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啊,姐妹们有没有追妻火葬场的书啊?

2022年 10月 16日

我在写遗愿清单,老公忙着陪白月光产检。

车祸,他失忆了,忘记我们在离婚冷静期。

「同学,我、我可以追你吗?」越过白月光,他径直走向我。

盯着我新打的一排耳洞,脸颊发红。

宛如高中那年我们第一次遇见。

后来,那 30 天里,他疯了似的想尽一切办法挽留我。

但我,时间有限,不想浪费。

1

我确诊癌症那天,是结婚纪念日,老公忙着陪白月光产检。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走?」他给我发消息。

这才是登记离婚的第二天,江屿已经恨不得我马上给白月光腾出位置。

「如果你是为了财产,我有办法让你净身出户,你知道的。」

新的消息发来。

又秒撤回。

我笑笑,拉黑。

江屿怎么还不明白,我离婚,只是为了离开他而已。

「Tony 老师!快给我把这玩意染成绿的!」

直奔美发店,我兴奋地指着自己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

几分钟前,刚在左耳打了一排耳洞,执拗地戴了一排钻石耳钉,每颗都是 1 克拉以上。

店员们当然都劝,刚打的耳洞很容易感染的。

但我充耳不闻。

都癌症了,还怕什么感染。

装了太久的贤惠娇妻,我要做回自己。

——又酷又炫的小太妹!

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第一页上还写着提醒江屿去体检,重点记录了胆固醇和血脂数据。

我轻笑着,撕碎。

深吸一口气,在崭新的一页上,认真写下几个字。

「遗愿清单」。

刚写到第 5 个,我接到电话。

江屿出了车祸。

撞到头,失忆了,家属需要过去一下。

我不禁皱眉。

产检还能出车祸,自己的孩子都这么不小心。

「婉拒了哈,我们已经登记离婚了,跟他在一起的那个才是他爱人。

「而且失忆了正好,他们一家三口重新开始嘛。」

刚洗好头发,马上就要开始上色了,我这个替身才不想凑热闹。

「那个,您还是来一下吧。」对方不肯挂断,支支吾吾,「您老公非要逼着唐女士打胎,我们拦不住。」

打胎?唐女士?

我愣了愣,随即睁大了眼睛。

江屿的白月光唐伊!

2

冲进医院,看到江屿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担心很多余。

他额头只贴着个创可贴,精神看起来比我还好。

倒是脸色冷得厉害。

「你韩剧看多了吧?我怎么可能失忆。」他不耐烦地抱起胳膊。

「我们还要高考,唐伊,你怎么敢怀孕?趁别人发现之前,赶紧做掉!」

一副学生会会长的严肃样子。

而唐伊,哪还有平时的温婉端庄?

正死死扒着门框,满脸的眼泪鼻涕,很是狼狈。

「阿屿,我们毕业都快十年了,这个孩子真的是你的!」

她扯着嗓子哭嚎。

我脚下急停,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

江屿在商圈浮沉多年,虽然生意越大脾气越差,但至少喜怒不形于色。

可现在的他,生气得很表面。

真的失忆了?

江屿听完,冷漠地看着唐伊,轻嗤:

「别往我身上泼脏水,等老师知道了,自然会让你叫家长。」

精彩啊,这出戏。

比我去捉奸那天都精彩。

失忆后,江屿竟然逼着他的娇娇白月光,亲手打掉自己的孩子。

又狗血又好笑。

病房门口已经浅浅地围了一圈人,我借了一把瓜子等后续。

一道视线定格在了我身上。

我知道是江屿。

他眸光锐利,每次吵架只要定定地看着我,我就会失去所有立场,低头给他道歉。

但这次,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出浅笑。

很莫名,江屿眼中闪起了光。

特别灿烂耀眼的那种光。

面对唐伊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但江屿却用这种眼神看向我,径直走了过来。

直勾勾盯住我的左耳。

「同学,你好酷。」他垂眸,耳尖微微发红。

「我叫江屿,我、我可以追你吗?」

3

我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转头拍拍医生,确定是失忆,不是撞傻了?

医生淡定地一推眼镜,确定,暂时性失忆,记忆退回到了几年前。

几年前?

我狐疑地打量江屿:「那你现在……高二?」

他点头,眼神难掩惊喜,「同学,你怎么知道?」

因为高二那年,江屿才和我认识。

第一次见,他用同样的表情,说了差不多的话。

「同学,你好酷。我叫江屿,可以……认识你吗?」

当时,我真的很酷。

头发挑染得五颜六色,三个耳洞都戴着 bligbling 的塑料水钻。

是整个十三中最不好惹的女生。

我掀起眼皮,视线在江屿胸口的校徽上略略停留。

「一中的好学生啊,没兴趣认识。」

转身就走。

啪叽,趴地上了。

江屿三步并做两步,一把将我扶起,动作像要搂进怀里。

我挣扎。

「别逞强,你腿受伤了。」他揽得更紧,笑得有点坏。

「我这种好学生,想做点好人好事总行吧?」

我恼怒地瞪他。

后来回想,也许那一眼,我就已经陷进去了。

但当时,我以为自己只是好奇。

明明不会打架啊,刚才我被十三中校霸带人堵到巷子里。

他到底怎么敢冲过来救我的?

那么俊雅的一张脸,被打得青了一片,肩膀上被划出几厘米的伤口。

他为什么还笑着非要认识我这种人?

