋血色。

看完手里的车检报告,一股寒意菟丝花般地沿着脊椎慢慢缠绕向我的心脏。

「刹车失灵,啧啧啧,真是老套的招数。」

两腿交错地搭在桌子上,何彦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虽然你的车子已经被撞得稀巴烂了,但本侦探还是找到能从稀巴烂里看出毛病的高人,感谢我吧小顾顾~」

我没有理他,事实上脑海中的各种疯狂假设叫我根本分不出半点闲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那晚我和莫雨没有吵架,我便不会推迟那天与婚礼策划师的会面。

如果那晚是我开着那辆被动过手脚的车,那迎面撞上卡车的人便会是我——

而我,能幸运到和莫雨一样死里逃生甚至只有小腿骨折吗?

再次瞥向桌上事故现场的惨烈照片,我手脚冰凉。

只怕到时候被撞得稀巴烂的,就不止汽车了吧。

借着将报告塞回档案袋的动作拖延时间,我努力让自己开口时的声音恢复平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而已,何来感谢。」

「哇,真是冷漠。」何彦故作惋惜,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好歹你也是我的『前未婚妻』。」

「那不过是一场本来就不会有结果的商业联姻罢了。」听他又提这事,我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你不情我不愿的事就不要拿出来说了。」

「谁说我不情啊……」何彦含糊嘟囔了一声,落寞在他眉眼间一闪而过,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模样,「这样吧,本侦探再免费告诉你一个重大情报,这样小顾顾你总能感谢我了吧?」

不好的预感隐隐升起,我不禁皱眉:「说说看。」

「你叫我一声『何哥哥~』我就说。」何彦嬉皮笑脸地得寸进尺。

「告辞。」我提着包起身要走。

「欸等等等!」何彦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伸出尔康手就拽住我的胳膊,而我冷不丁被他这么一拽,脚下一滑差点连人都倒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子,我甩开为了保持平衡而抓上他肩膀的手,后退两步警惕地瞪着他。

就见何彦脸有些红,自证清白似的两手举成投降状:「咳……不逗你了不逗你了,你坐下,真的是非常重要非常机密的情报,你绝对要知道的那种。」何彦重新绕回桌后,「请坐,请坐。」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坐回椅子,心里却不由得发沉。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

何彦耸耸肩,平日总显得风流邪气的脸上是难得的正经:「《白雪公主》的童话,你总听过的吧——不过,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可和你听过的不太一样。」

何彦清了清嗓:「很久很久之前,皇后在生下白雪公主后就去世了,国王很悲痛,却碍于其他贵族的势力不得不迎娶新皇后。」

「新皇后想要她的孩子继承集团,于是在白雪公主两岁那年,她买通了照顾公主的猎人,让她伺机毒杀白雪公主,猎人呢一方面下不去手,一方面又贪财,于是猎人想了一个办法:她把白雪公主丢给人贩子,这样被卖到大山里的白雪公主就永无出头之日,也算得上是社会性『死亡』了。」

「不过白雪公主很幸运,在那穷乡僻壤里,白雪公主虽然没有遇到七个小矮人,却遇到了一个善良的阿婆,阿婆养大白雪公主还供她读书上学,白雪公主也不负所望地拼命学习,最终白雪公主考出了大山,在城市与她真正的亲人久别重逢。」

「故事到此结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何彦自我陶醉地点头感叹:「本侦探讲得真好,这也真是一个励志动人的童话故事,你说对吧——」

「白雪公主。」

「对。」

我也点头:「我的奋斗史的确很励志很动人。」

「咦,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呢?」反复观摩我的表情,没能满足恶趣味的何彦似乎有些不甘心,他强调道,「小公主,你听懂了吗,这才是你真正的身世,不是奶妈照顾不当没看牢你,也不是你调皮乱跑导致的走失,你想想,你从出生开始就被谎言围绕,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嗯……」我认真地想了想,「怎么说呢,自从我接受了『我的未婚夫重生了』的事实后,这世上就没什么消息能让我感到意外的了。」

何彦一愣,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吧不是吧,你真相信那家伙重生了?」

「之前不信,现在信了,毕竟他预言的所有事情都应验了。」我摊手,「他说我六天后会死,现在看来我那好继母不正一直想搞死我吗?」

「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何彦忽然收敛起笑意,「逢春,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的那两个继妹继弟,你最好也提防着点。」

低头看向腿上的档案袋,我心中有所思量:「我知道了。」

「好了,你何哥哥我的情报都说完了,这可是我花了好大工夫才收集到的。」何彦冲我挤眉弄眼,「小顾顾,你现在该对我说什么了呀~」

「在对你说什么之前,我还想问一个问题。」我抬起头,犹豫片刻后我还是问道,「说实话,你既不差钱,又从我身上得不到除了钱以外的任何好处……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闻言何彦先是呆滞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没为什么,因为我有钱有闲,没事找事做,因为我从小就喜欢玩侦探游戏,不想放过身边的任何一个案子,因为我……」

突然止住了话头,何彦自嘲地笑了笑:「算了,没什么因为。你就当我是一厢情愿好了。」

那个,何彦他大概、可能、也许……

喜欢我。

这多少叫我有些受宠若惊。

毕竟自从那次尴尬的家族相亲后,我俩就没怎么再见面,待在互相的微信列表里也不聊天,长远点看,何彦顶多会成为我将来的商业合作伙伴。

要不是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父亲随口提到何家的老幺自己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许多富太太都找他去监视她们的老公,我也不会想到找何彦帮忙,调查一下我那已经被撞成废铜烂铁的车子。

但是,没想到他就这样默默地……对我一见钟情了?

冲那边傻站在客厅的保姆陆姨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蹑手蹑脚地经过莫雨早已熄灯的房间,又贴在门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确定莫雨已经睡熟后,我这才蹑手蹑脚地打开隔壁房间的门。

半夜背着自己的未婚夫去见别的男人——这事怎么说怎么不对劲,但这几天的莫雨几乎已经到了神经敏感的地步,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叫他紧张半天,我不想再让他为我的事操心劳神了。

白雪公主……么。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我又想起了方才何彦讲的故事。

被丢进山窝窝里白雪公主的确没有遇见七个小矮人——她只遇见了一个小矮人,住在她和阿婆家隔壁的留守小矮人。

于是小公主和小矮人一起玩耍、一起学习、一起长大、一起离开大山、一起在城市里拼搏……

现在,他们还在一起。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这才是最美好的现实童话。

就这样被童话故事拥着沉沉睡去,我嘴角还勾着甜蜜的弧度。

殊不知门外一片漆黑的走廊中,隔壁房间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犹如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怪物,赫然张开了他满是獠牙和谎言的嘴巴。

5

我现在正在父亲家吃晚饭。

虽然按莫雨的意愿,他巴不得我 24 小时都待在他身边哪儿也不去。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是顾家长女,是顾氏集团的法定继承人,我还要工作,还要交际,更何况我天生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点危险就龟缩于角落的人——我不只是待在城堡里公主,我还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女王。

我要守卫我的王国,我母亲留给我的王国。

目光越过桌面,我毫不避讳地打量那个从未被我称作「妈妈」的女人。

一个看起来温婉、美丽、乖顺得像一只绵羊的女人,我的继母,孙云黛。

所以欲望到底是一个怎样可怕的东西,能叫一个人的内外如此天差地别。

撞上我的目光,孙云黛先是一怔,嘴角很快勾起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小春,工作累了吧,尝尝阿姨烧的红烧肉,阿姨听说你喜欢吃甜口,特意加了点冰糖在里面。」

「不了。」随手夹起一块麻婆豆腐,我回答得毫不掩饰恶意,「我怕你毒死我。」

孙云黛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发僵,她身旁还穿着校服的陆望笛更是接连朝我甩了几个刀眼,而一边的陆盼琴只是抿着嘴不说话。

「哈哈,逢春的性子和我年轻时很像呢,刀子嘴豆腐心。」最后还是父亲乐呵呵地开口打圆场,「都说女孩子家的心思难猜,看来今天还是这道麻婆豆腐更合我们小春的心意啊,孙姨啊,下次记得多烧点这道菜。」

望见主位上父亲那张总是儒雅可亲的面孔,我板着的脸这才稍稍软化下来。

我的父亲,陆缊纶,一个饱读诗书体弱多病,总让我联想起古代文弱书生的男人。

事实上要不是父亲希望一家人能好好地坐在一起吃饭,这什么「每日家庭聚餐」的我才不会参加。

笑话,谁和孙云黛那些人是一家人了?

在我心中,我的家人只有阿婆、莫雨、外祖母,还有我死去的母亲。

母亲为了我牺牲了她自己的生命,已经去世的阿婆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成人,莫雨从小与我相依相伴,而外祖母她从来没有放弃寻找我。

至于父亲,虽然我从小缺乏父爱也一直渴望父亲这个角色,但一开始我对父亲他还是很怨恨的——我怨他没能救回母亲,怨他最终娶了新欢,怨他没能第一时间找到我……

但后来,当我得知父亲之所以多病是因为在母亲死后他忧伤过度哭坏了身子,当我常常看见父亲一个人看着母亲的遗照暗自抹泪,当我每每对上父亲那种想要与我亲近的讨好笑容,我总会忍不住心软原谅他。

因为我也长大了,我知道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他们说不出来的苦衷。

比如说父亲,顾家是历史沉淀下来的名门望族,母亲和父亲在大学里自由恋爱,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门不当户不对的父亲,某种程度上父亲算是入赘到了我们家,而顾家一直有个很特别的传统,那就是孩子随母姓,家产也只传女不传男——这也是为什么我姓顾而不随父亲陆缊纶姓「陆」。

父亲毕业后进入顾氏集团工作,凭借他自己的努力从基层一步步爬到经理的位置,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虽然按母亲的遗嘱分得了母亲的一部分股份,但顾氏掌权人的位置最终还是交还给了外祖母,从此父亲在顾家一直处于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直到我的回归,父亲这个入赘女婿的处境才好受了一些,外祖母的后继人也至此有了一个不受争议的人选。

不过,我也听过一种传言,说如果那时我没有被找回来,日薄西山的外祖母就会认陆盼琴为干外孙女,让她继承顾氏集团——这事一听就是痴人说梦,外祖母怎么会允许家族财产落入外人之手?

但据我后来的所知,外祖母她虽然憎恶父亲和继母,但对陆盼琴陆望笛这两个「无辜的」姊弟却很是照顾,十几年的相处下来难免产生感情,更何况陆盼琴是一个多么会装模作样的人,因而外祖母会有这种打算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再怎么可能现在也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了,有我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在,陆盼琴那朵白莲花就别想再作什么妖了……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两下,我掏出来一看,正是陆盼琴发来的微信,说约我饭后到别墅区的花园里,她有要事要和我说。

我不禁单挑眉毛,这陆盼琴难不成还有读心术?

让她不要作妖立刻就给我作妖,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要作什么妖──

她以为我会这样想吗?

