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半小时内就能看完的超甜小故事?

2022年 9月 23日

想给男友一个惊喜,结果酒后误入男友叔叔的卧室。

叔叔侧撑着头,朝我勾勾手指,笑得邪魅横生,「过来。」

我:「哦。」

「三分钟够了吗?」

我:「?」

男人俊瑕的眼睛眯了眯:「我说,给你三分钟时间解释。」

我裹紧被子:「那啥,如……如果我说这是一个误会……你信吗?」

唐臣挑眉:「你觉得呢?」

我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见我不说话,某人挑眉,「心虚了?」

按照唐臣的尿性,接下来我如果继续沉默,他就会得寸进尺,先以受害者的身份对我进行绝望痛诉,再以评判者的身份对我进行人生攻击。

于是我决定反抗恶势力:「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认为别人会蓄谋已久爬上你的床?会不会太自恋了?」

唐臣仰头狂笑,狂,笑,我甚至能看见他优秀的牙床。

我抄起手边的一件东西扔过去:「严肃!」

唐臣黑着脸将那件东西拿下来,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我的真丝睡裙!

「还说是误会?」某人挑眉。

我无语凝噎,惟有泪千行。

唐臣将手里的真丝睡裙撑开,盯着上面遍布的镂空纱洞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失笑,「显然,麦宁玉,你是有备而来。」

我在心里叫嚣,没错,老娘的确有备而来,可不是为你备的啊,是为你侄子备的!

不过怎么着我也还是个纯洁的小仙女,这么直白的话自然不好意思说出口。

某人冷笑两声:「为了区区六十三万,竟然做出这种事,麦宁玉,从前我倒是小瞧了你。」

一提到六十三万我就怂了,赶紧换一副讨好的面孔:「大叔,这次算我错,我跟你道歉行吗?」

「不行。」唐臣想也不想就拒绝。

我几乎抓狂:「那你想怎样?」

唐臣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我面前,吸了吸鼻子,微笑着弯腰与我平视,「我看你功课做得挺足的嘛,身体乳什么牌子的,还挺香。」

我的脸因为这句话开始疯狂发热,直到唐臣将我连人带被无情地丢到客厅里,都不曾有丝毫缓释。

躺在地板上,我对着天花板发出灵魂三问: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我欠唐臣六十三万。

那天,我最好的闺蜜姚薇薇失恋了,拉着我陪她买醉。

人声鼎沸的酒吧里,我豪迈地拍着姚薇薇的肩膀:「你知道地球上一共有多少男人吗?好多好多亿欸,还愁找不到好男人吗?想开点,过了这个村,还有下个店呢!」

姚薇薇肿着一对核桃眼,语气怅然:「就算好男人再多,也只有一个他啊。」

我恨铁不成钢:「可是他都已经移情别恋了啊,你必须赶紧清醒过来!」

姚薇薇又开始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无比凄惨。

作为一名言情小说创作者,我深刻的明白,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于是,我只能陪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于是,一个小时后,我们俩醉成了二傻子。

朦胧的视线中,我看见姚薇薇冲上 T 台,抢过驻唱歌手的麦克风开始悲情演唱——

「出卖我的爱

逼着我离开

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出卖我的爱

背了良心债

就算付出再多感情也再买不回来

当初是你要分开

分开就分开

……」

别说,虽然歌是俗了点,但唱得还挺好。

我脱掉外套扭着腰肢挤进人群为她疯狂打 call,刚找到点节奏,下一秒,姚薇薇吐了,就在 T 台上,在万众瞩目下,吐得稀里哗啦。

而我,我在冲向 T 台的途中被新买的高跟鞋崴了脚,摔倒之前,我下意识扯住了就近一抹浅灰色的高大身影。

剧烈冗长的天旋地转之后,我好像砸在了一团棉花上,软软的,暖暖的,还晕晕的。

于是,我也吐了。

醒来时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脑袋炸裂般的疼痛,我撑着老腰起身,还没稳住精气神,就被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吓得又躺了回去。

这……这是在做梦?

我掐一把自己的大腿,靠,好痛!

完蛋了,在酒吧厮混,还被男朋友的叔叔遇到,这也太惨了吧……

主要是我和男朋友这个叔叔之间的关系势如水火,见一次吵一次,理由可以小到我的坐姿不够淑女,品茶的动作不够标准,或者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吧唧了一下嘴……

总之!就是处处针对我!要多变态有多变态!

有脚步声朝我靠近,唐臣的脸出现在我视线上方,「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我愣愣地点头,大脑飞速运转着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来掩饰一下自己的罪行。

「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这么不自尊自爱,要是我那侄子知道了,会不会嫌弃啊?」某人笑得狡黠。

看吧,我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会以此来威胁我,呵,男人。

我硬着腰板儿起身:「请问我怎么不自尊自爱了?进酒吧就是不自尊自爱了?大叔,你不会思想已经老化到这么严重的程度了吧,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好吗?」

「大半夜喝得烂醉跟陌生男人搂搂抱抱叫自尊自爱?」

什么?搂搂抱抱?

「大叔,懂不懂江湖规矩,酒可以乱喝,话不可以乱说,OK?」

唐臣冷笑一声:「需要看看监控吗?你吐了老子一身。」

「啊?」

所以,我昨晚摔倒前抓住的那个倒霉蛋是他?

我瞬间有些许心虚:「那啥,昨晚我喝多了,我跟你道歉,大叔你就大人不记小……」

「不行。」唐臣决绝地打断我。

「那这样吧,我帮你把衣服洗……」

「不用。」

我快没耐心了:「那你想怎样?」

唐臣递给我一只黑色的盒子,我满头问号地接过,打开,一块即便碎得稀巴烂也仍然能看出价值不菲的手表躺在里面。

我指着自己:「我弄坏的?」

唐臣点点头:「如果你有任何疑问,我现在让酒保调监控。」

看他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也不像是骗人,我直接摸出手机,「你说吧,多少钱,我赔给你。」

「六十三万。」

我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什么?六十三万?你抢人吧?!」

唐臣懒得再跟我交流,拿起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几名酒保相继进屋来,不由分说架了我便往监控室去。

看完视频后我傻眼了,确实是我的责任,当时,我拽着唐臣齐齐摔倒,他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想撑住地面,但是失败了,于是手腕重重磕了下去。

唐臣靠在监控室门框上,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既然麦小姐已经无话可说了,那么就请尽快还钱吧。」

我上前两步:「大叔,你听我狡辩,呸,你听见我解释,这个事情……」

「撵出去。」唐臣无情打断我,冲一旁呆若木鸡的酒保们命令。

酒保:「不好意思麦小姐,请。」

我:「……」

回学校后我特地上网查了那块手表的价格,靠,真是六十三万!

我仰天长啸,这特么得写多少字才够赔啊?

作为一个网文扑街作者,我很忧伤,因为每个月微薄的稿费还不足以养活我自己,如今又一夜之间背负上惊天巨债……

这究竟是什么人间苦难?

我恨唐臣,我恨所有资本主义家!

生无可恋地躺在宿舍床上,我恍惚想起和唐臣的初次相遇。

呵,简直充满魔幻。

还记得那是我和纪子廷交往的第四个月零九天,晴,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我去帮纪子廷拿他落在家里的资料,推开门就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倒在地板上。

我愣了足足两分钟,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后,拨打了 120。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纪子廷的叔叔,叫唐臣。

而使唐臣进医院的罪魁祸首,就是客厅桌子上那束蔷薇花,出自我手。

没错,唐臣对蔷薇花粉严重过敏,加上本就严重感冒,所以晕倒了。

梁子就是从这时候结下的,那之后,唐臣见到我就少不了一番冷嘲热讽,起初我因为内疚,每次都保持沉默,毕竟是我有错在先,是我对不住人家,可后来我发现,他并不是因为花粉过敏的事情对我有意见,他纯粹是因为看我不顺眼才找我茬。

于是我便开始与他对线,阴阳怪气谁不会呢?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男人不仅伶牙俐齿,还刻薄腹黑,幼稚霸道,黑白颠倒。

遇到唐臣之前,没有人吵架可以吵得过我,遇到唐臣之后,我每回都被他怼得无言以对甚至恼羞成怒,过分,太过分。

我没有把手表的事告诉纪子廷,他家境优渥,我不想听到别人说我和他在一起是为了他的钱,毕竟六十三万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连夜制作出一套缜密的绝佳计划,从如何围堵唐臣,到如何让他上钩,再到如何反咬他一口,全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然而,当我第二天去到青木酒吧准备实施计划的第一步时,店长告诉我,唐臣出国了。

「哈哈哈天助我也!」我兴奋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姚薇薇敷着面膜走过来:「你咋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唐臣走了。」

姚薇薇愣了愣,咔嚓一下撕掉面膜,「怎么这么突然?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一巴掌拍到她脑门上:「什么啊,出国了。」

姚薇薇翻个白眼:「那又怎样,回来了还不是照样让我们还钱。」

我给她分析:「你听我说啊,第一,以老娘混迹江湖这么多年的眼光来看,那个唐总一定是有钱人,那有钱人一般都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呢?」

姚薇薇翻着白眼想了想,说:「长得很帅!」

「错,有钱人最明显的特征是有钱。」

姚薇薇:「??」

「所以啊,他们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生意上的应酬需要处理,就会呈现出一天到晚天南地北飞来飞去的现象,那你说这样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产生?」

姚薇薇这次抢答:「就会生意越做越大然后越来越有钱!」

「错,这样他们的脑容量就会变得非常有限,因为你想啊,他们每天焦头烂额的,哪还有精力记得一些芝麻小事呢?」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唐臣会因为忙碌而忘记我们欠他六十三万?」

我很欣慰:「正解,孺子可教也。」

姚薇薇站起来就要走,我拉住她,「你干嘛去?」

「我去想想明天上哪捡瓶子,如果一只瓶子五毛钱,六十三万,我算一下,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八二十四,五七四十五……」

我:「?」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我并没有接到什么陌生的电话,看来我的分析是对的,唐臣的确把这事给忘了。