后来,我慢慢变得不酷了。

因为我喜欢上了江屿。

喜欢他细心帮我处理伤口的样子。

皱眉问我为什么又添了新伤,嘴上说着下次肯定不管我了,但下一次,还会给我包扎,打出漂亮的蝴蝶结。

喜欢他认真听我讲心事的样子。

什么私生子啊情妇啊,被同龄人嘲笑和辱骂的事,我讲完,他比我还紧张,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并不是我的错。

就连我妈去世,最孤独最黑暗的那段时光,都是在江屿的陪伴下,我才走了出去。

我怎么能不喜欢他?

但我想不明白,就在掏心掏肺地对我好之后——

江屿又怎么会突然那么冷漠。

4

高三,我无依无靠,被爸爸带了回去,学校从十三中转到一中。

第一天,我穿着跟江屿一样的校服,别着跟他一样的校徽。

兴冲冲地蹲在他们班门口。

「江屿,咱们现在同校啦!」

没想到,他的反应不是惊喜,甚至不是开心。

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被人挖出来的心虚和慌张,他眼里满是厌弃。

「抱歉,我不认识你。」

我拉住他的手臂,指着自己五颜六色的头发努力提醒:

「是我,唐惜惜啊!」

在周围探究的目光下,江屿脸色铁青,终于停下来。

俯身对旁边的人说:「这女生长得有点像你,我以前顺手帮过她。」

旁边站着的人是唐伊。

不久前才在新家见到的,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高扬下巴,像胜利者一样,把我这个脸色煞白的小丑比到尘埃里。

照理说,这时候转身离开,还能留住最后一点颜面。

但我当时完全不酷。

任由自尊被踩在地上,执着地解释,试图抓住最后一根属于自己的稻草。

「怎么可能是顺手?你帮过我好几次啊。

「江屿,你之前对我特别好的,想起来了吗……」

江屿嫌弃地抽出手臂,后退一步,掸了掸袖子。

「听说是十三中转来的,你这种小太妹,我沾都不想沾。

「爱屋及乌这个成语,你们菜场中学,没教过吗?」

肩膀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我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

引起一片哄笑。

手腕上曾被江屿小心照顾的伤口,在踩踏中撕裂,鲜红刺痛了双眼。

直到两个人的背影走远,直到哄笑和议论声也散去。

直到岁月流转,阴差阳错,哪怕我和江屿已经结了婚。

我还会时不时想起那个词。

爱屋及乌。

张扬绚烂的外表下,我是只晦气的乌鸦。

唐伊才是被他捧在手心的白天鹅。

现在,高中毕业快十年了,那些记忆被我压在心底,灰都落了几层。

江屿却突然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眼睛闪亮亮地问,能不能追我。

我鼻尖酸涩。

差点给他一个大比兜。

5

「别追,姐不喜欢你。」我的拒绝比当年还果断。

无视他失落的表情,转头让医生赶紧安排手术,感觉他病得不轻。

医生摆摆手,病人不相信自己失忆,不配合治疗,好在问题不大,带回家休养会慢慢好起来的。

于是我看向唐伊:「你带他回去。」

唐伊惊愕地往后缩,心有余悸地捂住肚子:

「不行不行,他肯定会让我打胎的!

「姐,你是阿屿的家属,还是你来照顾他吧。」

呵,这就是白月光。

只负责刺激和浪漫的戏份,一到脏活累活,就要我这个替身上场。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当大冤种了。

拍出一张银行卡:「那就请护工,我也不伺候。」

江屿听到「家属」两个字,若有所思地转动无名指的婚戒。

接过那张银行卡,又塞回我手里。

「没关系,不用人照顾,我会自觉吃药的。」

态度 180 度大转弯,不但顺利接受了失忆的事,还从善如流地把我的手握在掌心。

「只要你带我回家就行,老婆。」

声音低沉,温柔得让人浑身酥麻。

目光灼灼,真挚得让人心尖震颤。

我终于没忍住。

抽出手。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失忆就很无辜了吗?那我不介意提醒你,江屿,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你不记得也能推测吧,这么好的日子,为什么跟你一起出车祸的不是我?

「是唐伊给你泼脏水,还是你让她一发入魂?她未婚啊,孩子究竟是谁的!」

话音落,一片寂静。

只剩我深重的喘息声。

江屿眼中灼灼的光逐渐熄灭,尴尬又无措地低下头。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都不记得了。」

一句不记得,就能抹平一切吗?

我一阵无力。

「还有,别叫我老婆。昨天我们已经登记离婚了。

「冷静期 30 天之后,咱们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江屿猛地抬头。

俊朗的五官轻微扭曲,固执地拉回我的手,贴上他的胸口,几乎控制不住力道。

「为什么要离婚?我不可能同意离婚的!我是真的喜欢你。

「虽然大脑失忆了,但心还记得。刚才见你的第一眼,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听到我的心跳声了吗?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老婆。」

能想象那种感觉吗?