当然不。

【没空,不去】

毫不犹豫地敲下这四个字,我收起手机。

我不傻,如果我死了,那我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死后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陆盼琴——我还没有掉以轻心到大晚上和头号嫌疑犯单独见面的程度。

收到我的回绝短信,桌对面的陆盼琴显然有些焦躁不安了起来,甚至好几次父亲和她说话她都没听见。

晚餐一结束,我才踏出别墅,陆盼琴就从后面急急追了上来:「姐姐!等一下姐姐!」

然而她的手还没摸到我的衣角,就被我聘来的保镖一胳膊挡开了。

「姐姐……」见状,陆盼琴只好望而却步,站在几步开外直咬嘴唇,「我知道你防着我,但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是真的没有恶意!姐姐,我真的有要事要和你说!」

「那你说吧。」我侧过身,耸耸肩,「就在这里。」

「这……」陆盼琴面色为难,她看了看面前人高马大的保镖,又看了看保镖身后抱着胳膊看戏似的我,犹豫再三她还是压低声音道,「姐姐,雨哥他……」

「要害你。」

「噗,这算什么?挑拨离间?」我几乎是直接笑出了声,「拜托,你泼脏水之前先改下称呼好吗?挑拨离间还一口一个『雨哥』,我差点都要以为你和他是一伙儿的了呢。」

我的话一针见血,陆盼琴顿时满脸涨红,她垂在裙边的两手攥成拳,隐隐还有些颤抖。

「姐姐。」深呼一口气,陆盼琴猛地仰起头,湿漉漉的小鹿眼里折射出坚定的光芒,「接下来的话我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在演戏,我对莫雨那家伙一点意思也没有,可以说我就是非常非常讨厌他,我不想叫他姐夫,在我看来他根本就是一个贪图姐姐钱财的小白脸!他根本就不配上姐姐你!」

陆盼琴越说越激动:「所以我才故意接近他,诱惑他,假装对他有意思——我其实就是想引得他暴露本性,想让姐姐你看清那个人的真面目!」

至此,我身前的保镖已经听傻了,常常被大户人家聘去的他自然知道「贵圈真乱」这四个字的真实意思,但这种「妹妹勾引姐夫不是因为喜欢姐夫而是因为喜欢姐姐」的伦理大戏想必他还是第一次碰见。

不得不说陆盼琴的这番话也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甚至都来不及调整好表情,只好愣愣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一开始我以为那家伙只是那种骗财骗色的爱情骗子,但现在看来倒是我小瞧他了。」陆盼琴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姐姐,你还记得前天在医院里那家伙说他重生了的事吗?」

这我当然记得……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当时我就不信,后来更是觉得蹊跷,于是我找人去调查了一下。」陆盼琴将她的手机递给我跟前的保镖,保镖左右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后目光询问地望向我,我接过手机,与此同时陆盼琴的柔柔声音还在耳边解说:

「这些都是那个叫张宏方的手机里的浏览记录截图,前段时间他查阅了很多有关辞职和埃及的资料,再加上张宏方的视频软件会员都是问那家伙借的,那家伙能看见他所有的视频浏览历史──总而言之,网络是最容易留下也最难擦去痕迹的地方,连我都能想办法查到这样的信息,更何况是记者出身的那家伙呢。」

盯着手机屏幕,我不由得皱紧眉头。

「还有那个赵芙,姐姐你可以往下翻一点,下面有我从赵芙她家楼下药店调来的监控视频,你可以看见在 13 号下午两点零五分的时候赵芙和她丈夫出现在了药店,仔细看的话他们正是在买验孕棒。」

陆盼琴隔空把手一指:「姐姐你再看下一个视频,那是街上的监控摄像头拍下的,从那个角度正好能够看见人行道和人行道旁边的药店,在视频的五分四十二秒,姐姐你可以看见赵芙夫妇二人走进药店,以及……」

以及路过的莫雨。

我看得很清楚,那个在药店门口驻足几秒的人,正是我的竹马,我的未婚夫。

莫雨。

陆盼琴的话戛然而止,我的心脏也在这一瞬放慢了两个拍子。

她说得没错,莫雨作为新闻专业出身的记者,有着超越常人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还记得好几次我和莫雨一起看《神探夏洛克》,他甚至能够和屏幕里的卷福一起同步观察推理。

压下心头如潮水般涌来的不安和猜忌,我强作镇定地把手机扔还给她:「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家伙在说谎。」

陆盼琴接过手机,目光直直地望向我。

「他根本就没有重生——而他为什么要撒谎?」陆盼琴身上的连衣裙在深沉的夜色中洁白得如同月光,那张漂亮面孔上更是我从未见过的坚毅神色,「事出反常必有妖,那家伙一定是在谋划什么……比如利用『重生者』的身份诱导姐姐你听从他的话,按照他的想法做事。」

「姐姐。」陆盼琴两手交握在胸前,眉眼焦急而哀求,「我知道因为妈妈的缘故你一直不信任我,提防我,但现在我恳请你相信我这一次,我真的真的没有说谎,我从来不想继承什么不属于我的家产,也从来没有什么野心抱负,我最大的愿望,只是想和家人一起过平安顺遂的日子。」

陆盼琴声音有些哽咽:

「而姐姐,你也是我的家人。」

「……不。」我扭过头,避开她的视线,「我不是。」

哀伤而失落的目光在我身上留恋了许久,最终陆盼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我知道感情这个东西是强求不来的……那我就单从利益的角度和你分析。」

「姐姐,21 号,也就是下周五,在你的婚礼上,外祖母会当众签约将名下所有股份全部转让给你,把顾氏集团作为结婚礼物送给姐姐你。」

陆盼琴的话犹如一把金属小锤子,冷不丁地敲动了我大脑里因为卡住而无法运转的机械零件。

「是这样……」我迟钝地点点头。

「到那时,无论是人情上还是法律上,那家伙就真正成为姐姐你的配偶了。」

就见眼前的陆盼琴嘴巴一张一合,她身后的夜是浓郁到能将人整个吞噬的黑,传入我耳朵里的声音更如百度百科自带的全文朗读 AI 一般生硬:

「遗产继承如果有合法有效的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如果没有遗嘱,则按照法定继承的方式。」

「继承法定继承的第二顺序为: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

「第一顺序为:配偶、子女、父母。」

配偶。

莫雨。

6

「……小姐啊,我干保镖这行也有几年了,我们这行的规矩就是不看不听不说……」

「……按理来说我也不该和你说这些的,但看你这样,我还是想提醒你几句……」

「……人啊,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还是当心枕边人吧……」

……

「……小春……」

「……小春?」

「小春!」

「嗯?」我两眼放空,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小春你还好吗?回来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轮椅上的莫雨担忧地仰头望向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没事没事。」我勉强堆起笑,不知是不是受陆盼琴那番话的影响,我现在看见莫雨的第一反应就是「小白脸」这三个字——尽管平心而论,莫雨他有自己的记者工作,除了包吃包住在我的别墅里,几乎没怎么花过我的钱。

抬手揉了揉莫雨的脑袋,我故作轻松道:「你知道的,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又说了一大堆豪门八卦,听得我脑袋嗡嗡疼……」我转身推开浴室门,笑道,「没事的,我泡个澡就好啦。」

「呼……」

直到浴室门合上,与四周的墙壁围成了一个完全属于我的私人空间,两手撑在镜子前的我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说谎,莫雨前天的「重生宣言」好似一个开关,种种阴谋秘密接二连三地爆发出来的确叫我脑袋嗡嗡疼——

先是莫雨发现有人要害我,还引出了一条线索,接着何彦调查出了继母孙云黛当年的恶行并让我提防陆盼琴姐弟俩,现在陆盼琴又来告诉我说莫雨才是那个最大嫌疑犯……

每个人都说得有理有据,每个人都像是在说实话,但如果每个人说的都是实话——

那就说明每个人都在说谎。

全员说谎,全员恶人。

我头疼得十指插进发丝,胡乱地揉来揉去,烦躁之下我甚至有种【要是所有人都消失了就好了】的不切实想法。

最坏的情况就是全员说谎,但那也是最坏的情况,我想我大概还没衰到那个程度。

所以我现在应该选择信任谁呢?

是与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莫雨?抑或是与我毫无利益关系且涉嫌暗恋我的何彦?还是那个一直被我视作白莲花的继妹陆盼琴?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指尖试了试浴缸里的水温,我抬腿跨了进去,将整个人整颗心都彻底浸没在蒸腾出温热水雾的热水中,与此同时,我的思绪也如同那朦胧水汽一样渐渐发散开来。

还记得小时候在山里缺水缺电啥都缺,一年也洗不了几次好澡,除此之外最缺的还是吃食,难得从山窝窝里挖出点蘑菇竹笋来,我和莫雨两个人都舍不得吃,就更别说是从河里捞的鱼和山上抓来的兔子了。

一来是舍不得吃,二来是根本不够吃,正在长身体的我和莫雨两人胃口大得能生吞两头牛,因而每每关乎「吃」这个问题,我和莫雨二人常要拌嘴争斗好一会儿——当然,我们绝不是在互相谦让。

我忍不住想笑。

天知道小时候差点把对方耳朵咬下来的两个冤家对头现在是怎么厮混成腻歪小夫妻的。

终于没忍住在水里笑出了声,顿时被呛得满鼻子满嘴都是水的我探出水面拼命咳嗽。

总之最后,还是莫雨想出了一个办法:掰手腕,谁扳赢了谁吃大份。结果可想而知,从小到大打架从没赢过我的莫雨是日渐消瘦……

「小春你怎么咳嗽了?是着凉了吗?陆姨你过去看一下热水器温度。」

外头不出所料地很快传来了莫雨的声音。

「小春,我把牛奶热过了,你出来记得喝啊。」

说实话,我本来并不想哭的。

就像是那种本来忍忍就可以过去的委屈,突然被亲近之人抱着安慰了一句「没事的,有我在」——当莫雨那温柔的声音绕过氤氲水汽传入我的耳畔,我的泪腺就这样被突兀唤醒,大颗大颗眼泪控制不住地砸进水面。

我不信啊……

我蜷缩在浴缸角落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明明那么艰苦的日子我们都一起熬过来了,我不信我们只能共患难不能共享福,我不信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不信啊……

所以,莫雨你这个混蛋……

别对我说谎啊。

7

15 号赵芙果然发了朋友圈,文案虽然和莫雨说得不太一样,但她还是在评论里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要推迟到 15 号再公布。

18 号张宏方也果然辞了职,在那之前他特意跑来给我交了份子钱,为他「钱到人不到」的行为反复道歉,然后他就如同渴望自由的鸟儿一样飞向了埃及。

而今天是 20 号,按照莫雨的预言,下午村里就会进一批「新货」。

而我早就联系好了警局方面的人,在村外提前做好了部署和埋伏。

我点亮手机屏幕,现在是 8 点 48 分,还是上午。

虽然「下午」这个时间概念很宽泛,但我有耐心等到明天到来之前。

如果下午没能人赃俱获,那就说明莫雨他真的在说谎,如果下午顺利一窝端……

那也证明不了什么。

手机屏幕再次熄灭。

谁叫一个谎言的诞生,往往意味着需要诞生更多的谎言来维护。

明天就是我和莫雨举办婚礼的日子,也是莫雨预言的我的「将死之日」。

我在想,如果莫雨真是在说谎,那他为什么要选择明天,如果莫雨没有撒谎,那明天又是谁要杀害我?