我买了几只麻辣兔头准备回寝室和姚薇薇庆祝一下,刚进校门就接到纪子廷哥们的电话。

「嫂子,出事了。」

我赶到学校后操场时,纪子廷正和那群人扭打在一起,双方脸上都彩旗飘飘。

我急得大喊:「住手!不要打了!」

没有人理我。

辅导员火急火燎地赶到,长达一个小时的协商调解后,双方终于平息了怒气,但谁都不愿意说出大动干戈的原因。

月色如银,我在前面走,纪子廷跟在后面不远处,俩人一路无言。

「别生气了。」纪子廷忽然说,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过滤掉晚风让我听到。

我回头,他双手插在衣兜里,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额角的纱布衬得他无辜又委屈。

我有些心软,朝他伸出手,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快走两步上前来握住,而是站定在原地,问我:「宁玉,我是不是很混蛋?」

我摇头:「没有。」

「可我总是让你为我担心。」

我主动走到他面前:「那作为补偿,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打架吗?」

纪子廷犹疑片刻,说:「也没什么,就是男生之间的自尊心,他们输了比赛,不服气,所以找我单挑。」

这事我知道,上个周我们学校和隔壁学校有一场篮球比赛,纪子廷作为我们学校的主力,带领一队校友以绝对王者的姿态夺得了冠军。

我松了口气:「那也不能轻易打架,你都答应过我很多次了。」

纪子廷笑着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好,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真的不会了。」

那时,我并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那时,我是如此笃定我在纪子廷心里的地位。

我没想到会在逼仄嘈杂的地下麻将馆见到唐臣,这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慵懒昏暗的灯光下,男人嘴上咬着烟,修长的指间夹起一块麻将丢出去,「六筒。」

桌上的女人们笑得风情万种,其中一个嘟囔着嘴抱怨:「唐少,你怎么每次都不给人家留活路,太无情了。」

唐臣挑眉不语,垂着眸子挑牌,缭绕的烟雾将他俊逸的脸庞衬得如雾般淡雅。

我绞尽脑汁想找个理由开溜,谁知道纪子廷直接拉着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美其名曰:为他助阵。

我人在纪子廷这桌,心却在唐臣那桌,灵魂在咆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世界这么小?!

「胡了。」男人低醇的嗓音有着些微嘶哑。女人们一听,麻雀精似的开始吵闹起来,前后左右,无非就是指责唐臣不懂怜香惜玉。

唐臣收好钱,弹两下烟灰,笑得眉眼弯弯,跟只老狐狸似的。

我一定是疯了,竟然觉得这个三十多岁的变态的老男人笑起来像十八岁的清风少年?

这时,唐臣邻座的女人嘴里叼着烟凑过去,要在他口中点火,那架势,简直要贴到他身上了。

唐臣一手抵住她不断靠近的脑袋,一手拿下自己嘴里的烟递给她,低笑道:「可不敢占苏总的便宜。」

女人皱眉嗔怪地看着他:「这会懂得怜香惜玉了?刚刚出牌的时候怎么就不懂?」

唐臣不做解释,只问:「还玩不玩了?」

「玩玩玩,怎么不玩。」女人坐正身子码牌。

啧啧啧,我默默看着,心里发誓,下本书一定要写个坏男人,就写唐臣这样的,傲慢无礼且风流闷 s 的纨绔公子哥。

说干就干,我打开手机笔记本开写,越写越上头,到后面竟然停不下来了。

没错,讨厌一个人就把他写进自己的小说里吧,想让他干嘛他就必须干嘛,想让他活几章他就只能就几章,哈哈哈哈哈,这感觉不要太爽。

夜里十二点半,屋子里还热闹至极,我有些开始犯困了,纪子廷和唐臣他们还打得如火如荼,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了。

我跟纪子廷打了个招呼就回学校,走之前余光瞥见唐臣正好胡了把牌。

已经不好打车了,加上地段偏僻,路上连行人都寥寥无几,我决定步行过去,好在学校也不是很远,估计二十分钟能到。

因为害怕,我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唱姚薇薇传授给我的辟邪神曲。

没错,我怕鬼。

可能是我唱得太难听了,扰了街角垃圾堆里某流浪狗的美梦,它忽然窜出来发疯似的冲着我龇牙咧嘴。

哦,忘记说了,我不仅怕鬼,我还怕狗。

我本能反应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叫。

如果还有第三视角,这该是多么美好的一幅画面啊,灯火阑珊的深夜街头,某妙龄少女被某狗猛追……

我没想到的是,还真有第三视角,也就离谱。

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跑断气的时候,一辆冰川银的别克停在了我面前,车窗降下,唐臣的脸出现。

那一刻,唐臣在我心里的形象变得格外高大,如果可以加五毛钱的特效,此时,他简直是活菩萨下凡,周身都散发着金黄色光芒。

我以为唐臣会像动作片里的主人公那样对我说「快上车」,然而我想多了,他说的是——

「麦宁玉,你想笑死我吗?」

我真的怕死了好吗,根本没时间和他斗嘴。

那狗停在我身后五米开外的地方没再靠近,我对着唐臣泪流满面,「大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唐臣沉吟片刻,慢条斯理下车,在路边捡了两块石头,作势要朝那狗扔过去,刚抬手,对方就夹着尾巴跑远了。

我感动极了,就差给唐臣磕头了,「谢谢!谢谢你啊大叔!」

唐臣忽然盯着我身后大叫:「它回来了!」

我被吓得原地弹起,两个箭步冲到唐臣身后躲起来,伸头一看,靠,被骗了!

我发誓我真的被吓到了,才会对我的巨额债主出言不逊:「唐臣你个幼稚的小学鸡!你是打牌输钱了没地方发泄吗搞这些非人做的事?这么喜欢恶趣味,你是恶趣味她对象吗?」

唐臣也不恼,他抬手轻抚了抚自己的鼻头,表情若有所思,「嗯?说到钱,我记得谁好像欠我六十三万来着……」

京剧演员可能都没我这么会变脸吧,真为自己堪比奥斯卡影后的演技感到骄傲呢。

我咬着嘴唇,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大叔,看在我是你未来侄儿媳妇儿的份上,你就放过我吧,等我以后工作了有钱了一定会还给你的,你长得这么帅,心肠一定也很好,求你了。」

唐臣双手插兜,表情戏谑,只是看着我,也不说话。

难道他是在考虑?我一看有希望,立刻趁热打铁。

「或者你给我打个折也可以,反正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不对,为了这么点钱弄得以后也不好见面,那多不值当呀是吧,干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你说呢?」

唐臣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没耐心了:「你说句话啊!」

「别吵,我在算利息。」

我:「……」

变态狂!

「放心,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一分不少!」说完,我扭头就走。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化气愤为力量,我突然就不怕了,憋着一口气很快连走带跑,很快到了学校。

轻车熟路地绕到后门,再轻车熟路地顺着旁边的一颗歪脖子树翻上围墙,刚准备往里跳的时候,一道人影出现在树下,我一个激灵,直愣愣掉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我睁开眼,看见的是唐臣那张欠揍的脸。

他接住了我,公主抱。

「麦宁玉,你他丫的变脸也太快了吧。」唐臣皱眉盯着我。

隔得太近,我看清他眼里藏着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像是我们头顶的星星。

我还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烟草味,很淡,混合着浅浅的男性特有的荷尔蒙气息,一点也不让人反感。

我试图从他怀里挣脱,结果他的一双手焊在我身上似的,毫无反应。

我急了,冲他凶巴巴吼:「你放开我!」

唐臣笑:「还真是只痴情的小野猫呢,在男朋友面前温柔乖巧,在我面前就蛮横粗暴。」

「以毒攻毒懂不懂,你这么讨厌,我凭什么要对你温柔?」

「是吗,讨厌我?」唐臣挑眉。

「对!超级讨厌!」

「哦,知道了,」唐臣松开我,「明天我会将我们之间的债务事宜全权委托给我的私人律师,届时还请麦小姐配合相关处理。」

靠,这个男人真的,很!欠!揍!

「随便!」

扔下最后两个字,我不打算和他废话了,麻溜地再次一鼓作气爬上树,刚要往围墙上转移的时候,唐臣一句话让我又掉了下去。

「如果你答应和我交往,欠款可以一笔勾销。」

这次唐臣没有接住我,我捂着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屁股,问他:「什……什么?」

「我说,如果你答应和我交往,欠款可以一笔勾销。」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和你交往?」

有病吧,我可是他的未来侄儿媳妇啊,他怎么能提出这种变态的要求?

唐臣双手插兜,表情玩味,「竟然这么问,麦宁玉,你该不会从来都没被男人追过吧?」

最后四个字像一捧邪恶的火苗,点燃了我暴躁的小宇宙,我愤怒地朝他吼:「你才没被追过!告诉你!追姐姐我的人可是从这里排到了校门口!你算哪根葱?你就是个臭不要脸的老男人!」

「不准叫我老男人!」

「偏要!老男人!」

「再叫一遍?」

「老……唔。」

唐臣单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我拼命捶打他,他直接抬起另一只手禁锢住我。

救命,他的手怎么可以这么大!

唐臣笑得欠揍:「老男人?再叫一次?嗯?」

「老……老……」根本没办法发出完整的音节。

「知道错了没?」

我使出浑身解数摇了摇头,想让我认输,没门!