闷雷在脑中轰隆炸开,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无数个夜晚,我一个人靠在飘窗,电话打过去,被挂断,再打过去,循环往复没有结果。

就像捧着一颗干涸的心,祈求永远不可能到来的甘霖。

但现在,心终于碎裂开,我再也没有大把时间去等待。

江屿却让我给他一次机会。

真的,太好笑了。

「江先生,可唐惜惜也是真的不喜欢你啊。」

一直倚在墙边看戏的人,一脸痞笑地走到我身边。

抬手,擦掉我满脸的泪。

「陆湛言?」江屿眼中滑过一丝屈辱,难以置信地看向我,「你是因为他才要跟我离婚的?」

当然不是。

但捕捉到他痛苦的情绪,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陆湛言只微微顿了一下,挑眉。

又一根根掰开江屿的手指,拯救出我被捏到发白的手腕。

「亲爱的,我不是提醒过你了,要远离人渣这种高危因素。」

他吊儿郎当地趴在我耳边说,却很故意地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转身,正正挡在我身前,声音冷了下去:

「江屿,有病就去治,别在唐惜惜面前发狗疯。」

这几年,江屿的公司越做越大,没有人再敢这么不客气地跟他讲话。

但现在,他的气场完全被陆湛言碾压。

闷了半晌,恨恨地质问:

「为什么!我是学生会会长,他只是个小混混啊。」

6

陆湛言确实是个小混混,当年他是一中校霸。

但现在,他是我的医生。

毕业这么多年,再见面竟然是在诊室。

我刚走进去,他噌地站了起来,手边的保温杯啪地摔在地上。

我腿都吓软了好吗?

以为自己印堂发黑、命不久矣。

这时陆湛言才慢悠悠地拉下口罩,坏笑着跟我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惜哥。」

我当场想走。

当年,入学第一天,也就是江屿装不认识我的第一天,我找人撒气打了一架。

自然就是校霸陆湛言。

他被我打得鼻青脸肿,嗷嗷喊疼。

「一中的校霸,就这?看不起我们十三中?」我嗤笑,「不如你来当我小弟吧。」

没打过瘾,只能威胁他一起去撸串。

一来二去,陆湛言竟然成了我高中唯一的朋友。

后来我也见过他跟十三霸打架,不要命似的凶狠。

问他,他说跟我打的时候状态不好,以后有机会再跟我练练。

谁能想到,当年的半吊子校霸,竟然成了三甲医院的医生。

而我们说的找机会练练,竟然是他帮我看 CT。

那这次我可输得太惨了。

陆湛言看完片子,盯着我一错不错看了很久,直到我心里发毛。

他起身,背对着我。

洗杯子、接水、倒掉、再接、喝完了一大杯。

重新歪坐在对面,唇角扯出弧度。

但眼圈依然是红的。

「可以啊唐惜惜,你这个年纪能胃癌中期,再努力点就能创我们医院最年轻患者的记录了。」

我跟着笑。

慢慢眼圈也红了。

原来还真的是印堂发黑、命不久矣。

7

我去打耳洞,陆湛言跟着。

我去染头发,陆湛言还要跟着。

「不至于吧,陆医生,你这样搞得我今天就要挂了似的。」我无奈。

「对大哥当然要特殊照顾啦。」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吃不?」

后来我就懒得说了。

反正不管我干什么,陆湛言都不拦着,还热络地帮我挑耳钉选发色。

到医院看江屿,陆湛言也跟着。

靠在旁边,叼着根棒棒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我没想到他会下场,加入我们的狗血 8 点档。

「没错,你是江会长、江老板,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但说到对唐惜惜的用心,你不如我这个小混混。」陆湛言不疾不徐,气势却咄咄逼人「这么说吧,唐惜惜就算养条狗,这么多年下来,也比你会心疼人。」

江屿简直要疯了。

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揪住陆湛言的领口。

几个呼吸间,手又颤抖地放下,定定看向我。

「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心底一软。

「跟哈士奇比的话,你还是强点的。」

出门看医生,我一个人。

回家,变成了三个。

我,江屿,还有陆湛言。

唐伊趁江屿不注意,捧着肚子偷偷溜了。

江屿开车,我和陆湛言坐在后排,头对着头,嘀嘀咕咕讨论遗愿清单。

「去罗马许愿池还是去看极光?我怕时间不够。」

「都安排着呗,肯定来得及。」

「我能玩蹦极吗?一直都很想试试,可惜没有机会。」

透过后视镜,江屿沉着脸看我们,终于还是忍不住:

「我是个病人,不记得地址。

「惜惜,你能不能坐副驾帮我指路?」

我屁股挪都没挪。

「跟着导航开就行,既然病着,那就开慢点好了。」

江屿脸色铁青,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拉开后车门,挤到我身边:「惜惜,我想起来了。」

我这才抬头,紧张地合上小本。

江屿想起了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场景。

当时,他话到嘴边,硬生生把「我可以追你吗」改成「我可以认识你吗」。

「我们俩都鼻青脸肿,直接表白就太奇怪了,我是想再找个合适的机会。」

他意犹未尽地回忆着。

眼眸深邃,闪着的亮光像烧起来的火把。

「惜惜,我是真的喜欢你。哪怕再来一次,我也会重新爱上你。」

但他再也没找到机会。

也从来没对我说过爱。

松开被捏得皱巴巴的纸页,我坦然一笑:

「不对,你爱的人不是我。不管再来多少次,我们都会是这样的结局。」

猛地,火把被泼了一盆冷水,火苗熄灭,却又不甘心地燃起微光。

「我不信。」江屿说,「我不信。」

「爱信不信。」陆湛言推他出去,「赶紧去开车吧,江老板。」

8

到家,推开门。

陆湛言惊呼:「你们家怎么装修成这样,太性冷淡了吧!」

看着极简风的家具,嫌弃溢于言表:「真的没走错吗?跟你完全不搭啊。」

「人脸识别,我怎么走错?」我白他一眼,视线扫过江屿。

他站在门口,一脸怔愣。

「惜惜,我记得当年你家的窗户上,贴着很多亮晶晶的彩纸。」声音讷讷,「我一直期待着,咱们自己的家里,也会那样漂亮。」

我气闷,「你们一个个有完没完,我就爱这么装修,怎么了!」

其实不是我爱。

我喜欢的是花里胡哨的东西,被五颜六色包围的热闹。

江屿则相反,我见过他的房间,沉闷冷静的黑白灰。

结婚前的一切筹备,包括这个婚房,江屿没时间,只能我来负责。

我问他意见,他说随便,完全不在意。

至少当时,我以为他根本不在意。

看了几百张设计图,狠狠纠结了几个月。

最后,我猜测着江屿的喜好,敲定了灰白的色调、极简到几乎空荡的布置。

好笑的是,房子装好,江屿却很少回家。

他总说生意忙,借口用了太多次,后来我就不信了。

「呦!这是高考倒计时牌吗?你忆苦思甜?」陆湛言眼前一亮。

一个巨大的「30」立在客厅。

我走过去,轻飘飘地翻过一页,变成「29」。

「离婚冷静期倒计时。」

江屿脚下一顿,凉凉地看过来:「我不同意离婚。」

「哦——」搓搓小手,我直接翻成了「28」。

「不好意思,我有点迫不及待。」

我去厨房准备果盘。

听到「啊」的一声惨叫,赶紧冲出来。

还好,不是他俩打架。

不过江屿脸色白得像纸,双手抵住太阳穴,整个人痛苦得蜷缩起来。

「怎么了?」我下意识想去拉他,却被陆湛言拦住。

「估计是用脑过度,供血不足,没什么事。比你发病的症状轻得多。」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江屿:「唐惜惜,你才是应该被照顾的病人,他心疼过你吗?」

我别过脸。

被胃疼折磨到睡不着的那些夜晚,旁边空空荡荡,打过去的电话一个个被挂断。

我也想问,江屿有没有心疼过我。

突然。

「惜惜,你怎么样!」江屿扑过来。

抽出我手里的水果刀,狠狠扔开。

急切地拉开袖口,察看我的手腕,紧张到浑身颤抖。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紧紧搂住我。

像是中了梦魇,透过胸腔传来的心跳声怦怦作响。

我脊背瞬间绷直。

「你是不是,回想起了什么?」

江屿剧烈地喘息,声音破碎,断断续续:

「那天,我怎么都找不到你……踢开你家的门,冲进去……

「看见你倒在浴室里,紧闭着眼睛,满地的……」

血。

9

没有人天生就爱打架。

一开始,我问江屿为什么要对我好,好学生应该很看不起我这种人才对。

他说,没有人天生就爱打架,你不是打架,是在保护妈妈。

我妈性格懦弱,被长舌妇们说三道四,被小孩子往身上扔石子,不会反抗,只会回家偷偷抹眼泪。

我想保护她,拎着比我个头都高的棍子,去跟那些熊孩子干架。

总是单方面被殴打。

后来我长大些,琢磨出点打架的技巧,身上的伤才慢慢减少。

但我到底还是成长得太慢了。

有一天,我妈捧着两个药瓶,对我吃吃地笑。

「惜惜,我攒了好久,够咱们两个人的了,你陪妈妈一起吧。」

我接过药瓶,烫手似的甩开。

「不,不要吃,我们都不要吃!我已经长大了,我能保护你了。」

我妈捡回来,擦掉上面沾的灰。

「可是我真的好辛苦,惜惜,我也不想再看到你受苦了。」

我抹掉她无声落下的眼泪。

「不辛苦的,妈,咱们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真的吗?」她问,眼神却如一片死水。

「真的。」我重重地点头。

我以为我骗到了她。

放学回家,药瓶却空了。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笑容。

我有点慌,想叫醒她。

但我妈估计生我气了,自己吃下了两人份的量,一粒都没有留给我。

直到江屿踹开门冲进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刀。

满地的血,被花洒喷出的水冲开,又汇聚,流不尽一样。

「江屿,我妈也不要我了。」我对他说。

他沉默着,一刻不停地为我包扎手腕,又抱着我往医院跑。

被推进手术室前,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惜惜别怕,你还有我。」

那是高三前的暑假,江屿成了我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根稻草的有效期那么短,被他亲手折断。

但江屿到底救过我的命,总是要还的。

痊愈后,我站在我妈的墓碑前保证:

「等还清了这笔债,我就来陪你。」

所以后来,江屿父母车祸身亡,家里生意破产,唐伊和他分手后出国留学。

我像当年他对我那样,冲进他家里,从酒瓶堆里把他挖出来。

帮他还债,陪他创业,和他一起住地下室,吃过期的泡面,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

这些我都没有怨过。

只是江屿不该向我求婚。

原本,他对我好,但又侮辱过我;他救我一命,但我也把他拉出了泥潭。

我们扯平了。

哪怕他给我发个感恩的锦旗都行,我酷炫地离开,互不相欠,这是最好的结局。

但江屿不该向我求婚。

给我一生一世的承诺,让我拔光浑身的刺,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他却收回了真心,满心装着别的女人。

