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超级恐怖的鬼故事?

2022年 9月 29日

1

我太爷爷告诉我,我们家祖上是狐狸。我觉得这个事情有点扯,生殖隔离这个事情我还是知道的,任何狐狸能生出个人来?我看过一个故事,一个人和一只羊强行发生,结果羊怀了孕,难产死了。羊肚子里怀的东西,那真是人不人羊不羊,看上去极是撞击我幼小的心灵。

说道生殖隔离这个事情,我太爷爷摇摇头,大为否定。他说天下奇怪之事太多,生殖隔离什么的他不懂,但是他知道一条龙还和九个不同的生物生了九个孩子。我觉得太爷爷你是不是年岁太大老糊涂了?龙生九子那是传说。我说太爷爷老糊涂这个话太爷爷并没有生气,结果我小叔生气了,狠狠的打了我一顿,打得我差点和他结仇。

不过就算是他怎么打我,我都不会相信龙生九子这件事情的。可不信归不信,其实,在以后的生活中,我不光见到了龙子,我还完全否定了生殖隔离这件事情。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还是说说我家祖上狐狸的事情,我太爷爷说,这个故事还要从张居正说起。我不明白,我们家祖上是狐狸,怎么还扯上张居正了?

我太爷爷问我,张居正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那时候已经读了不少书了,还是知道张居正这个人的,我就说:「张居正?是个大官啊。」

我太爷爷问我:「你觉得张居正是个人吗?」

我哈哈大笑:「张居正不是人,难道还真个妖怪啊?」

我太爷爷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子,正色道:「嗯,你要这么说,也说得通。」从这里,我太爷爷就说起了张居正这个人。

张居正,湖北江陵人,字叔大,幼名张白圭。关于张白圭这个名字,还有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张居正出生时,其曾祖父张诚做了一个梦:天上的月亮落在水瓮里,然后一只白龟从水中爬了出来,于是其曾祖父张诚,就景取义,取名为「白龟」。但是张居正他爸爸不同意,什么白龟,这名字太难听了。张诚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就改为「白圭」。

我太爷爷说,其实,张白圭这个名字,真正地来由,并不是他的曾祖父,而是一位丑道士。

这位丑道士和张诚还是朋友,因为长相太丑,只能在江铃城外的道观烧火,每天脸上抹的漆黑,身上道袍也脏得不成样子。不过这张诚有交无类,并不以道士脏丑就嫌弃他。两人常常喝酒扯淡,甚是快活。这一天,张诚问这道士:「你也是修道之人,会不会给人算命?」那个道士抽了抽大鼻子,笑着说:「我也会一点儿,就是不知道准不准。」张诚听了道士的话,顿时哈哈大笑,就开玩笑说:「你要是会算命就给我算算,要是算得准,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就请你喝顿大酒。」道士抹了抹脸上的泥灰,嘿嘿的笑:「这算命这个东西,准的往往不好听,我还是不给你算了吧。」张诚听了道士的这么一说,更要道士给他算了。

道士端着破碗喝了一口酒,满脸通红的问张诚:「那好吧,你说你要算什么?」

当时张诚刚到江陵不久,除了破房一间,连个老婆都没有。但张诚并不是孤寡一人,他也有父母兄长。只是父母兄长,都在归州长宁。而张诚的兄长还继承了祖上的官职,是归州长宁的一个千户。不过这说这千户的由来,可就远了。

原来这张诚祖上四代的祖爷爷张关保,是安徽凤阳人,和明太祖朱元璋是铁把的老乡。这张关保和朱和尚不但是老乡,还是战友呐。只是朱和尚杀官造反的时候,张关保前往投奔的晚了一步,就成为了徐达帐前的一员小卒。但是张关保天赋一般,胆子也不大,所以一直都没有发迹。但是胆子小的人有一个好处,就是命长。多年残酷征战,他不光没有战死,甚至连手指头都没有少一根。最后,张关保全须全尾的从死人堆里冲出来,踏着敌人和战友的尸首,活到了大明王朝的建立。因其多年的资历,还有和朱皇帝的老乡这一层关系,张关保被封了一个小官——世袭的千户,他的军籍也被搬迁到湖广的归州长宁所。

得了这个低级军官的职位,张关保也算满足了。想想那些建立丰功伟绩的彪悍同乡们,都在朱元璋称帝之后,该死的死该流放的流放,有几个有好结果的?

自古以来都是老大继承家产祖业,老二自谋出路。所以,到了张诚这里,自然无法袭那个千户的职位,只好只身远走他乡,来到了江陵。当时的江陵城,还算繁华,可是当时张诚身无长物,除了一身衣服就是一间破瓦房。但张诚毕竟是功臣的后代,耳濡目染之下,他明白在当时的那个时代,只有刻苦读书,参加科举考试,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道路。张诚的想法很接地气,确实也是那么回事而。和现在农村孩子好好读书,参加高考读大学性质一样。所以到了江陵之后,张诚便在心里制订了走耕读世家的正统道路。

可是张诚不行,虽说不是目不识丁,但读的书并不多,指望他自己去参加科举,那只是徒增笑话。所以张诚把希望寄托到了下一代身上。所以他要这臭道士帮他算的,就是他家的官命。那丑道士听了张诚的话,随手掐了几下,嘿嘿笑道:「你命不好,祖上无荫不说,三代也无发迹可能。」张诚一听这丑道士的话,顿时不高兴起来。

丑道士见到张诚的表情一变,就说到:「哎,你看你这人,我说我不给你算你非要算,算完了你又不高兴了。」

当然这件事只是张诚生活中的一个插曲,张诚也不会因为一个丑道士算了一命,就绝了心里光耀门楣的念想。过了几年,张诚娶妻生子,前后生下了三个儿子。老大张钺从小聪慧,长大之后做起了买卖。老二张镇从小喜欢舞刀弄棍,长大成了江陵辽王府的一名侍卫。老三张鈛却遂了张诚的愿,兢兢业业苦读不辍,可惜天赋一般,穷尽一生,也只是一个秀才。

张诚犹记得丑道士的话,唉声叹气跟丑道士诉苦。丑道士安慰张诚:「早晚会有那天,你别着急。」

可是对于张诚来讲,光耀门楣是件着急的事,说不急那是假的。所以等到张镇的儿子张文明诞生时,张诚火急火燎:「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善事,积了许多功德,善有善报的话,老天爷也该给我一个好孙子了吧。说不定,就是眼前这个孩子!」

可能是张诚的话打动了上天,张文明从小才思敏捷,写文章那是一气呵成,作诗那也是出口成章。到二十岁,张文明就已经超越了叔叔张釴,成为府学的秀才。张诚看到张文明天赋异禀,终于心里松了一口气,自己多年的愿望就要在这个孙子头上实现了。于是张诚备了好酒嘲笑丑道士:「你不是说我三世没有发迹的可能吗?我告诉你,我有个孙子叫张文明,那是如何如何牛逼。就算你算的不准,我依旧请你喝酒。」

这丑道士和张诚交往多年,也知道张诚秉性,并没有因为张诚消遣就生了气,依旧笑嘻嘻的。只跟张诚说了一句话:「你这孙子聪慧是聪慧,可就是这聪慧,注定他当不了大官。」道士说完这话,张诚又不高兴了,提着酒走了。

但张文明院试高中之后,次年参加乡试,果如丑道士所说,名落孙山。张诚这才想起丑道士说的话,细细思索一番,觉得甚是有道理。自己二儿子张镇,年轻的时候放浪形骸,喜欢结交三六九等的江湖朋友。他与朋友打交道,轻钱财,讲信义,遇到不平的事,也常两肋插刀出来抱打不平。而且张镇性情直爽,口无遮拦,认定正确的事,并不顾忌他人议论和利害得失,义无反顾去做。

这张文明,继承了父亲张镇的放荡不羁、豪爽直率的性格,为人好酒好朋友,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各色人等都谈得来,怎叫一个随和了得。这种性格放到写文章上面,那也是随性而至,在那个严肃刻板的八股文的科举场上,怎么能入考官的法眼?

张诚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找那个丑道士聊聊,看看能不能给他张诚一家想想办法?可是还没等张诚去找那道士,江陵城外的白云观忽夜发大火,那火光冲天,直照亮了半个江陵城。待得天亮,一座大观直烧的片瓦不全。幸而发现的及时,观里大小道士无人伤亡,独独少了烧火的丑道士。白云观本为江陵一景,后来在本地富豪的相助下,花了一年许的时间在原地又起了一座观,仍名白云观。

丑道士没找到,张诚自是叹息不已。如此过了一年许,丑道士也逐渐被张诚淡忘。

这一日,天气炎热,张诚在儿子的建议下出城游玩,一家人驾车到了长江边上。来到江边,眼观江涛阵阵,身感凉风习习,甚是舒爽。张诚在树底下接过下人递来的西瓜,吃了一块之后,舒服的打了一个嗝。看着围绕在身边的儿孙,张诚不禁感叹,除了夙愿未达,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正在感叹的时候,几个在江边草丛玩耍的孩子,哭喊着跑了回来。大人相问之下,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孩子指着江边说:「那边有死人。」

有死人?张诚六十多岁了,身体依然健壮,伸手从车上取下来一根手杖,朗声说道:「走,咱们去瞧瞧。」说着也不顾儿孙们的反对,大踏步往小孩子们指的地方走去。儿孙一见老爷子如此,带着下人也都纷纷拿了棍棒,跟在老爷子身后,往江边的杂草丛中走去。

江边杂草丛生,很不好走。没走多远,张诚就看到江边的一处水洼边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身体躺在水中,随着江水晃荡。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可怜人。张诚善心大发,伸手就要去拉那个卧在水边的尸体。儿孙一见老爷子这样,连忙制止:「您都这把岁数了……」张诚只好说:「捞出来,好好安葬。」众下人答应了一声,七手八脚的踏到水里,去拉扯那个尸体。

正在拉扯的时候,一个下人突然大喊:「哎呀,这人没死,还活着……」

2

那人确实没死,被张诚救回了家中,但是那人脸上身上俱生了极其可怖的脓疮烂肉,形容无法分辨不说,请了两个大夫,还没搭脉,只是看到病人的样子,俱都摇头摆手,都说救治不了。后来的几个搭了脉之后,倒是开了些药,又是煎服又是涂抹,可是几日之后那人非但没有好转,反倒严重了许多。如此过了几天,有那好事的下人劝张诚老爷子,人都这副模样了,眼看一日比一日虚弱,纵然找到名医,有那回天之力,那也来不及了,咱们好事也做到了,不如直接扔到荒郊野外任其自生自灭去吧。

张诚心慈,听了下人的言语,忍不住结结巴巴把那下人狠狠的训斥了一顿,然后说道:「救人救到底,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我也要想办法医治好他。」说了这话便差遣了三儿子在江陵城贴了告示,简述了病人的病症,并在后边强调:「能有妙手回春者,赏银十两。」大明朝初期田地荒芜,银子为硬通货,一两银子购买力大概相当于现在的一千五百多块钱。到了中期,经济繁荣,银子有所贬值,但是一两银子差不多要值六百到八百块钱。十两银子就是六千到八千,也很有诱惑力了。虽说经过了多年的奋斗,现在张诚的家境殷实了不少,但是十两银子对于张诚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踏门求赏之人不少,但是结果并不尽如人意,过了三五日,这人的身体并没有丝毫好转,也没有哪个大夫能够说出此人究竟得了什么病。但是经此一事,整个江陵城都知道张善人家收治了一个疑难杂症的病人,无人能治。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这天午后,天空突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瞬时噼里啪啦打落下来,院里忙成一团。张诚此时正坐在那个病人的床前,鼻中闻着那人身上发出的阵阵恶臭,心中愁苦。眼看着那人鼻息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心中不免酸楚起来。这人已经救回来七八日了,不要说治病,根本就是水米未尽,到了这种程度,就算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五六天不吃不喝,怎么还活得下去。看来是天命难违,既然如此,就等这人断了气,寻个地方埋了,也算是尽了心意了。想到这里,张诚心中了然,起身就要离去。

张诚刚走到门外,一个人打着雨伞慌慌忙忙的跑了进来,差点撞到张诚。张诚一看,是自己最喜欢的小孙子,张文明。这张文明已经二十一岁了,眉清目秀,神采飞扬。张文明一见到祖父,连忙说道:「门口来了一个人,说是能治这病。」张诚一听,啊哟一声:「赶紧请进来,赶紧请进来。」

张文明起身去请,没想到进来的却是个邋遢的汉子,瘸腿黑脸,身上穿了一袭说不出颜色补丁摞补丁的长袍,头上戴了一顶斗笠,脖子上挂了一串佛珠,僧不像僧,道不像道。那人一进来,也不行礼,只是大大咧咧的吼道:「有酒没?」张诚心中本善,见了这人此副模样也禁不住有些失望,心想怕是遇到骗子了,但张诚本就是忠厚心肠,心想骗就骗了吧,便差了张文明去拿酒。张文明拿来了一小壶酒,递给那个汉子,那汉子把那酒壶接在粗糙大手里,只跟个小玩具一般。那个汉子一口把那酒喝了,砸吧一下嘴巴道:「就这点酒够干啥的,再来,再来。」张文明看了自家祖父一眼,得了祖父的应允,又去拿了一坛子酒来。那汉子接了一坛子酒在手,昏黄的眼里露出喜色,一手抓着坛子咕嘟咕嘟的喝了几口,把坛子抛给张文明道:「这才过瘾,再来两坛子。」那张文明本也是豪爽之人,一见这黑脸汉子喝酒的姿态,心中生了欢喜,便差遣了下人又去搬了几坛酒来,自己去了厨房,捡那好肉切了几盘,一并端了过来。

张文明摆置停当,跟那个邋遢汉子说:「兄台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我来陪你痛饮几杯。」

那个汉子睁着牛眼,重重嗯了,两个人推杯换盏干将起来。那边的张诚一看孙子跟人喝上了,心想喝吧喝吧,独自走开,指使下人联系棺材铺给那床上病人置办后事去了。

夏日的大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一炷香的功夫,雨过天晴,只留下一院子的水洼。张诚知道孙子生性爽猛,怕孙子喝多了,便来查看。来到那房门前,只见三大坛子美酒被两人喝的滴酒不剩,孙子满脸通红,斜靠在桌子上已经呼呼睡去。那粗糙汉子也不见了踪影。张诚知道自己又被骗了,心说那汉子哪有能耐,只是见到大雨滂沱,借故来避雨罢了。看到孙子的姿态,张诚宽慰自己,几坛子酒,也值不了几个钱。想到这里,正要差下人来扶张文明回去休息,忽听得床上一声呻吟:「喝水。」张诚顺着呻吟声看去,只见床上那人,一身湿漉漉的,身上的脓疮统统破裂,无数的细小白虫混着白脓黑血从那伤口中流出。张诚啊呀一声,大呼来人。

张成明白,床上的这人可能就是被那个粗糙汉子治好的。

床上这人被下人清洗了伤口,又喂了米粥稀饭,没过几日,身体逐渐好转起来。那人身上的脓疮烂肉除去,容貌渐渐显露出来,张诚一看,这不就是白云观大火后失踪的烧火道士吗?那烧火道士静养了半个多月,身体逐渐康复,这才能够言语,只是对于自己如何受伤一事,闭口不言,只说:「世间之事,有许多是你们不明白的,不知道也好。」张诚笃信佛学,知道世间玄妙,自是不问,又把救他那人的模样说了,烧火道士说:「那是崂山的伏牛真人,谁都不伏,就伏牛。」这一段时间,张诚和那烧火道士相交更甚,这道士才告诉张诚,自己道号涪筠子,是张三丰徒孙一辈。张诚一听,对这丑道士又敬重了几分。

张诚又想起来在白云道观时,涪筠子说起来的福祸相依,便开口相求。涪筠子听了张诚的恳切话语,顿时长叹一声:「罢罢罢,这也本事命里注定,逃也逃不掉,我便给你一个光耀门楣罢了。只是这份福气来的太猛,我怕以后祸同福一样大,你们承受不起啊。」

张诚道:「只要至诚至善,多大的福祸都能承受得起。」

涪筠子知道这张诚心意,便不再劝慰,只说:「你须留下遗训告诫后人,可千万不能依仗此福为非作歹,要不然必有大殃。」

张诚自是应允不迭。

又过了一段时间,那涪筠子身体完全康复了,便唤过来张诚,告诉他这几天正是黄道吉日,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要在他正中堂屋做一场法事,为他张家后代乞得一个富贵庙堂的机会。张诚一听涪筠子的话,自是喜上眉梢,涪筠子提的条件无一不答应照做,需要买什么东西也都交于下人去买,涪筠子还特地嘱咐一定要买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涪筠子细细的叮嘱张诚:「此有两件事情切记切记,第一就是我做法的这三天,你这子子孙孙必会看见一些骇人之物,记住啊,充耳不闻即可。这第二嘛,我在你这正中堂屋做法,三天之内,没有我的应允,任何闲杂人等决不可靠近,包括张老哥你,否则就算是这事成了,也可能后患无穷。」叮嘱完了张诚,涪筠子就里里外外的忙活开了,又是点灯又是画番,点了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整个堂屋内院,凡是门窗栋梁,统统画上朱砂符文,最后还请张鈛张文明叔侄,在黄裱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玉虚师相金阙化身荡魔永镇终劫济苦天尊」的名号。一切布置停当,涪筠子清空内院所有人等,独自盘腿坐在堂屋正中央位置,嘴中念起咒来。