「是吗?」唐臣慢慢凑近我,呼出的灼热气息喷洒在我脸上。

士可杀,不可辱,我紧咬牙关闭上眼睛。

没想到唐臣忽然松开了我,轻笑道:「小东西。」

五官和肢体终于得到自由,我伸伸胳膊踢踢腿,又摸摸自己的脸,心底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整容,否则哪里经得起这么蹂躏。

唐臣斜靠在树干上,从包里摸出一盒烟,点燃一支,「他对你很好?」

我莫名其妙:「谁?」

「纪子廷。」

「很好啊,好得很。」

唐臣又抽了两口,扔掉烟头用鞋尖踩灭,丢下一句「不错」就转身离开。

我站在夜风中凌乱了,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意思?以前我们也是一见面就吵,次次都是不欢而散,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奇怪过。

独自在原地消化了半个小时有余,我才慢吞吞回到宿舍。

姚薇薇在追剧,我开门时她正对着屏幕上的韩国欧巴眼冒桃心。

我把唐臣回国了的事告诉了她,当然,得除了他说让我和他交往的这一条。

姚薇薇只说了一句话——麦麦,你死定了。

我倒在床上挺尸:「放心,我一定会拉你垫背的,这事可是因你而起。」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姚薇薇作为「六十三万」的主要幕后责任人,第一次十分自觉地去打探回来许多关于唐臣的私人信息。

姓名唐臣,性别男,年龄三十一岁,身高 187,体重 72kg,爱好是麻将和赛车,特长是自由与散漫,毕业后就去了大西洋彼岸的美利坚合众国进修,这两年刚回来发展,身份背景除了是青木的幕后老板,据说还是国内某家知名上市公司的重要战略合伙人。

「完了麦麦,唐霸总这么厉害,如果我们一直不还钱,他会不会找人把我们拖到荒郊野外碎尸万段啊?」姚薇薇捧脸尖叫。

我摆摆手:「哪有那么夸张,现在是法治社会好吗?」

忽然,姚薇薇开窍一般,「对了!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要么你赶紧和纪子廷扯证吧,唐臣是纪子廷的叔叔,你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肯定就不会再跟你计较六十三万的事了。」

「这个办法好!」

于是,某个月黑风高,啊呸,月明星繁的夜晚,教学楼的天台上,我温柔似水地靠在纪子廷怀里,问他:「子廷,我们交往多久了?」

「七个月,怎么了?」

我又问:「那你爱我吗?」

纪子廷抽烟的动作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忽略他的问题,我说:「我们订婚吧。」

纪子廷摁灭烟头,把我从他怀里拉出来,然后凝视着我,目光不解。

我有些心虚,但也还能控制,毕竟我是真的喜欢纪子廷很多年,也是真的想过毕业后和他结婚。

我随口掰了个理由:「没有,就是……就是上周星期天看见有人在我们学校后面的草坪里拍婚纱照,好漂亮……」

纪子廷笑了,他抬手摸摸我的脑袋:「等毕业吧,好不好?」

毕业?现在我们刚大三,还有一年多,不行!坚决不行!

我将作精特质发挥彻底:「不嘛,我就想最近。」

纪子廷微微皱眉:「宁玉,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好像确实操之过急了,起码作为女孩子,我不应该表现得这么主动才对。

我正竭力想着说点什么来掩饰一下自己的草率,还没开口,纪子廷就玩笑般继续说:「宁玉,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我摇头。

我的确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很喜欢很喜欢他,从十四岁开始就喜欢,到现在,不多不少,七年。

「我最喜欢你的乖巧听话。」

夜色浓重,我望着纪子廷沉默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毋庸置疑的,计划失败了,只是我没有时间再继续想 plan2,因为期末考到来了。

我被迫变得忙碌起来,逐渐将六十三万的事情抛却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放寒假,我也没再见到过唐臣,但是他没有吓唬我,我真的每天都有接到一个自称是唐先生私人律师的男人打来的电话,内容没啥,说来说去就是让我还钱。

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堪比城墙厚的脸皮,所以我才不会搭理他。

就一定会忘记我欠他六十三万的事情。

C 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纪子廷的生日到了。

身为他的女朋友,为他准备 Surprise 是我的分内之事。

只是想来想去都不知道到底送他什么好,姚薇薇忽然开窍,「把你自己送给他啊,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啊这……不好吧。」我羞涩道。

「有什么不好的,他喜欢你,你喜欢他,好得很,好得很。」

为了给我加油打气,姚薇薇把我拖到酒吧灌了好几杯 Whisky,然后打了个车把我送到唐家大宅外面。

「你已经是一颗成熟的小麦了,去吧,征服他!」说完,某人钻进出租车绝尘而去。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我一边努力寻找纪子廷的卧室,一边告诉自己:你已经是一颗成熟的小麦了,去吧,征服他!

晕头转向半个小时后,我终于成功抵达目的地。

该死,这就是有钱人家吗?像我这种超级路痴压根不配住,因为会迷路。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淡淡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面上,形成一片银白色的斑驳。

床上的人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我脱掉外套蹑手蹑脚爬上床,颤颤巍巍钻进被窝。

嘿嘿,好暖和。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姚薇薇的脸出现在天花板上。

「麦宁玉!你在干什么?你到底是不是女人?竟然能和心爱的男人盖棉被纯聊天?你他喵的太让老娘失望了!」

我侧头,想看清身旁的人,可月光黯然,只能够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描摹出那锋利性感的面部轮廓。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魔爪,咦,纪子廷什么时候留胡子了?

又往下移了移,咦,纪子廷竟然有如此优秀的胸肌?

那他喵的还等什么?上啊!

然而,就在我准备再次行动时,魔爪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几秒后,屋内灯光骤亮。

受不了剧烈的刺激,我下意识眯起眼睛来。

「麦宁玉?」低哑磁性的嗓音。

我盯着面前睡眼惺忪的男人,有些语无伦次:「唐……唐……唐……」

唐臣挑眉,好心提醒我:「唐臣。」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 b,赶紧扯过旁边的一张毛毯裹住身体。

唐臣一手斜撑着脑袋,一手捻着我刚才还没来得及换上的真丝睡衣,笑得邪魅横生,「五分钟够吗?」

「啊?」我愣住。

「我说,给你五分钟时间解释。」

呜呜呜,这怎么解释啊,这没法解释啊,呜呜呜。

唐臣勾唇:「麦宁玉,你可真行啊,为了区区六十三万,竟然做出这种事,还真是……厚颜无耻。」

我恼了:「呸!你个自恋的神经病,谁想爬上你的床了?脾气古怪,小肚鸡肠,最重要的是,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以为自己很有魅力是吗?醒醒吧老男人!」

果然如我所料,唐臣在我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彻底怒了,于是我被他连人带毯扔到了客厅里。

很好,这就是我要的,我现在根本没脸见人,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我给纪子廷打电话,关机,给姚薇薇打电话,无人接听。

这俩人什么情况?

又连续打了几通,依然是关机和无人接听,我放弃了。

没办法,我爬起来,舔着脸去拍唐臣的卧室门,「大叔,我跟你道歉,你能不能让我进去一下,我的衣服还在里面。」

无动静。

我一边继续拍门,一边声泪俱下,「大叔,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行行好,把衣服还给我吧,我总不能 L 奔吧……」

无动静。

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也是有脾气的好吗?!

手不够用,我开始上脚,外加河东狮吼:「唐臣!出来!你给老娘出来说清楚!谁特么稀罕睡你了?就你特么那猥琐发育的小身板儿,白送给老娘老娘都不……」

我话未说完,面前的门猛地被拉开,唐臣黑着一张脸,「猥琐发育?小身板儿?」

秒怂的我连忙捂住嘴:「我的意思是……这真的只是一个误会,我们应该说清楚……」

某人重复:「猥琐发育?小身板儿?」

我捂住嘴的手开始颤抖:「不是的大叔,我的意思是……是……」

半天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唐臣绕到我面前,微笑着冲我眨眨眼,说:「没事,刚才形势紧急,你没看清楚我不怪你,现在我给你个机会,你再仔细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猥琐发育,是不是小身板儿。」

说完,这货就当着我的面……脱起了衣服?

说实话,我的魂早在知道自己上错床的那一刻就被震撼得四分五裂了,所以别说反抗了,根本属于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

「好看吗?」唐臣勾唇。

我回过神来,一拳挥过去,「变态!」

与此同时,客厅门口传来动静,我转过头去,看见纪子廷牵着一个女孩子推门而入。

那一瞬间,我整颗心脏都忽然停止了跳动。

那一瞬间,我宇宙里所有的山川河海都尽数夷为平地。

纪子廷错愕地将我从头至尾打量一遍,再用同样的目光将近乎赤 L 的唐臣打量一遍,神情复杂。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变得十分怪异,四个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唐臣率先打破僵局,他抬手整理好裹住我的毛毯,然后拽过我的手往他的卧室里走,而我全程像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任由他拉扯摆布。

进到屋里,唐臣按下墙上的开关,「哭吧。」

漆黑之中,我抱着膝盖蹲在地板上发呆,耳朵留意着客厅里的动静。

可除了唐臣抽烟发出的轻微细响声,我什么也听不到。

他们……是已经回房睡下了吗?

我抬头看向唐臣,他站在窗户边,指间的烟头像一颗闪烁的星星,忽明忽灭。

光线太暗,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他那么讨厌我,这个时候一定在心里嘲笑我吧。

我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之中,背脊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只有这样我才能清醒一点。

几乎半个小时后,唐臣方才走到我面前站定,语气生硬,「换衣服,我送你回家。」

第一次,我觉得唐臣是个好人。

「喜欢听什么歌?」唐臣打开车载电台。

「The Beatles.」

「看不出来。」唐臣发动车子引擎。

「什么?」

「看不出来你会喜欢这种风格的音乐。」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劈在我心上,我后知后觉,这根本不是我喜欢的歌,这是纪子廷喜欢的歌。

直到车窗上结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才注意到外面竟然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换一首歌吧。」我忽然对唐臣说。

唐臣在专心开车,随口答道:「想听什么?自己换。」

我换了首陈奕迅的《苦瓜》,然后扭头盯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发呆。

我好像睡着了,还做了一个陈旧的梦。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班里的学习委员职位年年由我担任,因此便也少不得会得罪一些成绩落后又不思进取的男同学们。

记得那是初一下学期的某个傍晚,我被初三的一群男生堵在了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据他们所说,反正他们已经报名,马上就要去外地念职高了,所以准备给某个曾被我向老师打过无数次报告的某个小弟报仇雪恨。

那两年《古惑仔》名盛一时,每个心中有梦的男孩子都想做铜锣湾的扛把子陈浩南,每个心中有梦的女孩子都想做陈浩南的心头肉小哑巴,我也不能例外。

可是面对拖着木棍,留着斜刘海,故意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做作样子的男生们,我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们终究不是陈浩南。

彼时年纪小,不懂得审时度势,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多伤害旁人的自尊心,只觉得场面滑稽。

男生们见我不害怕也不求饶,直接愤怒地朝我冲了过来。

我就是在这时候看见的纪子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竟然有人把陈浩南演活了。

他穿一件藏青色风衣,栗色及肩短发干净利落,半分不显得做作。

我看着他只消几招便轻易打倒了那些男生,看着他走到我面前,说——

「以后放学了早点回家。」

从此,我也有了我的陈浩南。

只是我根本不知道,纪子廷是陈浩南没错,可我根本不是他的心头肉小哑巴,因为那个位置上早就有人了,好多好多年了。

那之后没过多久,纪子廷就转学了。

再见面是在大一开学典礼上,我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结果到了紧要关头,我发现我的演讲稿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原本记得的三分之二的内容因为慌张一句也记不得了。

我正急得团团转时,一道干净明媚的声音响起——

「同学,你在找这个吗?