「没事,都过去了,伤口早就愈合了。」我拍拍江屿的背,笑着说,「谢谢你救过我,但这些年你也欠了我不少,现在咱俩离婚,谁也不欠谁。」

毕竟,我都快死了呀。

一本烂账,算那么清干吗。

10

江屿一个人在客厅发呆。

我和陆湛言在书房打得火热。

是真的在打。

一下午,他都背着个双肩包,我还奇怪来着。

谁知一打开,里面满满的都是药。

「这个是早中晚三次,饭后吃,这个是早晚各一粒……」

他在盒子上写一遍,还要拿给我再说一遍。

我捂着耳朵逃窜,「你不是不管我吗?我打耳钉你都不拦的。」

不承想,陆湛言态度强硬:「那都是小问题,你好好配合治疗才是关键。」

我摆摆手,瘫在沙发上摆烂。

「什么治疗啊,做一堆手术,化一堆疗,苦是没少吃,最后也治不好。

「你们这些蒙古大夫就别折腾我了,我还是趁着现在,把清单上的事做完比较要紧!」

跷着脚说完,陆湛言半天都没动静。

我坐起,才看到他手里捏着药盒,眼眶通红。

「是吧。」陆湛言扯出一丝轻笑,颓然低下头。

「我也怕我治不好你,真后悔以前没好好读书。」

那样子,像天都要塌了。

哎,人情债真麻烦。

每次在我想放弃的时候,总有人非要递过来一根稻草,而我还总是没出息地伸手去接。

也许是,不想让任何一个在意我的人失望吧。

我吸吸鼻子,喉咙有些发紧。

「好了好了,不能白当你大哥那么多年,我配合你治疗总行了吧,别难过了昂。」

陆湛言抹了一把眼角,眼神又雀跃起来。

「惜哥放心,我已经把你的检查结果都发给了我老师。

「她很有经验的,我们俩一起,一定能治得了你!」

虽然但是,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

江屿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湛言正在帮我摘耳钉。

果然是一双医生的手,很轻很柔,摘掉耳钉,又细心地帮我消毒。

「舒服吗?」他趴在我耳边问。

我闭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才发现哪里不对。

他不是正在讲抗癌注意事项吗?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么妖媚的气音?

睁开眼,果然,正对上江屿黑幽冰冷的视线。

几乎同时,我俩心虚地低下头。

只是这次,江屿先妥协。

「要吃饭吗?我做好了。」

江屿的厨艺很好。

这还是我们挤在地下室,一天两顿泡面的日子里练出来的。

后来公司走上正轨,越做越大,他成了豪掷千金的江老板,每天灯红酒绿飘在云里,自然再没进过厨房。

说起来,还挺感谢他的失忆,让我有机会再尝尝他做的菜。

陆湛言顶着江屿要吃人的目光,悠悠然坐下,丝毫不慌。

电话突然响起,备注「灭绝师太」。

他秒接,隔着听筒点头哈腰,匆忙要走。

看来这就是他说的很会治人的老师,两人估计要商量怎么治我。

临走前,陆湛言冲我眨眨眼:「明天我来找你,等我哦。」

又凑到我耳边,小声提醒我吃药。

我忧伤得只想哭。

但江屿的脸色才叫可怕。

深吸了两口气,忍住没扔掉勺子,额头青筋都凸出来了。

在他的视角下,现在眼前估计是一片绿幕,绿到了心坎里。

说实话,我承认我有些隐秘的小期待。

期待江屿掀翻桌子,像以前我们吵架一样,互相说着伤人的话,噼里啪啦地砸碎手边的一切东西。

这样一来,无论是离婚也好,还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也好,我都能更加决绝。

但他现在忍我让我。

因为失忆,自顾自地翻出我们所有的过去,一点点剖开我不曾知道的真相,我突然有点害怕。

我怕我会没有勇气离开。

江屿到底没有掀桌。

甚至藏好了脾气,帮我盛了一碗汤,满眼的期待。

「按我能想起来的,你口味偏淡,不爱吃香菜,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变。」

我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我跟你不一样,口味不会随意改变。」

被我故意刺了一下,江屿脸色微变。

「惜惜,我又想起了一些事,关于……」他犹豫地说,「关于你转到一中的时候,我为什么会那么对你。」

11

学到「爱屋及乌」那个词之后,我就没再问过江屿为什么。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呀。

我和唐伊同父异母,长得有五分像。

他顺道帮我也好,把我当替身也好,都合情合理。

但现在,江屿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说出了另一个答案。

那几年,他们家公司的资金链出现问题,一旦断裂,不光公司会破产,他爸可能会面临牢狱之灾。

他妈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撮合江屿和唐伊订婚。

唐伊的爸,哦对,也是我爸。

掌舵的唐氏集团,资金雄厚,帮一下江氏只是举手之劳。

十几岁的男女都还只是孩子,说起订婚什么的,不以为意。

但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叫嫉恨。

江屿救我的事,其实闹得挺大的,逼得我爸把我接了回去,也让唐伊的优越感受到重创,产生了危机意识。

当然还牵扯到了江屿的妈,她耳提面命,一遍遍叮嘱江屿不要押错了宝。

所以江屿救了我之后,对我态度突然变化,甚至不愿意承认认识我。

但可惜,所谓的牺牲,依然没有保住江氏,只勉强帮它支撑了几年。

后来江氏破产,唐伊出国,兜兜转转,江屿身边依然是我。

我像听故事一样听完。

末了,甚至想为他鼓掌。

「你押宝押得挺对的,最起码唐氏一开始确实帮到了你们,而且,即便你不押我,我照样会帮你。」

江屿天生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

他攥住我的手不放,目光凄切。

「我没有押宝,我喜欢的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当时我根本没得选,我怕我妈会失望,我也怕她们会伤害你。」

