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未婚夫答应娶我的那天,
他的白月光从国外归来。
众人都以为我会为情所困,
殊不知,我接近秦宇的目的只有一个。
为我惨死的亲人讨回公道!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1
推开那扇门的那一刻,
我毫不意外的在屋子的正中央看见了郑茉。
她笑靥如花地看着我,开开心心地叫我:「周助理。」
但我知道,她心里咬着牙恨极了我,
因为就在她踏上回国旅程的前一秒钟,秦宇说他要娶我。
郑茉还是很漂亮,跟我印象中的一样漂亮。
我看着这张跟我有五分相似的脸,笑得眼角都泛起了红。
「郑小姐,你……你回来了?」
我的右手搭在左边的胳膊上,狠狠地转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使得我的眼角迅速的泛起泪花。
很好,现在扮演的是看到正主回国可怜兮兮的第三者角色。
我心里估算着秦宇散会的时间,觉得眼眶里的眼泪还是不够显得楚楚可怜,深吸一口气,对自己下了狠手。
效果显著,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郑小姐,您不用赶我,我会走的,我只是……只是想在秦总身边多呆一阵子而已」。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五年的朝夕相处,我轻而易举地听出来那属于秦宇的脚步,他脚上穿的那双名贵的皮鞋,还是今天早上我亲手为他套上的呢。
脚步声很杂,不只有他一个人,我垂下眸子扯了扯嘴角,很好,有观众才配得上我这出戏,这出……蓄谋已久的大戏。
我面上抽搐得越发厉害,眼泪不住地淌下来,却还是表现出竭力控制自己的样子,断断续续的说:「郑小姐,求您了,您别赶我走!」
我越说越激动,像是下一秒钟就要给郑茉跪下一样。
「砰!」
门在我身后打开了。
这场戏的主角来了,我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秦总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没看戏太久,不然戏演到这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真的要给郑茉跪下,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来的更容易。
我装作慌慌张张的样子回头,看见秦宇的那一秒钟我敢保证,我在他眼里一定是一个只求真心不求金钱,为了留在他身边哪怕知道自己是个替身还放下身段来恳求正室给一条活路的小三形象。
我对上他的眼睛,不由得在心里轻轻的笑出声来。
他心疼了。
眉头轻轻的皱起来,嘴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上下打量着我,这些细微的动作无一不说明着一件事,他在心疼我。
很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们都先回去」,他对着外面的员工说。
可惜了,我心下暗叹,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把这出戏传遍整个公司。
怎么不让他们进来看?我能演的更卖力。
秦宇显然是听不到我的心声的,他的脸色堪称冰冷。
我虽然可惜没有观众,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我演了三年,从这一刻开始,才是刚刚开场。
「秦总……」我小声地叫他,也不敢抬起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
「你怎么回来了?」他开了口,却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郑茉。
也对,我在这场戏里面,只是郑茉的替代品。
世人总觉得小说狗血,谁人知道生活就是来源于狗血。
我之所以能在秦宇身边这么久,还得归功于我这张长得跟郑茉五分相似的脸,换句话说:我就是郑茉的替身。
供秦宇在郑茉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消遣的玩物。
「出去工作」,他没等郑茉的回答,而是对着我又下达了一道命令。
「好」,我还是没有抬头,默默的向后退。
「等一下!」郑茉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我慌乱地抬起头看向秦宇,装作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样子,也是,男主人和女主人一起开口,仆人应该听谁的呢?
秦宇看着我的反应,脸色又沉下来一分。
但是没制止郑茉。
这就是听她的了。
「周助理这几年实在是辛苦了,阿宇有没有给你涨工资啊?」她温声细语,却不着痕迹的将她和秦宇的亲密程度摆在我的面前。
我确实辛苦,每天白天做着自己不熟悉的工作,晚上还要努力地爬上老板的床,周末还得学你会我不会的兴趣爱好。
你以为做替身容易?
收起心里的想法,我再次低下头看着脚尖说:「不辛苦的,能在秦总身边,我一点也不辛苦,真的。」
我自认为说得情真意切,旁观者也要动容的程度,可秦宇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只有郑茉还在我身边说些什么,烦人得要命,还是得听。
「阿宇也是的,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不懂事,结婚这样的话也能随便说出来,还好周助理没当真,是吧?」
她嘴角勾起,面对着我的眼睛却没有笑意。
确实,多年来对自己情有独钟的青梅竹马突然说要娶别人,谁能不着急?
更何况,这人还是郑茉。
我委屈地看着郑茉,又挪开视线去看秦宇,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跟郑茉僵持着,默契的双双忽略了秦宇的存在。
郑茉理所当然地想让我承认一切都不作数,我偏不顺她的意。
「都是秦总说了算的。」
秦宇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敲敲桌角不轻不重的给出一句:
「我说要娶你,就是要娶你」。
郑茉脸色大变,她面对着我的脸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眼角眉梢都有些狰狞。
「出去吧,周助理。」
她用自己最后的理智才能没当着秦宇的面给我一巴掌,只是声音都发着抖,双拳也握得死紧,看着我的眼神像是下一秒钟就能将我生吞活剥了似的。
我这次没说什么,利落地转身出了门。
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没必要再跟他们演戏了。
多看他们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勉力支撑着走到门口,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快步跑向了厕所。
将自己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我才能稍稍控制自己的一点点情绪。
实在是不想现在就出去面对一切,我瘫坐在地上,将自己圈进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惊喜总是来得很快,想着明天才能传出去的消息今天居然就传到了自己耳朵里。
门外有两个小女孩悄悄地说着话。
「你有没有听说?郑小姐是坐了加急的飞机赶回来的!今早第一班!」
「是嘛?她这么着急干什么?」
「能不着急吗?再晚两天周助理就是名正言顺地秦夫人了!周助理可是很努力的,你知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说要娶她?」
「为什么?」
「因为啊……」
我猛地推开门,看清了两个小女孩的脸。
是两个实习生!
我有一瞬间的心软,还是孩子。
「为什么啊?」
我甚至是温柔地问出了这句话。
可那两个孩子还是不受控制的向后退去,我实在是累,不想跟她们多费口舌。
「去财务处领了补偿,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恍惚中我又想起来她们说的话。
因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我戳破了一个又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东西,让自己得到了肚子里的这部分生命。
奥,
我怀孕了!