「明天」,一个比「今天」更沉重的词语。

这种感觉,就好比有把明晃晃的大砍刀悬在我的脖子上方,不知何时就会突然落下——

而我现在最想知道的,还是那个伸手剪断麻绳的人。

你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杀我?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紧张,莫雨刚伸出手,就被我触电般地猛然躲开。

莫雨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对上他受伤而狐疑的眼神,我只好讪笑着小声解释:「我手心出汗了,抓着不舒服……」

我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房间中央的何彦听见了,他一挑眉:「小顾……咳,我是说顾小姐,顾小姐不用这么紧张,本主持人给你们选的这个本子虽然是惊悚悬疑向但恐怖程度适中,各位可以放心大胆地玩。」

众人的目光被何彦这几句话一下子全部牵到了我的身上,我只好顺水推舟地连连点头。

今天是 2019 年 5 月 20 日,明天的婚礼一切准备就绪,而我现在正在参加一场实景剧本杀。

按照顾家另一个不算特殊的传统,夫妻新婚的前一天通常都要举行一场单身派对,请上男女双方的亲人朋友,纪念两人最后的「无法律保护的伴侣关系」。

但对我来说,是传统并不意味着就要遵守传统,事实上我一开始根本没把「单身派对」这项活动列入我的婚礼筹备流程——直到莫雨提起「上辈子」的那个我也没按传统行事,我这才突然改变了主意。

不管莫雨的重生是真是假,但抱着「打破原定的计划也许就能改变原本命运的轨迹」的念头,我临时起意地举办了这场派对。

本想着请几个朋友熟人吃吃喝喝就算是派对了,谁知昨晚在饭桌上我一提出,一向冷脸冷言的陆望笛却冷不丁提议说可以去玩最近很火的实景剧本杀,不等我反驳这个小屁孩的话,父亲也乐呵呵地附和说他正好也想尝试一下年轻人的时尚,然后……

然后我现在就在这里玩剧本杀了。

「游戏规则大致就是这样,特别要注意的是,整座别墅都是游戏区域,分开活动时本主持人会通过『魔法』对讲机和各位联系。」

站在环形圆桌中央的何彦晃了晃他手中的对讲机:「所以手机在这个『魔法世界』是不需要的,为了更好的沉浸式游戏体验,还请各位主动上交。」说着,何彦笑嘻嘻地端着个塑料盒子走向我,「Lady first,让我们的女主人先来做个表率。」

似乎是应验了那句「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在何彦靠近的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身边的莫雨突然绷直了背脊,他两眼紧盯向何彦,好似他是什么极端危险分子。

而何彦先是一愣,随即也很是挑衅地朝莫雨眨眨眼。

生怕这两个不安分的主闹出什么事来,原本还有些犹豫的我几乎是把手机直接扔进何彦怀中的盒子里,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滚蛋。

「好球!」还以我一个媚眼,何彦又把盒子往莫雨面前一伸,笑道,「男主人也来投个三分篮?」

莫雨不说话,只是黑着脸也把手机扔进框里。

见状,我摸摸鼻子,莫名做贼心虚地讪讪一笑。

这家剧本杀店是杉杉推荐给我的,说是口碑很好——谁知今天如约而至的我却在这栋郊区别墅里看见了店面老板兼主持人的何彦。

如果可以我真想问问何彦,何家是养不起他了还是怎么的,他用得着干这么多副业吗?

「接下来是抽签选角色环节。」放下满满一盒手机,何彦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红色的密封箱子,径直走向我,「老规矩,Lady first~」

我随手从箱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打开一看——

【人物:白雪公主】

我:「……」

对上何彦那双满是恶趣味的桃花眼,我终于明白他当时为什么要极力推荐这个叫作《崩坏童话》的多人剧本了。

何彦跳华尔兹似的在桌内转了一圈,很快圆桌上的所有人都抽好了自己的角色:

我是白雪公主,莫雨是白马王子,王桐杉是灰姑娘,陆盼琴是小红帽,盛辉是小美人鱼,陆望笛是小矮人,父亲是女巫,赵芙是猎人。

以上也就是单身派对的全部人员了,莫雨的父母早就杳无音讯,张宏方又飞去了埃及,孙云黛原本也说要来的,结果昨晚吃完晚饭后她就一直心口疼,直到今早依旧卧床不起──不过这样也好,我和莫雨朋友不多,我俩也向来不是太爱热闹的人。

「哇,Luck!」邻座的王桐杉摇着纸条和我显摆,扫帚形的项链折射出银光,「我是灰姑娘耶,我最喜欢辛德瑞拉了!」

「欸,我竟然是猎人。」赵芙摸着肚子哀怨了两声,「《小红帽》里的猎人是男的吧,不过……」赵芙扭头打趣我道,「你们小夫妻俩倒是挺般配的,一个公主一个王子,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吧。」

「咳咳咳……」听了这话,正喝水的莫雨当时就呛着了,两颊泛红,也不知是羞得还是咳得。

与此同时,变身「小美人鱼」的盛辉和「小矮人」陆望笛捏着纸条脸色都不太好看,倒是抽到「女巫」角色的父亲还乐呵呵的,显然很是乐在其中。

「至于本主持人呢,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疯帽子。」何彦抬了抬他头上的高顶礼帽,举手投足间倒真有种疯批绅士的优雅气质,「接下来请各位按照童话故事里的角色分配,两两一组,离开会客厅到各自的对应童话房间寻找各自的角色剧本。」

两两一组?还是按童话故事里的角色分配?

很显然其他人和我有着一样的疑惑,见众人还面面相觑地呆在原位,何彦表情戏剧化地惊讶道,「噢不会吧,各位成功人士连小时候的童话故事都不记得了吗?好吧,那就让本疯帽子给各位重温一下。」

何彦扯了扯他胸前的红色小领结:「咳,白雪公主和小矮人是一组,灰姑娘和白马王子是一组,小红帽和猎人是一组,小美人鱼和女巫是一组。」

白雪公主和小矮人是一组么……

我本能地第一时间想要看向莫雨,视线却在半路被陆望笛阻截,就见桌对面那个还在上高三却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来的陆望笛一脸不爽,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一只苍蝇,这时我才恍然反应过来在这场游戏中陆望笛才是那个「小矮人」。

没大没小的小屁孩,我在心中翻了一个大白眼,他以为就他不满意这样的分组吗?

「请问,何主持人。」几乎与我内心的声音同步,莫雨举起手,「白马王子不是《白雪公主》里的角色吗?」

像是预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何彦不慌不忙地答道:「这位先生可以上网查一下,白马王子分别出现在了《白雪公主》《睡美人》以及《灰姑娘》等众多童话中——某种程度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渣男噢,当然,我没有什么指桑骂槐的意思哈。」

「是吗?我觉得这很难说。」莫雨盯着何彦,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来,「无论是你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二人言语间的火星子都快溅到我脸上了,我站起身刚想转移话题,何彦就如同会读心术一般地摊摊手:「抱歉,my princess,角色已经抽定就不能再换了哦,而且角色怎么分组都是游戏剧本里安排的,身为主持人的我也没有办法。」

「好啦好啦,今天不是你们的单身派对吗?」赵芙也出来打圆场,「让你们这对如胶似漆的小夫妻分开一会儿,体验一下『小别胜新婚』的感觉也好。」

闻言,我只好妥协,哭笑不得地对那边一步三回头的莫雨挥挥手,再转身,就见摆着一张臭脸的陆望笛已经站到了我的身后。

事实上比起虚情假意的陆盼琴,我倒没那么讨厌这个把心情全部写在脸上的继弟——毕竟他和我一样,从来不会掩盖对彼此的抵触。

「走吧,小矮人。」我故意咬重了「小矮人」这三个字,成功瞧见陆望笛的脸色又臭上一分后满意地走在前面。

这栋别墅一共三层,每层大约有四五个房间,会客厅在一楼,我在一楼转了一圈,正好碰见父亲和盛辉,就见那平时总拿鼻孔看人的盛辉此刻毕恭毕敬地跟在他未来的岳父身后,乖巧得简直像是三好学生。

头一次看见这样的盛辉,我强忍着笑,指了指旁边房门上的贝壳装饰:「父亲,你们组是《小美人鱼》,这应该就是你俩的对应房间了,你们先进去找角色卡,我再去楼上看看。」

「好好。」父亲笑着连连答应,又嘱咐道,「逢春啊,你弟弟脾气不太好,可以的话你记得多照看着他点。」

「谁要她照看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宛如被踩到尾巴的猫,陆望笛生硬地扭头走上楼梯,台阶被他踩得「咚咚」响。

「噗。」我和父亲不由得相视一笑。

二楼的楼梯两旁分别是一个画着水晶鞋图案的房间和一个挂着红斗篷的房间,我跟着陆望笛来到三楼,果不其然地在那看见一个门上黏着苹果模型的房间。

推门进去,就见整个房间都被装饰成了森林的模样,地上铺着绿色的地毯,头顶画着蓝天白云,墙壁四周摆满了各种假花假草,屋子中央更是有个半人多高的袖珍小木屋。

「哇……」我不禁惊叹。

「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旁的陆望笛两手插兜,抬抬下巴毫不客气地嘲笑道,「这就把你唬住了?」

「当然把我唬住了,毕竟我不是小矮人,没住过这么迷你的房子。」我敲了敲身边的小木屋,「喂,小矮人,你到家了。」

陆望笛:「……」

不再和他耍嘴皮子,我从小木屋里拿出我和陆望笛的角色卡。

一目十行地读下来,我终于明白这个剧本为什么叫《崩坏童话》了──

很久很久以前,美丽善良的白雪公主被恶毒继母陷害,吃下了有毒的苹果,于是七个小矮人把「死去」的白雪公主装进玻璃棺材,正巧一位英俊的王子路过,对白雪公主一见钟情,要把白雪公主带回王宫,结果半路马车颠簸,白雪公主吐出了喉咙里的毒苹果,苏醒了过来……

故事到这里还和原来的童话《白雪公主》一样,但接下来的发展,却叫我看得不禁毛骨悚然、细思极恐:

见白雪公主醒来,王子不仅没有开心,反而拔剑刺向白雪公主——原来,那王子的确是王子,但更是继母派来给白雪公主收尸的杀手,早就察觉到不对劲的七个小矮人登时冲了过来,与杀手打作一团,最后六个小矮人壮烈牺牲,只剩下最后一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勉强逃脱……

「什么鬼?」靠坐在小木屋旁,我忍不住吐槽,「这也太毁童年了吧!」

同样倚在假树旁的陆望笛不说话──但他微微狰狞的五官还是暴露了他此刻不平静的心情。

看到最后我终于明白,这其实就是一个披着童话皮的狼人杀游戏。

背景简单来说,就是因为女巫的一次失误,四个童话故事里的主角都被召集到了这栋「魔法」别墅里,小红帽的外婆被杀了,灰姑娘的水晶鞋被偷了,这些案件的凶手与想杀害白雪公主的是同一个人,而那个人因为女巫的魔法乔装成了某个童话角色──而玩家们要做的,就是投票揪出那个真正的「狼人」。

「随着众人在审判厅里一次次地证明自己,越来越多隐藏在美好童话故事下的崩坏真相逐渐浮出水面……」咀嚼着文案里的最后一句话,我心里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就在这时,腰间别着的对讲机忽然「滋滋」震动了几下——

「喂喂,白雪公主,白雪公主,我是疯帽子,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我:「……」

我:「答。」

「很好,还有心思说冷笑话,看来你适应得不错。」对讲机那头的何彦轻笑一声,「现在是答疑时间,白雪公主你有什么问题吗?」

「有。」对讲机发出的声音不小,我也没有刻意地去调低它的音量,「又是天黑请闭眼又是投票出局的,说到底这其实就是一个狼人杀游戏对吧?」

「Binggo。」丝毫没有挂羊头卖狗肉的自觉,奸商何彦大言不惭道,「那白雪公主你再猜猜,这个剧本是谁写的?」

「……是你写的?」

「恭喜你,猜错啦!作为猜错的奖励,疯帽子友情提醒,整理好房间,隐藏好暴露身份的物品,接下来会有玩家互相搜查房间的环节,二十分钟后到审判厅,也就是一楼的会客厅集合。」

又听得「滋滋」几声杂音,对讲机里再次没了动静。

收起对讲机,我不由得皱眉。

什么叫隐藏好暴露身份的物品?暴露什么身份?