我抽回手:「喜欢的一直都是我?从来没有白月光?」

江屿四指并拢,作势要发誓。

我拦住他,掀起眼皮打量着眼前这个表情尤为郑重的人。

只觉得好笑。

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嫉妒和不甘?一遍遍在心里问为什么不是我。

到头来,只是个笑话。

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别这么委屈。人长了嘴巴,不光是为了吃饭,也可以用来说话的。

「你有苦衷,明明可以告诉我,我不但不会缠着你,还会帮你想办法。

「谁会伤害我?你爸妈?他们去世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机会解释吗?非要……」

非要把我蒙在鼓里,消磨掉所有的爱意。

不过还好,现在我也不在意了。

江屿被我说得脸色发白,垂眸思索,像在检索所有的记忆。

「我竟然害你误会了这么多年,我好蠢啊。惜惜,我真的好蠢啊……」

我失笑。

江屿当然不蠢,他只是太骄傲了而已。

笃定我永远都会爱他。

却不知道,「永远」也有期限。

12

一大早,我被饭香味馋醒。

晃悠到厨房,江屿正在做饭。

俊雅的侧脸被笼罩在初阳的光下,温柔又迷离。

「记忆恢复到哪里了?」我叼起一只煎饺,嘶嘶哈哈烫到了舌头。

他塞给我一杯豆浆,温度刚好。

「我记起了公司刚起步的日子,很艰难,每天忙得没时间吃饭。」

怪不得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确实算得上我们最纯粹最快乐的时光。

两个一无所有的人,向着共同的目标努力,连心都靠得很近。

后来,我们得到了很多,也有了很多猜疑和争吵。

江屿抬手捏了捏我的脸:「你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太好,我要给你养回来。」

我不自然地躲过去。

太多了,这种不真实的美好,太多了。

我偷偷掐了把手心,确认自己真的醒了。

溜达到客厅,在倒计时牌前驻足,漂浮的心终于沉下去。

还是这种现实比较让我安心。

我随手一翻,「27」。

江屿站在我身后,固执地又翻了回去,「今天是第三天。」

哎,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我看你好像列了个计划清单。」他突然开口问。

吓得我一阵猛咳。

我可不想被江屿发现「遗愿清单」的事,不想他参与进我最后的自由时光。

他帮我拍背,表情无奈又可怜,「我只是想陪你一起。」

达咩,拒绝。

这时候,陆湛言哐哐哐开始砸门,「惜哥,起了没?下回帮我录个人脸识别呗!」

江屿眸光骤冷。

果然,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今天的行程很紧凑。

尤其是三个人一起,闷得几乎没有空隙。

江屿执意要做司机,手搭在方向盘上,很自然地扭头问我先去哪里。

完全没有昨天的抗拒。

「欢乐谷!」我有点兴奋。

陆湛言低声跟我咬耳朵:

「如果不是你在车上,我估计他要么撞我,要么跟我同归于尽。」

我也压低声音:

「他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不是我在车上,你觉得他会当司机?」

陆湛言挑眉:

「我也是很骄傲的一个人啊,还不是当了你的小弟。」

「是是是,你当年故意输给我,现在拼了命地要帮我,我都知道。」我无奈。

「唐惜惜,你真的都知道?」他突然极其严肃地看向我。

怎么会不知道,我又不傻。

又不是看不到他每次看过来的,炽热的视线。

但当年,我对江屿的喜欢掩盖了一切。

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再来回应这份炽热。

陆湛言突然抬手,一把揉乱了我的头发。

「没事,你知道就够了。」

13

玩过山车和跳楼机,陆湛言跟我一样兴奋。

到了悬崖边,我说要玩蹦极,他一改散漫的姿态,深吸了一口气。

「要这么刺激吗?」

而江屿,此时脸上已经不剩什么血色,小命也只剩半条。

他轻微恐高。

签「自愿参加」保证书的时候,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不要勉强啊,这个挺危险的。」我真心实意地规劝。