2
我没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因为我推测,秦宇早就带着郑茉离开了办公室,既然没了其他两位主角,我自然也没有必要去做众人眼里的谈资了。
索性准时下班躲个清静。
路上有小姑娘在卖花,奶声奶气的跟我说:「姐姐买一束吧,买一束吧」。
她看上去不过十几岁,实在是稚嫩的不得了。
我蹲下身子来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这花你是从那里拿来的呀?」
小姑娘年纪不大人倒是机灵得很,一听了我的话就警惕地瞪起了眼睛看着我。
但还是不愿意错失了我这一单,她不住地看我,却还是说:「姐姐,买一束吧」。
我有些犹豫。
还没张口说什么就被猛地撞了一下。
「你!你怎么又来这里!」是个小男孩,气喘吁吁的对着小姑娘讲话。
气喘匀了就转过身来,很有礼貌的对着我说:「姐姐,对不起」。
我有点想笑,他倒是很有礼貌。
「没关系,你是来找妹妹的吗?」我轻声问他。
「嗯,她该回去写作业了」,小男孩还想对着小姑娘冷声说话,只是碍于我这个「长辈」在跟前,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小姑娘委屈的撅起嘴来,嘟嘟囔囔地说:「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太辛苦而已!」
「你回去学习我才不辛苦」,小男孩年纪不大倒很有哥哥的风范,说得都是大人话了。
「我很快就卖完,很快就回去!」小女孩还是不服气,瞪圆了眼睛反驳自己的哥哥。
「你!」
「好了好了,好了」,我出声打断两个人的争论。
「小孩子呢,好好学习才是第一要务!这些花,我买了,你们回家去吧好吗?」
两个人一起惊讶地看着我,又把我逗笑了。
可……我摸了摸衣服,尴尬地问他们:「可不可以微信支付?」
「……」
显而易见,两个独自出来卖花的小孩子是不可能拥有自己的手机的,我带着他们走了两条街才终于找到一家面包店愿意为我们兑换零钱。
店主是个很慈祥的奶奶,笑着说:「这花,能不能送给我一束啊?」
「当然可以」,我爽快的答应下来,送给她一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我们在店里坐下来,我还顺手给两个孩子买了两个面包吃。
看得出来他们都很饿,但是两个人谁也没先吃,只是一味地看着面包流口水。
「怎么不吃?」我有些好奇。
「我……想带回去吃,可以吗?」小男孩踌躇了很久才说出了这句话,随之而来的,他低下了头,像是很羞愧似的。
我没讲话,面前的这两个孩子让我想起了从前,很久很久的从前。
有人牵着我的手,温柔的给我吃的,严肃的说你要好好学习。
是谁呢?
我起身走到前台,将店里所有的面包都打包了一份带给他们。
「我们不能要这些!」小男孩的第一反应是急促的站起来连连摆手,说他不能受此恩惠。
我疲惫的摇了摇头说:「不,你们可以,谢谢你们的花儿」。
「它让我想起了一些故人」。
一些……很久没见的故人。
一些……见不到的故人。
我的思绪飘得很远,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疯狂上涨的藤蔓。
那些记忆禁锢着我,阻碍着我,勒紧了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
「滴!滴!滴!」
刺激我在思绪里醒来的,是刺耳的鸣笛声。
我不由得回身去看,车窗缓缓地摇下来,露出秦宇那张冷酷的脸。
「上车!」他这么对我说。
我只是看着他,脚步却不想动。
回忆有些累,我不想面对他。
「上车!」他又说了一遍,很明显是不满意于我现在还站在原地的行为,在他的意识中,我就应该在他第一次开口的时候立刻跑到他的身边去,一秒也不能犹豫。
我在挑战他的底线。
我想,忍气吞声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挑战他一下了。
所以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始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我想着,秦大少爷的脑子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接收不了这个事实,他现在可能气得爆炸吧。
懒得理他,我想清静一会儿。
可有些人是天生的冤家,命里相克。
「周意!你别太过分了!」秦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我有些想笑。
什么是过分呢?
秦少爷的标准倒是简单,顺他意的就是乖巧,不顺他意就是过分。
那么现在,在他的眼里,被郑茉嘲讽了两句就跑了出来的替身,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脑子里的思路被轻而易举地捋清楚,我转过身去对着他诚恳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秦总,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
对面许久没有声音,我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
秦宇像是噎住了一样瞪圆了眼睛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但是他又奈我不得似的。
连番的恶心实在是让我没什么思考的能力,我懒得探寻他这个表情的意思。
换了个方向,我试图跟他沟通,「郑小姐呢?」
秦宇脸色更差了,他一边拎着我上了车一边恶狠狠地说:「少管这些。」
我闭着眼睛扯了扯嘴角,呵,秦总的规矩大过天,这都是我不该管的。
我索性不再张嘴,闭着眼睛对抗恶心。
「郑茉我们一起长大,你对她客气一点。」秦宇勉为其难的开口解释。
我勉强扯出抹笑来说:「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明明我什么都没干。
秦宇脸色稍霁,「下次别闹脾气了。」
趁着红灯,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是顺毛撸一只小狗似的。
我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躲开了他的手。
我不喜欢他对我这个动作,这是时煜的专属。
我答应过时煜,自然不能违背承诺。
但是秦宇很明显的又不高兴起来,车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这个月太忙,等到跟林氏的案子敲定了我们就去领证」,他的手无意识的敲着方向盘,这是他不耐烦的征兆。
我在心里数着他手下的次数,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我说:「好。」
「郑茉我已经安顿好了,你别在意,好好养胎就行,我会娶你。」
我想,他其实还是知道公司里的风言风语的,比如郑茉跟我长的很像,比如郑茉跟他没有血缘关系,比如他们从小就两情相悦。
转过头去捂住嘴巴,我尽力抵住胸膛里的恶心,面上还是乖巧又懂事的样子,心里却琢磨着,得再快一点了。
我可不想我的名字跟秦宇划进同一个户口本。
3
下了车,有个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门前,时不时低头看表,看起来等了很久面上却没露出不耐烦来。
我想,周律师还是一向有教养。
「哥哥!」我开心的跑过去扑进他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意」,他亲切地叫我,手却轻轻揽住我的腰在背对着秦宇的地方,塞给了我一个冰冷的东西。
「周律师来了」,秦宇收拾起了对着我的时候那一张冷脸,对着周彦倒是亲切。
「嗯,秦总,我来给你送这个,顺便来看看小意。」周彦递给秦宇一份资料,两个人并肩向着别墅走去。
这是秦宇的老宅,自从我怀上孩子就跟他一起住回了这里,老宅里有照顾秦宇长大的老人,他们来照顾我们的日常起居。