我是白雪公主没错,难不成……

「喂,小鬼,你到底是什么角色?」我警惕地盯向那边一声不吭到现在的陆望笛。

「我?」

陆望笛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我是狼人啊。」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狼人竟在我身边。

见我真信了,陆望笛顿时收敛起笑意,很是不悦地横了我两眼:「你好歹反驳我几句啊,我骗你的!我还是那个陪你出生入死的『最后一个小矮人』。」

「真的?」我面露怀疑。

「喂喂,怎么我说我是坏人你就立刻信了,我说我是好人你倒开始质疑我?」陆望笛有些恼,他把本子往前一拍,「你要是不信可以看我的剧本!」

「不了不了。」我摆摆手,「看了就不好玩了,我就姑且相信你吧。」

陆望笛老大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所以我们都是好人,那疯子又让我们藏好什么东西?」

对陆望笛给何彦的「疯子」称号不置可否,我耸耸肩:「不知道,总之先四处找找吧。」

本以为那些「隐藏物品」会有多「隐蔽」,结果我几乎没怎么费力气,就找到了一些东西。

「一个小竹篮,一个火柴盒……」我左右翻看这两样再常见不过的物品,「难不成我的真实身份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照你这么说我还是灰姑娘呢。」举起手中的玻璃鞋,陆望笛脸色难看,「我在草丛里找到的,剧本上没说我偷过这玩意──也就是说,是有人想要诬陷我们。」

这就难办了,我感到有些棘手,灰姑娘被偷的水晶鞋出现在了我们房间,这简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要不我们先把它藏起来?」陆望笛提议道。

「不。」我拒绝得果断,「我们不仅不能藏它,还要主动把它揭露出来,一会把它带到审判厅,向所有人公开这桩栽赃嫁祸案,我要让其他人帮着我们想办法而不是被那些人逼着找对策。」

我把玩着手中的火柴盒:「毕竟与其坐以待毙,我更喜欢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么。」陆望笛愣愣地望着我,好久才喃喃道,「真是你做事的风格啊。」

「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夸我吗?」我稀罕道,「百年一遇啊。」

「我才没有夸你!」陆望笛扭过头去,死鸭子嘴硬,「我只是……只是……」到底没「只是」个所以然出来,陆望笛声音越说越小。

「只是什么?」将火柴盒收进口袋,我提着小竹篮查看房间的其他角落,「话别说一半吊人胃口啊。」

「那个……姐……姐姐。」陆望笛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这几字。

我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耳根有些发红,陆望笛别扭地不看我,「就是,对于这个故事……你怎么想?」

「什么什么故事?」我一下子又没反应过来。

「就是这个王子并不爱公主,甚至还想杀掉公主的故事。」陆望笛说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身边的人,比如说你爱的人你最亲近的人,如果那个人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甚至,甚至是坏人……你会怎么想?」

「这个很难说。」我想了想,「要看他有多坏,对谁坏,以及他对我的态度──但不管怎么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愿意站在正义和道德这一边的。」

闻言,陆望笛又沉默了许久,好半晌才终于舍得扭回头朝向我:「听不懂。」

顿了顿,陆望笛突然一笑,落寞的笑:「但我好像已经有答案了。」

我不明所以地眨巴眨巴眼睛。

「顾逢春。」唤了一声,陆望笛直视着我的眼睛,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平时又冷又拽的少年和他的姐姐一样,也有着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我其实没那么讨厌你的,我只是……有点嫉妒。」

「嫉妒?」

「对,嫉妒,我嫉妒你有一个为了你能拼上性命的母亲,嫉妒你有一个拼命想要挽回你的父亲。」

「而我。」陆望笛自嘲地笑了笑,「我的爸爸婚内出轨,我的妈妈是个小三上位的坏女人。」

慢着慢着,我还有些发懵,他爸爸婚内出轨?我们不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吗……

慢着。

「父亲他……婚内出轨?!」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对……我那天在妈妈的抽屉里找到了他们交往周年时拍的纪念合照,我对了下时间──你的母亲那时已经怀上了你。」

婚内出轨、孕期出轨。

很难想象他要积蓄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这个崩坏的真相,陆望笛的嗓音如破锣般沙哑,他红着眼低着头,纤直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仿佛犯错的那个人是他:「姐姐,对不起……」

我攥起拳又松开,面对这个信仰都快崩塌了的少年,我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上前轻轻抱住他:「傻小子……你又没错,道什么歉啊。」

「姐姐……」陆望笛把头埋在我的肩膀,闷闷的哭腔很钝,却又如利刃一样锋利,轻易就能划破人心,「老师明明说,说谎不是好孩子……那,大人呢?大人说谎又是什么呢?」

「我的爸爸和妈妈都在说谎,可我不想再说谎了。」

「姐姐……」

他绝望地哭着:

「小心妈妈,小心灰姑娘。」

8

「哈?那小子竟然让你小心我?」

王桐杉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脖子上的银色项链弹起,一双「恨天高」也愣是被她踩出运动鞋感觉:「他知不知道我和你是什么交情就敢挑拨离间?我俩可是一见钟情的灵魂挚友!要我看啊,那小子和他姐一样就是个两面三刀的白莲花!」

「嘘嘘——杉杉你小声点。」我连忙摁住身边跳脚的王桐衫。

现在正是自由搜查房间的游戏环节,找借口甩开陆望笛,我逮着单独行动的王桐衫就把她拽到一楼尽头的厕所里。

背靠厕所门,我摸摸鼻子,犹豫道:「其实……怎么说呢,我现在觉得陆盼琴她也不算是白莲花了……」

好似听见我宣布「地球是方的」,王桐杉登时瞪圆了眼睛,两手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春春!你醒醒啊!千万不能被那对姐弟的表象给迷惑啊春春!」

「哎别摇了别摇了我脑袋都要被你摇晕了……」我连连讨饶。

「我看你脑袋的确晕得不轻!」戳了戳我的额头,王桐杉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当局者迷,我旁观者可清着呢,你听我从头到尾给你重新捋一遍啊——」

「首先是莫雨那小子忽然说自己重生了,还说你没几天就要死,接着你找的侦探又调查到你的车子被人动过手脚,证明莫雨说得至少有一点没错,那就是真的有人要置你于死地。」

说起这些,王桐衫表情严肃,条理清晰:「然后就是陆盼琴那朵白莲花一通莫名其妙的深夜表白,挑拨你和莫雨之间的关系,接着就是陆望笛这小鬼过来和你假惺惺地大义灭亲,挑拨我俩之间的关系。」

我点点头,事情确实是这样没错。

「你忘了那侦探是怎么提醒你的?他说让你提防陆家姐弟。」见我呆愣愣地只顾点头,王桐杉恨铁不成钢,「你还不明白吗?这『双陆』分明是串通一气想要搞死你啊!」

「可我还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我皱起眉头,「你想啊,陆盼琴让我提防莫雨,陆望笛让我提防他母亲和你……他俩针对的方向都不一样,又何来的串通一气?」

「也许他们就是想混淆你的视听,让你做不出判断或者做出错误的判断呢,等下……我忽然有个大胆但完全合理的猜想。」

犹如醍醐灌顶,王桐衫的双眼突然瞪得老大,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春春,我敢肯定你那个继母绝对有问题,用《白雪公主》的童话来类比,你就是那个受害者白雪公主,而她就是那个有魔镜的恶毒皇后,至于莫雨——」

「则是那个替皇后卖命的猎人。」

「可……」

王桐杉抓住我举起的手:「你先别急着反驳我,你听我跟你分析,我现在严重怀疑上次的车祸就是你继母动的手脚,或者说,那根本就是她找莫雨来演的一出戏,为的就是骗取你的信任,让你对他言听计从,任由他摆布——春春你想啊,正常人被大卡车撞了可能只有小腿骨折吗?不可能啊!」

的确不太可能……

我不由得咬住下唇。

「还有他接下来那些话,什么他重生了,什么七天后你会死,这不就更扯了吗?」

王桐杉攥紧我的手,急切得恨不能劈开我的脑袋彻底清洗我糊涂的大脑:「春春你别再恋爱脑了!什么你死后他就自杀的不过是说说而已!漂亮话谁不会说?要我我也会说啊!真的,春春,作为律师我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案例了,恋人之间的情话是这世上最自欺欺人的谎言,在利益面前任何感情都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

眼眶和鼻尖顿时酸胀得厉害,我张了张嘴却只能吐出两口颤抖的哑音。

我和莫雨这么多年的感情……也是如此吗?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山中像两根杂草一样拼命生根发芽一同面对无数风吹雨打的我们——最后也会为了利益相互算计、兵戎相见吗?

不知是杉杉的话太过犀利还是我心中其实早有了预备的答案,我一时失魂落魄,两眼放空得厉害:「我,我不知道,我的脑子好乱……杉杉,我到底该相信谁?我……可以相信你吗?」

「你永远可以相信我。」伸手将我搂进怀里,王桐衫放软了声音,「一个前辈曾和我说过,理性的人做任何事都应该从利益的角度出发,春春,我们是闺蜜,说得难听点,我们也只是闺蜜,我和你没有利害关系也没有利益往来,假如你真出事了,对莫雨他们来说也许多少有好处,但对我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你明白吗?」

噗通……噗通……噗通……

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香水后调里广藿香和麝香的气息,熟悉的味道叫我慌乱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也忍不住回忆起我们初遇的场景:

记得那时的我还不是什么顾家大小姐,作为一个刚进城的土丫头,什么都不懂连地铁都不会坐,好不容易折腾进去又倒霉地碰上了地铁色狼——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不小心,毕竟有谁会对一个又土又狼狈的黄毛丫头感兴趣呢,结果那人见我不反抗手上越发放肆,我又愣又气整个人几乎都呆住了——

也就在那时,一身干练职业装的王桐杉从天而降,一把将我护在身后,揪着那个色狼报了警。

后来我才得知,她那天正要去接她弟放学,因为替我路见不平把他弟晾在辅导班一个多小时,回家后还被她爸妈好一通骂……

而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忘记那一份冰冷城市中弥足珍贵的温暖。

拉扯回思绪,我愈发抱紧了王桐杉,把头埋进她的肩窝:「我明白……我愿意相信你。」

噗通、噗通、噗通……

「春春。」王桐杉也紧紧回抱着我,「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这不是玩笑,对方是真的想要你的命,我明敌暗,那些人就像是阴暗角落里的毒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蹿出来给你咬上致命的一口——春春,我真的很担心你。」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王桐杉的心跳加快了。

她缓缓吐出两口浊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春春……我觉得,我们该先下手为强了。」

先下手为强。

我几乎是第一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先下手为强,先除之而后快——

在他们杀死我之前,先杀死他们。

【要是所有人都消失了就好了】

熟悉的想法再次在脑海中苏醒,其中的可怕与疯狂叫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手脚冰凉心跳加快间甚至无法判断到底是王桐杉提出了这个主意还是她只是看穿了我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如果有人防我且害我——

那我就要加倍奉还。

「但,那是违法的……」后天教育来的道德让我做着最后的挣扎。

「违法?你觉得那些人害你的时候想过『违法』这两个字吗?」王桐杉攥着我的肩膀将我推离她的怀抱,尽管她强作镇定,但双目相对间我还是能看出她眼中的紧张,「相信我,春春,我是律师,我有办法能让你不触犯那两个字也能达到你的目的。」

双肩被她捏得生疼,我身体下意识地挣扎却不小心蹭到了口袋里的硬状物——

那是小红帽篮子里的火柴盒。

登时一僵,我抬头正好对上王桐杉那双紧张却决绝的眼眸:

「火,一场意外的大火。」

「它能烧尽一切罪恶。」

9

「你以为我想当美人鱼吗?但我抽到的角色就是美人鱼啊!我怎么知道外婆的眼镜碎片会在我的房间里?」盛辉急得直拍桌子,「而且我是你姐夫!你怎么可以这样怀疑你姐夫!」

「游戏场上无亲属,更何况我还没承认你这个『姐夫』呢。」再无半点之前哭哭啼啼的脆弱小屁孩模样,陆望笛照常拽着脸,两手抱于胸前,「本来我只是有点怀疑,现在看你反应如此过激,倒叫我越发觉得你就是那个伪装成美人鱼的狼人了。」

「你你你这臭小子!要这么说,明明是拿着水晶鞋的你和白雪公主两人更加可疑好吗?!」

「请不要试图转移话题,水晶鞋的事我之前已经解释过了,是有人想陷害我和白雪公主……」

……

快到投票环节,审判厅里吵成一团,众人纷纷拿出自己找到的物证相互质疑,又纷纷根据自己的剧本自证清白,几次三番博弈下来,竟得到了「小美人鱼其实在和女巫谈恋爱,上岸找王子什么的只不过是她接近女巫的借口」「猎人和大灰狼其实是团伙作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诱骗小红帽」「白马王子其实是个 gay,灰姑娘拜金甘愿被骗婚」等众多劲爆消息。

「啧啧啧,难怪这剧本要叫《崩坏童话》,那编剧的脑洞也太大了吧!」扯扯我的衣袖,赵芙凑过头来唏嘘道,「这毁童年的故事发展,给我都听傻了,逢春你说是不是?」

「可不是嘛。」我面上附和地点点头,内心却是波澜不惊——毕竟在「生活」这个最奇幻也最大胆的剧本面前,再大脑洞的故事也只是班门弄斧。

众人在那说学逗唱,我也陪着唱念做打,唯独衣兜里的火柴盒沉重,犹如装着最后一丝希望。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就在不久之前,恶毒皇后想要她的小公主继承王位,于是她贿赂了白雪公主身边的小矮人,骗取白雪公主的完全信任,再看准机会,端起猎人的枪杀死毫无防备的白雪公主——

这才是真正的现实童话。

「那么,第一轮投票环节到此结束。」

随手一推面前的纸条,统计完票数的何彦站起身:「恭喜主动自首,交出水晶鞋的白雪公主以及被灰姑娘检举揭发半夜外出的白马王子并列第一!本局没有人出局。」

笑嘻嘻地摘下他绕着红丝带的黑色礼帽,何彦做出一个「请」的动作:「那么现在,有请这二位『公认恶人』发表一下『获奖感言』,顺便为下一局的投票拉拉票数。」

不搭理那边耍宝的何彦,我目光直直地越过桌面射向杉杉身边的莫雨,一如那天在昏暗的卧室里——

「莫雨。」

「你为什么要说谎?」

而莫雨也只是睁着他那双一如既往的狗狗眼,乌黑的眼珠无声地控诉着他的受伤:

「小春……你不相信我?」

一模一样的对话再次上演,只是两人心境今日不同往日。

「对,我不相信你,从故事的一开始我就不相信你。」

「所以。」我起身径直走过去,向莫雨伸出手,「我们来掰手腕吧。」

我几乎是笑容满面:「谁输了谁就是在说谎。」

位子上的莫雨呆呆地仰头望着我,一头蓬乱的黑发让我不由得想起那个曾与我一起在山窝窝里抓野兔挖竹笋、笑着闹着一起长大的天真男孩。

再也……回不去了。

整个审判厅顿时安静得可怕,张着嘴老半天的赵芙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逢春,你,你认真的吗?莫哥的力气肯定比你大啊,你怎么可能掰得赢他?」

「别小瞧我哦。」我吸了吸鼻子,扭头朝赵芙笑道,「从小到大这家伙掰手腕还从没赢过我咧。」

莫雨神情犹豫:「小春,你知道那都是我让着……」

「别废话了。」回过脸来也收起笑容,我打断他的话,「速战速决。」

抿住下唇,莫雨任由我牵着他的手支到桌子上。

「各就各位——」自然不会放过这么有趣的比赛,何彦很自觉地走了过来,手指抵在嘴边假装有哨子,裁判架势十足,「预备,开始!」

而比赛结束得也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那边看热闹的盛辉甚至还没来得及拉开椅子,这边的赛事就已经尘埃落定,而比赛的结果也如同所有人预料的一样——

莫雨赢了。

掰手腕从来没有赢过我的莫雨,这一次,终于赢了我。

「哦豁。」何彦笑得幸灾乐祸,「这么说是我们的白雪公主在撒谎咯。」

「我反对!」王桐杉「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她秀眉倒立,「成年男女性的力量差距本来就很大,科学研究证明男性的肌肉力量平均是女性的 8.5 倍,这个比赛根本就不公平!」

「没事的杉杉,这比赛本来就是我提出的,我觉得公平就好。」我笑着摆摆手,眼眶却忍不住热了,「就像时间也是公平的,过去的那个人终究也只存在于过去。」我转过身,含泪笑着,「你说对吧,老莫。」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莫雨只是呆呆地盯着他的右手出神。

一场闹剧最终在何彦的插科打诨下告一段落,补充了些零食点心,游戏随之进入第二阶段,各个分组被随机分配到了其他组的童话房间进一步搜寻证据和线索:

王桐杉和莫雨的灰姑娘组被分到二楼的《小红帽》房间,陆盼琴和赵芙的小红帽组被分到三楼的《白雪公主》房间,父亲和盛辉的小美人鱼组被分到二楼的《灰姑娘》房间,而我和陆望笛的白雪公主组被分到一楼的《小美人鱼》房间。

不知是不是受我与莫雨之间奇怪气氛的影响,除了王桐杉走之前看了我好几眼以外,众人离开审判厅的时候都有些沉默,无形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身为「白雪公主」的我和身为「小矮人」的陆望笛被分配到了一楼小美人鱼的童话房间,审判厅本身也在一楼,我没走两步就推开房门,只见整个房间的墙壁都被涂成了大海的颜色,头顶脚下一片蔚蓝,叫人待久了当真有种自己正处在深海的错觉。

眼睛里灌满了能扑灭大火的颜色,我径直过去打开南边的窗户,直到后花园泥土的气息迎面扑来,胸中那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觉才稍稍缓解。

「姐……咳,姐。」身后的陆望笛几乎是咬着舌头说道,「你,你和他怎么了?感觉你俩之间……有点不对劲。」

「没怎么。」我转身靠着窗台,避重就轻地调侃道,「话说你以前不是巴不得我俩分手吗?现在怎么反倒开始关心起我和他了?」

「谁关心你俩了!」陆望笛耳根涨红,扭过头去眼睛还眨得厉害,「我就是看那家伙有些可怜……我,我只是单纯地在怜悯他而已!只是怜悯!」

见状,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陆望笛虚张声势地瞪我。

「也没什么。」随手关上窗户,我几步过去掐了掐他嫩嫩的脸颊,「只是突然觉得,有个口是心非的傲娇弟弟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等陆望笛后知后觉地脸红跳脚,我腰间的对讲机就又震动了起来。

掏出「滋滋」作响的对讲机,就见那边面红耳赤的陆望笛也掏出了他的对讲机,「看什么看!」他凶巴巴道,「我的对讲机也响了不行吗?」

「行行行。」我摆摆手,又无奈又好笑,心中的某个角落却不由得一软。

「滋……这封信是我无意间发现的,落款人正是小红帽遇害的外婆……」

也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了何彦刻意压低的声音,再加上「沙沙」的录制杂音,叫我不得不把对讲机贴到耳边,全神贯注地去分辨他的话语:「我想,这里面一定有外婆留下来的信息,有关狼人真正身份的重要线索……」

余光中的陆望笛同样也紧锁眉头紧贴对讲机——很明显这是游戏里推动剧情的环节,而我们现在正在听的,正是外婆留给小红帽的绝笔信。

耳边何彦的声音又慢又小,好在他讲的故事还算精彩有趣,我听得正入迷,对讲机里的录音却戛然而止,我不禁抬起头,却见那边的陆望笛依旧一动不动地专心听讲。

「嘘——白雪公主,不要出声。」

何彦再次回到了对讲机,比起之前的游戏录音,他此刻的声音听起来要鲜活清楚许多:「你现在出房间,到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领取你的角色额外信息。」

角色额外信息?我心中一跳,难不成……我真是那个隐藏的大反派狼人?

嘶,狼人竟是我自己。

连当事人都隐瞒,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想要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了吧。

终于察觉到我这边的异常,分不过神来的陆望笛只是侧头用眼神匆匆询问了我一眼。

「厕所。」冲陆望笛打了一个口型,我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把对讲机贴在耳边,装作还在听录音的样子,直到出去关上门,我才敢放下对讲机。

这个时候其他人应该都在房间里专心听录音,三层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无声中营造出了一个绝妙的紧张氛围,怀揣「砰砰」乱跳的心,我推开三楼最后一个房间的门,却见房间空无一人,几步外的桌子上还摆着一个黑色的信封。

拆开信封才看了三四行,不等我完全消化掉那些没头没脑的文字,腰间的对讲机就又响了起来:「My princess,请到别墅前院的大树下来,我将给你第二个线索。」

玩个实景剧本杀还真是费腿脚啊……心中这么吐槽,我脚下还是老老实实地下楼走到前院树下,奇怪的是何彦并不在那儿,左等右等等了好一会才见他慢悠悠地推开大门合上大门,再慢悠悠地晃到我面前。

「大爷,您高寿了?腿脚这么不利索?」我忍不住朝他翻了一个大白眼。

「哎呀呀。」何彦笑眯眯地也不恼,他背着手信步走到树荫之下,「玩游戏就是要享受这个慢慢进展的过程嘛。」

「行吧,那你告诉我,既然我是真正的狼人,为什么我到现在才知道?」我咬牙切齿地举起手中黑色的信纸,左眼皮跳得厉害。

「哝,答案尽在这封信里。」拿出他藏在背后的白色信封,何彦眯起一双桃花眼,故作神秘道,「看完之后一切你都会明白了。」

然而我刚想接信,何彦却又把手缩了回去:「想要吗?」何彦三两步绕过我迈到树后,探出脑袋笑嘻嘻道,「叫我一声『何哥哥』我就给你。」

我:「……」

我:「别闹了,何彦。」

我目光平静地望向他:「我们是没有可能的。」

似乎是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自然,何彦反倒愣住了,他身上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开玩笑的玩闹态度消失了,突然现实到甚至有些可怜。

我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当然也可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但我还是想说清楚,我爱莫雨,就像他爱我一样,我希望你也能找到那个与你相爱的人,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怔怔地望着我好一会儿,看得出来他很想像平时一样嬉笑而过,何彦的嘴角别扭得不上不下,好半晌,他才解脱般地同样叹了一口气:「说实话……你是一个挺好的女人。」

「我知道。」我耸耸肩,对他的赞美不客气地照单全收,「所以我的信呢?」

将信递到我的手里,何彦笑得轻快而放松:「所以我都有些不忍心问你接下来的问题了。」

信封才拆到一半,我按下动作狐疑地抬起头:「什么问题?」

「顾逢春。」

何彦眼中闪着诡异的光芒,他举起手,越过我的肩膀直指向我身后那冒起黑烟的别墅。

「你为什么要放火?」

「你为什么想烧死他们?」

10

火。

能吞噬一切生命的大火。

不远处别墅顶上的黑烟越升越浓,犹如一头矫健的黑色猎豹,嘶吼着扑向惨白的天空。

莫雨!