这一场法,做了三天才完,前两天倒是没有什么,一切风平浪静,大家伙提着的心胆放了下来,该吃吃该喝喝。到了第三日的傍晚,一切变得不寻常起来。此时的季节本是金秋时节,不过南方的秋天此时并无凉意,。只是这日入了夜之后,张宅四周随着天色昏暗,周围忽然起了一阵怪风,那怪风呼啸,吹得人头皮发麻,眼睛都睁不开。快到子时的时候,一家人竟都被冻的瑟瑟发抖,张嘴呼吸之间竟是带了白气。这湖北江陵数十年来,就算是入了冬,也没这么冷过啊。

张镇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棉袄,牙齿打颤跟父亲说:「我刚才出去一趟,整个江陵城都下了雪了,难道真的是神仙发威了?」张诚少有的没有理会自己最喜欢的二儿子,而是怔怔的盯着自家上空,嘴里念念有辞。张镇看父亲神态不对,顺着父亲的眼光看去,只见自家屋顶上空的夜色里,缓缓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赤着脚丫子踩着一直乌龟一只赤练蛇,指着自家内堂似乎是在教训什么人,但是却又全无声响。那龟蛇之下,影影倬倬的,无数半透明的身鬼影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如此情形,在张镇看来极是骇人,虽说事先张诚已经交待又交待,可是张镇还是忍不住哇呀一声大叫,摔倒在地,昏死了过去。那半空中的影子似乎听了声响,往这边淡淡的看了一眼,瞬吸之间,连着脚下的龟蛇一并不见了。

张诚见半空中的怪人不见了踪影,这才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把自家儿子救了过来。没过一会,张诚耳中听的吱呀一声,内院大门洞开,涪筠子缓步走了出来。张诚一见涪筠子,顿时大吃一惊,只见涪筠子与三天前相比,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多岁,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叠了一层又一层,手上的老人斑也都跟着长了许多。涪筠子见到张诚,拿出来一个白色玉石雕琢的小乌龟,交到了张诚手中。指着张家大宅中堂最中间的位置,又着童子一人,在中堂挖了七尺七寸,这才把白玉乌龟脑袋朝北尾巴南的埋了下去。

做完这些,涪筠子交待张诚:「我用了十年的寿命,帮你家换了一个富贵,莫要浪费了。只是,这一回你家儿子冲撞了真武大帝,怕是不得善终啊。」张诚听了涪筠子的话又惊又喜,正想着如何报答涪筠子,一抬头,那涪筠子已经不见了影踪。没过两天,张文明来告爷爷,说是内人赵氏做了一个梦,她看到屋子里忽然间燃起一道大火,这道大火直冲云天,天上祥云涌动,奇花异草散发着阵阵清香。一个穿青衣的童子在光芒中从地上爬了出来,绕着她的床转了几圈,进了她的肚腹。张诚听了此话,哎呀呀几声,连忙跪下冲着北方拜了几拜。赵氏肚子里面的孩子快出生的时候,张文明的父亲张镇也做了一个梦,梦见屋子里发了大水,大水溢了满屋。张镇惊慌地问周围的人:这水是从哪里来的?旁边人回答道:「是从『张少保』家里流出来的呀!」少保,是当时大明朝一品重臣的称号。次年五月初三,张诚也跟着做了那个梦,梦见天上的白月亮掉落到了家里的瓮里,照得整个屋子犹如白昼。不一会儿,一只白色的乌龟从堂屋正中爬了出来,叫张诚祖爷爷。果真,张诚做梦的当天,张文明长子出生,这便是后来名震朝野的张居正。

张白圭生性聪明,两岁知「王曰」,五岁识字,七岁能通六经大义,十二岁考中秀才,十三岁时就参加了乡试,十六岁中举人。最后力挽狂澜,为了无生气的大明江山,又续了百年生气。只是张居正中举人的时候,张镇真的如涪筠子所说,在自己任职的辽王府,生生喝酒醉死了。

我太爷爷说这个张居正,就是那个白玉乌龟所化的妖怪。

3

张诚最后没有看到曾孙的成就,但从那晚的异象上他看得出来不一般,他打心里感念涪筠子的恩德。只是深以为憾的是,此后直到张诚去世的那一天,再也没有得到丝毫涪筠子的消息。

这涪筠子去哪里了呢?这得从一年前那场大火说起。

一年多以前,涪筠子夜观天象,眼看一颗翠绿色的大星从天而降,落入大明首都北京城中。涪筠子暗道不好,这是妖星降世,势必要混乱朝纲,在人间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这一年是嘉靖三年。涪筠子收拾了行礼宝剑,上京除妖。涪筠子一路到了北京城,寻得那大妖住处,使了个法咒一看,原来是昆仑山上一棵数万年的老松,吸收了天地精华修炼成了人身。涪筠子与那松妖大战三百回合,无奈那松妖修为高了一筹。那妖耍了一个手段,一张嘴,喷出一股凉气,让涪筠子躲闪不及,中了妖毒。涪筠子不敌,不得已使了遁术逃回了江陵。

可是那大妖本领高强,又在朝廷里面当了大官,差了追兵追到白云观。是夜,涪筠子把观中子弟都差出了门厅,在观中与大妖争战起来。涪筠子知道这妖最怕明火,一张手放了大火。可惜涪筠子身上带伤,手上的法术使出来也就平常三四分的威力,加上控制不住火势,没想到没伤那大妖一分,却把白云观给烧了个干净。

大战之后,涪筠子身上受了重创,逃出了白云观。那大妖带了人马,紧跟在涪筠子身后,紧追不舍了一年余,转遍了大江南北,又伤了几回涪筠子,眼见涪筠子身受重伤,已无回天之力,这才带人回了北京城。之后才有张诚游览江边救出来涪筠子一事,试想那涪筠子身上的伤势是妖物妖毒,平常大夫如何能救,要不是伏牛道长出手相救,那涪筠子早就一命呜呼了,哪里有后来的张居正。

涪筠子身体康复良好,只是给张诚家施法祈福,损了十年阳寿。涪筠子施法祈福,不也是全为了张家,他也是暗藏心思,着力培养人来对付松妖。施法之后,涪筠子怕给京城的大妖知道自己消息,给张诚一家带来灾祸,不敢再在江陵城逗留,趁夜遁了去。那涪筠子刚遁去没几日,就有京城的人上门来探,当然并没有探出来什么。那探子只是回去禀报,只说那涪筠子可能没死。那京城中的松妖闻言大惊,这涪筠子还没死?真是大命啊,这老东西一日不死,留在世间早晚是祸害。想到这里,那松妖一声令下,无数密探作鸟兽散,一路往湖北行来,追捕涪筠子去了。

涪筠子早在张诚大宅就料到有此一劫,此时涪筠子早就上了船,顺长江一路往东,到了安庆府。本来涪筠子的本意,是一路往东出海,再走海路往北,去蓬莱仙岛寻找帮手,除掉松妖的。可是到了安庆,却遇到了一桩怪事。

这一日,涪筠子乘船来到安庆府望江县地界,正逢天降大雨,江上水势大涨。艄公将船停在江边的一处渡口,安慰众人说等雨势小一些再走。谁知道这雨是越下越大,江上水势也是越来越汹涌,没一会儿工夫,那江边的渡口就给淹了半截。那渡口上方是一个茶棚,大家伙赶紧从渡口草棚上了高处,来到茶棚之内。那茶棚极是简陋,三面墙是粗树枝扎就,外面覆盖了草苫子,顶上是茅草铺成,好歹能够遮风挡雨。棚内摆了四张矮桌,几条条凳,那桌上茶渍水渍氤氲成图,看上去不知道有多少时日。

此时天色将晚,茶棚外大雨滂沱,耳中只有雨水哗啦的声音。茶棚内加上刚刚就坐的涪筠子,就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和涪筠子一同下船的行商。另一桌是一老一少,看那穿着,是本地人士,好像渡江刚回,赶上大雨没法赶路,就只能在这茶棚里躲雨了。

涪筠子在靠里面的一张小桌坐定,要了一壶满天星,坐着慢慢喝。没喝两口,旁边桌子上那两个本地人聊天的话传入了涪筠子的耳朵。涪筠子仔细听去,发现那两个本地人说的是鬼怪之事。只听那年轻的问那年老的:「二爷,你这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涪筠子看那老者的手,只见右手和正常人一样,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那左手如鸡爪一般捏在一起,瘦瘪干枯,就像是枯萎的老树枝。

那老者听了年轻人的话,呵呵一笑:「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吧,大半夜,我在药房里睡觉,突然听到敲门声。我披衣服起来开门,发现门外并没有人,正要回去的时候,忽然脑子一迷,人事不省。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到了江边,嘴巴里被泥沙封住了,浑身动弹不得。一个高大的道人在我身边,往我脸上喷了一口酒,我这才起得身来。那个道人跟我说,要是再发现晚一点,我就死了。然后,我这手就落得这般样子了。」

那年轻人听了大呼惊奇,又问道:「那道人就没说你是被什么东西害的?」

那老者道:「我当时又是害怕又是感激,这倒是忘了问了。」

那年轻人连呼可惜,又说:「那道人的名号呢,跟你说了吧?」

那老者道:「我给那道人拜了谢,一抬头,那道人却没了,又吓了我一跳。」

涪筠子听了老者的话,心思涌动,开口说道:「那道人是不是脸上一道刀疤,身穿大红色的道袍?」

那老者听闻涪筠子的话咦了一声,看着涪筠子连说确是确是。

涪筠子赞叹道:「那是崂山的伏牛道长,功德无量啊。」

那老者也跟着赞叹不已,那年轻人听了涪筠子的话,开口问道:「老哥,您认识那伏牛道长?」

涪筠子点点头:「耳闻罢了,真人倒是没有见过。」

那年轻人又道:「老爷爷,我家二爷去年出了这个怪事,邻里街坊都说是二爷被水鬼抓去了,那晚上抓二爷的是水鬼吗?」

涪筠子本不想多事,转念又想也就是两句话,便道:「盛世多鬼,乱世多妖。迷了你的,是这江里的水妖,他要摄你的魂魄供其修炼。要不然,你这手也不能成为这样。」

那年轻人噢了一声,又问道:「老爷爷,世上所传鬼事,什么鬼压床啦,鬼打墙啦,不都是迷人之事吗,为什么到你这里反倒说鬼不迷人了呢?」

涪筠子呵呵一笑:「所谓鬼迷心窍,人若心正,平常所遇大鬼小鬼那是没有办法的。除非遇到的是恶鬼,可是人间有正气,哪里那么容易遇到恶鬼。所谓鬼不害人,人自己吓自己罢了。但是妖物就不一样了,妖物也是人间之物,厉害的妖物会法术,会变化成人迷人心智。就算是平常的妖物,也多有本体的本领,用个迷幻之术祸害人神智不是很轻松平常吗?就像那狐妖,本来狐妖的媚术是很平常的法术,但是在那些好色之徒眼中就不一样了。自古而来,多少人遇到过狐仙,已是数不胜数。但是让狐妖迷惑去了的,哪有多少?所以说,人心还是要正,你没有好色之心,那狐妖的媚术自然就没有用处了。」

涪筠子说的话,听在那老少二人耳中,极是有道理。只是涪筠子心里知道,他们这些普通百姓,遇到的也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妖怪,真要是遇到了千年万年的大妖,怎么都不可能抵抗的住。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只是老百姓罢了,哪里有机缘遇到大妖?

涪筠子接着上面的话继续说道:「这位老先生,你那晚遇到的那件事情,是不是在耳中听见有人叫你吃饭,还叫你快去?」

那老人听涪筠子叫他老先生,心中暗想,你这老家伙比我年纪只大不小,还叫我老先生。忽又听他的问话,赶紧回答说:「极是极是,我当时开了门,看了一圈没人,刚想关门,脑中迷迷糊糊的就听有人喊我吃饭,说是要吃喜宴,得赶紧去,去的晚了就没了。然后的事情我就记不得了,隐隐的就知道自己到了一处大饭馆子,满桌子的好酒好菜,刚吃没几口就让人给喝止住了。醒来一看,就见伏牛道长手持酒壶站在我身前。」

涪筠子道:「是了是了,要是伏牛道长没有及时救你,你嘴中所吃的泥沙早就把你的嘴鼻堵了,那你想,你是不是要活活憋死?」说到到里,涪筠子伸头看了看棚外,又跟着说道,「我看你们这里也不太平,每到夏天是不是这江边都要淹死几个人?而且,淹死的人往往都是青壮男人。」

那老者听了涪筠子的话啧啧称奇,然后说道:「哎呀,想不到先生真的是高人呀。我们这望江县,每年遇到大雨,总要死人的。多了要死十多个,少了也要三五个。而且死相奇特,多是在江边的浅水洼里面淹死的。那些水洼,还不足二尺深,那些堂堂七尺的大汉,就把头埋在水洼里活活憋死了。官府也找人看了,江里每年也都祭祀,整猪整羊也扔了不少,可是每年这样的事情还是时有发生。」

涪筠子听了长叹一声:「各有各命,这种事情也没有办法……」涪筠子话还没说完,就见隔壁桌子上,那与涪筠子一行的行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涪筠子行了几个大礼,连呼:「先生救命,先生救命……」

4

涪筠子颤颤巍巍的扶起那人,又问起那人缘由,那人才开口说了原委。

给涪筠子下跪的这人,姓沈,单名一个岳字,字文忠,苏州吴县人氏。这沈岳在吴县也属于一个大户,家中经营丝织坊、棉织坊、酒楼、船坞多处生意。其中光是丝织坊就有三十一间,光工人有近千人。这沈岳在吴县一带虽谈不上富甲一方,但为人宽厚乐善好施,在当地也博得了一个好名声,说起来沈三老爷没有不知道的。

我太爷爷说,这沈三爷,就是我家祖上了。我听我太爷爷这么一说,我家祖上不是狐狸吗?难道这个人是狐狸?我太爷爷摇摇头,你切不要着急,慢慢听我说。

沈岳今年不到五十岁,家中排行老三。沈岳上面两位老人还健在,身康体健,无肉不欢。沈岳前后娶了两位妻子,正妻刘氏,是昆山县大户人家出来的,知书达理,给沈岳生了三个孩子,一男二女。平妻黄氏,也是富足人家的女儿,很是贤孝,给沈岳生了一男一女。前两年,沈岳还纳了一房妾,姓胡,也是姑苏城的人家,从小就美名传扬,也是温存性子,并不仗着年轻貌美,就把沈岳拴在了身边,而是事事谦让,与刘氏黄氏也是甚是相处融洽,很得沈岳的宠爱。年前又怀了孩子,沈岳更是喜上加喜。

沈岳的两个儿子也甚是争气,老大沈鹤二十六岁,年前中了举人。老二沈鹏,跟着柜上学做生意。大女儿早早的许配了人家,已经给沈岳生了个小外孙。二女儿也即将出嫁,说定的人家也是富贾大商的子嗣。小女儿还小,却极是聪慧。

这样的生活在任何人来说,都极是满足的,沈岳也不例外。家中大事小事都交于妻妾操持,沈岳每日埋头于生意之中,闲下来的时候,喝两盅小酒,听听小曲儿。人生如此,再惬意不过。

可是这样的好日子,就在一个月前,戛然而止。

说到这里,得先说说沈岳的父母。沈岳的父亲是大明朝的南直隶的正五品的同知,掌管南直隶一带的盐、粮、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事务,权力极大。但沈岳的父亲不是一个贪恋权势的人,而且明朝的官不好当。成祖皇帝恢复了锦衣卫,又设立了东厂,以监察百官,每查有贪赃枉法非死即残。所以沈岳的父亲急流勇退,四十岁许就闲散在家做起了买卖。沈父在当官的时候,就有晨起打拳的习惯,所以身体特别好,七十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身体硬朗,吃嘛嘛香。可是就是这样的身体,就在一个月前,突然传来暴卒的消息。

一个多月以前,沈岳正在湖南收丝。本来这种事情,由着大掌柜的去做就行了,可是沈岳闲不住,此等事情,沈岳必定要到当地看看心里才踏实。沈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天昏地暗,脑子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慢慢的扶着墙走回了客栈。一回到屋里,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哭罢,擦了擦眼泪。正好织坊的掌柜也进了客栈,二人一商量,事不宜迟,这边的事情由掌柜的打理,沈岳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乡。

第二天一早,随从早就雇好了大车,一行人上了车,从长沙往苏州行来。沈岳一行人走的是北路,先到岳阳,走黄梅县,经太湖,到安庆换船。这一条路线是最快路线,也是最方便的。走南路,可能要多耽误几天。沈岳心事重重的坐在大车上,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时不时心酸起来,掉一会儿眼泪。随从们都跟着劝慰,过了两日,沈岳接受了这个现实,心中虽依然酸楚不止,可是心中平复了许多,一路走一路想着如何帮老爷子操持一场风风光光的丧事。