我转过头,晨光熹微中,那抹清瘦的白色身影无比耀眼。

放学后,我将纪子廷堵在校门口,彼时的他已经不是十四岁那年我所遇见的模样了,他的长发已经剪成干净利落的短发。

我问他:「纪子廷,你还记得我吗?」

纪子廷皱了皱眉,很显然,他把我忘记了。

但是没关系,我可以让他重新认识我。

我开始追求他,起初我研究他的课程表,算好时间制造各种偶遇,可他完全不为所动。

后来我给他写情书,买早餐,送礼物,终于,他回应了我。

他的回应是,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第一次见到邹颜是在某个下雨的傍晚,姚薇薇感冒了,我出去给她买药,回来经过北街小巷时,无意中看到不远处两道紧密相依的身影。

他把伞都倾斜在了她身上,他的肩膀都被淋湿了,她靠在他怀里,仿佛靠着自己的全世界。

我才知道,原来是我离标准答案差得太远了。

她的优雅气质,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模仿不来的,在她面前,我永远都是自卑敏感的丑小鸭。

于是,我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默默围观他们的爱情,想放弃,舍不得,想祝福,不甘心。

因为他明明是我拨开云雾见到的第一抹最明亮的光束,他明明是我藏在青春宝盒里最特殊的存在,如今却站在别人身边,还十分般配。

后来,邹颜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包括纪子廷。

找不到邹颜,纪子廷开始变得堕落,曾经他阳光开朗,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篮球打得一级棒,后来他逃课打架,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也不去篮球场了,开始疯狂地酗酒抽烟。

他变成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样子。

算是趁火打劫吧,我开始频繁出现在纪子廷身边,我讲笑话逗他开心,在各种节日为他准备惊喜,我想,风水轮流转,这下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果然万物平衡,某天晚上,我接到纪子廷朋友的电话,他们说他喝多了,让我去酒吧接他。

我飞奔而去,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无数鲜花气球将我淹没。

纪子廷抱着一大束玫瑰花站在蜡烛摆成的五角星中央:「麦宁玉,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的梦想实现了,我麦宁玉,终于成为了铜锣湾扛把子陈浩南的女人!

雷声轰鸣中,我轻轻睁开眼,却蓦然撞进一双寒若冰霜的眸子。

唐臣看着我,面无表情。

「到了吗?」我起身环顾车外,大雨倾盆,雾气迷蒙,什么也看不清。

唐臣冷冷道:「没有,车子抛锚了。」

「啊?」

「下车。」怒气恻动的两个字。

「什么?」

「我让你下车!」

这个神经病,我哪里又惹到他了?果然,唐臣就是个喜怒无常的变态狂!

我解开安全带,扔下一句「再见」头也不回地下车。

雨水不断地落在我身上,仿佛有千斤重,我站在路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特么这是哪里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为什么唐臣会把车子来到这里来?

车子引擎的声音响起,在雨水的阻力下,我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唐臣那辆耀眼的冰川银别克就从我面前疾驰而过。

我:??

不是抛锚了吗?死骗子!

我漫无边际地走着,雨真的好大,比依萍去陆家问她爸要钱的那天还要大,比祺贵人跑出监狱怒吼甄嬛贱人被打死的那天还要大。

我想要跟姚薇薇求救,翻遍了浑身上下的口袋都没找到手机。

电光火石之间,我猛地想起,手机可能落在了纪子廷家里。

想到纪子廷,再想到邹颜,我不禁悲从中来,索性不走了,坐在路边嚎啕大哭。

老天爷偏要和我作对似的,雨越下越大,还噼里啪啦一路闪电带火花,我赶紧连滚带爬地起来寻找蔽身之所。

也许是我的悲痛欲绝终于感动了上天,前方似乎出现一抹熟悉的人影。

我止住哭泣,盯着那人朝我跑过来,心想,不会是纪子廷吧……

然后又很快否决掉,他现在美人在怀,怎么可能还会想起我。

那人走到我面前站定,我看清他的面容,是唐臣。

「起来。」他语气生硬。

我抓住他的衣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用他早就湿透的衣服裹住我,然后夹着我迅速前进。

160 的我感觉自己简直要飞起来了,我很担心我们会摔倒,但我决定闭嘴,否则保不齐又会被抛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事实证明唐臣很稳,我们没有出任何意外,顺利回到了车上。

唐臣扔给我一条厚毛巾,表情十分嫌弃。

我沉默地擦着头发,唐臣打开车载电台,调到了天气预报频道,然后驱车离开。

「据报道,我市今夜二十三点有超强降雨,合并四级台风,将一直持续到明日上午十点,请大家做好相关准备,尽量减少外出……」

我正想看看现在几点时,车子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我问。

「熄火了。」

「没油了?」

「掉进积水坑了。」

我:「……」

想到刚才电台里的天气预报,我问唐臣:「现在几点了?」

唐臣抬手看表:「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我催促他:「你快打救援电话,马上就要下暴雨了!」

「我没带手机。」

我抓狂:「完了,我也没带。」

唐臣解开安全带下车:「你待在里面,我下去把车子推出来。」

可无论唐臣怎么用力,车身也只是剧烈地晃动几下,然后再次回归纹丝不动的状态。

我决定助他一臂之力,毕竟我是个力大无穷的女汉子,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看见我,唐臣低吼:谁让你下来的,上去。」

我摆好姿势:「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用力。」

「我让你上去!」

「一,二,三!」

我发誓,我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车子竟然纹丝不动。

我不信,咬牙,「再来,一,二,三!」

还是失败了,车子依然纹丝不动。

唐臣笑看着我:「麦宁玉,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正好一道雷电划过我们的头顶,我没听清,于是提高音量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你才脑子有毛病!你个变态的!老男人!」

「不准叫我老男人!」

「偏要!老男人!」

「再叫一遍!」

「老男人!」

唐臣上前两步,抓住我的胳膊,低笑道:「麦宁玉,你这么听我的话,是不是喜欢我啊?」

我像被雷击中一般,猛地甩开他的手。

听话,纪子廷也说我听话。

隔着厚重的雨幕,我发神经一样冲唐臣吼:「对!我就是很听话!我除了听话就没有优点了!我就是个听话的傻子!被你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

所以我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现在流行个什么词来着,哦,恋爱脑,我这程度,应该也算是入行了。

什么一见钟情,什么铜锣湾扛把子,什么大哥的女人,呸,全是骗人的垃圾。

又冷又累,我感觉自己比依萍和祺贵人还惨,于是再次嚎啕大哭。

唐臣咬牙切齿:「麦宁玉!不准哭!」

我故意哭得更大声:「你谁啊呜呜呜,我凭什么听你的呜呜呜,我失恋了,还背负着惊天巨债,为什么我这么惨呜呜呜!」

「你不是除了听话就没有别的优点了,你漂亮、善良、勇敢、坚强,你比很多人都好!」

我止住哭泣,望向面前高大的男人,模糊的视线中,我只能够看清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可是你知道吗,老子最讨厌你听话了,你明明是一只风风火火的刺猬,却在他面前把自己伪装成一只低眉顺眼的兔子,这样的你一点也不可爱。说你脑子有毛病不是骂你,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什么天王老子值得你委曲求全?你就做你自己,喜欢你的人自然会去喜欢你。」

最后几句话使得我鼻头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唐臣把我塞进车里:「后面有备换的衣服,你找找,将就穿一下。」

说完,他「砰」地关上了车门。

我擦干鼻涕眼泪,找出备换衣服,正好两套,都是男士的。

我换上,将车门打开一条缝,「好了。」

唐臣上车,我把另一套递给他,「你换吧,我不看。」

说完,我把头扭向窗外。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不小心从车玻璃上看到了一点点唐臣胸肌的倒影,目测健硕结实。

换作以前,我或许早就被它刺激得鼻血横流了,可惜此时此刻失恋的我一点儿兴趣也提不起,即便一个小时前我还非常无耻地摸过它。

谁都没有说话,窗外风雨咆哮,我把自己蜷缩在座位上,脑子里杂乱无章。

我的初恋,竟然以这种方式收尾了。

现在再回想过去,其实不难发现端倪。

比方说,纪子廷从来只会吻我的脸。

比方说,纪子廷从来只会暗示我听话。

更比方说,纪子廷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他的心里根本没有我,他从始至终都在为另一个人紧闭大门。

那他为什么会主动对我表白呢?因为我日复一日陪着他等着他所以他觉得愧疚吗?

可这样带着欺骗性质的感情,才是最尖锐的伤害啊。

突然好想喝酒,我抬头问唐臣:「大叔,有酒吗?」

唐臣似笑非笑:「怎么,借酒浇愁?」

我不满:「看破别说破啊。」

「没有。」

「那给我一支烟。」

「你会抽烟?」

这次不等他拒绝,我直接打开中控台的盖子,从里面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火速点燃。

我会抽烟,但是道行尚浅,每次都会被呛得眼泪婆娑。

这一次也没例外。

唐臣抢过我指尖的烟掐灭,帮我拍背顺气,「没个女孩子样。」

我有一瞬间忽然觉得这样的唐臣也没有那么可恶了,甚至还有些可爱。

「大叔,我有两个问题。」我说。

唐臣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慵懒地望着被雨水不断冲刷的风挡玻璃,「说。」

「第一,你刚才在气什么啊?竟然把我撵下车。」

「你说梦话了。」

「什么梦话?」

「很恶心的梦话。」

啊?恶心?不会吧……

「到底什么梦话啊?」

「子廷,我是真的喜欢你。」

什么?我会说这么肉麻的话?