我立刻意识到。

莫雨他们还在里面!

然而也就在这一秒,一只手猛地从我脑后伸来,鹰钩似的一把掐住我的脖子狠命往后一拽,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白色手帕随即遮蔽天空,摁向我口鼻的力道似乎是想将我生生闷死。

「唔!」

我拼命摇着头,用尽平生最大力气去反抗。

「嘘,嘘,乖。」

耳边何彦的声音依旧轻佻含笑,胜券在握得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反派:「乖,白雪公主,吃下毒苹果的你,该入睡了。」

「唔唔唔唔唔!」喉咙像是要被捏碎,痛苦挣扎间我满脑子都是王桐杉之前说过的那一句「男性的肌肉力量平均是女性的 8.5 倍」。

「唔……」

乙醚开始发挥作用,我浑身的力量迅速流失,眼前的事物也开始模糊,身子逐渐软倒,何彦也顺势放松些劲道好叫我倚在他身上——

就是现在!

迷蒙的眼神瞬间清明,插在左兜里的手连带着「滋滋」电光一同掏出狠狠刺向身后何彦的左腰,随着他一声惨叫我迅速抽回身一面将防狼电棒扎向他的胸口一面趁机抢夺他手中的手帕捂上他的口鼻。

局势迅速逆转,我和他两人皆失去重心,一同直挺挺倒向身后的草地,何彦的脑袋正好磕在大树根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瞳孔陡然涣散,而我也顾不上擦伤的膝盖和我此刻扭曲的姿势,拼了命地趴在他的身上,一面用最大电量电击一面用最大力气压住手帕。

「唔呃呃呃……」身下抽搐的何彦渐渐翻起了白眼,而我丝毫不敢松手,直到隐约闻见了肉质烤焦的气息,我这才缓缓松开压在何彦口鼻上的手帕,俯视着他因为重创加电击再加吸入过多乙醚而虚白昏迷的脸——确定他不是装昏,我顿时瘫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只是当我再细看向那个被我攥到变形的手帕时,心底又是一阵冰凉。

因为那手帕不是别的——正是我不久前丢失的那块。

改不掉阿婆教会的卫生习惯,就算现在在城里有更方便干净的餐巾纸可以使用,但我还是习惯随身带一块手帕,上面有我亲手绣的「顾」字,就算不用,放在兜里手偶尔碰到也会感到安心。

可就在那晚去侦探事务所了解完车祸真相后,我随身揣着的那块白色手帕就不见了,当时只觉得是自己慌乱间遗失了,一点也没往何彦身上想,现在看来,只怕就是他那时趁着挽留拉扯我的动作中顺走了我的手帕。

用我的手帕迷晕我——何彦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没时间再细想,空气中弥漫的烟味越来越浓,重新将手帕盖上何彦口鼻,我手脚并用地挣扎起身。

「莫雨!陆望笛!着火了!你们快出来!」

四肢因为方才的剧烈挣扎而一时虚脱,我连滚带爬地跑向别墅大门,拉了拉却发现大门锁上了,必须要用钥匙才能打开。

该死!

心中恨透了何彦,我不得不重新跑回他身边在他衣服裤子里上下翻找,但除了游戏用的特制对讲机以外连半个钥匙的影子都没瞧见。

「混蛋!」不留余力地踢了昏厥的何彦一脚,我咬牙切齿地握着对讲机就往后花园跑去,边跑还边胡乱按着上面标着「1」「2」「3」「4」的按钮,恨不得把嗓子直接接到对讲机里去,「着火了!别墅着火了!大家快出来!快出来!」

得不到一点回复,我已经冲到了一楼小美人鱼房间对应的窗户下:「陆望笛!」我一把推开窗户,对着里面还在贴着对讲机专心听故事的陆望笛喊道,「屋子着火了!你快出来!」

骤然从故事情节中脱离出来的陆望笛先是一怔,呆愣愣看向窗外的我时眼里还带着「这是什么游戏环节?」的疑惑,见状,我急得直拍窗户:「不是游戏!是真的!别墅真的着火了!你快点出来!」

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陆望笛立刻从地上弹起,推门出去但不多久又很快回来,他一手捂着肩膀,脸色煞白,明显是才尝试过撞门:「大门被锁上了,打不开。」

什么?

我心头一震,从里面也打不开吗?

勉强还能保持镇定,陆望笛毫不犹豫地就走向我站着的窗户,我也连忙后退一步给他腾出翻窗跳下的空间。

「怎么会突然着火?那个疯子主持人呢?」仰头看了看屋顶的黑烟又见外面只有我一人,陆望笛的眉头愈发紧锁,「爸爸和姐姐呢?其他人呢?他们怎么还没出来?屋子里难道没有火警设备吗?」

别墅外的烟味已经开始呛人,来不及回答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我心脏狂跳,鼓动胸腔发出的「砰砰」声音叫我自己都快听不清自己的大喊,「莫雨!着火了!你们快出来!打开窗户!窗户!」

「爸!姐!着火了!不是游戏!是真的着火了!」陆望笛也跟着我大喊。

然而回应我的,却是「啪!」的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

「小心!」及时将我往边上一拽,我整个人跌向身边的陆望笛怀里,电影慢动作似的眼睁睁看着几片尖锐的玻璃擦过我的发丝又坠落在我原本站立的地上。

「小春!」「春春!」

与此同时,莫雨和王桐衫杉的声音从头顶接连响起。

仰头看去,就见莫雨从二楼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一边的王桐杉手里还抓着一只高跟鞋——显然方才她就是用它砸碎玻璃的。

「小春你没事吧?」从没听过莫雨如此焦急的声音,我连连朝他摆手,「我没事!你们怎么样?」

「窗户锁是坏的,房间门被锁上了!」单脚穿着高跟鞋,王桐杉斜着身子一手扶着窗户,声音里难掩恐惧,「而且把手也烫得吓人!春春,你……」

她表情惊恐:「你真的放火了?」

身边的陆望笛明显一僵,转过脸来看向我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在胡说什么?」我却是一脸疑惑,「我怎么可能会放火?」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抢过王桐杉手中的高跟鞋,莫雨用鞋跟敲碎窗户边缘剩余的玻璃碴,「我们的手机都被收走了,现在报不了警等不来救援我们只能自救。」

立刻明白了莫雨的意图,我拿眼比量楼层的高度,从二楼窗户到地面至少也有三四米,而莫雨的右小腿骨折还没好全,这几天不是坐轮椅就是撑医用腋拐,我不禁担忧道:「老莫!你的腿!」

「不要直接跳下来!」随即也跟上了莫雨的脑回路,陆望笛在跑酷方面有些了解,他大声指导道,「你先坐到窗边!然后用一侧的手撑住同时转身!让你整个人面向墙面然后两手抓着窗沿!用身体的长度减少跳下的高度!跳下来的时候记得膝盖弯曲!下面是花丛和泥土也可以缓冲!」

眼见莫雨整个人随着陆望笛的指挥挂在窗边,我的心脏也随之悬到了嗓子眼:「老莫!」

好在莫雨最终顺利地跳了下来,尽管他有意避开右脚落地但如此大幅度动作下小腿骨折处难免二次创伤,莫雨坐在地上抱着腿脸上毫无血色。

「老莫!」两步上前就扶住了他,见他一头冷汗打湿了额前的刘海,我既心疼又后怕,「你的腿……」

「我没事……嘶!」莫雨咬着牙,痛得连话都快说不清了,「还有其他人,救,其他人……找人……」

被他这么一提醒,我拽住那边还在朝楼上大喊的陆望笛:「望笛!」何彦的这座别墅是新开的楼盘,由于债券问题其他建筑都成了烂尾楼,唯独他这栋自费建完了,来之前要不是有导航带路我都不知道这么偏的地方竟然还立着一栋能住人的别墅,「你跑得快,你快去找人,借手机报警!」

「可是……」陆望笛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又望了眼依旧不声不响的三楼。

「这边我会处理好的!」我推了他一把,催促道,「你快去!」

充血的小鹿眼深深地盯了我两秒,陆望笛转身就跑。

咬唇看了眼他的背影,我转过脸来又问莫雨:「老莫,方才我在外面大喊,你在屋里能听得见吗?」

莫雨试着站起身,可最终还是狼狈地摔在地上:「不能……」他脸色越发难看,「那个窗户好像有隔音效果,关了门窗在屋里外头一点声音也听不见,要不是王桐杉闻见烟味我根本没注意到着火了。」

王桐杉之前说二楼的门把很烫,说明火源应该就在二楼,如果里面的人听不见外面的呼喊又像陆望笛那样完全沉浸在故事中没注意到烟味,那屋里剩余的人——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春春!我,我不敢跳……我,我恐高!」攥着窗沿的手关节收紧到发青,向来大大咧咧像个假小子一样的王桐杉头一次当众露出这种脆弱的表情,「要不,我还是等救援来吧……」

「不行!」我果断拒绝,「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火势更不知道会蔓延成什么样,蔓延到哪里!你现在不跳到时候逃都逃不及!」

不待她再犹豫,我捡起地上被莫雨砸完玻璃随手撂下的高跟鞋就使劲砸向二楼窗户——

但老天似乎是想和我开个玩笑,我扔出的高跟鞋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二楼的窗台上,稳稳当当地像是被王子托在手中,等着去寻找适合它的灰姑娘。

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抬头又命令道:「王桐杉!把你脚上的另一只高跟鞋扔给我!」

「啊?」没想到我不仅就这么不管她了还突然向她提出这个要求,王桐杉先是一呆,但在我强硬的语气下还是乖乖脱下剩余的一只高跟鞋扔了下来。

我捡起那只高跟鞋,吸取教训重新判断力道和方向——

「嘭!」

这一次,高跟鞋狠狠敲响了二楼的另一扇窗户。

没有反应。

我又捡起瘸了跟的高跟鞋,砸向二楼灰姑娘房间的窗户。

「嘭!」

听见响动,屋里的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只见磨砂的窗面贴上了一个掌心,像是在尝试打开窗户,当他发现推不开后,那贴在窗户上的掌心移开又顿住,隐约只能瞧见一点手指的轮廓,像是在与另一人确认什么,紧接着——

「哗啦——」

碎裂的玻璃后伸出一个雕金的凳腿,凳腿收进去后探出的就是父亲与盛辉那两张不安但还算沉着的面孔。

「小春?」看见我的父亲明显一愣,他随即皱着眉,「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

盛辉则是迅速扫了楼下的我和莫雨一眼,「琴儿呢?」

「别墅着火了,大门和各个房间的门也都被锁住,陆盼琴她……」

话语顿住,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可我却丝毫顾不得去擦,事实上此刻我的眼睛一眨不眨。

因为我仰起头——

分明看见了三楼窗户里浅浅的火光。

而陆盼琴和赵芙还在里面。

我陡然想起,三楼是白雪公主的房间,无论是地上铺着模拟草坪的绿色地毯还是周遭装饰的假树,都是一点就燃的东西,而陆盼琴又天生体弱,赵芙还怀着孕……

从我呆住的表情中读出了我未说完的噩耗,盛辉的脸瞬间煞白,下一秒,没有任何技巧、没有半点犹豫,他就这么直接翻身跳下了窗,落地时我甚至还能清楚地听见他脚踝错位的脆响。

「啊!」他跳下的姿势太像自杀,另一边窗户里还在踟蹰的王桐杉忍不住惊叫一声。

然而盛辉本人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他满眼的红血丝,表情狰狞可怖,拖着一只变形的脚不管不顾地就往一楼窗边爬:「琴儿……等我……我来救你了……」