可是这沈岳还没到岳阳,就又接到一个噩耗,大奶奶刘氏没病没灾的,也跟着老太爷走了。沈岳听到这个消息,脑子一懵,一头栽下大车,倒在了路上。

沈岳好不容易醒过来,一张嘴,沙哑这嗓子又哭起来。哭罢了,在随从的搀扶下上了大车,紧催着赶路。到了岳阳,还没休息一下,吴县那边又传来消息,大公子几天前与人吃多了酒,醉死在了家中。沈岳两眼一黑,再次栽倒在地,差点没缓过来。

到这时候,沈岳想哭,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觉得胸口发闷,一口气怎么都喘不过来,一使劲,一口黑血喷了出来。随从和报信的信使一看大惊,急忙赶着车又去看了大夫。大夫搭脉只说急火攻心,开了几味药,又嘱咐只能静养,不能受任何刺激。可是没出十日就有三位至亲接连去世,说不受刺激,可是这种事谁受得了。沈岳清醒过来,心中哀恸,又是大哭。可是现如今沈岳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咝咝发出声响。那些随从,和来给沈岳看病的大夫,无论怎么哄劝都是没用。

几天前,那沈岳本来听了父亲和刘氏去世的消息,心痛不已,身体已经不行了。现如今心中再痛,身体也跟着垮了下来。不要说那大夫开的药没吃,几日来就连那水米都不曾吃下几口。嘶哑着嗓子哭了一阵,人又晕了过去。那些随从家仆,都跟了沈岳多年,忠心无比,此时一见沈岳这样,纷纷向那大夫开口求救。那大夫哀叹几声,在本来的药里加了人参鹿茸等补元气的名贵药材,又单独给了几粒丹药。给随众丹药的时候,一并说了丹药用处。

原来,大夫给的这服丹药,是蒙汗药的一种,只要内服黄豆大小的一粒,保管一日一夜都醒不过来。说起这药的来历也是有趣,几年前这大夫救了一个祖传的采花大盗,这药方就是这祖传采花大盗给这大夫的。这大夫自从配了这药,只在自家夫人身上用过一次。要不是遇到沈岳这种情况的病人,压根就不会把这蒙汗药拿出来。

「你们主人受了太大的打击,哀痛伤心。如果还是像这样清醒,只怕撑不了几日。只要他昏昏沉沉的睡上几日,再加上我开的方子,在这昏睡的日子里,身体自然就能补得过来。不过这药可千万不能乱用。」那大夫叮嘱又叮嘱,这才挎着药箱子离开。

那众随从谨遵医嘱,每日喂沈岳一粒蒙汗药,灌三顿汤药。这一番功夫下来,还真别说,沈岳三日未醒,时不时的还打个小呼噜,而且沈岳那原本蜡黄的脸也有了血色。到了第四日头早上,躺在床上的沈岳,竟是容光焕发,小脸红扑扑的。第四日的时候,那汤药倒是没停,不过看到主人脸色好转,那蒙汗药就不敢再喂了。不得不说,那蒙汗药药效确实厉害,虽说药停了,直到第四日的下午,这沈岳才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众随从齐齐称赞,好药!

可就在这沈岳沉睡的三天中,那苏州城又是派人来报,出阁的大姑奶奶家不满两周小少爷,不知道怎么的掉到井里,淹死了。众随从得了这个消息,连连叹息,都说这老爷家到底是怎么了。这件事情虽已传到,但是并没有报告给沈岳,怕身体刚刚有所恢复的沈岳知道了这个消息,受不了这个打击。

缓过神来的沈岳,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回想起前几天得到的消息,心情稍微有些平复,不像刚得到消息的时候那么激动。虽说是这样,但依旧归心似箭。众人休息了一日,让沈岳吃了些米粥咸菜,体力恢复了一些,这才再次踏上行程。可是刚出岳阳城两天,一匹快马迎面而来,看到车上沈家织坊的旗号,马上人勒马停住,又带了一个信息来——沈岳的大哥沈嵆,也去世了。

沈岳听了这个消息,只是身体一晃,然后振声问道:「这次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报信的家丁说道:「十天前,大老爷刚从扬州回来,搭建灵幡的时候,被掉下来的木杠砸死了?」

沈岳已经经历过了最为悲痛的三个消息,现在听到自家大哥去世虽说伤心,但是伤心程度已经大大减缓,甚至可以说是因为前面三件事情而免疫了,麻木了。沈岳不是傻子,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商场磨砺,无论是处世经验还是心智程度,都比常人强上许多倍。前几天之所以病倒,是受不了连番的打击。现在得闻大哥又是横死,心中暗暗觉察到这件事情的不寻常起来。又细细捋了捋从父亲,到刘氏,再到自己儿子去世的日子,几乎是隔一天死一个人。从自家儿子,到现在自家大哥的死期,中间隔了三天。

想到这里,他把心中的想法跟身边的随从说了:「为什么到我大哥这里,隔了三天呢?」

随从又把大姑奶奶家的小少爷死讯说了,沈岳又是心中一震,强忍着悲痛说:「这就对上了,隔一天死一个,这是要我沈家断子绝孙,死的一个不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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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沈岳本就是个聪明人,要不然生意也不能做的这么大。此念一生,心中更是着急,恨不得身后生了翅膀,脚上长了风火轮。最起码回去了,能够知道家中这种事情发生的原因是什么,该想办法想办法,该找什么人找什么人,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家死的绝了。

一路弃车换马,骄阳似火的六月,从岳阳到九江,七百里的路程跑了五天就到了,光是好马就累死了两匹。到了九江弃马换船,偏偏天公不作美,又遇上阴天,下起了连绵大雨。沈岳管不了这些,只给艄头多塞银子,只求船走的快些。虽说下了雨,但是江里水势并未见涨多少,艄头得了银子,自然喝斥水手卖力撑船。一路疾驰,每天竟能走出一百多里。从九江到望江县,才走了四日。可是到了望江县,饶是艄头胆大包天,也是不敢再走。只见天上黑压压一片,狂风裹着大雨打在船壁上,一阵乒乓乱响。四日以来,大雨延绵,江水也变得水势汹涌,艄头不经意看到江里一条几丈长的大鱼跃出水面,掀起滔天大浪,差点把船打翻。艄头顿时心中害怕,跪在甲板上磕起头来。

到了望江码头,把船上的乘客悉数撵了下去,这里面就有沈岳。那沈岳一看船家不走了,又是塞银子又是说好话。可是船家心里明亮的很,就算是给再多的银子,也得有命花不是。所以,纵然沈岳说尽了好话,艄头诚然不允。这才有了沈岳带着随从到茶棚里避雨,正好碰到涪筠子,听涪筠子说起来鬼怪一事,知道这是高人,这才跪下来相求救命。

涪筠子听了沈岳一席话,只知道家中死了人,只是想来想去,并不得其终。便开口说道:「按照你的说法,到现在已经死了五个人,都是隔天而亡。虽说事有蹊跷,可是这件事情到现在并没有继续发展下去啊,你让我救你,可是还有人……」说到这里涪筠子停了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在问是不是还是有人继续死去。

沈岳听了涪筠子的话,知道涪筠子所问的意思,便开口道:「从岳阳到望江县,我走了九天,这九天里,我只得了一回消息,就是家里又死了三人,分别是我家侄女、侄子和我家侄孙。从苏州到通知我的路上,那信使也是跑了十多天。按照我原先猜测的,这一路走来,我家里已经死了十多口人了。按照这个死法,等我回到家里,能活着恐怕剩不了几个了。」

涪筠子听了沈岳的话先是安慰了几句,然后才说:「沈先生,你能明白家里出了怪事,相信您家里人也能明白这个道理。您既然求到我头上,我相信您家里也找了有神通之人,所以沈先生,说不定您到了府上,事情已经解决了也说不定呢。」

沈岳听了涪筠子的话,先是道了谢,然后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先生所言极是,我向来的信使所言了心中猜想,让他回去找得道高人破解。那信使本事我家家仆,在我家里许多年了。听闻我的话语顿时哭了,说家中现在主事之人是二老爷,也就是我家二哥。我二哥为人精明强干,也是从商多年,他也明白过来家中遇了怪事。所以他在家里,整个吴县的能人找了个遍,前前后后来了不下十多位。这十多位,钱倒是不少拿,谁知道所来之人不是江湖骗子,就是本领稀松平常。早先来的几人,前前后后转了几圈,也做了一些法事,都说妖孽已除。还有一个竟然抓住了一只二尺多长的大老鼠,就说是这只大鼠妖作怪,现在鼠妖已除,定无后患。我家二哥素来心细,也怕来的都是一些江湖骗子,只说让这些人在家里呆上两天,只要是家中再无人亡去,那自然是后患已除。那些人中有些知道了我家出的事情,到了夜里偷偷溜了。留下来的,也就三四人。当天无事,可是到了第二天夜里,我家侄女跟着身亡。死因竟是跟您说的一样,就在花园二尺深的水池中溺亡了。竟似弯着腰站在水中,自己把自己憋死一般。」

「那留下来的几人,也都灰溜溜的走了。当天,倒是有一个青年道士留了下来,说是沈府有妖气,要与妖怪斗一斗。我二哥大感欣慰,可是还没等斗呢,那青年道士鲜血淋漓的死在了客房里。死相凄惨,整个胸膛都被剥开了,心肝肚肺不见踪影。自这天起,我家里有妖怪的事情被传了出去,也不知道谁说的,说是有妖邪报仇,只要是沈府的人,都得身死。此消息一出,不光是我家里人,就连家仆下人都被吓得心惊胆战,告假的告假,外逃的外逃,三五天的工夫跑了个干净。连守孝打更的人都没了,我二哥只好出了大价钱,又请来一帮血气方刚年轻后生来做事。就算是不做事,壮胆也好。后来的两天,又从别处请来了两个游方高人。两位高人晚上到了我家里,还没过夜,也都是身死客房,胸腹被剥开,心肝肚肺被掏了去。」

涪筠子听了沈岳说的妖物吃心一事,心下奇怪,便打断沈岳的话道:「古往今来,若说吃人的妖物也是有的,其数在不少。可是若说喜食人心,这史书上记载的也有几个。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喜食人五脏六腑的妖物,既然能够明辨五脏六腑是好物,那肯定是具备大神通的,又怎用得着剥开胸膛,再取五脏六腑吃掉的?你这事有古怪呀。」

涪筠子所说史书,名为《玄黄妖鬼志》。这《玄黄妖鬼志》有上下两篇,上篇说妖,下篇说鬼。这书还有个异名,上篇叫《妖人志》,下篇叫《冥人志》。传说这两本书是大禹差人所作,后人又依着书补了许多内容进去,传到后来,妖事有八十四章,鬼事有八十二章。那书中所着的事情不光记录各种妖鬼的模样习性,还把这些妖鬼名字弱点记录在了其中,自古有传说,凡是得到这本书的人,自可驾驭妖鬼。还有传说,那大禹的老婆是涂山氏,这《玄黄妖鬼志》就是涂山氏的陪嫁物品。可是传说毕竟是传说,已经无从考证了。

那涪筠子也并没有见过此书全本,只是跟着师父周游江湖,耳濡目染一些里面的事情。后来去了崂山,得知崂山有此孤本,得性观之,但也是看了十之一二。再后来听说崂山出了大事,镇妖塔上关的众多妖怪一页逃了个干净,并且盗走了不少崂山宝贝,其中就有这《玄黄妖鬼志》的孤本。那沈岳毕竟是凡人一个,涪筠子当然不会跟他说起这些事情。那沈岳虽说是一介商人,可是书也不读了不少,不过书上记载了吃人妖怪的事,他怎么不知道?所以,这又加重了沈岳对涪筠子的信任,听罢了涪筠子的话,趴在地上啪啪啪啪又跟着磕起头来。那茶馆的地面是黄土地面,千人踩万人走,地面极硬,那沈岳只磕的的脑门出血也不起来。

涪筠子跟沈岳说完那吃人妖怪的事,本来心下就有些后悔,此时看到沈岳额头都磕出了鲜血,一边磕一边哭喊「先生救命,先生救命……」顿时心软起来,只好一边扶起了沈岳一边道:「这件事情我可以答应助你,只是你看我已经一把年纪,而且另有祸事在身,只怕连累你呀。」

那沈岳脸上又是泥水又是血水,哑着声音说道:「先生能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我怎么会怕先生连累。」其实这只是沈岳的表面意思,内里还有一层意思沈岳没说——此时的沈家,如果没有能人救命,只怕全家性命都保不住,哪里还怕什么连累呢。

涪筠子听了沈岳的话,点头应允,只说等雨住了便走。仿佛老天故意和沈岳过不去,这大雨直又下了两天才停住。一行三人又等江里水缓了一天,这才上了大船。本来沈岳要走陆路,可是随从告知沈岳,一来大雨刚过,陆路泥泞必不好走;另者,涪筠子一副花甲老人之相,如何受得了一路马屁匹簸。三人上了大船,一路向着姑苏行去。好在一场大雨之后,水涨船高,水路行进也畅快了许多。

只是一场大雨,上游发水,淹死了不少人。三人立于甲板之上,时不时看到水里漂过的尸体,不光有猪马牛羊牲畜的,还有人的。水中时不时有大鱼跃出水面,看那情景,是在抢食水里的尸体。那情形,看在几人眼中分外凄惨,涪筠子扶着栏杆,嘴里不停的念着往生咒,沈岳也跟着不停的念着阿弥陀佛。

水流迅速,穿行进的很快,不几日,繁华的苏州就出现在几人眼前。

6

下船上车,又有下人报来,沈岳赶路的这段时间,沈家上下又死了七口人。沈岳听闻消息,心中虽说有了准备,也是大惊失色,心口一疼,一口鲜血涌了上来。但沈岳毅力惊人,牙关紧咬,那鲜血竟被他一口又咽了回去。那归心似箭,尽是不可言表。

沈岳扶着涪筠子落了座,嘴上只是催促快点快点。车夫见两人坐下,连连催动马鞭,啪啪打在马身上。那马身上受疼,迈开大步,咴吁吁一声长嘶,拉着大车狂奔而去。涪筠子年纪老迈,被那车颠簸的七荤八素,心中又想人已经死了,再快也是救不过来了。可是看那沈岳着急神色,嘴上也不好加以制止。饶是那马车行进极快,到了沈园已是入夜时分。涪筠子下得车来,胃里面一阵翻江倒海,一弯腰,吐了个稀里哗啦。

涪筠子吐罢,抬头看着天空一阵发呆,好家伙,这妖云可真是厚实。

那沈园正在治丧,一个庄子,绵延十多里,尽是白花花的灯火。按道理来讲,这一片片的灯火燃起来,应该明亮如白昼才是,可能是刚下过雨,到处朦胧一片,再加上云雾压顶,那灯光在风中摇曳,惨白惨白的,说不出的妖异。几人下车的地方正是庄口,庄口占了好大一片空地,此时搭了一座高高的戏台,一个老生在戏台上一个人咿咿呀呀的唱着什么。

那老生嘴上带了黑三,一个人站在戏台正中,迈着方步,端架拿式,有模有样。老生的唱功也不错,声音清亮,咬字也很清晰。只是涪筠子身处两湖,听不懂吴侬软语,一时不明白老生唱的内容。听不懂归听不懂,但现在已经是夜里两点多了,这老生也不睡觉,一人在雨中的戏台正儿八经的唱戏,场面实在是诡异的很。涪筠子妖鬼见了不少,瞪直了眼睛看着唱戏的老生,这人身上既无鬼气也无妖气,影子随着风灯乱摆,确实是个人不错。

周围这些人对这唱戏的老生只是不管不问,似乎是司空见惯,估计是当地的风俗。涪筠子想到这里随口就问了一句,站在车旁迎接的管家就接口道:「说的不错,这确实是我们这里的风俗。每当遇到治丧大事,过了午夜子时,戏班都会留下一个老生唱清口,是给离去的人和周围看热闹的听的。」涪筠子明白,离去的人和看热闹的,都是亡魂孤鬼。

那管家叹了一口气,身旁的一个随从接着说:「我们这也算是独一份,这戏班来了就没走,一直在这唱了快一个月了。幸亏他们戏班有三个老生倒着来,要不然,嗓子眼都唱秃撸皮了。」

随从这句话说的管家心里很不痛快,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那随从这才察觉说错了话,连声喏喏退到一边,管家收回目光,这才引着大家伙往庄园里面走去。众人下车所在,离着庄园还有一段距离,大家又步行走了许久,来到了沈家大宅的门楼前。沈家大宅占地并不大,相比于王献臣的拙政园和徐泰时的留院,那是小巫见大巫,但胜在一个精巧。沈老爷子爱石,所以沈家园林的石头很是出名,许多石头巧夺天工,就连当时名冠天下的冠云峰都,当时都在沈家园林之内。只是后来沈园没落,才从沈家园林运到了留院。