仿佛洞穿我的想法,唐臣竭力板上钉钉,「没错,就是这么恶心。」

「好吧。第二,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什么时候说我讨厌你了?」

「不讨厌你还处处针对我?不讨厌你还一见到我就跟我吵架?」

「你像只舔狗一样在我家晃来晃去,我看得心烦。」

我腾地坐正身体:「舔狗?」

「不是吗?你自己感觉不到而已。」

「……」

我承认,我被伤害到了。

「麦宁玉,你真就那么喜欢他?」

我重新打开中控台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支烟点燃,给唐臣讲了个故事。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对我好过,我一出生就没有妈妈,我爸说她是因为生我难产去世的。

五岁那年,我爸有了第二个女人,是离婚的,带着一儿一女嫁过来,我很开心,因为我当时以为有了妈妈和哥哥姐姐,就再也不会有人叫我没娘仔,再也没有小朋友敢欺负我了。

可根本不是这样,妈妈性格急躁强势,我稍有一件事没做好就会挨打。而哥哥姐姐与我也并不亲近,又谈何撑腰。

一起生活了三年后,我爸把我送到几千公里以外的爷爷奶奶家里,理由是经济与经济压力过大,等我上初中再接我回家。

而爷爷奶奶重男轻女,对我总是不冷不热的,为了讨他们喜欢,我拼命学习,成绩稳居年级前三,我变着花样做饭,每晚不重样,我勤快认真,大小家务活一手包揽。

渐渐的,我成了左邻右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他们都说,瞧瞧,麦家那小姑娘成绩好,人也懂事乖巧,城里养大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哈。

他们不知道,我根本不想被夸懂事,也不想要好人卡,我只想要有人疼爱。

乡下的孩子,很多无论男女性子都比较野,安静孤僻的我显得非常格格不入。而他们不仅不愿意和我一起玩,还组团欺负我,偷偷撕我的课本,藏我的书包,我每天的愿望都是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最好能一下子飞跃到六年级的那个暑假,这样我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我没想到我爸食言了,他打给爷爷奶奶一笔不小的费用,说辛苦他们再照顾我几年,等我上了高中寄宿就好了。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想着回去那个早就不属于我的家。

雨越下越大,我伸手抹掉车窗玻璃上的雾气,「所以,那个彩霞漫天的傍晚,纪子廷的挺身而出在我心里烙炸了深深的印迹。

唐臣闭着眼睛,我知道他在听。

我回头,望着他的脸,认真而清晰的说:「从来没有人对我好过,他是第一个,所以我不是舔狗,我只是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一些温暖。」

「所以,就算那份温暖根本不属于你,你也甘之如饴?」唐臣睁开眼。

我移开视线,声如蚊蝇:「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么难过,究竟是真的非他不可,还是仅仅只因为十四岁那年辛苦编织的幻梦骤然破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他,究竟是因为真的喜欢这种类型的异性,还是仅仅因为他曾给过我一瞬的柔情。

我的感情观好像扭曲了,从小到大,我永远都在挣好人卡,我怕别人误解我,我怕别人离开我,这么多年来,我最擅长做的一件事就是讨人喜欢,哪怕委屈自己。

唐臣夺过我指尖的烟头摁灭,然后双手扶上我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麦宁玉,上次我说让你做我女朋友的事,是认真的。」

我又问出当时那个问题:「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

窗外的风雨愈加凶猛,借着雷电,车里光线忽明忽暗,可我还是看清了唐臣那双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完整的麦宁玉。

「麦宁玉,你觉得那句话还有除喜欢以外的代表含义?」

我愣住,他的意思是,他喜欢我?

不可能,他应该比谁都讨厌我才对,否则怎么处处跟我作对?

唐臣还在看着我,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一双眸子里此刻竟然印满温情。

怎么会这样,以前那个霸道腹黑幼稚变态的唐臣哪里去了?

思索良久,我挣脱他的双手,「大叔,别开玩笑了,我知道你是想逗我开心,你做到了,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唐臣重新躺回靠垫上,直视着前方,缓慢道:「其实那天我就已经知道了。」

「什么?」

「让你做我女朋友那天,我就已经知道邹颜回来了。」

「邹颜?你认识她?」

「她和子廷从小一起长大,经常来我们家,还算熟悉。」

原来是这样,青梅竹马,多么美好而深刻啊,难怪他忘不了。

「她当初去哪里了?为什么走?」

唐臣转过头来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这话问的,我难不成还特地去调查一下她?」

……好吧。

可我还是很好奇,继续问他:「你怎么知道她回来了的?」

唐臣眸光闪了闪:「无意中撞见过一次。」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绞尽脑汁回想,终于触及一点线索。

「上次纪子廷打架,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唐臣轻飘飘地瞥我一眼,语气慵懒:「不知道。」

「是因为邹颜,对吗?」

当时我赶去劝架的时候就觉得对方很眼熟,如果没记错的话,那群人是曾经邹颜的追求者之一,跟纪子廷的矛盾不是一星半点能形容的。

「我说了,不知道。」话落,唐臣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或许他是不愿意再提起那些让我不愉快的事情,或许他是希望我能够不要再计较失去,可是无论怎样,我都没办法不去想起。

夜已深,我蜷缩坐垫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扭头看唐臣,他头靠在车窗上,长睫紧闭,好像睡得挺香。

就在我想方设法准备弄醒他跟我一起失眠时,下身一股暖流涌出,我直接懵逼了。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算是深刻体会了。

我夹紧双腿,内心疯狂祈祷老天爷放我一马,这次不要让我痛经。

事实证明老天爷没有心,我被疼得直冒冷汗。

过了很久唐臣才发现我的异常,他扳过我的身子使我面对着他,「怎么了?」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捂着肚子掉眼泪。

太疼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应该是因为刚才下车淋雨着了凉,所以时间也提前了。

唐臣似乎猜到了,不顾我的反抗直接把我摁进怀里,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没用。

我语无伦次:「你你……我……你干什么?」

「放心,我对小东西不感兴趣。」

不屑一顾的语气,其间还夹杂着一点儿轻蔑。

小东西?我默默低头看自己一眼,请问哪里小了?

「别动。」唐臣调整好我的姿势,一手禁锢住我,一手精准定位我的小腹,然后隔着衣料开始给我按摩。

娴熟的手法,一圈又一圈。

我整个人僵硬地躺着,心脏怦怦狂跳,不是没有尝试过再反抗,可是这货的手又结实又有力,我根本半分动弹不得。

这……有人吗?救命啊!

相比我的紧张别扭,唐臣全程动作自然顺畅,没有丝毫尴尬与害羞,果然是万花丛中过的风流男人,这手简直不知道摸过多少女人。

外面的整个世界雷鸣电闪,狂风暴雨不断拍打着车窗,透过模糊的玻璃,依稀可以看见远处有许多错落起伏的微弱灯火。

良久后,耳边传来细微的鼾声,小腹上的力道也逐渐变小,我抬头,男人刚毅俊美的睡容撞进我的眼帘。

纪子廷以前跟我说过,唐臣不是他的亲叔叔,是他爷爷当年一个战友的遗孤,比他父亲小十岁。

我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而挺,面部轮廓犀利坚毅,和纪子廷确实不像。

纪子廷身上有一股清朗的少年气息,而唐臣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男子的刚硬之韵。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帅。

想起纪子廷,我又连带着想起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真是狗血。

纪子廷当时一定很震撼吧,为什么我会深更半夜出现在他家客厅里,并且还是和唐臣一起,最重要的是,我们俩都衣衫不整。

哦,也不能说是衣衫不整,只能说是近乎 CL 吧。

而我当时直接忽略掉了自己的尴尬处境,完全被纪子廷身边的邹颜吓到了。

为什么要说吓呢,她明明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女生都要温婉可人,怎么会可怕呢?

不是她可怕,是她在纪子廷心中的地位可怕。

我还记得当初她消失后纪子廷的反应,他那么伤心难过,那么绝望悲痛,他一定很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所以现在她回来了,他自然是奋不顾身,给我的那些承诺又算什么呢,不过是因为愧疚而一时兴起罢了。

纪子廷,如今我们终于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了吗?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记得窗外电闪雷鸣,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颠倒过来。

我又做了个梦,这次没有纪子廷,取而代之的是唐臣。

我梦见我和唐臣被困在了长白山,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般淹没了我们,好冷好冷。

关键时刻,唐臣竟然成功呼叫了汪汪队!

BGM 自动响起——

「汪汪队,汪汪队,我们马上就到,无论大小麻烦,莱德狗狗小队,出动不困难,毛毛,小力,阿奇,灰灰……」

于是,我们获救了。

我才知道,原来唐臣是汪汪队的超级大 Boss,他的原身是西伯利亚雪橇犬,也就是我们俗称的二哈。

汪汪队将我安置在一座华丽的宫殿里,壁炉燃得噼里啪啦,好暖和好暖和。

我被一群狗围着,听它们给我讲它们平时是如何救死扶伤的,它们还告诉我,它们团队的口号是——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狗狗!

忽然,壁炉里的火苗窜了出来,城堡被点燃,我们被困在了里面。

火越来越大,我感觉越来越热。

忽然,我的衣服着火了,无论狗狗们用什么魔法都灭不掉。

我快被烧死了,作为队长,唐臣急中生智,组织狗狗们齐力刨了个大冰洞,直接把我扔了进去。

「好点了吗?」七只狗趴在洞口望着我。

嗯,好多了,冷热交替,真特么舒服。

舒服过头了就是疼……哪哪都疼……

「醒醒,麦宁玉。」一双大手抚上我的额头。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唐臣皱得紧巴巴的两条眉毛,哦,原来刚才在做梦啊,我忍不住笑起来。

「烧傻了?」唐臣拍拍我的脸。

我拉住唐臣的衣袖:「大叔,我刚做了个梦,梦见你变成了一条狗。」

唐臣:「……」

「真的,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内容是什么吗?」

唐臣从车里找出一张打开车门蹲下身子,「上来。」

我头重脚轻云里雾里:「啊?」

「再不去医院你就要烧傻了,快点上来。」

原来我感冒了,难怪脑子这么疼,意识也不太清楚。

这种条件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听话地趴在他背上

难怪风狂雨骤,唐臣搂着我往前方的光亮走去,每一步都十分艰难。

要命的是,这时候我的肚子又开始疼起来。

我捂着肚子弯下腰,大气都不敢喘。

唐臣蹲在我面前:「上来。」

我为难地看着他,没有动。

唐臣转头,语气不容置喙:「快点。」

这种条件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乖乖趴了上去。

我问他:「大叔,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啊,我不记得回我家需要经过这里。」

「南郊。」

「什么?」我一下子恢复了精气神。

我没听错吧,南郊?南郊距离我家隔了整一个市区好吗?

唐臣微微侧头:「你不是说你家住在林熙路吗?我导航过来的。」

「啊?」

不会吧,我怎么会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地名?