「危险!」被我搀着勉强移动位置的莫雨不忍见他这样,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腿伤,踉跄着就想过去拦他,「二楼和三楼都已经着火了!楼梯也是木质的,很可能也都……」

「滚开!」盛辉就像是头发狂的野兽,他在地上狼狈地扑腾,对任何一个阻拦他的人露出歇斯底里的獠牙,「我要去救我的琴儿!我的琴儿还在里面……我的琴儿还在里面!」

在他的嘶吼间,父亲和王桐杉两人接连跳下,按照陆望笛之前说的技巧,王桐杉除了摔得在地上滚了两圈以外毫发无损,而父亲则因为上了年纪行动不便跳下来时摔折了小腿,坐在地上痛得冷汗涔涔。

「姐!」也就在这时,陆望笛跑了回来,他满脸是泪,挤满哭腔的嗓音哑成了破锣,「我找不到人!这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我……」

顺着盛辉的目光看去,陆望笛戛然止住了哭喊。

「不!不!不啊啊啊啊啊啊——」

我没有说话,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每个人的耳朵里都灌满了盛辉绝望的吼叫,因为每个人都看见了,那个彻底被血红火光吞噬的三楼窗户。

「姐……姐姐?」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陆望笛喃喃着,那双总是湿漉漉的小鹿眼如同死了一般。

「不……不该这样的……」

第二个跪下的却是王桐杉,她痛苦地揪着短发,泪流满面:「春春……春春你怎么可以这样?」她浑身颤抖,「之前你把我拉进卫生间,和我说你总觉得有人要害你,所以你想先下手为强烧死所有人……当时我只以为那是你因为最近精神过度紧绷导致的妄想,休息一会就好了,谁想到你竟然……」

她话中的信息量太大,时空在这一刻静止,耳边除了烈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响,安静得简直能分辨每一个人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死死凝视着我,震惊的、愤怒的、犹豫的,各种目光齐齐聚焦在我的嘴唇,等着我发出下一句辩解或是承认。

只是我才张了张嘴,耳边传来的声音却是一道男声——

只见远远走来的何彦额头渗血,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和他此时的凌乱外表一样狼狈:「逢春,你自首吧。」

他的神情痛苦而哀伤,手中蹭上血迹的手帕上「顾」字随风褶皱:「你明知我爱慕你,和我诉苦说总觉得有人要杀你,我发誓会保护你,可你却竟然这样利用我……」

像是回忆起往事,何彦不堪地闭上眼睛,声音却足以让每一个人听清:「方才你趁我单独发布任务卡的时候用乙醚迷昏了我,偷走我身上的钥匙和对讲机,把各个房间和别墅的大门都锁上——我没想到你竟会这样残忍,你竟想烧死所有人!」

对上盛辉赤红的眼睛,看得出若不是被受伤的腿脚拖累,他定会当场扑过来将我碎尸万段。

「不是的。」我连连摇头,脚步后退,「我没有……」

「你没有?」像是彻底死心,何彦睁开眼,目光悲愤而决绝:「那你口袋里的火柴盒又是怎么回事?」

犹如被拨动发条的木偶,陆望笛动作僵硬地抬起头,眼中全是破碎的信仰和情感,「火柴盒?」他声音颤抖,「小红帽的火柴盒,你真的……」

「小春。」

父亲也终于发话了,他脸上闪过挣扎,但最终还是回归严肃:「最近你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对,爸爸也咨询过医生,医生说你这属于常见的妄想障碍的亚型,本想等你完婚后就带你去最好的医院看病,可没想到你的病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甚至害死了你妹妹……」

提起陆盼琴,他喉间滚出一声哽咽:「小春,我是你父亲,也是小琴的父亲,我不能这样包庇你,你……」深深叹了一口气,父亲像是一下老了许多岁,「你自首吧,在那之后我会给你找最好的精神科医生,爸爸会一直陪着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我沉默了。

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我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原来——这就是你们的目的?污蔑我有精神病,陷害是我放的火,然后将我抓进监狱或是医院!」

众人与我对视,却没有人回答我,每个人吸入鼻腔内的空气灼热而塞满灰尘。

「所以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被莫雨的那一句『七天后我就会死』吓得得了被害妄想症,觉得有人要害我所以发疯地想要先下手为强?」

不再后退,我反逼近几步,站在人群中央:「所以我才利用玩实景剧本杀的由头聚集起所有人,找机会迷晕何彦后拿走他身上的钥匙锁上门,最后再一把大火烧死所有人?」

目光在王桐杉和何彦身上徘徊,我甚至是直接笑了出来:「我的好闺蜜,我的好侦探,其实你们不是这么觉得的对吧,或者说——你们事先不是这么计划的对吧。」

「首先,你们倒是真想逼我得个被害妄想症或焦虑症什么的,毕竟我要真能被你煽动得放火杀人,也就省得你们亲自动手了。」

盯着那边跪在草地上深埋着头的王桐杉,我试着从她身上找出半点当年在地铁里挺身而出的影子:「可惜我三观健全精神稳定,所以你只是口头鼓动,也不指望我真『先下手为强』,反正后来黑黑白白不都靠你这个大律师张嘴说说的事?」

收紧了腿上的手,王桐杉依旧没有抬起头。

「别藏了。」我嗤笑一声,「你脖子上那个录音项链早就暴露了,卫生间里的对话你都录进去了吧,身为律师的你应该知道教唆别人犯罪也是同罪——你爸妈的洗脑能力真是厉害,叫你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扶你那个废物弟弟。」

浑身一震,王桐杉惊骇地抬头望向我,可我已经不再舍得把一点视线分给她:「其次就是你,好一个痴情种,好一个痴情心。」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他胸前的焦黑,何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既然不能逼疯我,就干脆嫁祸给我是吧。」

我拿手指点点下巴:「让我想想,如果真让你们得逞了,你会怎么和警察说。」

我学着何彦平时玩世不恭的语气:「警察叔叔,我们在玩剧本杀,按照剧情我要在游戏的第二阶段把狼人剧本交给小顾顾……所以我才单独把她叫到别墅前院,谁知她竟乘我不备迷晕了我,等我醒来时她已经放火烧了别墅,我与她搏斗,用她的手帕反将她弄倒,但为时已晚,不幸已经酿成……」

望着何彦微微瞪大的眼眸,我停下模仿:「人对自己的爱慕者往往会产生好感——但你没想到,你自以为可以拿捏在手心的『白雪公主』不仅没有被你所谓的『暗恋』迷惑从而放松戒备,而且在你的行动中直接放倒了你。」

掏出口袋里的防狼电棒,我在他眼前摇了摇:「疯帽子爱的是爱丽丝,你爱的『爱丽丝』又是谁?」

「何家的老幺,没人帮持连肉渣都分不到的私生子。」我打心眼里觉得讽刺,「你爱的爱丽丝,是何家的继承位。」

事情变化得太快,莫雨呆仰着脸,盛辉也满脸泪痕,干张着嘴不知是哭傻了还是听傻了。

「一个为了扶弟,一个为了争位,个个贪心不足蛇吞象,把自己害得这幅狼狈样。」我耸了耸肩,「不过他们还都比不过你,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顾氏集团,甚至愿意献祭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

侧过头,我视线恭敬似的下垂:

「您说是吧。」

「父亲。」

陆缊纶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先夺去一个女儿的性命,再夺去一个女儿的自由,为的就是等外祖母死后你能顺利购入她名下的所有股份。」我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陆缊纶,在你眼里钱和权真的比你女儿的性命还要重要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很快调整好了表情,陆缊纶语气温和又夹杂着被女儿怀疑的哀伤,「小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出轨、欺骗、劈腿、脚踏两只船,另外,你最近身上广藿香和麝香的味道真叫我恶心透顶。」

陆望笛猛地抬起头,望向我的瞳孔黑到吓人。

就算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此刻真正对峙时我还是无法克制自己滔天的愤怒,我咬着牙根:「踩着女人的尸体走到这一步,你很开心吧。」

陆缊纶瞳孔一缩,但还是不露声色:「小春,你小时候被拐卖的事终是爸爸对不起你,我知道你记恨爸爸,等爸爸带你看过医生后你想怎么责骂爸爸都可以,好不好?」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也懒得与你费口舌了。」

我摁下主对讲机上的 3 号键:「毕竟,我可不想闷坏我的好妹妹。」

随着那两道本该葬身火海的身影出现在一楼的窗边,所有人都呆住了。

「你不是……」王桐杉下意识道。

「我没死,让你失望了。」一改平日的柔弱风格,陆盼琴扔开掩住口鼻的湿毛巾,冷冷地上下剜了王桐杉一眼:「真难看啊,就你这样的人,也配做我姐姐闺蜜?」

指关节捏得发青,王桐杉脸上红白交错。

小心翼翼地扶着赵芙跨过窗栏,陆盼琴随后跨出窗户,也这才看清窗下七歪八扭倒着的盛辉。

「阿辉!」眉眼顿时软了下来,陆盼琴焦急地蹲下身,「你的腿怎么了?你还好吗?」

只见方才还歇斯底里要手撕了我的盛辉在看见陆盼琴的那一瞬间眼泪就出来了,他嘴唇哆嗦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埋在陆盼琴怀里放声大哭。

「姐!」终于分清眼前活生生的陆盼琴不是幻觉,陆望笛也哭着扑了上去,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紧紧抱着陆盼琴比赛似的掉眼泪。

扶住那边惊魂未定外加一头雾水的赵芙,我望着眼前这感人的一幕,心中说不出是欣慰还是羡慕。

「比嘟、比嘟、比嘟——」

警车、救护车、消防车的笛声夹杂在一起由远及近,悠扬又安心犹如金色大厅里上演的交响乐,宣告着惊险故事的谢幕,又预示着全新故事的拉开。

闻声何彦脸色愈发难看,转身就想逃,却被时刻盯着他的莫雨拿高跟鞋砸中后脑勺倒地不起。

「你自以为把女人玩得团团转。」

转过身,我凝视着地上陆缊纶灰败但不甘的面孔:「现在,轮到女人把你玩得团团转了。」

警笛彻耳,一袭黑裙的女人温婉、美丽、乖顺地像一只绵羊,踩着优雅的步子缓缓走来。

「恭候多时,我美丽的帮凶——」

我笑着,提提衣角,朝来人行了一个屈膝礼:

「我的继母皇后。」

11

三年后。

夜晚,车辆在高速上疾驰。

车里喷了莫雨最爱的香水,我手握方向盘,莫雨的声音通过车载蓝牙响起在时不时被路灯照亮的车厢内。

明天是我与莫雨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也是陆盼琴与盛辉举办婚礼的日子。

不管盛辉那急性小子怎么急怎么求,陆盼琴都坚持一定要与我在同一个日子里结婚,因而连日连夜赶掉一个大项目的我今晚说什么也要赶回 G 市,亲眼看见妹妹穿上婚纱的样子。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要不是我国法律不允许,你妹妹其实更想和你结婚。」才洗过澡的莫雨在电话那边打趣道,「你不知道为了这事老盛在我这儿发了多少飞醋,昨天单身派对上他喝多了还哭着嚷着叫我看好你。」

「噗,都是要当新郎官的人了还这么幼稚。」我忍不住笑,「那请问莫雨同志,你看好我了吗?」

「看好了。」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顿时停下,莫雨的语气郑重而笃定,「从青梅到新娘到老婆——你这辈子我都看定了。」