我慢半步地走在他们身后想着,大家族总是争斗不休,秦宇运气不错,父母在他刚成年没多久,堪堪能独立经营秦氏的时候就被一场意外夺走了生命,秦家旁支没落,他一个人接手秦家这么大的生意,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帝国。
可惜了,身边没一个亲人。
哦,不对,我忘了,他还有郑茉。
他名义上的妹妹。
我的手握成拳,将手里的东西捏得更紧了些。
秦宇突然回过身看我,我下意识的对着他扬起了嘴角,我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才最后确定下来,这个角度,我最像郑茉。
秦宇看着我的脸,皱了皱眉又转回去跟周彦说着什么。
我不以为意地想,回去应该再练一练,起码在事情败露之前,我应该是个合格的替身,郑茉的替身。
郑茉是个孤儿,从小长在福利院,8 岁那年被秦家收养,秦家父母对她倒是好,当亲生女儿一样的养着,郑茉就这么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秦家的大小姐,跟秦母的姓,叫郑茉。
两个人朝夕相处,又都清清楚楚的知道彼此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天长日久,倒是有了不能明说的感情。
秦家发现的时候可能两个人早就暗许终生了,不然秦家也不会急匆匆的就把郑茉送出国去,还在遗嘱里写明让她完成所有学业之后才能回国,不然的话就得不到秦家一丝一毫的家产。
我坐在餐桌上想,秦父秦母还是挺有先见之明的,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一样,为自己的养女留下了安身立命的资本。
可惜了,
农夫与蛇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倒是不新鲜。
「今天的菜怎么样?」林姨走上前来询问我。
「很好呢!」我露出个甜甜的笑,对着她像是撒娇似的讲话。
林姨很亲切,除了第一天对着我的脸愣了半晌之外没再多说过一句话。
我想,我的脸居然已经好用到了这种地步,郑茉真是个免死金牌。
「小意,我先走了」,周彦从楼上下来,明显是跟秦宇谈完了事情要离开这了。
「哥哥,我送送你」,我推开椅子往外走,眼角却瞟到秦宇正从楼上走下来,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不知道是孕吐还是今天见到了郑茉,我现在格外排斥跟秦宇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我恶心得厉害。
一脚踏出了门,我就松开亲亲热热挎着周彦的手,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你不舒服吗?」周彦锁着眉头问我。
我疲惫地笑了一下,周律师还是这么贴心,我靠近他的方向小声地说:「周律师,快一点吧」。
拜托你,快一点吧,我快受不了了。
周彦微微抬起手,却停在我面前没有动,许久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可以。」
送走周彦回来,秦宇居然坐在餐桌前没动。
我看了看周围,林姨不在,于是我硬着头皮走上去问他:「再吃点什么吗?我去找林姨来」。
还没等我走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回来。
秦宇强硬地把我按在他的身旁。
「坐。」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秦少爷真是惜字如金。
面上还是乖巧地坐下来,拿起秦宇的碗,帮他细细地挑着鱼汤里的刺。
他没讲话,我也就没讲话,客厅里安静的只剩下我拨弄碗筷的声音。
「郑茉让你很不高兴?」
「当啷」,他问的突然我没准备,手里的筷子没控制好方向,狠狠地撞上了碗壁。
我想,还好还好,它只是个物品,它不会哭。
不像我一样,心里在流血,脸上还是只能笑着说:「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有的,我恨不得让郑茉消失于世间,来还我的血海深仇。
我将剥好的鱼肉推到他面前,放下筷子准备站起来上楼,鱼的味道对我来说还是不太容易接受的。
忍着恶心在这多坐的这 20 分钟都是我的职业操守了。
「小意」,秦宇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让我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僵硬地回头,按着潜意识勾出一抹笑来,「怎么了?」
秦宇一只手支在桌面上歪着头看我,另一只手向我挥了挥,懒洋洋地像逗弄自己的小宠物一样叫我回去。
还没坐稳,那个瓷白色的碗就重新推到了我面前。
「给你吃」,随着碗一起传过来的,还有秦宇低沉的声音。
我尽力克制着自己不在他面前露出一丝恐惧,心里的声音却快要把喉咙喊破。
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想拒绝秦宇的「抬爱」,却发现他一错不错地看着我,眼眸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神,拿起了筷子向着面前细白鲜嫩的鱼肉伸去。
手还没伸过去,身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那是多久之前了?
时煜终于靠着捡垃圾攒的钱买下了海鲜市场的一条鱼,他小小的人踩着凳子站在灶台前费力地将鱼扔进去,煮熟。
香喷喷的热气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时煜在我耳边小声地说:「可以吃一点点,吃一点点。」
「等外婆回来一起吃吧」,我舔舔嘴唇还是盖上了盖子。
时煜一向宠爱我,他执拗的掀开盖子,给我挑出一口肉来说:「你吃,趁热吃,吃了这块剩下的等外婆回来一起吃。」
小孩子禁不住诱惑,我张大嘴「啊呜」一口咬下去……
时至今日,我都记得那年鱼刺卡在我喉咙的窒息感。
我卡的生疼,眼圈泛红,吓得时煜打翻了那碗鱼汤。
时煜买的鱼是整个海鲜市场最便宜的,刺多肉少,哪怕他细心挑过了也还是有,小孩子的喉咙细,竟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天,我们花了更多的钱挂了急诊科。
时煜愧疚的抱着我直哭,我又心疼那条鱼,于是我们两个人在儿科急诊室里抱头痛哭。
后来……后来……给我挑刺的人不在我身边,我就再也不吃鱼。
而现在,面对着眼前的这条鱼,我用尽全力才做到面不改色的将它送进嘴里。
一下,两下,三下,我最终还是抵不过生理反应,我装作想要呕吐的样子奔向洗手间,慌乱间,打碎了面前的白瓷碗。
「啪」得一声响,我的眉毛狠狠一跳。
我泫然若泣地看向秦宇,像是受了惊的小鹿,脸色苍白可怜兮兮。
他皱着眉对上我的目光,像是个俯视自己臣民的皇上一样冲我摆了摆手,我这才踉踉跄跄地跑向洗手间的方向。
迎面撞上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林姨,「这是怎么了?」
她急急地追着我,给我拿杯子漱口。
秦宇在身后慢悠悠地踱过来说:「以后别做鱼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服从秦宇的命令已经是秦家每一个人刻在血液里的习惯,她下意识地说:「是。」
我艰难地爬起来,秦宇还在我身后站着,我不太适应他这种表情,看上去莫名的让人心里不舒服。
「怎么了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你有事瞒着我。」
我身子一僵,这是个肯定句。
难道……他发现了?
4
「没有啊……」我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他甩下这么一句就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是什么呢?
是什么让我露出了马脚呢?
我迅速的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这两天以来我的表现,是什么让我失了分寸呢?