「你上车就睡,我问你到哪,你就说到林熙路。」

好的,我知道了,八成是那会儿酒精发作我脑子糊涂了乱说的。

可我不打算承认这个过失,想了想,决定把这个锅甩到唐臣身上,「怎么可能,是你听错了吧,我家住在云溪路,不是林熙路。」

「麦宁玉,你脸皮真够厚的。」

「一定是你听错了,我不可能连自己住的地方都不记得。」

唐臣不说话了,只闷头大步往前走。

我忽然灵光一闪,勒紧唐臣的脖子,说:「如果不是你带我来这里,我们也不会被困,我也不会因为淋雨感冒,这事你得负主要责任。」

唐臣停下脚步:「你想我怎么负?」

「加上精神损失费,五万,不过分吧?」

身下的人轻笑出声,随即应道:「好,五万就五万。」

天,有钱人果然大方。

我欣喜若狂:「那就从我欠你的钱里面抵消哦?」

「好。」

我第二次觉得,唐臣是个好人。

走到前面的居民区,唐臣跟别人借了个手机打电话,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奔驰出现在我们面前。

从车里下来的男人长相俊美,一双桃花眼勾人心魄,两只大酒窝张扬跋扈。

他提着两只购物袋走到我和唐臣面前,先是愣了愣,然后将我从头至尾打量一遍,然后忽然捶胸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唐少,你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臣黑着脸:「闭嘴!」

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臣嘴角抽搐:「宋向南,你想死?」

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丝毫存在感的我快要被疼死了,头疼,肚子疼。

还是借电话给唐臣的大婶有良心,她拿着一张退热贴过来给我敷在额头上,语气关切:「这是我家里备给我孙子的,儿童的,效果可能不太好,先将就用着。」

闻言,面前针锋相对的两个男人终于想起了我,宋向南吹了声口哨,把手里的两只袋子扔给唐臣。

唐臣接住,分出一只给我,「进去换上。」

大婶领我到屋里,我打开袋子一看,竟然连内衣裤都有?

等我换好了出来,唐臣也换好了。

谢过大婶,我们三个人上了车。

宋向南像个话痨,一路询问我们是如何被困,又如何逃出生天,唐臣干脆闭上眼睛假寐,明显不想搭理他。

见打探不到消息,宋向南又将话茬转移到我身上,「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毕业了吗?」

我头晕眼花,整个人云里雾里的,也没多想,就如实全盘托出。

「麦宁玉,21,T 中在读大三学生。」

宋向南似乎很开心:「哎呀,和唐臣的侄子一个学校一个班级呢,你们是同学吗?」

「……嗯。」

「那可真有缘,你跟你身边这个叔叔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这还真难倒我了。

就在我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时,唐臣抢先道:「债务关系。」

宋向南不解:「啊?」

「她欠我钱,六十三万。」

我扭头瞪他:「刚才不是说好抵消五万吗?」

唐臣弯弯唇角:「忘了,那就五十八万。」

这还差不多。

宋向南扑哧一声笑了:「小丫头,你怎么惹到这个大魔头的?」

「大概……是因为倒霉吧。」

「唉,小丫头,叔叔跟你讲,这个大魔头他……」

「开你的车。」唐臣打断他。

宋向南就不再说话了,可是通过后视镜,我依然能看见他嘴角掩藏不住的愉悦,是那种坏坏的笑。

我没想到宋向南是医生,所以挂号这一条直接就略过了,他带着我们进了他的坐诊室,给我查了个血,又给我测了一下体温。

「好家伙,四十一摄氏度,让叔叔看看烧傻了没。」宋向南调侃道。

唐臣一巴掌拍到他屁股上:「快开单子。」

宋向南撇撇嘴:「好好说话行不?」

趁着唐臣去交费领药,宋向南又凑到疼得头晕眼花的我跟前,「小丫头,来,跟叔叔说说你怎么认识那个大魔头的。」

我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就把我和纪子廷的关系告诉了他。

宋向南有些惊讶:「你是子廷的女朋友?」

「是前女友。」唐臣冷冷接上。

宋向南笑:「我又没问你,你激动什么?」

唐臣睨他一眼,走过来,「忘带手机和钱包了。」

额。

宋向南掏出钱包:「现在知道小爷我有多好了吧?」

唐臣抢了就走,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唐臣拿着药回来,看清他手里有几袋液体和一支针头后,我傻眼了。

我问宋向南:「宋大夫,你给我开点退烧药就行了,我不想打针。」

唐臣挑眉:「麦宁玉,你几岁了,还怕打针?」

我理直气壮:「管它几岁,女孩子八十岁也害怕打针好吗?」

宋向南打圆场:「不可以哦小丫头,我刚刚看了你的验血报告,炎症比较重,最好挂个水。」

唐臣得意洋洋地附和:「而且药你肯定不会按时吃,所以,必须打针。」

我誓死反抗:「我按不按时吃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你要是病死在家里,最后一次亲密接触的人就是我,你认为我没责任?」

宋向南在笑,偷笑。

我不禁在心底感慨,原来那句话是真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宋向南笑起来简直和唐臣一模一样,都像只奸诈的老狐狸。

最后我还是被迫打针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大概是因为宋向南比较温柔吧,并且一直在讲冷笑话转移我的注意力。

宋向南给我找了个床位:「好了,去躺着吧,两三个小时就好了。」

说完他就出去了,剩下我和唐臣大眼瞪小眼。

「要不你回去吧大叔,钱我改天还你。」

「这个钱不用还,还六十三万就行。」

我:「……」

「哦,不好意思,又忘了,是五十八万。」

我:「……」

姚薇薇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她像只女鬼一样飘到我床前,头发蓬乱,睡衣不整。

看到我,她冲过来,握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麦麦,你这是咋了?!」

我稳住呼吸,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薇薇,说真的,我更想知道你这是咋了。」

「我没事,就是刚刚跑得太快了,哎呀别问我了,你这到底咋弄的?」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个大概给她听,末了,我痛斥她:「你为什么电话关机?」

姚薇薇委屈巴巴:「你知道我一向睡得早嘛,刚刚起来上厕所才看到你给我打了电话,回过去是纪子廷接的,他说你已经回去了,还问我你到了没有,我这才知道事情不简单。」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的?」

「我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又打回去问纪子廷,他告诉我是唐……臣送你的。」说着,姚薇薇忐忑地瞄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某人。

毕竟欠人家六十三万不是,到底有些心虚。

这时候,宋向南推门而入,他冲姚薇薇摆摆手:「小甜心,别害怕,那个怪叔叔只是表面有点变态,心眼还是挺好的。」

唐臣抬眸,语气不善:「宋向南,你说谁变态?」

宋向南无辜地耸耸肩:「你听错了,我没说你变态,我说你很帅。」

「宋向南。」

「干嘛?」

「你信不信我把你穿……」

宋向南猛地跑过去一把捂住唐臣的嘴巴:「我走,我现在就走!」

然后又扭头对我和姚薇薇道:「小屁孩们,你们先忙,叔叔我还有点事,就先失陪了哈。」

说完,一溜烟没了人影。

唐臣瞟了眼我的液体,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

我和姚薇薇面面相觑,刚刚唐臣想说的是什么?穿什么?

「难道是比基尼?」姚薇薇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

我微笑着翻个白眼:「好姐妹,你的脑洞真大。」

我是真没想到姚薇薇会一语成谶,后来她跟宋向南结婚那天,我们看到那些五花八门的照片时,直接笑得肠绞痛。

那是历来追求完美的宋向南一生当中最大的黑点,无论什么地点,什么场合,什么时间,只要用那些照片威胁他,他都会妥协,屡试不爽。

「知道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男人嘛,多的是,你看我失恋都这么久了,现在不也好好的?」姚薇薇一边削苹果,一边语重心长地劝说我。

我注意到沙发上的唐臣表情似乎有些转变,想来是在偷听我们说话。

我叹口气:「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唐臣的眼皮动了动。

姚薇薇把苹果递给我:「吃吧,吃完睡一觉,明天我有个重要的约会,就想回去了。」

我警惕地坐直身体:「约会?什么约会?你要背着我找男人?」

姚薇薇叹口气:「老太太以死相逼,我只是去走个过场。」

哦,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想背着我脱单,没门。

我咬一口苹果:「那你路上慢点。」

「好。」

姚薇薇前脚刚走,唐臣也起身走了,五分钟后,他拿着只热水袋进来,二话不说塞进我的被窝。

我傻了,也不敢说话了,他这是在……关心我?救命,现在的唐臣好可怕,我好怀念以前毒舌的唐臣。

唐臣又回到了沙发上看书,我抱着热水袋不知所措,一番思想斗争后,我决定装睡。

我没想到的是,装着装着,竟然真的睡着了。

是被疼醒的,肚子疼。

我睁开眼,唐臣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怕吵醒他,我拉过被子蒙住头,蜷缩起来,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片刻后,被子被拉开,唐臣睡眼惺忪站在床前,「怎么了?很疼吗?」

我没说话,但是表情应该很狰狞。

唐臣调整好我的睡姿,让我仰躺着,又拉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然后隔着被子再次给我按摩。

我以前听说,最让人难过的,其实并不是被伤害,而是被伤害后感受到的温暖,因为左右的对比过于强烈。

所以这一刻,我的眼睛忽然像坏掉了的水龙头,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阻止眼泪不断喷涌而出。

「麦宁玉,你有没有点出息,不就是男人,至于这么要死不活的?现在,立刻马上,什么都不准想了,闭上眼睛睡觉。」带着点命令意味的语气,有些幼稚,有些霸道。

也许是被按摩得太舒服了,我再次睡着了。

再醒来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了,唐臣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我轻轻推了推他,他皱了皱眉,柔声道:「Megan,乖,别吵,我在倒时差。」

倒时差?所以,他才刚从国外回来?难怪一直嗜睡。

不过 Megan 又是谁?听起来像个女孩子的名字,女朋友?

面前的男人,半张脸陷进松软的棉絮里,露出来的一截剑眉凌厉也不失柔情。

我不禁想,如果唐臣不小肚鸡肠的话,其实也很完美吧,有钱,有权,有颜,有情商,根本不缺女人。

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所有经历,我感觉有些头脑发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又想起被狗追的那天晚上,他说让我和他交往,欠款一笔勾销,当时我只当他在戏弄我,现在看来,难道他真的对我有意思?