沈园的占地十余亩,从前到后,一共有十余个小园,房间两百多间。沈园未出事之时,家人仆众也有百十口子,如今时日不同,一路走来,偌大园子竟是冷冷清清,惨然灯光之下,连个人影都没有。众人下车,从门楼进了沈园,入眼处丧幡飘摇,竹头林立,无数的白棚从头到尾望不到边,涪筠子细数之下,竟有近二十处。涪筠子不禁长叹,一大家子人,就这么死的七零八落。

当下已是丑时,夜已深极,连日来涪筠子舟车劳顿,已是困乏至极。那沈岳极是明事,心下虽然无比着急,却催促管家赶紧安排涪筠子休息。那管家接了东家的指示,连声诺诺,着人领着涪筠子去了。那边涪筠子随着随从离去,这边沈岳急急地扑倒一众棺木之前,失声痛哭起来,只哭地嗓音嘶哑。一众随从不断劝慰,沈岳心中沉痛,怎么都不肯起来。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管家扶着沈岳道:「老太太和本家二奶奶来了。」沈岳这才颤巍巍站起,扑在自家母亲身上,禁不住再次悲从中来。沈母便给沈岳擦拭眼泪边说:「我儿,现在我家妖冶横生,你一定要保重身体。」那黄氏多日担惊受怕,如今看到自家老爷,只觉得得了依靠,也跟着悲哭出声:「老爷啊……」那沈岳母亲见到自家儿媳如此,出声呵斥道:「这时候你家男人都回来了,还哭个什么?」那黄氏得了老太太呵斥,连忙擦干眼泪,挺直了身板说:「婆婆说的是。」

众人又说了几句,沈母看到自家儿子形容枯槁,赶紧催促入房休息。沈岳又问了今日情形,沈母连连叹气,还未开口,那边沈家老二沈岱也到了。沈岱见到沈岳,一把握住沈岳的两手,面上沉痛,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掉,嘴上只说:「三弟,你回来就好。」沈岳听了,眼眶又是一红,握住自家二哥的手,再也说不出话来。

管家连声叹气,把诸人让到屋里坐下,沈岳这才知道,自家大哥大嫂,还有一众侄子侄女侄孙早已死去大半,现在剩下的不过当初的一半人口。不过自家三房胡氏母子平安,倒是让沈岳欣慰不少。老太太告诉沈岳,这些日子来,胡氏也是操心劳力不少,又受到了惊吓,动了胎气。前几天看了大夫,现在吃了安胎药早早歇下了。

沈岳将一路来所遇之事简单向老太太及众人说了,并且把遇到涪筠子时的情形,添油加醋着重说了一遍。老太太双手扶着胸口,只感叹沈家有救了。沈岱听了却又缓缓摇头,说只怕这次又遇个骗子。沈岳众人听了沈岱的话,又联想到多日来请到的这些大师这些道士,一个个又愁苦起来。唯有黄氏仍旧信心满满,说:「我觉得这次老爷请到的大师不一般,咱们沈家定会逢凶化吉。」沈岱却说:「先不忙说这些,昨日我在姑苏城也请到了一位仙师,在悟真观挂单,说是京城灵通观来的。听闻咱家之事,也和三弟请的那位道长一样,并未说起报酬之事。只说降妖除魔是本分之事,定当义不容辞。"沈岳听了二哥的话,本来已经萎靡的神情自然大振,连忙问仙师何在?沈岱说:「仙师早已在咱们内院布坛做法,只等妖孽现身。」

沈岳听了妖孽现身之话,直觉不对,心想要是道法高深,怎么还要等得妖孽现身,不会自己去寻吗?可是沈岳明白,就算自己内心所想是真实之事,也不能说出来伤了大家的念想。此时此景,这个家最需要的就是信心。念及此处,便跟沈岱名言,让母亲和黄氏去休息,沈岳沈岱带上十几名雄壮青年一起去内院查看。那老太太虽说已近耄耋之年,满头银白,听了沈岳的话,也是摇头不止,执意要和两个儿子同去:「要是这白云观来的道长修为极高,我等自然不怕那妖物。要是那道长修为不行,我沈家早晚要造那灭顶之灾,怕什么,死就死了,死之前我也要知道是什么害我沈家家破人亡。」老太太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自有一番气势。沈岳沈岱听了母亲一番教诲精神大振,招呼了十几个青壮,把老太太拥在其间,气势汹汹往内院行去。

这边再说那涪筠子,随着随从到了跨院,实在过于劳累,简单梳洗之后,倒在榻上就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觉身周颤了几颤,耳中听得几声嘶鸣,脑中一震,暗叫不好,猛然从坐了起来。抬眼看向窗外,只见窗外仍旧黝黑,却见那黑夜传来几声哭嚎,又有许多惊呼。三两下裹了衣服,纵身出了客房。来到屋顶,只见一处内院灯火通明,许许多多的人影相杂其间,奔走呼号。那黑夜中又有许多丝丝缕缕雾气相间,并不飘散。涪筠子心道果真是妖物造孽,踏着屋顶瓦片,一刻不停往那处奔去。

待奔到近处,只见那三进大院之中,许许多多人手抓旗幡,左右招摇。那旗幡之上,龙飞凤舞,画着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符咒。涪筠子仔细观看,也只看得出那是六甲孤虚秘法,不过究竟怎么操作布阵,涪筠子却看不明白。涪筠子暗道,这六甲孤虚秘法,是古法,原是用于杀伐争战的兵家秘术,其效力可攻可守,可极大助长我方气势与力度,十分巧妙。早些年涪筠子随师父周游天下之时,倒是见过别人使用这才记得。只是那时那人所用此法,只是下棋之用。那场棋下的那是惊天动地,附近鬼神都远远遁走。

涪筠子想到此处禁不住连连哀叹,现在天下道法衰落,哪里有人能够再使得那种大法。涪筠子感叹之后,再看那内院,只见人来人往,旗幡招展,一个通体雪白的妖怪,正被困在符阵中间。

7

涪筠子看得清楚,那符阵中的妖物,是一个遍体雪白,形容妖媚的狐狸。虽说那妖物只是狐狸本体,在符阵中不断挣扎哀嚎。但若是常人看白狐,只会觉得心痛异常。看得久了,就觉得让这狐狸在这里受苦,真是千不该万不该,只想抢过去把它救出来,抱在怀里安抚一番。涪筠子心念至此,也是连连感叹这个妖物不是凡类,幸而自己多年修为造化,定力非常人所能及。

其实有这想法的不仅仅是涪筠子一人,围在那大阵之外的众人无不心思如此。只是那在阵眼之处做法的道士早就告诫过,这妖物媚术极强,千万不要被吸引过去。那周围手持旗幡的青壮,嘴里早就含了丹药,身上手上也都贴着黄纸画的清心符咒。为了防止万一,还每人给了一张纸符,让紧紧攥在手里。不过就算是做的如此周密,还是有人定心不稳,忍不住要往那符阵中去。可还没等那人进入阵中心,就被一阵雷电抽打在身上,嘴中哀嚎着晕了过去。这人一倒,马上就有人拾起地上的旗幡,接替那人位置,随着地上画下来的步法,一步一步左右扭动前进。涪筠子看得出来,那些青壮走的都是禹步。也亏了那道士心思细腻,不然禹步博深,这许多青壮如何学得会。

这道士用心极深,可惜苦了圈外的沈岳,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不顾众人阻拦要救符阵中心的狐狸。听了周围人的劝阻涪筠子才知道,原来这符阵中心的狐狸不是别人,正是沈岳的三房胡氏。涪筠子明白了狐狸的身份,叹息一声,只觉得人妖殊途,何必受此大苦。涪筠子又在屋顶上看了一会儿那道士作法,又看了看天上薄了几分的妖云,只道这沈园大祸已除,随即暗赋,明日就此离开为好。

可是还没等涪筠子动身,只见那符咒中的狐狸,身子忽然一阵扭动,竟然是淡了几分。涪筠子一见,心中疑窦,细细看去,才看出来,原来这妖狐竟然身怀有孕。涪筠子心想,也是多亏了这妖狐怀了孩子,要不然光凭这玉蝉子一人,恐怕是对付不了。涪筠子心中觉得狐狸悲苦,可是娑婆世界,哪个又不是苦人?

心念至此,涪筠子顺着原路悄悄回了房间。涪筠子在榻上躺下,闭上眼睛,脑中又现出那白毛狐狸挣扎哀涕模样。心潮反复,过了好一会儿,耳中听闻雀跃欢呼之声,涪筠子明白,那狐狸是彻底被那道人收服了。心念至此,涪筠子心中又忍不住悲伤起来。又听几声鸡鸣,转头看向窗外,这才发觉天色微明,那厚重的妖云又淡薄了不少。涪筠子坐起身来,又想起京城中那松树妖怪,心说既然这沈府的妖物被抓,正好就此离开,免得京城那个大妖追查自己到此,连累人家姓名。想罢,涪筠子收拾了行囊,悄悄开了门,见跨院中空无一人,随即轻步走了出去。

出了跨院,涪筠子吸了一口清晨的清新空气,这才看清,原来这沈园是临了一条大河所建。此时晨曦时分,除了跨院内时不时传来的丝缕呼喊,到处都是静悄悄的。河上笼着一层薄雾,只有几只水鸭子在雾里游来游去,说不出的安详宁静。要是沈府不遭此大难,这时多么好的一处所在。涪筠子叹息一声,看着沈园依旧白幡招展,白色的灯笼在晨风中飘摇,远近的棚子里面棺木安静的躺在那里,说不出来的萧条肃穆。心说走吧走吧,世间之大,像这种悲惨之事,还不知道有多少呢。涪筠子轻出了一口气,看着戏台上的老生早已不见,只剩下一条薄木窄案摆在那里,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朝园外走去。

涪筠子年纪老迈,脚程不快,加上连日来的舟车劳顿,身体早就疲惫不堪,昨夜休息又不妥当,一路昏昏沉沉,到了近午还没到所寻的江边码头。涪筠子本来想搭一辆大车,谁知道那些车都不往码头去,都说沈园抓了妖怪,前后相忽,都要去看妖怪,竟没有一个愿意拉客的。涪筠子看了看天空中明晃晃的大太阳,擦了擦脑门的汗,心说妖怪有什么好看的。

走了一程,涪筠子到了了一个大镇,问过之后才知道那码头就在那镇边,只需穿过这个镇子,再走两步就是那个码头的位置。此时涪筠子已经走了半日,又累又饿,浑身上下又是汗津津一片,非常难受。涪筠子正欲休息片刻,正好瞅见路边一处不起眼的小店,便钻了进去。那店里坐了两桌,看那装扮样子,都是赶脚赶路的。涪筠子要了一壶凉茶,先咕嘟嘟灌了两口,又要了两盘素食,也不顾桌筷油腻,自顾自吃了起来。吃饱喝足,涪筠子看了看外面烈日,又要了一壶凉茶,慢慢喝起来,只想等那烈日过去,再赶路不迟。茶还没喝两杯,一个白面皮汉子掀帘子钻了进来。那白面皮汉子一边擦汗一边高喊老刘,那柜台后站起一个枯瘦老者,连连应了两声。

白面皮汉子看到枯瘦老者,用软测测的话喊道:「老刘,你躲在柜台里面干甚?生意不做了?」

掌柜的扶了扶脑袋上歪斜的布巾,笑着说:「天气太热,我这生意不好,眯瞪一会儿。」

那白面汉子在就近桌子上坐下,说:「来二两黄酒,再来半斤牛肉,捡那可口小菜再来两盘。」

掌柜的听了白面汉子的话,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你这泼皮今日发了财了?」

那白面汉子也不争辩,脸上喜笑颜开:「你不知道,那沈园捉妖,我跟着扯旗,赚了足足三两银子。」

掌柜哈哈一笑:「你这钱来的容易,那今天多喝二两。」

那白面汉子哎了一声:「我多喝二两,那酒你是赏我怎的?」

掌柜的绕开柜台,把酒肉端到白面汉子桌上:「就算是我赏你的,二两酒我还请得起。」

那白面汉子笑道:「老刘,往日多吃你一粒米,你都不答应,今日怎么大方起来了?」

那掌柜又是一笑:「这算个什么,不过我这酒可不白给你喝,你把那沈园捉妖,讲给我听听。」

那白面汉子笑嘻嘻的说:「我就知道你这酒不好喝……」说着话,那白面汉子把捉妖经过原原本本讲给了那掌柜。白面汉子本就粗笨,讲的事情也不细致,中间那掌柜又问了几回,那白面汉子这才想起来一些细节,给说了个完整。

那掌柜的听完白面汉子的叙说,沉吟片刻才道:「照你所说,那京城来的道士,摆下那么大阵仗,就抓了一个大胖狐狸?」

白面汉子睁大了眼睛,争辩道:「什么大胖狐狸?你不知道,真是邪性的很,我扯旗的时候,偷偷望了那狐狸一眼,就觉得那狐狸跟着我笑。那一笑,笑得我心里喜盈盈的,只觉得这狐狸千娇百媚的一朵花儿一般,怎么能在这受这等苦楚。就在我一晃神的工夫,就觉得手心一凉,浑身打了个冷战,这才清醒过来。再不敢看那狐狸了。你说邪性不邪性?」

掌柜的听了白面汉子的话,接过来说道:「真是邪性,真是邪性。不过你说那狐狸肥胖,倒是怎么回事?」

白面汉子喝了一口酒,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到嘴里大嚼,一边嚼一边说:「我听人说,那狐狸是沈三老爷的小房,怀了八个多月的身孕。我是眼睁睁看着那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变化成的狐狸,凄惨惨的趴在地上,真是让人心怜。那八个月的肚子就跟个小木盆扣着,你说胖不胖?"

掌柜的想了想:「那怪不得,真是极有意思。本来我还以为害死他们家人的是黄皮子,没想到竟然抓了个大狐狸。」

白面汉子问道:「怎么说是黄皮子?」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眼皮也不抬:「那沈记笔馆天下闻名,你不知道?」

白面汉子翻了一个白眼:「沈记笔馆谁不知道?」

掌柜的说:「你知道沈记笔馆,怎么不知道沈记笔馆闹鬼的事?」

白面汉子端着一碗酒吱噶喝下:「闹什么鬼?」

掌柜的说:「沈记笔馆闹鬼,都说是那沈记笔馆杀生太多,让黄老爷惦记上了,去年给闹的鸡犬不宁。后来那沈二老爷请人做的法事,又着人循着痕迹,追到南边昆承湖,哎呀,真是杀得血流成河,那黄鼠狼一片一片的,似得那叫一个惨。后来有老妇人到沈家来找,说自家养的孩子让沈家打死了许多,让沈家给个说法。那沈家以为那老妇人是哪里来的痰疯子,给打了出去。后来沈家死了人,有人想起来这事,说是沈家惊了什么神仙。」

白面汉子听了老刘的话,哈哈怪笑说:「老刘你这爱听故事的秉性我是知道,可是人家如今已经抓了妖狐,如何又是黄老爷,还有什么老妇人的,你这哪里听来的?」

掌柜的哈哈一笑:「我这也是说笑,说笑。」说到这里,那老刘又和白面汉子扯些大姑娘小、小媳妇大的,涪筠子实在听不下去,结账出了饭铺。来到外面,虽说还是炎热,但相对当中午,好了太多。涪筠子又买了一顶草帽戴在头上,打听了近处的码头,头戴草帽往码头行去。约莫又走了两刻钟,涪筠子出了大镇,着眼之处出现了许多芦苇汪溏,知道离得码头不远了。就在这时,涪筠子忽闻身后传来几声疾呼,还有许多惊呼叫骂。涪筠子连忙躲在路边,万一是驿站马令,冲撞了怪不好的。但让涪筠子没想到的,是那马上之人,竟是提着马缰绳稀溜溜几声,停在了自己身前。涪筠子抬头来看,只见那骑马之人,竟是沈岳仆从,昨日和自己一同回至沈园。

那人见到涪筠子,身子一翻从马上跳了下来,一把扯住涪筠子衣袖,焦急的喊道:「哎呀,仙师,我家主人还没感谢,怎么就急匆匆的走了?」

涪筠子看那人神色着急,手上掐了几个诀,疑惑着问道:「可是又有什么变故?」

那人一拍大腿:「咦,老神仙,你这都算到了,真是神机妙算。哎呀,你不知道啊,我家这下真是完了蛋了!」

8

那追来的汉子涪筠子认识,姓袁,名福全,常随沈岳远近奔走。在安庆府码头的草棚中,陪伴沈岳的,就有他。那袁福全迎上涪筠子,喊了一句老神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再不起身,要涪筠子救救沈家上下。

「老神仙啊,我主人招待不周,你要怪罪,都怪在我的头上,和我家主人没有半点关系。只是现下沈家上下性命堪忧,只求老神仙发发慈悲……"说着话,袁福全声泪俱下,跪在地上又是几个响头。

涪筠子连连搀扶,那袁福全只是不起。涪筠子说:「你要我救你家主人,你也得站起来说说出了什么事情,你这跪着怎么说话?我这把岁数,想搀你起来,只怕腰都弯不下去了。」

那袁福全听了涪筠子这番话,这才立起身来,抹了脸上的眼泪说道:「老神仙,我家又死人了,昨天死的是我家大爷,今天死的是我家二奶奶。本来隔天死一次,这还没隔天呢,我家二奶奶就去了,这怎么回事啊你说。而且,连着那个抓了狐妖的道士也死了,胸口被掏了个大血洞,心肝也都没了。」