嘴角弯起便再也压不下去,我心中甜蜜,嘴上却还是要逗他:「果然油嘴滑舌,比起你来盛辉那小子还真是嫩了些,难怪望笛管你叫『大姐夫』而管他叫『小姐夫』。」

「那可不。」莫雨得意地直哼哼,「何况老盛的那一声『小姐夫』还是他用折了的一条腿换来的,而我可是单纯靠我的真心实意打动你弟弟的那张倔嘴的。」

「说你胖你还就真喘上了。」深夜的道路宽阔又车少,我单手搭着方向盘,笑道,「你难道就没断一条腿?」

「那本质不一样!」莫雨在那头跳脚,但想了想,他又自我反驳道,「好像也一样,都是为救妻,不过。」他强调道,「比起老盛拖着瘸腿不明不白地就往火里冲,我的『救妻』显然要更高端更智慧也更惊险。」

「是是是。」附和着他的自夸,我的思绪也不由得被牵扯回三年前,「说起来当时你是怎么想的,从医院醒来张口就说自己重生了,你就不怕万一我真信了然后把你送去精神病医院?」

自从三年前的那件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比如照常举办婚礼、接受警方调查、将搜集的证据呈送法院、联合继母孙云黛一起状告陆缊纶等人——

最后将我的亲生父亲亲手送进监狱。

才脱下婚纱的我为了这些事忙得几乎脚不沾地,直到我亲眼看见那个生我不养我甚至还想杀我的男人套上他罪有应得的囚服,我才彻底吐出一口压抑太久的气,只是不久,外祖母驾鹤西去,又换上孝服的我为了稳定集团收买股份以及各种有关事业家族的事忙得继续连轴转,而这一转,也就是三年。

如今一晃三年过去,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和莫雨谈论起三年前的「那件事」。

「当时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满脑子只有如果真有人要害你我该怎么保护你,但我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的力量太弱太小了,根本无法从看不见的敌人手中保护好你……」

回忆起当年的挣扎与无力,莫雨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所以我才突然想到『重生』这一招引蛇出洞,如果他们信了,碍于我『重生者』的身份多少会有所忌惮,就算他们不信,我这样也能打乱他们的阵脚,叫他们以为自己的行动被发现了。」

不得不为莫雨这超脱常人思路的一招拍案叫绝,从结局上看,莫雨如此一闹的确是误打误撞混淆了陆缊纶等人的视听,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暴露了,从而慌了手脚出了下策。

「现在站在上帝视角回看,陆缊纶谋害的最关键点就是你平白无故不会提防他这个『心怀愧疚渴望与被拐女儿拉近关系』的亲生父亲,因而趁你毫无防备在车上动个手脚造成你意外车祸的假象也根本没人会怀疑。」

职业病苏醒,莫雨梳理得认真而客观:「这是他的上策,假如这个上策得逞,外祖母死后多半会像传言里一样将顾氏集团传给陆盼琴,但陆盼琴从小不喜权势,到那时候陆缊纶再以父亲的身份哄骗她转让股份也完全有可能。」

向来喜欢听莫雨这样专业又用心地叨叨,我顺着接口道:「谁料半路杀出我这个『程咬金』,虽为女儿但与他不亲不熟,而且一旦和你结婚还要讲究夫妻共同财产,到嘴的鸭子飞了,他这才起了杀心,安插保姆陆姨到我们家监视我俩的动向,知道那晚我们与婚礼策划师约了会面——但他没想到,那晚我俩正巧吵架,你赌气开了他动过手脚的车出去,更幸运的是还只撞伤了小腿。」

「所以说人算不如天算,你我命不该绝。」虽然只能听见声音,但我还是能够想象出另一边家中的莫雨会是怎样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床边不住点头。

「随后就是你那一通惊为天人的『重生宣言』,那天他的秘书王承运也在场,听到你的『疯话』想必他肯定慌了神,因为不管我信还是不信,从那以后我必将多加防备,这样他就很难再找机会让我『出意外』了。」

想起陆缊纶那张总是温润含笑的虚伪面孔,我就一阵反胃。

如果可以我真想找把剪刀剪开他的胸膛,看看里面跳动的到底是人心还是兽心。

这样一个丧失人性的男人,只怕在得知两岁的我失踪后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的安危而是他在集团的地位是否会因此受到威胁,在我多年后被外祖母找回时他的第一想法不是欢喜和庆幸而是我的出现会毁了他这么多年的势力收拢和精心布局——

他付出的成本太大了,所以他宁愿除掉我。

这就是我渴望多年的「父亲」和「父爱」。

真是可笑到让人想哭。

察觉到我的情绪低落,莫雨连忙转移话题:「小春,其实我一直以来还有个问题,你是怎么说服你的继母给你做内应的?」他说着说着又不自觉用上了记者腔调,「如果陆缊纶计划顺利成功独占顾氏集团,作为他的法律上承认的妻子,你的继母也会受益不是吗?」

「我的答案可能会叫你感到有些吃惊。」

自然地配合他玩「采访游戏」,我勾起一边的嘴角,眼前好似又浮现出那个生性软绵,但为了爱情和家人却又能狠戾到叫人胆寒的身影:

「因为不是我去找的她,而是她来找的我。」

电话那头传来了莫雨的惊讶声。

「从高中相恋到大学异地再到后来生子结婚,她的青春和爱情全奉献给了陆缊纶,而陆缊纶又是怎么对她的?」我冷笑一声,「大一时陆缊纶就又和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在一起了,毕业后他更是父凭子贵背着孙云黛入赘进了那个大小姐的家,后来大小姐难产死了,留下一个两岁的女儿,怀孕的她这才稀里糊涂地被接进大小姐的家,成了陆缊纶的第二任妻子。」

不知该对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抱有什么感情,我干脆学着莫雨用讲故事的方式继续叙述道:

「这时的她才明白,她『被小三』了,她忠贞守护的爱情在她丈夫那里不过是一纸笑话,她一婚成二婚,甚至还多了一个两岁的继女,可她无法去恨那个叫她死去活来爱了十几年的男人,她想去迁怒那个同样『被小三』了的女人,可那个女人已经死于难产,她无人可以发泄,于是她盯上了那个才两岁的继女。」

「被仇恨冲昏头脑,她买通保姆要保姆毒害那个孩子,好在保姆拿了钱却没胆子办事,将女孩扔在公园后自己携款回乡,后来大概也遭报应死了,总之那个女孩被人贩子抱走,从此杳无音信。」

「得知这个消息的她又庆幸又后悔,她曾想办法寻找女孩但都石沉大海,因而心怀愧疚的她常常无意识地对她的大女儿念叨那个继女,耳濡目染下她的女儿虽然从未见过那个所谓的『继姐』,但却在心里默认了这么一个家人。」

「再后来被拐的女孩意外间认祖归宗,她良心稍安,本以为从此太平,却惊愕地发现她的丈夫竟然正在谋划着想要杀掉那个才找回的女孩。」

「也正是这么一下子,盲目沉溺爱情十多年的她终于清醒了过来,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他的丈夫能够为了利益杀掉他的亲生女儿——那么将来他也可能为了别的什么利益杀掉她和她的子女。」

话语一顿,我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小腹。

「她是个女人,也是个母亲。」

「所以她决心战斗。」

沉浸在戛然结尾的故事中,电话两头忽然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老莫,我……」「阿切!」

我的声音和莫雨的喷嚏一同响起。

「好了好了,故事也听完了,快把头发吹了去。」

知道他是因为顶着湿发和我聊天着了凉,我只好先压下到嘴边的惊喜催促他快去吹头发。

吸吸鼻子,莫雨争取道:「再等一下,最后一个问题!」

「谁跟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真当这是采访了是吧?」我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忍不住纵容他,「有话快问有屁快放!」

「老婆最好了。」莫雨「嘿嘿」憨笑一声,「所以那天在别墅里,你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何彦等人的计划,所以才在掰手腕的时候故意往我这边发力,为的就是暗示我『你在撒谎』,是不是?」

「别告诉我这事你三年了才想明白。」我笑出声,「就是这样,一切尽在我的掌握,唯独怕你这家伙跟盛辉一样冲动,所以我一面演戏给那些人看一面还要提醒你稳住别冲动——好在我们夫妻间的默契一直在线,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夫妻配合仗,好了,最后一个问题也问完了,你给我麻溜地吹头发去。」

又吸吸鼻子,莫雨依依不舍地应了一声,电话那头这才响起拖鞋磨磨蹭蹭摩擦地面的声音。

不一会,吹风机的嗡嗡闷响响彻车厢,我听着也才放了心。

方才一句「我怀孕了」到嘴边又被莫雨的喷嚏打断,我遗憾又犹豫,本来打算等回了家再当面告诉莫雨这个好消息,但不知是因为孙云黛的故事还是怀孕后生理变化影响情绪,我总觉得心头突突乱跳,回忆和思绪被乱跳的心脏搅在一起叫我无法再继续铺垫惊喜。

我不禁又想起了孙云黛,在我两岁那年,她怀上了陆盼琴,当时的她又是什么心情?

三年前的孙云黛主动找到我,用她母亲对孩子特有的温柔声音亲自给我揭开虚假温情下的真相,比如我母亲难产而死的疑点,比如在我被拐卖后陆缊纶的默许,比如一直健康无恙的外祖母怎么会突然衰竭……

种种问题全部指向陆缊纶,听完这一切的我几乎当场发疯,我难以相信被我口口声声唤作「父亲」的那个男人怎么能如此心狠,可哭啊叫啊的我最后还是在孙云黛默然的注视中平静了下来。

她告诉我这些,但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而恶人就须恶人磨。

从此我与孙云黛达成协议,联手搞死陆缊纶,约定事成之后永生不复相见。

于是在很早之前我就开始演戏了,表面上我与孙云黛还是水火不容的继母女,私下里我们却是相互交换信息和情报的盟友,我暗中保护她与她的儿女,她告知我陆姨的监视、王桐杉的背叛以及何彦的虚情假意……

所以从一开始,谁在说实话谁在说谎我都一清二楚。

但我清楚,想要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于是众人在那说学逗唱,我也陪着唱念做打,为的只是在这生死利益抉择的关头,看清周围人的善恶真假。

也多亏莫雨长久以来的言传身教,从进入别墅拿到火柴盒,再到耳听王桐杉煽风点火,我很快想通了他们放火嫁祸的计划,将三楼房间里的陆盼琴和赵芙两人转移到一楼卫生间……

耳边吹风机的声音忽然停下,昏暗的车厢里随即挤进了莫雨的远远嘟囔:「我不想吹头发,小春……我想你了。」

不禁哑然失笑,面对这个过期三年但依旧深爱着我的新郎官,我心软得一塌糊涂,「乖,不吹干头发睡觉会着凉的。」瞥了眼前面的指示牌,我又踩下些油门,「放心,我很快就到家了。」

行至高架桥,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像是天上五彩的星星,我迷恋地望向远方,想着我与莫雨还有宝宝的美好未来,恍惚间眼前的五彩星星越来越少,少到只剩下两颗最大也最亮的金黄色星星——

不对。

那不是星星,那是……

车灯!

「老莫!」

我几乎是尖叫着疯狂打转方向盘,好在反应及时,如山般庞大的卡车与我险险擦肩而过。

心脏狂跳,刺眼的灯光伴随着尖锐的鸣笛猛兽一般掠夺完我的惊吓又迅速奔去,不等我松一口气,我扭头就见自己的车头正对着高架桥的单薄围栏。

「老莫!」我尖叫着,拼命踩下刹车,可车子却毫无反应,「刹车!刹车坏了!莫雨!」

就听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然后吹风机的嗡嗡声再次响起。

「莫雨——」

(完)

何言真相,莫语人心。

嘘——

作者:菇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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