不能吧,没理由啊,我们见一次吵一次,不赢了我他不舒畅,赢了我他能笑掉大牙,哪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上。

正盯着唐臣出神时,他忽然睁开眼睛,慢条斯理起身,「麦宁玉,你在想什么?」

我心虚地移开视线:「没什么。」

「脸怎么这么红?」说着,他伸出手来探我的额头。

我像个木偶人,僵立着一动不动,甚至忘了躲开。

「好多了,退烧了,肚子还疼么?」

我摇头。

唐臣把我的鞋子顺在床前:「那走吧。」

我这才看到自己的液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了,再看手背上,没有针头,想来是护士进来取过了。

出了医院,狂风暴雨已经平息,唐臣打了个车送我回家。

很快到小区楼下,解开安全带,我对他说:「大叔,谢谢你。」

这句话,我是真心的。

谢谢你在我那么难堪尴尬的时候没有嘲笑我,谢谢你在我那么难堪尴尬的时候愿意带我走。

唐臣微微点了点头:「记得按时吃药。」

「嗯。」

回到家里,心里空落落的,我开始打扫卫生,把乱糟糟的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

暴汗之后,身体倒是感觉舒畅多了。

休息了一会儿,我准备去洗澡,到处找手机想要放歌,死活找不到,这才想起还在纪子廷家里。

不愿意再去那个地方,洗完澡后,我到邻居家借了个电话打给姚薇薇,想拜托她去帮我拿一下,结果这货又关机了。

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视机,换了个综艺频道,看了会儿,觉得无趣,准备再去邻居家借电话打给姚薇薇。

然而,当我拉开门,视线内蓦地出现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顺着往上看去,是唐臣。

我有些惊讶:「大叔?」

「嗯。」

「你怎么来了?」

唐臣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我的手机递给我:「来给你送手机。」

啊?这……

我接过:「谢谢大叔,太麻烦你了。」

「好些了吗?」

「好多了。」

然后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变得无比微妙。

救命,现在的唐臣好奇怪,我们之间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真变态,因为我现在好怀念以前和他一见面就吵个不停的相处模式。

「麦宁玉,你在想什么?」面前的男人失笑道。

我赶紧将头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原来大叔你人还挺好的。」

唐臣挑眉:「我愿意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

我:「?」

唐臣:「难道我不是一直都很好?」

我:「……」

自恋!

不过看在我欠他六十三万,以及昨晚他对我的宽容大度和出手相助,这一次我决定不跟他计较。

「是是是,以前我有眼不识泰山,其实大叔你一直都很好,特别好。」我拍马屁。

唐臣似乎不吃这套,他将半颗脑袋伸进客厅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喊我:「麦宁玉。」

「嗯?」

「我饿了。」

「然后呢?」

「我说我饿了。」

我莫名其妙:「我听到了,我问你然后呢?」

「你会做饭吗?」

我倒退两步:「你想干什么?」

唐臣趁机挤进屋里:「照顾了你一晚上,做顿饭给我吃不过分吧?」

可怕!欺人太甚!

我想了想,说:「我是病人,你让一个病人给你做饭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不过还好我呢不仅美丽,还很善良,所以做是可以做的,就是……有点不太方便吧。」

唐臣靠在沙发上,双手环胸,笑得灿烂,「你想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食材加上我的精神损耗费,一万块。」

唐臣皱眉:「一万?什么食材这么贵?」

「你就说行不行?」

唐臣冷笑一声:「行吧。」

哈哈哈哈,成功!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做了两碗番茄鸡蛋面,然后某人很不满,「就这?一万?」

我笑眯眯点头:「祝用餐愉快。」

「……」

才刚吃一口,唐臣的手机就响了,他接通,急匆匆说了几句后挂断,起身拿了外套就要走。

「我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走了。」

走到门边,他又回过头对懵逼的我补了一句:「以后不要为了任何人失去自我,真正的你才最可爱。」

我更加懵逼了。

站在窗户前,我看见唐臣几乎是小跑着上了车。

回到卧室床上,我打开纪子廷的微博,没有新内容,但是关注的人增加了一个,查看,果然是邹颜。

我点击邹颜的头像,看见她昨天晚上八点半发了条心情——

「时间会给出真正的答案,我终于等到了吗?」

配图是一张纪子廷的背影照。

我心里五味杂陈,像是个偷窥到了不得了的秘密的小丑,想哭,没有资格,想祝福,不甘心。

算了,就这样吧。

我删掉了纪子廷所有的联系方式,删掉了手机里他所有的照片,网易云列表里所有他喜欢听的歌也都清理掉。

从此以后,我只做麦宁玉。

一个星期之后,我的感冒痊愈,我找到纪子廷,主动跟他说了分手。

我大义凛然地给姚薇薇发出去一条信息——

「姐妹,祝我重生吧,没错,不用怀疑,就是这么速度。」

姚薇薇很快就回复我了——

「为了庆祝今晚喝两杯?」

「好啊。」

五颜六色的聚光灯下,我一边眯着眼看舞池中不断扭动身躯的人们,一边听姚薇薇对我灌输她的爱情哲学。

「我跟你讲噢,如果说感情就是一场博弈的话,到最后输的绝对是卑微的那个,无论主角是谁。没有原因,没有理由,这就是事实,不争的事实。」

我端起酒杯抿一口:「你说得没错,这次我信了。」

「这人啊,是真看不出,身为你的姐妹,看你每天围着纪子廷笑那么开心,我还真他妈以为你很幸福,结果呢,呵呵,男人这玩意儿,水分太多。」姚薇薇仰头灌下一瓶。

我抢走她的瓶子,瞪她,「你慢点啊,酒量又不好,这样喝一会就又醉了,多难受。」

我说:「薇薇,咱们以后得细水长流呢。」

凌晨一点,我和姚薇薇像两名残障人士,互相搀扶着歪歪倒倒走在寂静无人的大马路上。

忽然一道强烈的车灯照过来,姚薇薇猛地将我往边上一扯,我们俩华丽丽地摔倒在了旁边的绿化灌木丛里。

疼,浑身都疼。

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扶起来,伴随着扑面而来的熟悉的气味。

我望着面前一周没见的男人:「你是……唐臣?」

唐臣挑眉,眯眼笑,「不错,还记得本大爷的名字。」

呵呵,大爷?不要笑掉我的大牙好吧,明明就是老男人!

因为跟唐臣相比,我实在是太矮了,根本没有办法能够攻击到他。

于是我揪住他的领带,将他的头往下拉,让他靠近我,然后一字一顿对他说:「老、男、人。」

即便醉得头晕眼花,我也依旧感觉到了唐臣的怒气,他最讨厌这句话,我知道。

唐臣黑着脸掰开我的手,转身就要走,刚从绿化灌木丛里爬出来的姚薇薇忽然冲上去,一脚踹在他腰上,「变态的老男人!给老娘滚!」

要不是那个理着寸头的助理模样的男生顺势扶了一把,唐臣非和我跟姚薇薇一样摔进绿化灌木丛里不可。

我抱住还要继续撒泼的姚薇薇,轻声安抚她:「世界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最后是唐臣送我和姚薇薇回家的,我们住在同一个方向,也很方便,一前一后,不用绕路。

把姚薇薇送到家后,唐臣将助理直接打发走了,理由是太晚了,明天还有会议,让他先回去休息。

于是一路上,车里除了我不断打酒嗝的声音,就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了。

我侧过头,问唐臣:「大叔,你怎么在这里啊,现在都已经凌晨一点了欸。」

「你还知道凌晨一点了?」

我嘿嘿笑:「我又不是傻子。」

唐臣睨我一眼:「嗯,不是傻子,是智障。」

我:「……」

很快到了我家楼下,我对唐臣说了声谢谢就打开车门下车,结果怎么都下不去。

回头,唐臣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怎……怎么了?」我眨眨眼。

唐臣忽然笑了,片刻后,他倾身朝我压过来,我被吓得尖叫一声,双手死死抵住他的胸口。

他今天好像喝酒了,淡淡的清香味喷洒在我脸上,使我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麦宁玉。」唐臣喊我,嗓音低哑。

「在!」我回答。

「你安全带没解。」

「啊?」

「安全带都没解,怎么可能下得去?」他刚说完,我就感觉自己腰间一松。

所以……他刚才是想帮我解安全带?

「哦……谢谢大叔。」

我逃也似地跳下车往楼道里跑,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般。

回到家里,关上门,我瘫倒在沙发上。

摸出手机,习惯性点开纪子廷的微博,依然没有更新内容。

我点开他的关注,找到邹颜,点进主页,更新了一条内容。

是她做的饭,我点开那张照烧排骨的图片,隐隐看到对面的卫衣衣角,是纪子廷。

刚心情复杂地退出邹颜的微博主页,忽然之间,整个屋子里陷入黑暗。

停电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我望着手机还有 2%的电欲哭无泪。

这个贫困小区常常毫无征兆地断电断水,一断就是一晚上。

手机没法照明,家里也没有蜡烛手电筒之类的东西,我抹黑往浴室走,打算简单洗漱一下就休息。

刚起身,玄幻处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刹那间,我脑子里闪现出来许多曾经看过的恐怖片镜头。

鸡皮疙瘩爬出来,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死死望着门口的方向。

「麦宁玉,是我。」

这声音好熟悉……

我打开门,唐臣抬起的手差点落在我头上。

「大……叔?」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声音里似乎裹着丝怒气。

「啊,那个……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有鬼?」

我点头:「对!」

唐臣打开手机电筒,侧身进屋,「有被子吗?」

「什么?」我不明所以。

「被子。」

「什么被子?」

即便光线昏暗,我依旧看清了唐臣嫌弃的表情。

「麦宁玉,你到底喝了多少?」

我挠挠头:「没多少啊,怎么了?」

「没多少?我说我要被子,睡觉盖的被子!」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说:「你要和我睡觉?!」

唐臣抚额:「老子睡沙发。」

「为什么?」

唐臣往沙发上一坐:「不为什么,快点去拿被子。」

「哦。」

我稀里糊涂地进屋从衣柜里拿了床被子出来给他:「我唯一多余的,记得爱护好啊。」

唐臣冷笑一声:「这么个破被子怎么爱护?」

什么?破被子?