我坐在电脑桌前面,将周彦悄悄递给我的那张卡插进电脑,看着里面的内容思索。
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来的面容和电脑前显示出来的脸融合在一起,那是郑茉的脸。
她对着我勉强堆出笑容的样子跟她小的时候冷着一张脸从我们手里接过那半块面包的样子可谓是大相径庭。
秦家是个金钱窟,把从贫民窑长出来的小女孩也养成金尊玉贵的小公主了。
我觉得,郑茉好日子过久了,估计已经忘了自己是从哪来的了。
我得帮她一把,
毕竟人不能忘本。
这个机会我没等太久,郑茉比我想象得更迫不及待。
也是,从来没得到过什么的人,怎么会轻易的放开自己手中仅剩的温暖呢?
她像是等不及似的要对我宣示主权。
没过多久,她就开始日日出现在公司里,人人都叫一声:「郑小姐。」
虽然没有明面上的授权,但她轻易地坐到了秦宇对面的办公室里,那是仅次于秦宇的位置。
她对上我的眼神,轻蔑地抬了抬下巴,我温和地笑笑低下头做我的事。
还不到时候,起码现在……还不到时候。
秦宇最近有些忙,他跟以前一样需要一个在他身边陪他应付各大场合的女伴,我怀着孕不能喝酒,那个人理所当然地变成了郑茉。
消息传进我耳朵的时候,我依旧勾着嘴角的笑,甚至还偏了偏头想要听听后续。
周彦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真是……」
我摆弄着手里的化验单,开开心心看我肚子里孩子的照片,甚至还指给周彦看。
「哥哥,快看,这是我的孩子。」
我演得真切,有那么一秒钟我都快忘了,其实我从未希望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
时间真实可怕的东西,它潜移默化的让我接受:我马上就要做一个母亲的事实。
周彦很明显地愣在当场,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留下这个孩子,我们也养得起。」
黄昏时的阳光柔和的洒在他的脸上,像是为他渡了层淡淡的光。
我笑起来,「周律师,你真是个好人。」
可惜了,我不是。
他没接我的话,我接着问:「周律师,你猜,现在郑茉是不是正站在秦宇的身边?」
他还是沉默。
「周律师,杀人凶手逍遥自在,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道理呢?」
周彦不再沉默,他伸出手抚上我的背小声地说:「再忍一忍,再忍一忍,笙笙。」
笙笙,有多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自从时煜死在那个夏日午后,已经多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笙笙。」
「笙笙。」
「笙笙。」
「哎,我在这儿,时煜。」
带我走。
求求你,带我走。
不知道是多少次从梦中醒来了,夜晚像是长着长角的魔鬼,张开大嘴想要把我推进不见天日的黑洞。
晚风有些凉,穿进卧室带起一阵冷意。
我翻了个身,秦宇不在。
静悄悄的,像是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在呼吸。
我伸出指尖,敲了敲床沿。
「时煜,来。」
我屏住呼吸等了半晌儿,周围还是静悄悄。
「梆梆」,我不想放弃。
「时煜,来。」
时煜,来。
来我身边。
风带起窗帘抚过我的掌心,像是爱人轻柔地抚摸。
我终于忍不住,捏住窗帘的一角轻声哭了起来。
时煜,你在吗?
在我身边吗?
想念我吗?
我……我很想你。
非常想你。
「啪嗒」,天光昼亮。
秦宇浑身都泛着冷意,他绷着一张脸站在门口,手从开关上拿下来,冷硬地问我:「时煜是谁?」
冷汗爬上脊背,我手脚冰冷。
「啪」,眼前一片黑暗,感官有一瞬间的失灵。
窸窣之间,我感觉到了秦宇的靠近。
他直直地对上我的眼睛问:「是在黑暗中才能想念的人吗?」
一秒犹豫,秦宇已经在动手拨我的衣服。
我顺从地揽上他的脖颈,「那郑小姐呢?是在光亮中也想念的人吗?」
「唔……」我被他撞得一顿,手却下意识地收回来放在小腹上。
「小心孩子。」
秦宇这才放轻动作,沉默着不说话。
我开始肆意地走神。
我的身上是谁呢?我的身边是谁呢?
原本……应该是谁呢?
我的思绪有些混乱,但是大脑又在清醒地说想念时煜。
「你在意郑茉」,秦宇不满意我的表现,他出声将我带回现实。
「嗯?」从一团糟的想法中抽离,我有些跟不上秦宇的思路。
他低下头轻咬我的锁骨,「别造出不存在的人来气我了,我最近没心情跟你玩这种游戏。」
「呵」,我扯了扯嘴角,又引来秦宇的不满。
我对上他皱着眉的面容,伸出手温柔的抚平他的眉。
「好。」
「林氏的收购总是完成不了,有一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公司一直在阻碍我,别担心,不会太久的,收购结束,我们就去民政局。」
他又对着我许无法完成的承诺。
我看着他有点想笑,却还是靠他近了一点温声应和。
我知道,他焦头烂额,林氏收购不是一件容易的案子,哪怕是秦氏这么庞大的家族也要小心行事,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一夜破产从头再来的结果。
我还知道,他根本就无法收购成功,那家名不见经传却一直阻拦他的公司,是我耗费五年精力亲手打造的,我在他身边五年,将秦氏的资金链掌握得明明白白。
我不仅了解秦氏,我还了解秦宇。
有什么比身边人的背叛更可怕的呢?