原来,昨夜那灵通观的道士布了法阵捉了那大白狐狸,除了沈岳,大家都很高兴。那道士用符阵困住大白狐狸之后,又施了几道法在那狐狸身上,那狐狸先被符阵召唤的雷电打的皮开肉绽,又被施了这许多法术,本来就有孕在身,后来直接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最后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了。那道士这才罢手,着人用写着字符的红绳子,把那狐狸绑了,并说今日捉妖,耗费元气太多,要休息两日,等元气回复,再处置这狐狸。那沈家老奶奶倒是担心的不得了,说仙师,就这么一根细绳子,绑的住这狐狸吗?那道士宽慰道:「老人家不要担心,我这绳子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却是我采了五行精华所做,又在阳火中锻了七七四十九日,还在绳子上画了缚灵咒,专门用来收缚妖物。」那沈家老太太听后千恩万谢了一番,又让人准备酒菜,好好宴请仙师。那道士倒是不客气,只是嘱咐再嘱咐,让人把那狐狸严加看管,千万莫让人放跑了。

袁福全告诉涪筠子,那狐狸是自己亲自带人关到了地窖之中,并专门着了两人严加看管。可还没到辰时,就有人来报,说那狐狸不见了。袁福全听了大惊,跟着来到关押狐狸的地方,只见偌大的地窖之中,空空荡荡,哪有那大胖狐狸的影子。袁福全只觉得五雷轰顶,责问那看押之人,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看押之人也是一脸惊慌之色,说是两个人殚精竭虑,只恨不得把眼睛用棍棒支起来,可那狐狸就在两人眼皮底下骤然消失。这看押狐狸的人员,也都是跟了袁福全多年的伙计,做事稳当细致,绝不会出言相骗。可这狐狸的的确确又不见了,这可如何是好。袁福全心念至此,交代伙计赶紧去请仙师。那伙计看管不利,心中已是慌极,只觉得对不起东家,听了袁福全的号令,一刻也不敢耽误,去请那道士去了。就在袁福全绕着地窖左右查看之时,其中一个伙计又折了回来,神色惊慌的告诉袁福全,仙师已经死去多时。袁福全惊骇至极,跟着伙计往道士休息的院落奔去。

那道士休息的院落是在内院,相较涪筠子休息的跨院不知道好了几倍。待袁福全到了,才发觉那院落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在那里指指点点。袁福全随着伙计进了院子,只见道士躺在院子正中,头北脚南,胸口开了一个大洞,洞内的心肝已经不知去处。除了满院的鲜血,和道士失去了心肝的伤口,那道士面上委实安详的很,嘴角上扬,似乎带了一丝笑意,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袁福全看到这幅场面,呆立当场,满脑子都是这可怎么办的想法。就在袁福全打愣的一瞬间,一个伙计从外面进来,趴在袁福全耳边说道:「三爷家的二奶奶死了。」

袁福全从呆愣中醒过神来,问那伙计:「真死了?」

那伙计点了点头。

袁福全又问:「那是怎么死的?」

伙计说道:「早上吃了一个鸡蛋,鸡蛋黄卡在嗓子眼里,憋死了。」

袁福全听了伙计的话,知道麻烦大了。又突然想起来,园子外围的跨院里,还住着一个老神仙呐。想到这里,袁福全也顾不得别的,撒腿就往跨院跑去,谁知道到了跨院,才发现人家老神仙早就走了。袁福全觉得事情不妥,赶紧找到沈岳,把狐狸逃跑,灵通观道士和黄氏死去,还有涪筠子离去的事情说了。沈岳顿时捶胸跺脚,悲痛之余,指示袁福全赶紧去把涪筠子请回去。

涪筠子听了一愣:「你说的当真?」

那袁福全摊开两手,咧着大嘴说道:「千真万确,老神仙,我怎么敢骗你呀?」

涪筠子又想到在饭馆里听到的话,催促着袁福全回沈园。那袁福全自然千恩万谢,把涪筠子扶上马背,一路牵到大镇。又给雇了一辆骡车。雇完驴车,把涪筠子扶到车上,自己骑马在前头领行,一路往沈园驰来。还没到沈园,涪筠子耳中就听得阵阵轰响,没过一会儿,竟然下起了暴雨。那暴雨,来得极快,几个呼吸的工夫,无数黑压压的一片云朵就来到了两人头上,无数豆大的雨点夹杂冰雹噼里啪啦打了下来。二人再无法赶路,就在路边寻了个草棚,避了下来。

本来二人以为,这夏日暴雨,来的快,走的也应该快才是。谁知道这暴雨下起来个没完,没多大时候,两人连那车夫,只觉得狂风大作,再看那天,已经黑的看不见人。三人算那时辰,应该是酉时不到。那车夫说道:「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过了一会儿,三个人脚底下那水,已经漫了脚脖之上。袁福全无奈,只得涪筠子上了骡车。又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那大雨滂沱,差点把那骡车给淹了。袁福全想到沈园危机,急的抓耳挠腮,可是这狂风暴雨,又加上这冰雹雷电,便又能如何。眼前这大暴雨中,自己是否能够保住性命,也未可知。

袁福全从那草棚里探出头去看着那天,只见那天上兀自黑云密布,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散,也不顾水中湿滑,跪在地上磕起头来。那水已经没膝盖了,袁福全每磕一头,都要把头钻到水里。袁福全一边磕头一边呼喊:「老天爷,我主家落难,求您发发慈悲,停了这雨,让我们回去吧……」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袁福全磕头祈祷有了效果,还是其他原因,那天上的狂风竟然小了许多,那车夫啧啧称奇。又过了一会儿,天上轰鸣的大雨竟然慢慢变小,那车夫说道:「雨小了。」那车夫说完话,不消半刻钟的工夫,那雨竟然停了。那车夫咦了一声:「我还以为,再等一会儿,都要连同你们二人,一起淹死在这里了。」

那涪筠子听了车夫的话,笑道:「这也算个缘分。」

三人又等了一会儿,直等得那地上水流的尽了,这才催促骡马上路。一路走来,许许多多淹死的猫狗猪羊,那凄惨模样自不必说。

路上泥泞不堪,三人行走缓慢,到了沈园之时,天色已经快黑了。远远看去,那沈园掩盖在一片雾蒙蒙之中,袁福全跟那车夫说:「咱们就快到了,到了我请你喝一杯好酒。」那车夫听了自然高兴。几人又走了一会儿,不一时就到了庄前。可是到了庄前,那拉车的骡子,再也不肯前进一步。任由那车夫抽打喊骂,纵是无济于事。那车夫说道:「今日我这骡子犯了倔脾气,你那酒我可能喝不到了。」袁福全下的马来,连说「无妨」。连忙把涪筠子请下车,又给那车夫多结了许多铜钱。那车夫收了钱财,拽着骡子调了头,那骡子撒开大步,一溜烟跑了。

袁福全请涪筠子上马进庄,涪筠子说:「我上不上马倒是无妨,只是你这马儿,可能也不愿意再往里走了。」

袁福全说:「那怎么可能,这马可是我从小带大,最是听话。」说着袁福全拉着那马往庄里走去,却果然如涪筠子所说,那大马也如那骡子一般,一个劲儿的跑蹄子,任是袁福全如何打骂,就是不肯往前走一步。袁福全操起皮鞭,只抽得那马身上全是血痕,唏律律一阵乱喊。

涪筠子连忙制止袁福全:「这马也可怜,就把它留在这里吧。」

袁福全说:「这马平日不是这样。」

涪筠子说道:「任它平日如何模样,今日事情紧急,咱们不要管它了。」

袁福全只得把那马绑在路边一棵树上,引着涪筠子往那庄内行去。

9

涪筠子和袁福全进了庄子,只觉得身上微微泛起一阵寒意,耳中除了二人的脚步声,竟连一声蛙鸣都听不见,说不出的诡异。入眼之处,尽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袁福全心中害怕,颤声说道:「道长,这是怎么了?」

涪筠子说:「这地方诡异的很,我也不曾见过,只是等下你无论听到看到什么骇人事情,都不要大惊小怪。」

那袁福全不明白涪筠子所言,又问:「道长,这有什么骇人的事情?」

涪筠子停下脚步说道:「你记得我话即可。」说着话,又拿出来一个三角的符纸给了袁福全,「你把此物紧紧藏在身里带着,可保你平安。」

那袁福全接过涪筠子的符纸,藏在了腰间,一路随着涪筠子前行,再不说话。

二人又走了一会儿,周围依然是无尽的黑雾,脚下是石板路,可是两人辨不明方向,不敢走快。两人约莫又走了一刻钟,却听那黑雾中响起了几个脚步声。随着那脚步声临近,几盏红通通的灯笼也在黑雾中现了出来。那红灯照耀之中,出现了几张笑盈盈的少女面孔。袁福全一见之下,先是疑惑,继而大惊失色,又想起来涪筠子说的不要大惊小怪,连忙稳了心神。

那几个少女走到二人近前,临头一人施了一个万福,娇嫩说道:「老道长,袁叔叔,我太奶奶请你去赴宴。」

涪筠子嗯了一声:「你太奶奶?那就前面带路吧。」

那几个少女清脆的哎了一声,统统转了身子,一步一行的在前面缓缓前行,那提着的灯笼,在前面摇摇摆摆,一时摇曳多姿。只是那红灯闪烁,实在是诡异的很。袁福全心中惴惴,凑近了涪筠子耳边小声说道:「这是大爷家的几个孙女,早前几日,都已经死了。」涪筠子看了袁福全一眼,哦了一声。那前面带路的丫头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回过头来,看看袁福全,又看看涪筠子,娇媚的笑了笑,然后说道:「就快到了。」这丫头长相俊美,声音清脆可爱,可是袁福全越不敢再看。丫头话音一落,又走了半刻钟有余,二人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袁福全定睛一看,原来是出了灰雾,来到了那沈园大门之外。不过虽然说此时还是沈园大门,可是白日那白素的灯笼和旗幡都不见了,反倒处处张灯结彩,远近丝竹管弦欢快动人,门里门外的男女,个个面带喜色,仿佛白天那个愁眉苦脸的人不是他们一般。

袁福全见到此情此情,便问道:「咱们家是有了什么喜事了么?」

那前面的丫头说道:「自然是喜事,大喜。」

袁福全脑中闪了许多疑问,但是看那沈园许多人,惊骇的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原来,那许多人中,有好些都是早前已经死了的,此时竟然都活了过来。

那几个丫头把二人领到沈园大门,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道:「客到了。」那管事回头看向涪筠子和袁福全,脸上现出喜色,伸手往园里引进,只说「快请快请」。那几个丫头与那管事嬉笑一番,带着二人进了园中,一路往前走去。涪筠子说:「那宴席设在什么地方?」

为首的大丫头说道:「就在里面,这就快到了。」

袁福全告诉涪筠子:「这是大爷的长孙女,叫沈娟。」那沈娟似乎听到了袁福全的话,回头甜甜的跟袁福全笑了笑。袁福全看那沈娟看他笑起来,心中竟然觉得一冷,再不敢言语,往涪筠子身后躲了躲。不过袁福全随着几个丫头一路走来,看那路上俱都挂起了红灯笼,所过之处,耳中靡靡,真是热闹非凡,心中不禁没有被那热闹情形吸引,反倒是越往里走越是害怕。二人跟着又走了一刻钟,直到了一处宽大的内院,那几个丫头才说:「就在这院子里。」

袁福全认得这院子,这时沈家老太太的正房大院。此时院门之内,人声鼎沸,许多人来回穿梭,脸上俱都带了喜气,见到袁福全也都喜盈盈的打招呼。袁福全看得明白,那些人中有一些人,白日的时候还身体僵硬的躺在棺材中。那些人一个个跟袁福全打过招呼,只让袁福全心中胆战心惊,要不是有涪筠子在前,只怕袁福全早就狂奔而走了。

两人随着几个女孩儿进了二进院子,入眼一个高大舞台。那舞台方方正正,俱以红毯铺盖,上方前前后后缀了五六圈红色灯笼,最中间那个灯笼竟有水缸大小。那舞台下首,摆了前后三排,十多桌席面。最近舞台的那桌,一个老太太领着许多人端坐其间,主位却空了出来。袁福全告诉涪筠子,那老人就是沈岳老母。那沈母涪筠子昨日是见过的,只是今日再见,却变得不太一样了。不过哪里不一样,涪筠子却说不出来。

进内院之前,那几个女孩儿领着涪筠子二人来到一个管事跟前,那管事笑嘻嘻的个几个小姑娘打招呼,呼喊的确实七姐八姐。呼喊完毕,这才唱喏「有客到」。唱喏完了,亲自领着袁福全和涪筠子,到了中间一个桌子坐下。安顿好了,这才各自离去。

涪筠子坐下之后,前后左右看了几遍,告诉涪筠子,这一院子除了沈家人,还有许多不认识的。那忙里忙外的不是伙计就是管事,还有许多侄子外甥。不过让袁福全奇怪的,只是平常有些人不该管事,如今却在忙着管事,应该管事的,却闲坐在那里聊天。本来应该乱作一团的局面,却依然井井有条。就在袁福全奇怪的时候,忽听外院一声呼喊:「有贵客到。」

那一声「贵客到」之后,整个院落,除了袁福全和涪筠子,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袁福全向那门外一望,只见一个极宽极胖之人,在两个贵妇模样的女人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袁福全看的分明,那两个贵妇,正是刘氏和黄氏。那胖子身后,一个面容极美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亦步亦趋。袁福全瞧得清楚,小声跟涪筠子说了几人身份。那怀抱婴儿的女子,正是沈岳的三房胡氏,就是那个凌晨被抓了又跑了的白狐狸。袁福全看到这三人,心中更是惊奇,怎么这许多人都来了,唯独不见自家三爷。

这一会儿工夫,那大胖子已经来到前排,那沈家老母垫着脚步跑了过去,一把拉住那个胖子肉乎乎的大手,说道:「大仙今日能来,不知道是我修了几辈子的福气。」说着话,挡在了黄氏身前,一手扶着那大仙在那主位坐了。那大仙落了座,院中那许多人等这才落座。

那沈母给那大仙亲自倒了一杯酒,口中说请。

那大仙也不客气,一杯饮尽然后说道:「此番三娘子能躲过大劫,真是可喜可贺。」大仙这句话说完,那满院子的人俱都站起身来,大呼「可喜可贺」。那沈母站起身致谢,然后跟那个大仙说道:「哎哟大仙,你可不知道我这番受了多少苦。前两年,这沈家把我那儿孙杀了好些,我本想报仇,可是那时候我道行浅薄,行功又走了岔子,被他沈府请的人追了不知道多远,还差点殒命。要不是大仙,当初我这条烂命就交待在那泥塘子里了。」说了这话,那沈老太太跪下又要给那大仙行礼。

那大仙哈哈笑了几声:「小事一桩,小事一桩,不要常常挂在嘴上。哎哟,我这走了一路都快饿死了,快上菜吧。」

那沈家老太太一听,连连点头诺诺,随即大声呼喝:「上菜。」

管事听了沈母「上菜」二字,嘴中唱喏,那丰富菜肴走马观花一般摆到了桌上,香味扑鼻自不必说。一时,宴席之上的诸人,相互劝让,杯盏交错。

袁福全虽说心中困惑,但自从大早上骑马去寻涪筠子,一直到了现在,水米未进,如今美酒佳肴,怎么食指大动。涪筠子连忙制止住他:「别吃。」袁福全心中惊疑,涪筠子指着满桌的美味佳肴问道:「你且细看,这满桌都是什么。」袁福全咦了一声,向桌上看去,只见满桌的菜肴俱是荤腥,没一点儿素的。袁福全看了一会,并没看出有什么不妥,又要下筷,就见涪筠子指着一盘凉拌,让他看清楚。袁福全凑近看去,只见那一盘凉菜所拌之物细细长长,看上去很是熟悉,可又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便举起筷子夹了一根过来,放到眼前一看,骇得袁福全连筷子带那肉根,远远的扔了出去。原来那凉拌菜肴,竟是一根根手指,切了指甲剔了骨头,水煮之后不知道用什么佐料拌成。

袁福全扔了手中夹着的手指,却被临近一人拿起筷子在桌面上捡了起来。那人把手指放到嘴里,咬的咯吱咯吱响,一边咬一边说:「这菜做起来费事不少,你这人不爱吃也不能浪费了。」

袁福全见那人吃的香甜,口中涌进一股儿酸水,差点吐了出来。袁福全止住腹内翻滚,细细往桌子上看去,这才看得明白。红油耳丝,俱是人耳朵细细切制而成。那红烧蹄髈,是半支人腿。清蒸蹄子,是明晃晃的两只人脚。扒烧人头,那恍然是个四分五裂的人脑袋。其余的清炖狮子头、酱排骨、熘肝尖、熘大肠等等自然不言而喻。