我一把抢过来:「那你还给我!」

唐臣一把抢回去:「行了行了我错了,我会爱护它的。」

我拍拍他的脑袋:「嗯,真乖,好了,睡吧,我也去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睁开眼,看见一张放大的无比英俊的脸。

我土拨鼠尖叫,猛地坐起身,在看到自己还是昨天那套衣服后,松了口气。

唐臣睡眼惺忪地跟着坐起来:「怎么了?」

「你怎么在这里!?」

唐臣皱眉:「麦宁玉,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该感谢本大爷,昨晚你上楼之后我在车里抽了根烟,刚准备走就看见你们小区停电了,担心你害怕,才上来陪你的。」

我冷笑:「担心我?陪我?真会甩锅。」

唐臣语结。

我学着他上次污蔑我的语气:「早有预谋吧,唐少?」

唐臣黑着脸瞪我,我不甘示弱,也回瞪着他。

忽然唐臣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鸡窝头,「哦,麦宁玉,我知道了,你很失望对吧,你希望我是对你早有预谋,或者……」

这次换我语结。

唐臣凑近我,笑得邪魅,「或者你希望我们昨晚发生了点什么?」

我一把推开他:「呸,少自恋了!」

「我可不是甩锅侠,也不做背锅侠。」

「什么意思?」

唐臣再次靠近我:「意思就是……」

两片温软的唇覆盖住我的,电流般酥酥麻麻的感觉,以吞没的气势传遍我的全身。

唐臣松开我:「意思就是,既然你认为我早有预谋,那我可不白背锅。」

回过神来,我跳下床,指着大门的方向,「臭流氓!死变态!你给我滚!」

我很生气,真的很生气,凭什么他可以这样做,凭什么每个人都可以不用顾及我的感受?

唐臣估计是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他怔愣片刻,垂眸起身,「好。」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换鞋出门,心情十分复杂。

直到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我才像条濒临死绝的鱼一般,大口喘息着瘫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眼泪不争气地滑落,一滴,两滴,最后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模糊的余光视线里,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慌忙擦干眼泪,将头扭到一边。

他走过来将我从地板上扶起来,然后轻轻拉进怀里,在我耳边柔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忍住。麦宁玉,老子他妈是真喜欢你,我知道你现在的心境,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抬头,望进他深邃漆黑的眸子,「你?喜欢我?」

唐臣笑:「没错,一年前就喜欢了。」

一年前?一年前我都还没见过他好吗?

「一年前我负责的某个新型产业链出了点问题,损失巨大,在商界掀起了不小的浪涛。那天晚上我去酒吧,坐在角落里听见周围的人讨论我,说我从前如何光荣,这下江山用总该易主了。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然后我看见一个小丫头,她端着酒,凶巴巴地冲那些人说,落井下石有什么意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指不定人家立马就能爬起来踩死你们。」

我已经完全震惊了,我记得那件事,也知道他说的那个新型产业链,那是个以二次回收利用重铸为中心的设想方案,当时我很震惊,很佩服,还为此写了篇论文。

所以说,龙霖集团的背后老总,是唐臣?

「可是后来我却看见那个小姑娘在一个男人面前小心翼翼收起自己的刺,去讨他欢心,去获取他的在意,所以我总是气她,针对她,因为我觉得她不该是那样的,她应该是生动明媚的,应该是幸福快乐的。」

我不敢看唐臣,此时此刻,我害怕面对他的目光。

唐臣双手扶着我的肩膀:「你总说我老,说我是中年人,可是麦宁玉,男人无论在哪个年龄段,表达喜欢的方式都大同小异,招惹是他们认可的最佳途径。所以我喜欢你,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垂下头,不做声。

「我认为我应该说清楚自己的想法,至于你怎么选择,这个答案我可以等,可是我至少要确定的是你能够照顾好自己,所以,以后不准再晚上出去喝酒,不对,最好别喝酒。」

唐臣说完这些话就走了,这一次他帮我关上了门。

直到开学,我都没再见过唐臣,他像是人间蒸发了。

我和姚薇薇搬到了一起住,宋向南天天来串门,给我们带些吃的喝的用的。

久而久之,宋向南和姚薇薇勾搭上了。

有一天,我装作无意问起唐臣,宋向南告诉我,他出国了,没个三五年估计回不来了。

纪子廷休学了,下落不明。

时间的确很神奇,我渐渐放下了那个曾经在巷子里为我出头的正义小少年,放下了那个后来在旗台下为我解难的阳光大男孩。

原本我认为,他在我贫瘠的青春里划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却又忽然消失得无声无息,我怎么甘心?

可是现在我想通了,再不甘心,也只能是不甘心而已,等到时间一久,那些执念终究会化为碎片,随风消逝,不见踪影。

时间一点一滴从指缝中淌过,我的生活似乎终于回归正道,每天上课下课,写论文,投简历,和姚薇薇去青木喝酒。

很快乐,很开心。

毕业后,我和姚薇薇被同一家公司录取,自此开始正式迈入社会,成了为伟大祖国建设添砖加瓦的光荣一份子。

我为此高兴欢呼时,姚薇薇告诉我,她准备搬去和宋向南一起住。

我掐着她的脖子:「你个见色忘友的臭女人!」

嘴上骂着,心里却是开心的。

「这就是我们多年的友情,我算是看透了,女人,带着我的祝福滚。」

发送完信息,我打开电脑查看旅游攻略,姐不稀罕男人,姐只想独自美丽。

木城多山,又高又陡,我选了家地理位置比较偏僻的民宿,图个安静。

抵达后的第二天,我去打卡了当地一处网红景点,和三亚的天涯海角有着相似的名字,叫做海枯石烂。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礁石,形态各异,颜色绮丽。

俯身看,上面还刻着许许多多的名字,想来是那些来游玩的小情侣所作。

远处是不断拍打着礁石的海浪,高高荡起的水花跟蔚蓝的天际融为一体,美得似梦似幻。

我举起相机拍下这幅画面,快门声落地的一瞬间,心里忽然涌起浓浓的哀伤。

我从不惧怕孤独,可我惧怕有人能够驱赶我的孤独,而那个人,我与他虽然好久不见,想起来却仿佛近在咫尺。

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海域的边缘,再往前就是深水区,沙地里插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危险两个字。

一记浪花拍过来,我转身躲避,却直直撞进一弯温暖的怀里。

熟悉的气味在鼻尖萦绕,我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那双在我梦里反复出现许多次的眼睛。

「在你后面好久了。」带着笑意的声音,磁性而低柔。

我说不出只言片语,狠狠扑上去抱住他,贪婪地汲取他微凉的体温。

「小东西,那个答案,现在想好了吗?」

我点头,眼泪浸湿他的衣衫。

回城,姚薇薇和宋向南来接机,一见我们就不打自招。

「没错,小丫头,当初就是你男人让我监督你的。」宋向南微笑。

「没错,麦麦,这次你的行踪是我透露给你男人的。」姚薇薇微笑。

狗男女!

尾声

为了帮我报复宋向南,在我们的订婚典礼上,唐臣当着浩浩汤汤几千人曝光了宋向南曾经小时候穿裙子的照片。

原本身着伴郎礼服正招呼来宾的宋向南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击雷得外焦里嫩,他怒吼一声,冲到台上跟唐臣扭打起来。

「当初出国前你死缠烂打威逼利诱让老子帮你照顾她,现在竟然反咬一口,好你个过河拆桥的白眼狼!」

哄笑的人群中,身着伴娘礼服的姚薇薇最为亮眼。

纪子廷打来电话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唐臣已经睡着了,我坐在地板上望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界面出神。

已经是深秋时节,连绵不绝的细雨冷入心扉,我随手携了件大衣出门。

地点很近,就在原来我们常去的一家咖啡店,步行大约十分钟。

「宁玉,对不起。」纪子廷垂着眸,没有看我。

「没关系。」我笑着说。

「这句话也是她临终前也让我带给你的。」

我愣住。

纪子廷双手交握,侧目看窗外,眸光湿润,「阿颜去世了。」

纪子廷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原来当初邹颜不辞而别是因为查出淋巴癌,不幸的是这病不好治,幸运的是还处于早中期。

她悄悄休学跟随家人远赴国外接受治疗,期间断绝与纪子廷的一切联系,她不愿意让他记挂一个将死之人。

养病的那几年,她总会想起那个干干净净的少年,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他们甚至对比对方更了解对方。

她想,等她好起来了,她一定要漂漂亮亮站在他面前,跟他说,阿廷,我回来了。

可是老天爷偏要捉弄她,她的病情忽然恶化,她知道,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于是她回来了,坦白了这一切,以此来换取心爱少年的最后一点温柔。

她知道纪子廷和我在一起了,可是她没有时间了,她第一次做了一个强盗。

「她让我告诉你,她很抱歉,偷走了属于你的东西,如果有下辈子,她一定会加倍偿还给你。」

霓虹闪烁之下,我看到纪子廷的眼前下起了瓢泼大雨。

「宁玉,我要去意大利了,对不起,祝你幸福。」

我撑着伞站在街头,看那抹单薄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随他一起远去的,还有我曾经的稚嫩青春。

灯火阑珊之中,我回头,看见唐臣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撑伞,白色家居裤上沾了许多泥,看起来像是奔跑时飞溅的。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趴在额前,薄唇紧抿。

我上前,还没来得及责怪他,他便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力道之大,我几乎要窒息。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委屈又无助的语气。

这一刻,我的心洗尽铅华,长久地定格在温暖海湾。

一个月后,我出版了我的首部长篇小说——《曾有晴雪照南墙》。

还记得里面的男主成型于那个狭窄潮湿的地下麻将馆,那个男人的笑容邪魅又轻佻。

还记得里面的男二成型于那个绯霞遍布的黄昏,那个少年干净的气质纤尘不染。

而女主,她来自我的内心深处,这些年,她由莽撞无知,逐渐变得勇敢坚韧。

这个故事从两年前开始动笔,从头至尾一气呵成,就差个结局,如今终于圆满。

拖了太久,因为我现在才看清书里那些人真正的命运。

唐臣在厨房做夜宵,锅碗瓢盆碰撞发出的声音满载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安全感。

推开窗才知道这座城市的初雪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望着满天洁白,我想,那个从小自卑敏感,永远都在寻求认可,渴望被爱被在意的脆弱小女孩,她长大了。

来时路长,当她后来独自站在开满繁花的城堡前时,总会想起曾经有一个人对她说——你就做你自己,爱你的人自然会去爱你。

「老婆,过来吃饭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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