如果有的话,恐怕就是在秦宇瞻前顾后的时候,我只有一个目标。
搞垮秦氏。
这就是这家公司存在的意义。
狭路相逢勇者胜,秦宇一开始就注定会输。
我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翻了个身,手指虚虚地点点床边。
「时煜,来。」
「笙笙,我在。」
5
我开始失眠,不知道是不是眺望见胜利的前奏。
但这直接导致我在上班时间也无法专心,我索性用手搭在胸前,听着我不规律的心跳。
「周助理」,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们离得不近,我却听见了她咬牙切齿的声音。
「郑小姐」,我好脾气地对上她快要吃人的目光。
「阿宇让我告诉你,今天的晚宴我会陪他去,你就不用去了!」她高扬着头,像是睥睨众生的神在命令微不足道的蝼蚁一般对着我说。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她变了脸色像是很不满地看着我。
「没什么,郑小姐,我就是想跟你说……」我双手交叉在胸前,身子微微向后靠,上下打量着她。
「说什么!」她还是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勾起嘴角,「乌鸡就算变凤凰,本质上也还是乌鸡」。
「早晚有一天,会露馅的。」
如果你现在向我跪地求饶,我可能会放过你,这是我的后半句,我忍住了没说。
因为我不想放过她。
人应该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一些……惨痛的代价。
我的手轻轻点在桌子上,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的涨红起来,一只手高高的抬起来像是下一秒钟就会甩在我脸上一样。
「你!」
「郑茉」,那只手打下来的前一秒钟,秦宇出现在她身后阴沉着脸色叫她,嗯……就像是童话故事里急忙赶来拯救公主的王子一样。
可惜了,我不是公主,秦宇也不是能拯救我的王子。
我是不怀好意的女巫,做梦都想置枕边人的心上人于死地。
他是脑子不好用的昏君,梦想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我们都不无辜,倒也合适。
我看画儿一般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动作。
「阿宇」,她微微嘟起嘴巴甩着手向秦宇走过去,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维持着现有的姿势看着他们没动,恍惚之间我觉得很羡慕郑茉,她还有可以撒娇的人。
真好。
「我今天晚上会回去,我怕你不舒服才让郑茉跟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秦宇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很明显他不太习惯这种道歉,这让他看上去显得很不自在。
我大方地耸了耸肩说:「好,没关系。」
确实没关系,会见面的,就在今晚。
桌子抽屉里我搜集的证据,已经够了。
一直在等的时机,已经到了。
窗外的天空有大雁排成队划过天空,我恍然发现,夏天已经要过去了。
又是一年夏,这是时煜离开我的第六年了。
我很想念他。
非常……非常想念他。
今天这场晚宴,是林家老爷子的 70 大寿,秦宇肯定是做足了准备,想要在今天说服林家老爷子,为秦氏赢得更大的赢面,毕竟秦氏已经耗不起了。
我想,五年情意,我得送秦宇一份大礼
我换了身装扮出了门,在宴会厅前递交了我的邀请函,上面有真正属于我的名字:时苼。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变成周意……已经这么久了。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我没什么兴趣跟大家交际,索性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
其实过了这么多年,有一点我还是没变。
那就是我实在是不适应这种场合。
我说郑茉的那句话没错,乌鸡就算是变成了凤凰也只是插上毛的鸡罢了,我们都是同样的人。
只不过她走得太远,不记得来时的路了。
我不一样,我有时煜。
时煜是谁呢?
是睁开眼就看见的人,是伸出手就握住的人,是转过身就能拥抱的人,是亲人,是……爱人。
我们都是孤儿,被一个孤身的婆婆捡回家,我们叫她外婆。
我、时煜、外婆,我们是一家人。
没有血缘的一家人。
时煜大我两岁,总是像个小大人似的带着我,外婆年纪大了能干的活计并不多,大多数时候我们的生活只是堪堪能填饱肚子。
时煜就会带着我出门去捡垃圾,在我很小的时候。
等到再大一点点,时煜就不让我出去了,他让我好好学习。
可他一个人实在辛苦,我就总是阳奉阴违,只要时煜发现了,他就生气,气得头顶直冒烟,却又拿我没办法。
晚上还是要陪我一起睡。
没办法,我胆子小,晚上不敢一个人睡。
时煜小的时候跟我一起睡,长大了明白什么叫男女有别之后他就不再跟我在一张床上睡觉了,可我还是害怕,怕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时煜不在身边,我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在梦里都在下坠,做了噩梦就醒不来。
时煜没办法,只能整日在我床边睡。
我重新获得了安全感,只要我怕,我就敲敲床沿,「时煜,来。」
时煜会应我,将小小的手放进我的掌心。
「笙笙,我在。」
我在这里,笙笙。
在这里吗?
时煜?
郑茉挽着秦宇的胳膊,漾着一张笑脸在各个人群之中穿梭,像是原本就属于那里似的。
其实我见过郑茉,在很久很久之前。
那天我们运气很好,捡了很多瓶子卖出去的钱正好够买一块放在玻璃窗里,被暖黄色灯光照着的小蛋糕。
我看得走不动路。
时煜觉得好笑,就大方的给我买了一块。
还没等吃到嘴里,就碰见了缩在角落里的郑茉,她那个时候还不叫郑茉,不知道叫什么,看上去也不像是有名字的样子。
时煜一向好心,他为难的看向我,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给她分一小块儿。
我当然不愿意,时煜给我的东西,怎么能分给别人?
但是时煜张了口,我又不好驳他的面子。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说好。
时煜就慎之又慎地拿着我手里那块蛋糕,打量着我的神色小心地撕下来一小块儿。
我从鼻子里哼出个气音来表示自己的不满,时煜就急急忙忙地伸出手来揉揉我的额头。
「笙笙不气,不气。」
我撇过头去不看他,心里也知道时煜是好心,毕竟那小姑娘看上去比我们更可怜,她好像好多天都没吃饭了。
时煜拿过去面包跟她搭话,才知道她是福利院的孩子,跟我们一般大小。
她那时候还不会笑里藏刀地看人,她的眼神清澈的像一汪泉水。
奶声奶气地问:「你们要不要来福利院里住?这里有吃的……虽然可能抢到的比较少,但是不用去捡垃圾。」
「……」她是看见了我们手中的塑料瓶才这么说的。
还没等时煜回她,我就拉着时煜的手一路小跑回了家。
不去不去,时煜,我们是有家的孩子。
有家的小孩,
要回家。
6
我从招待生手里拿了杯香槟,酒液沿着杯壁荡来荡去,晃得人眼晕。
我突然觉得有点无聊,还好……这场戏,快唱完了。
后台的方向有个人影一闪,我心下安定了一些,仰着身子往后靠了靠,我觉得有点疲惫。
后台放起一首悠扬的乐曲,那是我特意为这个视频挑选的背景音乐。
一首《外婆桥》
因为我很想念外婆。
我太久没见到她了。
温柔的女声轻轻的唱着:「乌篷点纱灯,岩上青石悄着新纹,喃喃细雨时,归来燕子它不等人。」
大屏幕上滚动着时煜的照片,8 岁那年,时煜牵着我,跟外婆一起回家,路上有个记者说要拍一张照片,外婆答应了他,留下了这张照片。
「爆竹燃暗淡月弯弯,锣鼓转踏醒路长长。」
十二岁那年,我小学毕业,厚着脸皮拉着给我照毕业照的师傅不让走,硬是留下了一张合照。
「烛火晃斑驳儿时廊旁谁家白墙,照湿谁家闺女脸庞。」
十六那年,外婆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时煜跪在外婆床前前说他会去赚钱会治好外婆。
我晃他的衣角说我要跟他一起,他气的眼睛都红了,还是温温柔柔地说他会供我念书,让我不要担心。
那天起,他就不念书了。
工地,饭店,垃圾场,什么地方他都去,既要给外婆拿出医药费用,又想要给我攒出一份上大学的钱来。
半大的孩子,累得喘不过气。
「摇啊摇,十五摇过春分就是外婆桥,盼啊盼,阿嬷阿嬷地甜甜叫。」
十八岁的时候,我考上了大学,还不错的学校,时煜很开心,他送了我一部手机,我们有了第一张自拍。
我说我可以勤工俭学也可以办贷款,让他不要那么辛苦。
时煜还是摇头,他说:「笙笙,你别担心。」
他说:「笙笙,你跟其他孩子一样,只需要好好学习就行了。」
我知道,他怕我在同学面前矮人一头。
我还想反驳他,可是他执拗的不让我说。
我猛地意识到,时煜飞速地成长,用稚嫩的羽翼给我围出了一小块儿天空。
我们之间却好像没怎么变,时煜依旧睡在我的脚边,只要我拍拍床沿他就会轻柔的揉揉我的脑袋,说:「笙笙,我在。」
「吵啊吵,米花糖挂嘴角,总是吃不饱,美啊美,小脚桥上翘啊翘。」
大屏幕上已经没有时煜的身影,说来好笑,我们相识这么久,就留下这三张照片。
嘶嘶啦啦的雪花铺满了屏幕,接下来放的,是一段车载视频。
有女声大声地嘶吼着,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般,随着她的声音落下,车辆突然急急地转了弯。
「砰」得一声响,突然掉头的车辆迎面撞上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吓得打翻了手里的杯子,有人下意识拉住身边的女伴,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惊叫出声。
听说,
和看见,
有很大的不同。
众人之中只有我眼眸无波,我看过太多遍,那是时煜。
这年,我 22 岁。
这天,我大学毕业。
我的眼角撇到郑茉的表情,她慌乱、恐惧、然后愤怒,她四处寻找着,想要知道是谁将这段尘封的往事翻找了出来。
秦宇还算镇定,招手叫来服务员,侧耳跟他说着什么。
我猜,是拜托他去关掉。
来不及了。
视频里的画面已经播放到郑茉急匆匆地从车上下来走上前去探查,我不知道时煜那个时候是不是还醒着。
我总是忍不住想,他那个时候有没有想起我,是不是像我一样地想着他。
他那天打扮的如此隆重是想对我说什么呢?