袁福全再看那院中数人,相互斟酒碰杯,又划拳呼喝,吃的满嘴流油,心中一时惊惧异常。

袁福全心中惊惧未安,那舞台上悬挂着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几个身材妖娆的女子跑上台来,随着乐声响起,翩翩起舞。舞罢,两个美艳女子又上得台来,唱了一出《白蛇传》的《双蛇斗》。袁福全随着沈岳走南闯北,《双蛇斗》这出戏他是听过的。可看了舞台上这出《双蛇斗》,却把袁福全吓得神魂俱散。只见舞台上的两个美艳女人,本来穿着就少,两人拿着双剑打了一会儿,下身竟然真的变成了两个大蛇,两条蛇尾缠在一起,又是亲嘴又是胡乱扭动,引得大家叫好声连连,袁福全却几欲昏过去。两个大蛇唱罢,一个形容枯瘦的汉子窜上抬来,演了几个戏法,惹得大家纷纷喝彩。本来袁福全心绪复杂,也被这瘦小汉子演的戏法儿逗得惊奇不已,跟着叫了两声好。就在这当口,场中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哧。这一生哼哧,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场的人人可闻,一时整场人俱都安静下来,就连那丝竹乐师也停了手,整个大院竟是静的可怕。

袁福全听得清楚,那哼哧就是前面那个大胖子发出来的。那大胖子哼哧之后,沈母说道:「大仙,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大仙嗯了一声,说道:「这戏法儿变得倒是不错,只是他这身板儿细软,我看得不爽。」

这大仙说完这话,那台上的瘦小汉子一下子瘫软在地,冷汗之流。那沈母也不看那台上之人,媚笑着问道:「大仙,您说怎么处置可好?」

那大仙沉吟片刻,呼噜呼噜又在桌子上拿了一截骨头在啃,这才说道:「那就把他头砍下来吧。」

袁福全听了那大仙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心想就因为长得太瘦,就要把头砍掉?想到这里,袁福全又觉得可能就是说说而已,怎么能说杀人就杀人的。

10

那台上的枯瘦汉子听了那大仙的话,竟是在舞台上嘭嘭磕起头来,嘴上不断的喊着:「大仙慈悲,大仙慈悲……」

那沈母训斥那汉子道:「你少聒噪几句,我让人快快砍了就好。」说着话,手指一指,一个姑娘手中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挺身上了舞台。袁福全看得清楚,那提刀出来的姑娘,就是那迎自己过来的沈娟。此时沈娟已经换了一身劲装,腰上束了一个红腰带,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那沈娟来到那枯瘦汉子身后,脸上嘿嘿一笑,一点也不犹豫,手中钢刀一扬,狠狠落到了那枯瘦汉子脖颈之上。袁福全眼见那姑娘如此心狠手辣,和平日里自己认识的那个沈娟一点儿也不一样。眼看这那钢刀就要落下,心中不敢看那汉子被杀,眼睛紧紧的一闭,耳中就听喀嚓一声轻响,袁福全微微睁开双眼,就见那舞台上鲜血飞溅,一个脑袋骨碌碌从那枯瘦汉子脖子上滚落下来,三滚两不滚的,竟然滚到了袁福全的脚底下。袁福全睁眼一看,只见那脑袋断处血嚓嚓的一看,一时被吓得心口直跳浑身发凉,喉头一阵发甜,几乎要干呕出来。

那台下的许多人见到此情此景,不惊不惧,反倒嗷嗷乱叫,纷纷鼓掌欢呼起来。有那离舞台近的,手忙脚乱的爬上舞台,趴在地上,竟然稀溜溜喝起那枯瘦汉子流出的鲜血来。袁福全一见之下,再也无法忍耐,哇的一声,吐到了那脑袋的旁边。袁福全转过身,扶在地上吐了好久,等抬起头的时候,又看到一件事情,让袁福全几欲晕厥过去。只见那被砍了头的枯瘦汉子,双手撑着舞台爬了起来,无头的身子晃了两晃,在舞台上转了几个圈子,双手在地上乱摸,似乎在寻找那脑袋一般。那台下的人看那汉子,个个哄堂大笑,有的说左边,有的说右边,又把那汉子戏耍了一会儿。

那汉子的脑袋就在袁福全身边,也长着大口跟着喊,还骂自己身体是个不长眼的瞎子。那汉子身子在自己脑袋的指引下,趴下舞台,摇摇晃晃的来到自己脑袋旁边,跪在地上摸了半天,直摸得一手袁福全吐得腌臜之物。那脑袋嘴上骂骂咧咧,说哪个不开眼的东西吐的这些。那身体跪在地上,脖颈处呲呲往外冒血,飞溅了袁福全身上许多。袁福全骇然的不得了,鼻子闻着血腥味,嘴里酸溜溜的,心中胆战,差点又吐出来。那身体好不容易摸到脑袋,一把抱在怀里,又跟那大仙磕了几个头,那脑袋说了几句「大仙慈悲」之类,爬起来摇摇晃晃跑了。

那身体爬起来之时,脖颈之中仍旧不停喷洒鲜血,一路走到舞台后面。转弯的时候脑袋指路不明,那身体又摔了一跤,直摔得那脑袋哀嚎不已。那身体摔到地上,手上的脑袋也砰的扔了好远,爬将起来,左摇右拐才又找到脑袋。这一番情景在袁福全看来极是骇人,那全场的人却全都哄笑起来,仿佛见到了最有趣的事情。

那沈母神情愉悦,谄媚说道:「大仙可还满意?」

那大仙哼哼两声:「满意倒是满意,只是后面有个不懂规矩的玩意儿,又吣又呕好不恶心。」

那沈母笑了两声:「大仙不必着急,将死之人,论他如何呕吣。」

那肥胖大仙这才呵呵大笑起来,笑罢,接过沈母端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又捧起一块肉来大啃。袁福全就在沈母后面桌上,听得沈母的话语,又一回心惊胆战起来,忍不住看向那大仙。袁福全再看那大仙之时,竟然看到那大仙手里捧得的大肉,看那模样竟似一个婴儿。那婴儿小手小脚蜷在身子上,那小小的脑袋上双目紧闭,整个身体被炙烤得金黄焦脆,犹如烤乳猪一般。那大仙每啃咬一口,竟然淌出来许多汁油,又发出阵阵香气。袁福全看的实在骇人,再看旁人嘴中所吃所食,再也忍不住了,再次捂着嘴蹲在地上哇哇呕吐起来。

那大仙听得身后声音,忍不住再次抱怨:「姥姥你看,那人怎么又呕吐起来,真真扫人兴致,我不吃了。」说着话,一把扔了手里的婴儿。那被炙烤熟透的婴儿,被大仙扔到桌上,只砸的那桌上汁水四溅,惊扰了不少人。

沈母见到那肥胖大仙如此模样,顿时面露惊慌之色,连忙说道:「哎呀大仙,不要管那人,我今天还给你准备了好多节目。而且上回你不是要尝尝白玉豆腐吗,我今天给你准备好了。」

那大仙听了沈母的话,顿时又高兴起来,拍着手道:「哼,有这好事你怎么不早说,还行,今天表现的还不错,亏得本大仙往日没有白白疼你。那白玉豆腐在哪,赶快呈上来吧。」

那沈母哎了一声:「大仙不要着急,那白玉豆腐坐起来费时费力,咱们先欣赏节目,等一会儿就好。而且呀,今日那白玉豆腐所用的材料,还是极品,是我捉的狐妖和人类所生的崽儿。」说着话,嘴上喝斥边上众人,「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桌子收拾干净。」沈母话音一落,那桌上的刘氏黄氏连同左右下人,手脚麻利的把那桌子收拾了一个干净。又有下人在那桌子上铺了洁白的一块桌布,从又上了新的酒菜,那菜自然不必说,都是一些人肉心肝之类。

与此同时,那舞台上又跑来几个容貌俊美的人儿,身上穿的滴溜溜两块布条,只遮住胸前和两腿之间三处地方,随着音乐左右扭舞。袁福全呕吐一番,再也吐不出来东西,这才抬起头来,一看那舞台上几个女子,顿时羞得满脸通红。那几个女子所舞的,尽是一些无耻下流的动作,不是扶胸就是翘臀,还要双手扶地,张开两条大腿一耸一耸的露出两腿之间的那点红布,真是无耻之极。袁福全叹了一口气,心说,这哪里是人,简直就是畜生。

那大仙却看着节目看得目瞪口呆,连手里酒杯歪倒,那红色酒液淌出来都不知道。沈母殷勤,连忙把大仙手里的酒杯扶正,又趴在大仙耳边,小声说着什么。那大仙听了,黑豆般的小眼眯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频频点头不止。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女子跳完舞蹈,直接下得台来,个个坐在了胖子身周,一个个柔声细语,又是倒酒又是夹菜。还有趴到那大仙身下,把那俊美的脑袋钻进了大仙衣袍之内的,前后耸动的。还有两个,分在大仙身后两边,伸出那细嫩舌头,在那大仙耳边吮舔娇喘。这一番工夫,只弄得那大仙哎哟哎哟直叫唤,端的舒服至极。

几女下台之后,那舞台上又站上去两个人,都是肥头大耳,脸上带着笑容,嘴中说着俏皮话,逗得场下所有人笑得前后俯仰。就连呕吐之余,心中惊惧厌烦的袁福全,心情也都跟着愉悦起来。两人说了有三刻钟,那大仙并不买账,只说:「什么玩意儿,什么玩意儿。」那沈母凑过身来,伏在大仙肩膀上,柔声问道:「大仙如何处置?」那大仙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劈成两半,嗯,劈成两半最好。」说着话,呼噜两声,一口喝了一个妖娆女人端过来的美酒。

那台上二人一听要劈成两半,顿时跪下,跟着大呼:「多谢大仙恩典,大仙慈悲。」

两个人呼声未完,那沈娟又上台来,拽过一个,一刀下去,竟然如劈豆腐一般,从脑袋直直劈到两股之间。只见那地上,白的红的淌成一片,还有那五脏六腑,也都涂了一地。那人被劈成两半,顿时痛苦哀嚎,直疼得左右两半身体满地打滚,那手脚稀里哗啦颤抖的不成样子。另外一个看到同伴被劈,只吓得瑟瑟发抖,蜷在地上缩成一团,任由沈娟拉拽,却怎么都不起来。沈娟怒道:「你这人怎得这么怂包,左右都是一刀的事情,快快站起来,让我给你一刀痛快的。」那胖子任由沈娟诉说,只是不起身。下面坐着那大仙,顿时恼怒:「罢了罢了,拉下去油炸了吧。」沈娟得了嘱托,拽着那胖子走了。

再看那舞台上被劈成两半之人,自顾自的伸出两手,左手抱右身,右手抱左身,竟然被他狠狠的站了起来。虽说身体勉强合在一起,可是那脑袋却分作两边。每边脑袋上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看上去很是滑稽。那大仙看了这人如此模样,顿时高兴的哈哈大笑。那台上的胖子给大仙鞠了一躬,想张嘴说话,可是那嘴巴已然成了两半,舌头歪扭垂在嘴角,极是恶心。那被劈成两半之人转身离场的时候,众人看到那被分开两半身体之后,有一节肠子没被夹进去,长长的拖在后边,就像是一条尾巴,又是一番哄笑。

那胖子走了之后,袁福全几欲昏倒过去,却听到外院随着次啦一声,一阵极惨的呼声远远传了过来,禁不住身子一震,滴溜溜打了一个寒颤。袁福全知道,那个大胖子真是被油炸了。

两个胖子表演完毕,那台上又演了两个节目,却都是被那大仙鸡蛋里挑骨头,不是被扒了皮,就是被砍成两截。那场面极是血腥骇人。第三个节目还没上,那大仙突然大怒,伸出胖胖的一只手,紧紧攥住身旁一个美艳女子腰腹,喀嚓一声轻响,只见那女子身子一软,那口鼻之中纷纷涌出血沫,竟是死得绝了。那大仙把那女子随手一扔,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牙,问那沈母:「姥姥,你不是骗我的吧,都过了这许多时候,怎么我的白玉豆腐还没来?」

那沈母顿时露出惊慌之色,连声催促:「哎呀哎呀,白玉豆腐呐?白玉豆腐呐?快去催促……」

沈母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娇柔的声音说道:「白玉豆腐来了。」

11

袁福全看得明白,那说话的正是胡氏。那胡氏身上穿着紫色的裙袍,头发挽在脑后一处,随意的插了一个钗子。胡氏手上抱的孩子却不见了,手上却推了一个精美的四轮木车。那木车如一张桌面那么大,之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之内倒扣着一只大黑碗,那大碗的左右放了锤子剪刀锯子叉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右边是许多白盘,盘子中分别放了各种调料。

那大仙看那推车缓缓行来,黑豆似得小眼睛张开寸许,冒出阵阵精光,两只手一边拍巴掌一边摇晃着身体,嘴里发出嗬嗬之声,仿佛见到了最心爱的玩具一般。

那胡氏把木车推到大仙身边,向着那胖子和那沈老太太弯腰鞠了一躬,嘴上轻声细语的说道:「大仙,老太太,白玉豆腐来了。」那大仙仿佛已经急不可耐,嘴上嗬嗬有声,着急的大喊:「快打开快打开。」那胡氏得了号令,直起身子,双手捧住那个大黑碗,轻轻一揭,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木车就在袁福全不远处,袁福全不用抬头就能看的很清楚,那碗下是一个圆圆的黑洞。那圆洞中箍着一只白花花的东西,宛如馒头一般。只是那白花花的馒头在圆洞中轻微晃动,就像是什么在下面扭来扭去。正当袁福全奇怪的时候,耳中忽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袁福全听的明白,那婴儿的啼哭正是从那木车之内传来的。

袁福全愣了一愣,心中疑惑,那木车中怎么还有婴儿?想到这里,袁福全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那黑洞箍着的白花花的东西,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婴儿的剃了毛的小白脑袋。想到这里袁福全突然明白那白玉豆腐是什么东西了,顿时心中大骇,身子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那沈老太太见到袁福全站起来,脸上的皱纹一展,喋喋喋的笑了几声,指着袁福全说:「瞧你这人,是不是怕了?我就说你就得怕。你不想想,你们人类吃猴脑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你们人类用我们皮毛筋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怕就好,怕就好,不怕还不美味了。是不是大仙?」最后这一句话,竟然是问那大仙的。那大仙哈哈哈大笑几声,手舞足蹈的说:「就是就是。」

袁福全听的心中惊骇,也不知道怎么动作。就在这时,袁福全忽觉手臂上一紧,回去看去,却发现自己手腕被那涪筠子紧紧的扣在手里。袁福全奋力挣扎,却发现自己力气怎么都不如那白头白须的老人。

袁福全挣扎不开,急道:「道长,这是为何?」

涪筠子缓缓摇了摇头,手指在桌上蘸了水,写了一个「假」字。袁福全眨了眨眼睛,半信半疑的坐回座位中去。

袁福全缓缓坐回座位上,耳中忽然听到那胡氏一声惊呼,袁福全抬眼一看,只见一人被推着来到了那木车之前。袁福全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家三爷还能是谁?只是此时的沈岳,披头散发,眼中无神。袁福全不禁想,自己走的时候,三爷不还是好好的吗,这不过一日的功夫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还被人抓了起来。袁福全本来看到涪筠子写的那个「假」字,心中已经安定,可是如今见了跟随了一辈子的东家坐到那木车跟前,自然想到了这些人要做什么。袁福全哪里还镇定的住,慌忙站起身子,颤巍巍喊了一声,三爷,喊罢,小跑过去,想把沈岳救出来。可是刚刚起身,早有人过来一把把袁福全摁到了地上,动弹不得。

再说那沈岳,本来两眼无神,听了袁福全的叫唤也没个回应。可能是袁福全在地上的挣扎惊动了他,他抬起头来,没看到别的,一眼就看到了推车的胡氏,还有车里那个露出的半个脑袋。本来沈岳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听到回荡在空中的婴儿哭声,也如袁福全一般想到了什么,顿时发起疯来,站起身就要往那木车冲去。后面看管沈岳的几人一见,哪能由那沈岳去闹,齐齐扯住沈岳两只手臂肩膀,死死的把他压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那沈岳被摁在那里,但是身体仍旧挣扎不止,可是他一个年近五旬的商人,如何抗争过几个年富力强的汉子。沈岳嘶声大吼,目眦尽裂,耳中听着那木车中传来的哭声,只觉得无比的哀痛愤恨。口中只发出嘶嘶哈哈的怪声,又跟桌上之人大喊:「母亲,二哥,那是我儿子呀,我儿子啊,你们快快放开我,放开我啊。」任由沈岳如何喊破喉咙,那桌上之人终是无动于衷,示意人将沈岳绑紧了。

那大仙看着沈岳挣扎的样子,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哎呀,这个人身上的怨气真是美味啊。」