是毕业快乐,还是前程似锦,还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们说过的话那样多,却还是想知道这一句是什么。
可我听不见,我只能看见郑茉急忙返回车上关上了车门,不知道她是不是太慌乱了,脚下打滑,只能看见车身有明显的起伏颠簸。
酒会里的气氛更加浮躁,人人担忧,人人恐惧。
那是碾压过人的身体才能造成的波动。
郑茉杀了人。
她杀了时煜。
我依旧晃着我的香槟杯,指甲轻轻敲在杯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她害怕吗?
生气吗?
应该是的。
她涨红的脸说是。
那为什么……唯独不愧疚呢?
秦宇也很生气,他紧紧揽住郑茉的腰试图让她冷静下来,随即指挥人去后台想要关闭这段录像。
那怎么行呢?
这明晃晃的真相,怎么能再次被掩埋呢?
我勾了勾嘴角站了起来,向他们走去。
7
「快去关了这鬼东西!」秦宇额角青筋突起,他慌乱地指挥着身边的人去关视频。
我顺手拉起一个混乱中摔倒在地的小女孩,「小心一点。」
「周……周助理」,她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的紧紧抓着我的衣袖不松。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别害怕,我来处理。」
我抬起头,迎上了秦宇的目光。
「去关视频」,对上我他没有那么暴躁,但是极力压低的嗓音还是表明他很生气。
我仰起头笑了一下,顺手抄起手边的杯子狠狠往地上一掷。
「啊!」郑茉大声地尖叫起来。
「是你!是你!是你!」她猛地冲上来死死地抓住我的衣领,嘴里大声吼叫着。
说着说着她的眼里又露出疑惑,「是你!你是谁?为什么这么做?」
我是谁呢?
我应该是谁呢?
秦宇上前一步将郑茉护在身后,警惕的看着我。
我笑的眼角都留出了眼泪,看吧秦宇还是护着郑茉。
视频还没停,柔柔的女声唱个没完。
秦父秦母,年轻时候的容貌都是一等一的,秦宇站在他们中央,可谓是一家绝色。
我单手支着身子悠闲地靠在桌旁感慨,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羡慕不来。
秦宇就是这种人。
「你还想干什么!」秦宇死死压着怒火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说。
「我想送你个礼物」,我的眼睛都没从屏幕上挪开,像是想要送他一场合家欢回忆似的。
其实不是,
我知道不是。
时间的车轮向前转,秦家当年领养的小姑娘已经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女郎。
她犯了法,秦家替她遮掩。
十万块钱就摆平了事端,转身又将捧在手心的小女孩送出了国去躲风头。
罪恶是个沼泽,天理昭昭,报应不浅。
秦家父母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不该教会郑茉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可以靠金钱来解决的,在这一部分里,居然包括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人若是打开了欲望,会做出什么事情呢?
视频里的女声还在咿咿呀呀的唱着,画面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录音。
「郑小姐,都做好了,你放心。」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粗犷又张扬,像是亡命徒。
「你确定都做干净了吗?不会查到我头上吧。」这是郑茉的声音。
我看向她的脸,可谓是一个精彩纷呈。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郑小姐连自己的养父母都能下手,倒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对了!是这句。
「哐当」一声巨响,郑茉通红着脸打翻了手边的桌子,像是只疯狗一样向我冲过来。
「你为什么害我!为什么害我!」
我只是后退一步冷着脸看她,录音还在继续放着。
「你放心,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已经找好人处理成意外了,跟上一次一样,不过郑小姐,我们……要加钱。」
「知道了,少不了你们的,把嘴闭紧了,不然的话……」
郑茉慌了神,转回身手忙脚乱地去拉秦宇的衣袖,「阿宇,阿宇,不是我,那是意外,你知道的,那是意外。」
秦宇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解,没关系,就算他此时不信也没关系。
事关父母的性命,他会去调查的,只要调查,事情就不会永远掩于黑暗之中。
我看着秦宇和郑茉的拉扯,脚步慢慢的向后移。
我寻思着,我得最后帮她一把。
我顺手拿起话筒,避开秦宇阻拦的手,快步走到了宴会厅的中央。
「各位!」
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集在我身上,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谁知道目前正在跟我对视的这些光鲜亮丽的人,背后都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呢?
我朗声说:「郑小姐,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没等她反应过来,我自顾自地说下去。
「郑茉,是秦氏收养的孤儿,六年前当街撞死一名男士」,我顿了顿,补充道。
「是……我的哥哥。」
一片哗然,开始有人对着郑茉指指点点,我已经听见有人说:「怎么回事?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笑,「当然了,大家都不知道,那是因为……秦氏出手,将这个消息压下来了。」
秦宇瞪着我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我心里一阵舒畅。
「秦总有通天的本领,找了街头的混混冒名领了郑茉的罪名,又返身压着穷苦百姓!」我一字一句合着血泪说。
「逼迫她们!承认是自己倒霉!」
「用区区十万块钱就打发了一条人命。」
「郑小姐倒是学业有成风光无量,我呢?我的哥哥只是出门庆祝我毕业就遭此横祸!我的外婆!受不了打击转天就离开人世!」
「我……在一天之内!家破人亡!」
眼前一片模糊,我忍着颤抖,咬牙说出后面的话。
「这没道理!郑茉!这没道理!秦宇!你们应该跟我一样,夜夜难眠,夜夜忏悔,才能全我家人九泉之下难以安息的魂魄!」
我浑身颤抖,几乎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郑茉是始作俑者,我做了十全的准备,万分艰难地搜集了证据要送她进监狱。
至于秦宇,虽然没办法让他也去监狱里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反省,但是当众戳穿秦家所做的龌龊事情,足以让秦氏股票大跌再难成气候。
我看着门外冲进来的警察,心里松了口气,缓缓送上了我的最后一击。
「郑小姐,亲手杀了自己的养父母,还想跟秦宇在一起,你真是个……畜生。」
郑茉大梦初醒一般地扑向我,她恶狠狠地咬着牙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毁了我的生活。」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向我扑过来,竟是秦宇也拉不住她。
我看着她狰狞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来。
蓄意伤人,她罪加一等。
「哗」得一声巨响,郑茉压在我身上,我顺着她的力气往后倒去,碰倒了一片长桌子。
身体在挣扎,灵魂却开始抽空。
我慢慢的慢慢的从自己的躯壳里抽空看着这喧嚣的一切。
我看见有血从我的身体中缓缓地流出来,血色太亮,刺痛了我的眼睛。
一条生命的代价多重啊,我有点承担不起。
我看见秦宇猛地扑上去想要拉起郑茉,身后的警察却更快一步,将两个人都控制起来。
我看见后台控制室的门紧紧地关着,哪怕外面已经有人在举起椅子向玻璃砸去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随之而来的警察包围了所有人。
我想,周律师真的是个好人。
他会有好报的。
我开始觉得很累,很累很累。
像是想要倒头就睡从此再不醒来。
如果梦里有时煜,那就别再醒来了吧。
我这样想。
8
久违地,我在梦里见到了时煜。
他没变,还是五年前的样子,温温柔柔地笑着坐在我身边。
我想搭他的手,却猛然意识到,我这张脸……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一条生命,秦家只给了十万块钱匆忙了事。
我咬着牙和着血,拿着这钱,硬生生变成了跟郑茉相似的样子。
步步惊心,运筹帷幄,小心翼翼这么多年。
我突然有点委屈。
时煜只是笑着看着我,我却已经忍不住眼泪地哭了起来。
「时煜……我一个人走了很久,走了很远。」
「你知道吗?」
时煜还是不讲话,但是微微抬起了手搭上我的脑袋,轻轻揉了揉,像是看着什么珍爱的宝贝一样地看着我。
我伸出手去晃他的衣角,「你还认得我吗?」
「还认得我吗……时煜。」
哪怕我变了模样,换了性格,也……认得我吗?
一片静默。
「你怎么不说话?」
我越来越委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时煜终于哑着声音开口:「笙笙永远是笙笙。」
他红着眼眶说:「我怎么会认不得你呢?你是笙笙呀。」
「时煜……时煜……」
多久了呢?叫这个名字都成了一种奢望,又怕被秦宇发现,也怕……没人应我。
「时煜……我真的很想你。」
「真的……真的很想你。」
「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为什么……留我一个人呢?」
我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一口气都说出来似的。
「你见到……外婆了吗?」
「嗯。」
「她好吗?」我还在抽泣。
「好,她好。」时煜的眼睛还是温柔。
小时候,我总觉得时煜的眼睛像是糖果罐,只要看一眼就会溺死在其中,长大之后我说给时煜听,他只是笑,然后说:「笙笙,我的眼睛里没有糖果罐,我的眼睛里……只有你。」
你是我的糖果罐。
他这么说。
「那你呢?你……好吗?」我低着头抓自己的衣角,不敢看时煜的眼睛。
你好吗时煜?
你好不好?
「笙笙」,时煜温柔地叫我。
泪眼朦胧间,我听见他的声音,像是天幕将歇时最温柔的晚风,像是天光乍泄时那一抹最温暖的阳光,像是走过了千万里路,才在此刻传进我的耳朵,
然后是我的大脑,
最后是我的心脏。
「砰砰砰。」
他说:「笙笙,我一直在你身边,在你身边,我很好。」
我猛地上前一步扑进时煜的怀里,「为什么不走啊,为什么不走啊时煜。」
为什么……不走呢?
时煜的怀抱和他的人一样温暖,他说:「笙笙,勇敢一点。」
「面对新生活,行吗?」
时煜还是一样,只是询问,不是命令。
他是个好家长,我是个坏孩子。
我在他怀里猛烈的摇着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哪儿还有新生活了时煜,我早就是没家的孩子了。」
时煜、我、外婆,我们是一家人。
没有家人,还有家吗?
还有新生活吗?
时煜沉默了很久,「笙笙,死者已逝,你会有新的家人的,你相信我,我保佑你。」
自古神仙保佑凡人,时煜说他做我的神仙。
保我健康平安,保我万事如意,
保我……家和万事兴。
我逐渐止住了眼泪,缓缓抬头看他。
「时煜,你不要我了?」
「你……不要我了?」
时煜不再笑,他像是小时候发现我不写作业偷偷跑出去捡垃圾时候一样板起脸来试图教训我,可是话到嘴边他又皱起眉头来。
「笙笙」,他的声音很微弱,像是有气无力一般。
「笙笙,我已经走了啊……我……不在这里了。」
我紧紧的抓住他的双手,却发现怎么也握不紧。
像是流沙逝于掌心,时煜逐渐透明,我抓不住他,更留不住他。
「时煜,时煜」,我有些语无伦次。
「别走,求求你,别走,别扔下我,带我……带我一起走。」
时煜!
我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白。
哦,是医院啊。
我后知后觉地想,时煜还是没带我走。
9
「时苼?」
我侧了侧头,撞进秦宇阴沉的眼光中。
「唉」,我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睡了多久?」
「三天。」秦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侧过头看向窗外,这跟梦里很不一样,窗外阳光明媚,梦里一片黑寂。
可比起这里,我更喜欢梦里,那里有时煜。
「三天,秦总都查明白了吗?」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还是要有个了断。
秦宇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他紧紧的抿住了唇一言不发。
「五年前,我第一次迈进秦氏的大门,由周律师引荐,用周意的身份跟你相处,这五年以来,我应该做得不错吧」,我有点想笑,却碍于身上的伤口动弹不得。
秦宇还是不答我的话,眼神却开始逃避不看我。
我也懒得再说,他应该能查到的,我整成郑茉的脸留在他身边只是为了拿到证据将郑茉送进监狱,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只是秦氏对她的维护太甚,我只好找些别的。
秦家父母的事情,不过是刚巧罢了。
时煜的性命于我而言重于泰山。
将一条生命看作鸿毛,是秦氏的错。
「秦宇,这是你活该的,倚仗权势为虎作伥,你该吃苦头的。」
我想,这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但我没力气了。
世间难得公平,但我不能做的,还有别人能做。
剩下的……还有周律师去做。
「周律师为什么会帮你?」秦宇盯着我看。
我的目光却放的悠远,年少的时候,我被时煜牵着手跟外婆一起走在路上,有个记者问我们,能不能照张相?