沈岳被绑的时候也不消停,疯狂的嘶吼挣扎,不知道挣扎了多少时候,身上也没了力气,那眼角和嘴角俱都挣得裂开,身上也都磨破了皮肉,鲜血侵湿了身上的袍子。过了好大一会儿,沈岳瘫软在椅子上,眼睁睁看向胡氏,恶狠狠的问道:「你怎么如此残忍?要知道今天你这样,我早应该一刀杀了你才对。我家无数人惨死,我都觉得和你无关,没想到你竟然蛇蝎心肠,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给人吃掉。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啊?」那沈岳一字一句说出来,直说的满嘴的牙齿都被咬的咯嘣咯嘣响,竟是碎了几颗。虽说沈岳如此质问,那胡氏也是一声不吭,只是低眉垂眼,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大仙看的心满意足,咧着大嘴说道:「早年我在昆仑宫里看西王母吃过一回,当时那妇人竟然活活气死,那身体里的魂魄竟然都成了漆黑一团,当时有幸分得了一小片,那味道我至今记得。今日这番情形,胜过那日百倍,姥姥啊,你这安排甚好,甚好。」

那沈母听闻那大仙说话,脸上自然是兴高采烈,说道:「大仙,你不知道为了今日我准备了多久,还望大仙成全。」

那大仙挥了挥肥胖的手,脸上笑意盎然:「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沈母听了这话自是眉开眼笑,指挥胡氏:「快快开颅,快快开颅。」

那胡氏站在木车之前,神情默然,手上拿起那托盘上的小锤,轻轻向那脑壳砸了几下。那脑壳本就脆软,被胡氏手中小锤砸了几下,变得更为柔软。只是胡氏砸向脑壳的时候,那木车中的孩子哭声更甚,手蹬脚踹,竟连那木车都晃了几晃。那大仙见此情形,脸上表情更是欣喜异常,两只绿豆一般的小眼竟然发出幽幽的绿光出来。

那袁福全转头看向涪筠子:「道长……」

涪筠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袁福全道:「还没到时候。」

那胡氏砸完,放下手中的小锤,拿起了那锋利的剪刀。沈岳一看,口中连声呼号:「不要啊,千万不要啊,你这天打五雷轰的妖人,你这蛇蝎妇人,你这千刀剐的坏女人,千万不要啊……」那胡氏听了沈岳在那里哭骂,竟是看都不看一眼,手上的剪刀缓缓的往那婴儿头皮扎去,看那去势甚慢,却坚定异常。那在场的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看着那胡氏手中的剪刀。沈岳嗓子似乎都要撕裂一般,什么肮脏腌臜之话都骂了出来。沈岳身体摇晃厉害,身上好几个地方再次沁出鲜血,只是这次这血竟然都成了黑色。沈岳身上鲜血一出,那许多看着胡氏手上剪刀的人竟然把目光都看向了沈岳,鼻子不断抽动,个个口中流下许多口水。有个站在沈岳身后的汉子,实在忍不住,低头在沈岳冒出血来的地方轻轻舔了一口,那只是一口就让那汉子飘飘欲仙,美的魂魄几乎都要飞了出来。

然而,那人并不知道,此时自己已经陷入到了极度的危机之中。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眼中,只欲喷出火来,那大仙和沈母更是如此。还未等大仙说话,沈母狠狠的一拍桌子,指着偷舔血液的汉子说:「把那人吃了。」没等那汉子反应过,许多人早就奔涌而至,纷纷向那汉子身上咬去,几乎是瞬息之间,那汉子被撕扯成无数的血肉,地上就剩了一片血渍。

沈母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又跟那大仙说道:「叨扰了大仙的兴致,真是的。」

那大仙眉开眼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咱们继续,继续。」

听了大仙的话,沈母示意了一下胡氏。胡氏握着手中剪刀,狠狠在那婴儿头皮一处地方扎了下去。这一刀下去,那婴儿顿时鬼哭狼嚎嘶吼起来。沈岳听着这婴儿嘶吼之声,心中只欲滴出血来,但是身体软痛,再也喊不出声音来,只是哀痛哭泣,嘴里喃喃自语:「求求你们,不要啊……」饶是沈岳喊破喉咙,但哪有人肯听?

那胡氏,扎破了婴儿头皮,那剪刀又狠狠往里一攮,轻轻翘起来一块坚硬的事物,手里的剪刀顺着那坚硬的事物剪了下去。一边剪,那木车中的婴儿一边撕心裂肺的哭泣。

那大仙手里早早拿了一把勺子,那圆滚滚的小眼睁得老大,嘴中淌出口水来,直直的瞪着那剪刀剪出的斑斑血痕。

胡氏手上剪刀飞快,在那婴儿脑袋之上刺啦刺啦剪了一个圆圈,到了末了手上剪刀使了一个巧劲儿,狠狠一挑,把那脑壳轻轻挑了起来,露出来一小片白嫩白嫩的脑浆。此时那木车中的婴孩啼哭未断,随着哭声,那脑子在头皮之下一张一缩,仿佛在呼吸一般。

那大仙瞪着小眼,嘴里呼哧呼哧直响,不断的吧嗒嘴。那沈母咽了一口口水,轻轻给胡氏示意一下。那胡氏脸色变也不变,放下手里的剪刀,拿起了托盘中一个亮晶晶的勺子,在那婴儿脑中轻轻舀了一片,放到了碗中,加了一些佐料之后,交到了那大仙手里。那大仙手上直颤,一手捧过白瓷细碗,另一手用勺子轻轻舀起那片还带着温气的脑浆,轻轻含到了肥胖的嘴里,然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此时,整个场中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的看着那身子后仰,脑袋高昂的肥胖身影,口水滴答声,嘴巴吧嗒声不断。

没过一会儿,那大仙后仰的身子忽然一滞,又猛然往前一倾,噗呲一声,吐出了刚刚吃到嘴里的东西,拿过桌上的一块布巾不断的擦着嘴巴,又抓起酒杯咕嘟咕嘟倒进嘴里,哗啦啦涮了几下,噗的一声吐出来,这才大声喊道:「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12

那大仙呼喝出声,把在座众人俱都吓了一跳。那沈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懵懂的看向大仙。那大仙呼喝完毕,一双豆大小眼阴恻恻的看向沈母:「你就是用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来糊弄本大人的吗?」

沈母左右看了看,向那大仙说道:「大仙,我怎么敢呀,这事必有蹊跷……」话还没说完,忽然向那胡氏看去,嘴上厉声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胡氏面色冷漠,语调不带一点变化的说道:「我做了什么?我当然做了你最不想让我做的事情。」

那沈母嗯了一声,大声说道:「你,你好大的胆子。」说到这里沈母似乎明白了什么,随手一掀,那坚固的木车顶盖顿时被打的四分五裂。那车盖裂开之后,里面赫然坐着一只猴子,只是那猴子面色殷红,手长脚短,很是奇特。那沈母一看之下,顿时大怒,嘴中呼喝几声,立时有人过来,一把摁住了胡氏。那胡氏也不害怕,脸上只是冷笑。那沈母不理胡氏,只是向那大仙跪拜磕头,嘴上只说:「大仙慈悲,那胡氏幼子必定还在此处,我立时让人找来,再做那白玉豆腐。」

那大仙哼了一声,慢慢起了身,对那沈母说道:「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我再吃一顿你那白玉豆腐,那天都亮了。」说着话,身子一摇一晃,作势要走。那沈母一下跪在那大仙跟前,只是那大仙兀自不理,变化成了一道黑气,就要往外飞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大喊:「妖孽休走。」只见人群之中,忽然冲出来一个邋遢大汉,手里闪过一道金光,打在那黑气之上。那黑气被那金光一打,顿时在空中散作一团,轰隆一声掉在地上,变回了那个红衣大仙。那大仙一见来人,顿时面露怒容:「又是你这臭道士。」

涪筠子一见那人,自然是认识的,就是在张府救了自己的伏牛道长。那伏牛道长正想向着那个大仙骂回去,一眼却看到了涪筠子,咦了一声:「你这老头,怎么和这群妖物混在一起去了?」

涪筠子还没说话,那身边的袁福全早就站起来说道:「是我请道长来我家降妖除魔。」

伏牛道长一听,大吼一声:「甚好,快来助我一臂之力。」说着话,也不停手,捻了几道诀子往那大仙冲去,谁知道还没冲到那大仙身边,就被那大仙一甩手,重重的抽在了身体之上,只听轰隆一声,那伏牛道长被一巴掌打了回去。涪筠子一惊,这胖子好大的力气。

那大仙抽完伏牛道长,嘎嘎笑了几声说道:「你这臭道士,三番五次和我过不去,今日竟然追到这里来,我定让你有去无回。」话一说完,那大仙扬手望天,口中念念有辞。也不知道念得什么,只见天上无数的黑色云朵滚滚而来。那云朵翻滚中,似乎有许多人头人手要伸出来,去抓那伏牛道长。

伏牛一见之下,右手食指并做金剑,遥遥往那天上一指,大吼一声:「破。」只见一道耀眼金光从伏牛手上射出,几乎瞬间就穿破了那厚云。那厚云中无数的人头忽然厉声呼叫起来,争先恐后往那妖云深处躲去。伏牛道长一见之下,哈哈大笑道:「装神弄鬼。」手上金光绕了一绕,那许多黑云顿时在金光中化为乌有。那被称作大仙的胖子一见乌云被破,脸上顿时露出惊恐之色,身子抖了一抖,瞬间变化成一个巨大的怪物,冲着伏牛道长冲了过来。伏牛道长见到那怪物哈哈一笑:「又现原形?上回被你咬了,这回我可不怕你。」说着话,脏脸嘿嘿一笑,就从身后抓出来一个袋子。

袋子抓出来之后,伏牛道长伸手往袋子里掏去,谁知道掏了半天,只见那袋子扭来扭去,竟然什么东西都没有掏出来。伏牛道长着了急,冲着涪筠子大吼道:「喂,你那老头,快帮我挡一挡,这袋中东西不肯出来。」

涪筠子答应一声,从那板凳上跳将出去,一下挡到那怪物和伏牛道长之间。还没来得及细看,只见那怪物带着一股腥气,已然冲到了涪筠子面前。涪筠子也不犹豫,掏出来随身的符纸,冲着怪物打了过去。那几张符纸,都是涪筠子为了对付朝廷追兵和那松妖,早早制作好的,有五雷降魔符、金光镇邪符、缚灵符等等不一而足,如今见那怪物转眼间就到了眼前,心中着急,也不顾惜那么多,一股脑打了出去。那些符咒遇风则燃,打在那怪物身上顿时又是雷霆又是火焰,一霎时火花四溅,非常好看。

涪筠子知道自己符咒的威力,虽说那些符咒都是匆忙而做,但是对付一般的妖怪那是绰绰有余。如今这许多的符咒一股脑打了出去,兜里几乎没剩几张,涪筠子还有些心疼。涪筠子正在惋惜哀叹之际,就听眼前一声呼号,那怪物竟然在烟火之中冲了出来,一身的火花闪烁,眼看就到涪筠子眼前了。涪筠子微微一愣,再想掏符咒,已经晚了,那怪物已经冲到涪筠子身前,重重的把涪筠子撞倒在地。涪筠子本来年纪老迈,如今被那怪物撞了一下,顿时觉得身体一紧,四肢百骸就似要散开一般。涪筠子倒在地上,那怪物咧着大嘴嗨嗨乱叫,那肥壮的蹄子高高抬起,往自己身上踏来。涪筠子下意识把双臂挡在胸前,心说:「想不到今日我竟然死在此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涪筠子耳中忽然听到极为凄厉的一声嘶吼,那声音沙哑之极,但又尖利之极,听在人耳中极为不舒服,觉得那心中和耳中被无数砂石狠狠擦磨过一般。又仿佛耳朵中多了千万只蝼蚁,一刻不停的爬过。

涪筠子一听这声,只觉得头痛欲裂,嗓子发甜,几欲呕吐出来。在场几人,不光是涪筠子,就连袁福全和沈岳也是一样,已经捂着脑袋倒在地上。伏牛道长倒是还勉强站在地上,不过看那脸色惨白的样子也是极为不好过。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那声音这才停了下来。那声音一停,涪筠子脑中身中顿时好受了许多,只是身上瘫软,汗水竟然湿透了衣服。涪筠子软在地上休息了好久,才站了起来。这一站起来不要紧,看到院中场面,竟然吓了一条。只见自己不远处,横躺着一直肥硕无比的怪物,那怪物身上无毛,尖嘴小耳,两只豆大的小眼滴溜溜的乱转,口鼻之中俱都喷出血沫子来。涪筠子细细分辨,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只黄牛大小的老鼠。那沈母所在的位置,却躺了一只灰黄的黄鼠狼,只是那黄鼠狼身上披着软塌塌的人皮,那原本脑袋的位置,是一张歪斜的人脸。满院子看去,几乎都和沈母一样,都是硕大的黄鼠狼,身上俱都披着人皮。那胡氏也不见了,所在的位置显现出来的,却是一只白色狐狸。

涪筠子最早随着师父行走江湖,后来自己行脚,几十年所见怪异之事甚多,今日所见如此诡异的却是第一遭。这简直就是妖怪开大会啊。涪筠子挣扎起身,只见伏牛道长手上拿着一只肥猫,那猫身材肥大至极,竟然如大狗一般,浑身漆黑,没有一点儿杂毛,一双眸子在黑夜里发着绿油油的光,看上去极为骇人。伏牛道长丢掉手上黑猫,颤抖着起了身:「这三十岁的老黑猫真不简单,叫上一声,差点干死这一院子人。」

涪筠子不明就里,便问起来伏牛道长缘由。

伏牛说道:「这黑猫是我千辛万苦才寻得的,就是为了对付这只大老鼠。」

原来,这地上躺着的耗子精,原本是被封印在崂山的镇妖塔中的,这一封印就封印了几百年。有一年轮到伏牛道长值班,谁想这耗子精使了诈术,哄得伏牛道长五迷三道,没几年的工夫,那伏牛就把这耗子精引为知己,心说这么个憨厚老实之人怎么会是妖物,竟然在一个月光明亮的晚上把这厮给放了。没想到这厮出了镇妖塔,瞬间恢复了本性,不仅把伏牛道长一颗年轻的心给伤的体无完肤,还偷了一本奇书,这本奇书就是《玄黄妖鬼志》。鼠妖逃走,少不了在人家要掀起腥风血雨,自然被自家师长掌门等人上上下下一顿指责,限期将这鼠妖捉拿归来,将镇山之宝《玄黄妖鬼志》寻回。

但是这妖本领高强,伏牛道长寻了多年,也与这个老鼠妖怪斗了几回,斗了个旗鼓相当,最后都被这妖怪跑了。上一次两人在京城相遇,那妖怪还一口咬掉了伏牛道长身上一大块肉,伏牛休养了好长时间才好。也就是那次,伏牛遇到了一个戴帽子的老妖,两人相谈甚欢,那妖怪和伏牛喝酒喝的爽快了,这才告诉伏牛降这鼠妖之法。

涪筠子感叹了几句,又说:「年少时,我随恩师行脚,在崂山有幸见过那《玄黄妖鬼志》,据说识得此书中妖鬼名号,即可随之御用,不知真假。」

伏牛道长说:「当然是真的嘛,要不然你以为这耗子怎么吃这么胖的?这妖物凭着这《玄黄妖鬼志》,到处骗吃骗喝。偏偏这厮口味刁蛮,还特别喜食人肉,每到一地,便是生灵涂炭。」

涪筠子念了一声道号,说道:「真是罪孽深重。」说到这里,涪筠子又问,「只是仅凭这书,如何骗得?」

伏牛道长道:「我师爷爷讲过,那妖修成正果,是要讨封赏的,那封赏就是天主赐名。这耗子精凭着一本书,知道了天下大妖的名号,每到一处,知道某地有那大妖渡劫,就来给人封号。人家也不好怠慢,就杀人烹饪,给这妖物吃个痛快。」

那涪筠子说:「却是,我昨晚上来,还是生机盎然的一片生地,以为只是几个小妖作祟,谁知道到了今日,那天上突然就下起了暴雨,雷声阵阵,一路上死了不少人。我才知道,这沈园之内,怕是有大妖。果然,我和这位小兄弟到了此处,忽然发现本来生机盎然的一片地方,忽然变得死气沉沉了。难道那一园子的人,都成了桌子上的菜品?」

13

伏牛道长摇头叹息:「可不咋地?」

两人又休息了几回,伏牛道长开始头疼起这一园子妖物起来。这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妖物,怕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要怎么带回崂山?不带回去,指不定还要祸乱人间。可是全杀了也是不行,到时候杀孽太重,指不定谁来算账。想来想去,涪筠子给出了个主意:「这庄园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不如将这些妖物封印在这庄园里,等得他日有空,再来度化,岂不圆满?」

伏牛道长听了涪筠子的主意顿觉大妙,忙说还是你们读书人花花肠子来得快。

正要施法,只听得那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原来是那胡氏:「相公,相公,你这是怎么了?」两人抬头看去,只见那沈岳此时瘫软在地,已再无声息。原来,这沈岳遭此大难,又加上受了惊吓刺激,此时已经撒手人寰。涪筠子起身过来,把手搭在那沈岳脖颈后边试了一试,跟那胡氏说:「人已经走了,还请节哀。」

那胡氏悲痛,嘴里骂道:「我如何节哀关你屁事,你这老道不说是回来救人吗,如果你要早些出手,我相公也不会死了。」

这番话说的涪筠子哑口无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闭口不言。可挡不住那伏牛道长口舌:「你这妖精,你相公死了怎么怪人家?又不是人家杀了你相公。再说了,你又神通在身,你又怎么不救你相公?」

那伏牛道长说出这些话来,直把那胡氏气的一个劲儿的「你,你,你……」也不说不出什么来。

伏牛说道:「你不要你你你的了,我一会儿收了这个耗子精,还要收拾你,你真当我不知道今日在次渡劫的是哪个?要真是这个黄鼠狼,他抵挡了无数天雷,哪里还有力气举办什么吃人大宴。不过我也佩服你的很,你这妖怪受了天雷,还能生孩子,修为倒是不低。」

那胡氏气呼呼的说道:「我修为高低与你无关。」

伏牛哈哈一笑说:「你修为高低是与我无关,可是你孩子与你一起受了天雷,怕是命不久矣。」

那胡氏一听,顿时一震:「你说这话是真是假?」

那伏牛说道:「你莫管我真假,你把你孩子抱出来,看看你那孩子背后是不是一片青紫。」

那胡氏一惊,也不管怀中的沈岳,顿时跳将起来,冲到那已经破烂不堪的木车旁,打开下层,取出一个棉布包裹。涪筠子看得清楚,只见那包裹之中,露出来一个小小的黑脑袋,眼睛微闭,果真是个小婴儿。涪筠子想起来昨日,这白狐狸被抓时,那腹部隆起,想是真怀了孕的。

涪筠子心中疑惑不解,看向伏牛道长。伏牛说道:「昨日我也来到此处,这妖狐被抓的时候我正在人群中。我知道这妖狐身怀有孕,故而被抓之后我悄悄放走了她,心想等她生了孩子我再抓她。谁知道这妖狐临近生产的时候,竟然下起了暴雨,那无数天雷打了下来,我怕被波及,就偷偷走了。谁知道等我回来的时候,这妖狐竟然不知所踪。本来我以为,这妖狐依然离开此处,谁知道竟然在那封妖大会上又见到了。我这才知道,怕是这妖狐被那黄鼠狼给抓了。」

涪筠子又问起来那黄鼠狼由来,伏牛说道:「那黄鼠狼修炼经年,也有一身本事,只是儿孙被那沈家笔庄抓去杀了许多,心中怨恨太深。要不然,那妖怪的修为要在这妖狐之上。」

再说那胡氏,抱出来婴儿,放在灯光下细细查看,果然发现那背上有许多青紫,脸色大变,顿时落下泪来。胡氏把那婴儿紧紧抱在怀里,口中只说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那袁福全过来劝慰道:「嫂嫂莫要伤心,两位道长俱是修道之人,宅心仁厚,定会想办法救助小公子的。」

那胡氏凄然说道:「我不信,我家相公请他来救我家人,那老道要真是仁慈,怎么会放任我家人死光了?今晚他要是出手,我相公如何会死。」

涪筠子愧然道:「昨日那玉蝉子道友,抓了你去,我以为你家大患已除,这才离开。今日我看得清楚,这院中据都是妖物,本来早想出手,只是顾忌太多。唉,这都是我的过错,都是我的过错。」

伏牛说道大手一挥,哎了一声:「你莫要听她胡说。早些日子,你这沈园死人,你怎么不救。」

胡氏一听伏牛说了这话,辩解道:「我出手救了,只是那是我身体虚弱,用不了神通。而且,那请来的道士是非不分,俱都要抓我……」

伏牛打断她:「你莫要辩解,你本知道人妖殊途,你还是嫁给这沈岳。这沈岳就算不经此劫难,早晚也会死在你手里,更何况你这孩子本就天理难容。莫说我不救他,我就算是救了他,他日他还要经受天劫。那天劫九死一生,何苦来哉?」伏牛说完话,眼见东方天光大亮,起身去翻那大耗子的衣物,一边翻一边说:「所以咱们今日就此别过为好,你好好待这孩子,说不定还能活上两三年。」

说完这句,伏牛从那兀自翻着白眼的大耗子身上,找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前后看了看,顿时破口大骂:「怎地只剩这么几页了?你这耗子偷书也就罢了,怎么还吃书?」说罢这话,在那耗子身上拳打脚踢起来。那耗子吃痛,口吐人言说道:「那《冥人志》丢在崂山之下了,这《妖人志》在昆仑山上被人抢去半本,如今只剩下这些了,道长饶命道长饶命。」

伏牛拳打脚踢许多下还不解气,伸手拿出来一把宝剑就要往那耗子身上插去,拿耗子顿时吓了一跳,想要起身逃跑,无奈腿脚酸软,爬不起来。就在这一刻,场中变故突起,只见一道白影掠过,直直往伏牛身边飞来。伏牛淬不及防,身形一闪,堪堪躲开了两步,转头一看,竟是那胡氏。此时胡氏一手抱着那婴儿,一手拿着那伏牛刚从耗子身上拿回来的残本《妖人志》。伏牛一见胡氏拿着那书顿时大惊,再看自己手上,竟然只剩下四五页,顿时怒发冲冠,张口大骂道:「妖怪坏我宝书。」说着话,持剑就要去刺那胡氏。

那胡氏一见那伏牛道长模样,冷然高举手里的残书:「你过来我就把这书毁了。」

伏牛果然停了脚步:「你这妖物,哎呀呀,千万不要,这书是孤本。」

那胡氏哼了一声说道:「孤本最好,今日我夫君已死,我谁都不怪。只是我这苦命孩子,这世间繁华,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我想再让他多活些日子。」说到这里,那胡氏眼中滴下泪来,看了怀中婴儿一眼,又说道,「道长,您大恩大德,只要您救了我这孩子,我自然还你这书。」说完话,那孩子一扬。袁福全赶紧小跑两步把孩子抱在了怀里。

伏牛咬牙切齿:「真要气死我了,真要气死我了。好好好,我帮你救这孩子,只是日后我去哪找你?」

胡氏说:「只要我这孩子好了,我自然会去崂山负荆请罪……」说完话,再往那孩子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身子一纵,化作一道白影往西南方去了。

伏牛眼看着胡氏去的方向跺脚长叹。

胡氏走后,伏牛与涪筠子把那沈岳安葬在了沈园之中。埋葬完沈岳,又怕这沈园怨气太重,又给那死去之人做了一场法事。法事做完,天都快亮了。两个人有费了许多时候,施了一个大大的咒法,把那庄园封了一个干净。封印完成,那天色已经大亮,两个人直累的前仰后伏。

本来涪筠子还要去蓬莱海外,伏牛却邀请他去崂山做客,涪筠子明白伏牛的用意。便与他一起回了崂山。只是还带上了袁福全和那重病的孩子。为了照顾孩子,这一路上三个男人艰辛可知。好不容易到了崂山,没想到涪筠子感了风寒,加上年老体弱,没过几日竟然仙逝了。料理完涪筠子的后事,袁福全也不做他想,就在崂山出了家。那伏牛并不食言,给那孩子治了两年,断了那孩子的病根。只是治好这孩子之后,左等右等,如何都等不来那胡氏消息。伏牛心中懊恼,觉得被那胡氏骗了,又重新整装待发,发誓要把那胡氏抓回崂山,向掌门请命。

那孩子在崂山长到十六七岁,不像别人一头黑发,竟然真是少白头,而且确实经了一回天劫,只是有崂山许多神仙护法,竟未伤的分毫。我太爷爷说,这个孩子就是我们家祖上。就此又过了两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连那崂山道士都要饿死在山上了,掌门只得关了道观,让弟子下山谋生去了。袁福全带着那已是青年的孩子,给他还了俗家称谓,复姓了沈姓,名为沈园。那沈园在崂山学得一身好本领,一路行走为百姓看病驱邪,倒也挺有意思。

14

要说沈园,和袁福全走南闯北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见识颇广。可就有一样,守不住财。

说这沈园守不住财的原因很多,但是最重要的一条是善饮。在那崂山之上,这沈园从没见过美酒,也不会喝酒。可是大家散了伙,跟着袁福全到了世间,偶然发现这种香喷喷的饮料,便再也割舍不下。一路上为人看病测字赚的钱,俱都买了酒喝。偏偏这沈园酒量惊人,三五斤酒那是蜻蜓点水,十斤八斤才算入了正道。

所以这沈园临到了三十岁,也还是孑然一身。此时这袁福全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眼见自家小公子如此做派,禁不住心中着急。心说不能在这一脉把沈家血脉断了,便劝慰沈园,如何也得找个女人过一辈子。

可这沈园崂山生长,养成了山上神仙一般的洒脱性子,凡事也不往心上放。女人这种生物,更是看也不看想也不想。袁福全也常常劝说沈园,可劝说完毕,真是倍觉无奈。原来这沈园在崂山上读了许多诗词,口上道理甚多,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什么「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什么「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一番话只说得袁福全哑口无言,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一日,二人来到陕西的米脂县,听闻了一桩怪事。说是一大户人家的小姐被什么上了身,每天饭也不吃,就是抱着酒坛子喝酒。喝醉酒了,那小姐就跳着脚骂娘,说她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不给娶亲。骂完娘就睡觉,呼噜震天响。以前这大户小姐不是这样的,那是一个知书达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简直是闺秀中的楷模。照女婢的话说,忽然有一天,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上门来讨饭,大小姐心善,施舍了许多柴米。那个女人拿了柴米还不走,左瞅瞅右瞅瞅,照着小姐前后左右看了许多时候,这才走。那白发女人走后,大小姐就这样了。

我太爷爷说了,这白毛女人就是那个抢了奇书离开的白狐,这是看她儿子一个人不易,给他找媳妇呢。

那张大户爱女心切,找了许多什么走阴的、跳大神的、祝由的、游方道士,都说大小姐招了邪魔,得驱邪。可是这些什么走阴的、跳大神的、祝由的、游方道士,还没施法,就被那大小姐携着酒罐子打骂走了。

那说事的掌柜啧啧有声:「哎哟,你是不知道哇。我去给送过一次酒,那姑娘酒量真大,哎……」掌柜的伸手一指满脸胡须的沈园,「就跟那位壮士一般,海量……」说完还不忘翘了翘大拇指。

沈园听了掌柜的夸赞高兴不已,另一桩高兴的事情就是终于有活干了,再不干活,自己和袁福全就没钱花了。没钱花,自然就没酒喝了,没酒喝怎么能行?

高兴之余,沈园打听了那张府的住处,带着袁福全一溜烟去了。到了那张府,远远就听见一声高亢嘹亮之声响彻云端。二人走近一看,原来正是那张家大小姐坐在自家门前石狮上喝酒骂人。那大小姐赤着雪白的双足,挽着袖子,粉藕一般的手臂抱着一个硕大的酒坛,披头散发,咕噜咕噜喝上一气,打一个酒嗝,小脑袋一仰:「你们这帮挨千刀的,我那哥哥姐姐,俱都娶妻生子,好不快活,独独剩了我孤苦伶仃。你当我不想温裘暖男?你当我不想花前月下?你当我不想红棒当头?」那张家小姐说到后来,越来越不像话,许多围观的人开始开始起哄,问那小姐何为「红棒当头」?那小姐咕咚咕咚灌一场酒,张口骂道:「你们这些骚浪货色,心知肚明,怎么还还问我?」又说了一些腌臜话,惹得大家伙哄堂大笑。

那张大户捂着脸跑出来去拉张大小姐,那张大小姐啐了他爹一口:「你来拉我作甚,怕我丢人,赶紧跟我找个精壮汉子,我要拿红棒当头。」

那张大户跺着两脚,哎呀呀又捂脸跑了回去。府内聚集了许多家丁,满头满脸的血痕,俱都拿了绳索,欲作势来绑。那张大小姐嗤笑道:「你们这些屁股没长开的白娃娃,腿下毛也不长一根,嫩白的鸡儿会撒尿不?想来抓你姑奶奶,你来抓你姑奶奶试试?」那些家丁个个臊得满脸通红,也无人敢上前去,那张大户在后面推搡脚踹,嘴上又骂:「你们这些吃干饭的,养你们有什么用?」

沈园看的有趣,跟袁福全说:「这真是上了身了。」

袁福全说:「那要怎么办?」

沈园说:「我闻着她怀里酒怪香的,先去喝上几斤。」

袁福全啊了一声:「小少爷,可不敢胡来啊。」

沈园也不理会袁福全,径直往那张大小姐走去。还没到那小姐身前,就见那小姐掀起裙子,咕噜噜在那石狮子上头尿开了。一泡尿又远又长,只浇的那石狮子一头一脸,好不愁苦。围观那些人又笑,说大小姐你这是水漫金山啊。那张大户在门内看的清楚,哎哟哟捂着脸进门去了,指着出来的一个妇人:「瞧瞧你生的好女儿,瞧瞧你生的好女儿,哎哟,气死我了……」

那妇人哭丧着脸,辩解说:「都说了这是撞邪,怎么还来怪我?」

那张大小姐听了妇人的话,开口骂道:「你这没羞没臊的老东西,我怎么就撞邪了?你不撞邪你怎么生的我?难道是被那红棒抽的?」那妇人听得女儿叫骂,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掩面奔回家去了。

沈园越发看的有趣。来到那石狮子下面,也不顾那石狮子骚臭,盘腿坐在下首,看着张大小姐说道:「你那酒给我喝几口。」

平日里,别人找那张大小姐要酒,俱是一顿臭骂,如今这沈园来要,那张大小姐竟是不恼不怒,反倒笑嘻嘻把酒坛子给了沈园。沈园接过酒坛,气也不出,咕噜噜喝了好久。连日来,这沈园和袁福全囊中羞涩,吃饭都不敢放开手脚,更不要说喝酒。每日里,要酒只要一小壶,按那沈园的酒量,怎么痛快?沈园如今得了便宜,这一口气下去,整整把那坛中酒喝了个干干净净,再还给张大小姐,已经是个空坛子。那张大小姐接过空坛子,嬉笑着说:「你这怪物也是不错,这酒如何?」

沈园平日喝酒无数,自然能品出个好坏来,就说这酒还不错。那张大小姐眉开眼笑,伸着脖子说道:「咱们再喝几顿?」听了这大小姐的话,沈园自然也跟着眉开眼笑。两人坐在那石狮子上,你一坛我一坛,从晌午时分一直喝到了掌灯,两人只喝得五迷三道,那石狮子下摆了二三十个空坛子。本来张家夫人哭着进了院子,又听说疯女儿跟人拼起酒来,出门查看,一番心惊胆战,着人去制止:「这两个人千万别喝死了。」那张大户把自家老婆推到门内,说:「喝死拉倒。」那张家夫人呼喊起来,张大户被烦扰的不行,大声喝道:「要是喝不死,我家就招个上门女婿。」那张家夫人这才止住哭腔。

沈园和这张大小姐,一直喝到亥时,最后双双坠下石狮,人事不省。张大户思索了一番,直接把这两人抬到屋里,洗漱一番,换了衣服给入了洞房。说来也奇怪,洞房之后,这张大小姐人也不疯了,神智也好了,成了和从前一样的人儿,只是这酒量却是留下了。这沈园就在张家落了户,后又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生性咸淡,名曰沈钧,读了几年书,考了一个功名。老二是个活脱性子,名曰沈钟,不好好读书,却和父亲学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本事。两个孩子其他倒是还好,但就有一样随了沈园,就是少白头。这少白头,从沈园这一代,代代相传,一直传到了我这一辈。这件事儿不说还好,说起来都是眼泪。

沈钟十六七岁多岁,和一个同乡叫黄娃儿的厮混在一起,先是杀官,后来随着黄娃儿投军起义。再后来听说那黄娃儿称了闯王,没过几年,竟然杀进了北京城。当时那沈钟就在那闯王身后,被人尊称国师。

只是这沈钟看到军队在京城烧杀抢掠,知道自己这发小儿气数已尽,便带了家眷,连夜出来京城,一路往南。是日,京城大动,那闯王派了许多官兵来追。沈钟使了许多法术,这才躲开那些许追兵。沈钟过了黄河,占卦得了一个三斤水,便逐沂水而居。后来得知陕西乱战,又把父母兄弟接至沂水。

沈钟精于堪舆,死前看了一块山地,说这地极好,虽逢乱世,但九世皆昌,只是不可住高宅大院。若住高宅大院,不留长子。那沈钟传了遗训,说自己死后让后人把他埋到此地,便闭了眼睛。之后果然像沈钟所说,传到第二代,那沂河几千亩土地,竟有一半是沈家的。到了第三代,又有人做官,还有人做了大生意。到了第四代,家族更盛,只是大家好像俱都忘了沈钟留下的遗训,到处建宅搭楼。传到第五代的时候,无论嫡庶,所生的第一个孩子必然夭亡。这才有人想起来他们祖爷爷说的话,又把搭建数十亩的房宅悉数拆尽,家族这才再次兴旺起来。到了大清灭亡的那代,还有人和盛宣怀做过生意。只是到了后来,九世已尽,才又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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