我一直记着,那个叔叔面容和蔼,微微弓着身子跟我们讲话,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好吃的话梅糖,酸酸甜甜的。
那个叔叔,是周律师的爸爸。
「因为周律师是个正直的人,受教于人,施惠于人,周律师是这样的人。」我冷冷地回他。
「那我呢!我在你眼里就是为虎作伥为非作歹的人是吗!」秦宇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恶狠狠地按住我说:「时苼!你就是个骗子。」
是啊,你就是这样的人。
手握权力,视人命为草芥。
看他人作蝼蚁。
我不再回话,秦宇反倒开口问:「这五年来,我们……没有一点感情吗?」
我揉着手下的床单轻声地笑,本来想放秦宇一马的。
「秦总,你对郑茉,不止兄妹之情吧?」秦宇皱着眉头盯着我看。
「你喜欢郑茉,跟她私定终生,可是秦家势大,不能容许兄妹乱伦的丑闻出现,对吧?」
秦宇低着头不说话,却是变相默认了我的话。
「你选了前途,放弃了郑茉,秦家将她送出了国,所以你才会留我在身边!因为你骗不了自己的心。」
我揉揉额角说:「你我都不单纯,谁又怪谁算计呢?」
秦宇转身就走。
「秦总」,我是不愿意让他如此痛快的。
「你知不知道,郑茉为什么对你父母下手?」
秦宇脚步狠狠一顿。
我看着他的背影说:「大概是因为……你妈妈告诉她,只要她活着,郑茉这种孤女,就不会有嫁进秦家的一天吧。」
「我理解郑茉,什么都没有拥有过的人,怎么能放弃自己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呢?」
「砰!」秦宇摔上门走的干脆。
我重新陷入黑暗。
睁开眼的时候,天会亮吗?
10
「笙笙」,周律师坐在床边温柔地叫我的名字。
「周律师」,我应他,也没错过他眼里的失望。
「这么快……就不叫哥哥了?」他低下头认真地削手里的苹果,语气却有些低沉。
哥哥这个词对我来说含义太复杂,很多日子里,时煜是这个词的专属人员,每这样叫别人一次,就好像我背叛了时煜一次。
事情尘埃落定,我叫不出口。
「郑茉……」
「她供认不讳,不日就会开庭的,你要去看吗?」周律师将削好的苹果递到我手上,轻柔的问。
我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我相信你。」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周律师的手狠狠一顿,他看了我很久才说:「笙笙,不能……朝前看吗?」
我有点开心,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的轻松。
「周律师,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出去玩玩儿,我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
「我想去看看时煜没去看过的地方,我们约定好要一起走的地方,我都想去看看。」
「还得去做做善事,要为我的孩子祈福,希望她下辈子去好人家。」
我仔细盘点着我要去做的事情,只觉得舒心。
没多久儿我出了院,办了很多手续,还是改回了我的本名。
时苼。
其实并不容易,但是我想,我得和时煜在一个本儿里。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到了地府也是一家人。
走的那天,周律师来机场送我。
「会回来吧?」他不确定的一遍遍问我。
「会的!周律师!」
「我一定回来!」
「什么时候?」他锲而不舍地问。
「很快。」
见过了风景,还是要回到故乡,我没说谎。
「郑茉,死刑,秦氏的案子过两天也会开庭,只不过时间会很久,到时候你回来看。」
我有些出神,像是没听明白周律师说的话似的。
郑茉的脸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还能回忆起来,她对着我怯生生地说:「要不要一起去孤儿院?那里有吃的。」
行走数十载,人都不记得来时路了。
哀叹哉哉。
是谁变了?是谁没变?
「周律师,谢谢你。」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笑得腼腆,他说:「笙笙,回来之后,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郑重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若有归路,我们重新开始。
可时间向前走,人生没有回头路。
番外 1 ——周周律师不一定能收到的那封信
给周律师:
周律师,我知道,你不太爱看邮箱,所以你不一定能收到这封信。
可我还是写了,岁月迢迢,我想……总有一天,你能看见的。
周律师,谢谢你,在我最黑暗的日子里出现,给了我生的希望。
谢谢你给了我新的身份,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知道你真心为我,不愿我在伤痛中过一生,你希望我有全新的生活,全新的生命,能向着全新的未来而去。
我都知道。
为了不让你伤心,我短暂地享受了一段惬意的日子。
我看了海边小岛的日出,也去跳伞追了将歇的落日,甚至,还去遥远的费尔班克斯看了极光。
你说得很对,世界多彩,光芒万丈。
我过得很开心。
我遇到了很多人,有的想要徒步行走过大好河山,有的安居一隅想要惬意生活,有的过得一日算一日潇洒的不得了。
我都很羡慕。
他们的眼里,都有光,亮得我觉得刺眼。
我就不由得想起,我这暗淡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
是我的哥哥——时煜。
我不太能在梦里看见他了,所以每一次,我都格外珍惜见到他的时刻,但现在我越来越痛恨这种感觉,好像我们的相逢都是为了离别。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想时刻呆在他身边。
本来……我们就是时刻在一起的。
周律师,我这一生,拥有的太少,恩爱的父母,美满的家庭,顺遂的生活,我皆不得意。
唯有时煜,是我的太阳,我的希望,我永不泯灭的光。
对不起啊周律师,我还是想去追我的光。
周律师,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个杀人凶手,一条生命的重量本就应该用另一条生命来偿还,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应该对着我未出生的孩子说上一声对不起,祈求她的原谅。
所以周律师,不论你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请你务必为我感到开心。
我真的很轻松,从未有过的轻松。
身前事皆毕,身后人在等我。
我想回家了。
我的家人在等我。
周律师,我的生命早已停滞于六年前的某一个午后,我的灵魂早就追着我的光而离开。
从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只是在为了早日见到他而更努力一点而已。
我现在能见到他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说说我行过的路见过的人,我想,他一定也想见到我。
再见的那一秒,我们会紧紧地抱住彼此。
周律师,愿你早日找到属于你的那束光!
让你哪怕在无尽黑暗之中,也能有力量前进。
周律师,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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