他签完,双手迅速插兜,强装镇定:「结婚的时候宣誓过,要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

我念叨着这四个字,笑,「但我们已经登记离婚了呀。」

「还在冷静期。」江屿视线沉沉,「我不会放手。」

江屿执意要跟我一起先跳。

悬崖边,风声猎猎。

他紧紧地抱着我,身体僵硬,眼珠都不敢转动。

「江屿,这种极限活动真的不适合你,就算现在走下去也没人会嘲笑的。」

他艰难地调整呼吸,「不要,以后你喜欢的,我都要陪你尝试。」

「3——2——1——」

教练每喊出一声,江屿抱着我的手臂就收紧一分。

最后,我们相拥着一跃而下。

下落,被弹起,再落下。

我的心脏随之起伏,在胸腔中重重撞击,几乎快要跳出来。

原来这就是,逼近死亡的感觉。

耳边,风声呼啸。

压过风声的,是江屿的混乱的喊叫。

他双眼紧闭,啊啊啊地喊个不停,手臂却依然牢牢地搂住我。

哪怕回到地面,双腿软到站不住,他还是不肯撒开。

看到江屿虚脱苍白的脸。

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对他更多的情绪不再是心疼,反倒是疲惫。

「你不用这么勉强,真的。」

我看着都觉得累。

再次站上跳台,我和陆湛言一起。

「好紧张啊,怎么办?」他问。

我顿了顿,「要不要再等等?」

「不,321 一起跳!」

他喊着,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跃下的瞬间,陆湛言突然俯身,吻住了我的唇。

「唐惜惜,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还赶上了烟花秀。

绚烂的光明明灭灭,映出陆湛言笑盈盈的脸。

「惜惜,把剩下的时间都交给我吧。」他说。

我仰头看向夜空,没有回答。

执意从江屿掌心抽回了手。

14

晚上。

我走进卧室,江屿正靠在床头看着什么。

登记离婚后,他睡次卧,我睡主卧,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但今晚,他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起身,手臂搂在我的腰间,将脸埋在我的脖颈,细细地亲吻。

直到睡衣的一粒扣子被无声解开,我闭上了眼,淡淡开口:

「江屿,唐伊有了你的孩子。」

他顿住,目光骤然冷如冰刀,「不是,那孩子不是我的!」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疼得我微喘。

挣开桎梏,我叹了口气,迎上他的视线:

「但我嫌脏。」

就算不是唐伊,我还会担心有别人。

早就没有信任的两个人,怀疑一旦扎根,很难被拔除。

江屿猛地一颤,英俊的脸几乎扭曲。

一把将我抵在墙上,欺近,黑幽的瞳孔里暴戾涌动。

他缓缓扬起手,就在我思考要不要躲避的时候。

「啪!」

那一巴掌,打在了他自己脸上。

江屿沉沉地盯着我,良久,走了出去。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胸腔里发出闷笑。

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捉奸有多可笑。

那段时间,江屿和我冷战,连续一个月都没回家。

我问他的秘书,说是在忙一个大项目。

结婚后,我很少过问公司的事,只是好奇,多大的项目需要他住在办公室。

作为老板娘,我买了夜宵,去公司慰问。

派头做到了十足。

推开江屿办公室的门,却看到唐伊从隔间的卧室走出来。

穿着睡衣。

透过错开的门缝,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江屿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姐,你怎么过来了?」唐伊问。

就好像我才是那个不速之客。

但我确实是最先逃开的那个。

当时,我以为自己是替身,在白月光面前自惭形秽。

一个月后,唐伊约我下午茶。

第一句话:「姐,我怀孕了。」

我比预想中冷静。

稳稳放下咖啡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唐伊怔愣片刻,轻笑。

「因为孩子是阿屿的,姐姐是阿屿的妻子啊。」

理智在线,我当然知道醉酒的时候不行。

但天知道我有多心虚。

我不知道,江屿说他在公司的那些夜晚,到底都是跟谁在一起。

「这样啊。」

我站起身,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那你约我来,想要的就是这个吧。」

幸好唐伊走得快,不然我还能上演泼咖啡、打小三全套戏码。

但罪魁祸首又不是小三。

那天,我打电话给江屿:「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分钟,挂断。

好可惜。

如果江屿早点告诉我,我不是替身。

那我至少,甩唐伊的那一巴掌,底气能更足一些。

15

陆湛言还是一大早来砸门。

江屿开的门,态度不再那么针锋相对。

「惜哥,咱们今天染发去!我找了个绝对适合你的发色。」

陆湛言早就把我的清单做好了规划,记得比我还清楚。

没睡好,我整个人恹恹的。

「你怎么天天来我这里跑,不用工作的吗?」

「无所谓。」他散漫地逛来逛去,随手把倒计时翻过去一页,「我家也不缺我那点工资。」

想起来了,这位是个二代。

「走吧。」我随便吃了几口早饭,跟着陆湛言一起走了。

这次,江屿没有再跟着。

扶我上车的时候,陆湛言牵起我的手腕。

猛地一滞。

死死盯着我胳膊上的红痕:「他打你了?」

原来,江屿昨晚这么用力。

我摇摇头:「他不会打我的。」

气到最狠的时候,他宁愿扇自己一巴掌。

整整一天,我玩得都不太尽兴。

傍晚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竟然是江屿。

他小心翼翼地问,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来。

又问,能不能把他的号码放出黑名单。

陆湛言在旁边酸酸涩涩:「看把你高兴的,我现在送你回去好吧。」

我在他手心掐了一把:「只是觉得好笑。」

之前,都是我每天盼着他早点回家。

这叫风水轮流转。

推开门,气氛不对。

所有灯都打开了,房子里亮到刺眼。

沙发上,唐伊蜷缩在一边,在小声抽泣。

我走近,吃了一惊。

几个月不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蓬头垢面。

江屿靠在阳台抽烟,火光在他晦暗的眼中明明灭灭,手里拎着的酒杯已经见了底。

见到我,他把烟按熄,快步走过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累不累?」

「不是你叫我早点回吗?这是要上演什么大戏?」

江屿把我带到客厅,桌上,堆堆叠叠摆了很多东西。

他拿出一盒录像带:「惜惜,那天我应酬喝醉了,真的没有跟她发生任何事。

「这些是我办公室所有的监控视频,你可以随意查看。

「酒局上,我都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又拿出一沓报告:

「这是我的体检单,今天做的全面检查。

「惜惜,我真的没有乱来。」

摊给我几页检查单:

「这是唐伊的产检报告,我车祸那天,是想带她去医院,检查这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已经四个多月了,那时候我在国外谈生意,根本不可能。」

江屿张了张口,很久,才艰难说出来:

「惜惜,我真的不脏。」

几乎卑微到泥土里。

16

我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还是这些烂事。

唐伊在旁边抽抽搭搭地哭,我懒得多问,只看了看她的肚子。

「打了?」

她摇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习惯性流产。」

唐伊在国外留学很久,近几年才回来。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在外面发展很好,没想到是爱错了人,沾上了不好的东西。

屋漏偏逢连夜雨,几年前唐氏高层被清查,她爸爸直接出局,锒铛入狱。

出国前的名媛真公主,回国后虽然强撑着华丽的表象,内里早已经一团败絮。

竟然想出了装怀孕的妙招。

我抱着胳膊,打量着眼前的人。

江屿脸色阴沉得可怕。

唐伊哭哭啼啼连声道歉。

我缓缓转头,问:

「你为什么不骗别人,偏偏去找他呢?」

江屿神情一下子慌乱了起来。

我继续说:

「有没有可能,不是你去找江屿,而是江屿找的你?

「或者说,你们俩一拍即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江屿很骄傲,想要的东西不肯放手。

刚好,他又是个很好的生意人,最懂玩弄人心。

这一套放到我身上,同理。

他想让我温柔贤惠,想让我贴心懂事,想让我爱他爱到失去自己。

于是找到了唐伊,和我有五分像的人。

让我明白自己不是唯一,没有资格任性。

其实他算我算得挺准的。

婚后的几年,我一直试图把自己改造成一个小娇妻。

但人算不如天算。

我生病了,病得这么重,病得没有力气再爱他。

「江屿,你别忘了,我是和你一起创业的人,是跟你一起打下江山的人,我不傻。

「我对你的猜疑并不是没有依据,虽然很多依据是你给的误导项,但至少能让我看清一点。

「——你早就变了。」

我靠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姑且当你的失忆是真的吧。

「短短几天,你回忆了我们从相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江屿紧抿着唇,盯着我,像在等待判决。

「你以为我们渐行渐远,是因为学生时代的那些校园暴力。

「不是,当时的你,无论好坏,至少捧出了一颗真心,这也是我为什么后来会答应嫁给你。

「真正让我们形同陌路的,是你膨胀的控制欲,是你这几年只剩下心计,没有了真心。」

我起身,帮他整了整衬衫领口。

「多谢你今晚的这场大戏,彻彻底底,把我们推远了。」

多好的一场戏,那么可耻的算计,那么卑微的祈求,还有呼之欲出的对我那么真挚的爱。

如果背后的导演,不是江屿自己就好了。

17

后来。

江屿完全不顾形象,当着陆湛言和唐伊的面,跪在我面前,卑微地抱住我的小腿。

双眼泛红,仰头看着我:

「你知道的,你不是私生女,你妈妈是被抛弃的原配。

「相反,我才是江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我妈只教过我怎么算计,没教过我该怎么爱人。

「但是惜惜,我真的爱你,我甚至想成为你,像你那么勇敢、那么多彩,我好怕你会离开。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这一次,我一定学会好好爱你。」

我垂眸,忽然看到他乌发中夹杂了一根白发。

惊觉从校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我在一个人身上,已经蹉跎了很多年。

「江屿,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说完这句话,我胃中一阵绞痛。

喉头微甜,一口鲜血吐在了他白色的衬衫上。

之后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再醒来就是医院。

陆湛言看我睁开了眼,捂嘴嗷嗷地哭。

他老师实在看不下去,把他撵出了病房。

「唐小姐,你这个情况,还是要尽快安排手术。」

我点点头:「好啊。」

「那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摇摇头:「没有,我相信您,相信陆湛言。」

传说中的灭绝师太摘下眼镜,抹了把眼角。

「我所有的学生里,就属他最贴心也最不省心,学业还行,主要是个人生活。

「每次给他介绍对象,他都说在等人,我以为是个托词,竟然是真的。

「不管怎么样,也算是让他给等到了,谢谢你。」

***

手术前,我申请出去旅游一趟。

既想去罗马许愿池,又想去看极光。

「只能去一个。」陆湛言边帮我收拾行李边说。

见我瘪嘴,也不肯退让:

「到时候你上了手术台,一想到还有个地方没去,就有动力睁开眼了。」

我无语,「我想想你,也有动力睁开眼好吗?」

陆湛言的手一顿,「惜哥,你已经这么爱我了?」

我白他一眼:「你看你踏马给我染的这个发色,shi 绿 shi 绿的,我还没报仇呢!」

陆湛言摸摸鼻尖:「我觉得好看,惜哥什么样都好看。」

出发前一天,江屿给我打电话,说有事要谈。

「谈个 P 啊,不要去!」自那天之后,陆湛言提起他就骂。

「谈离婚也不要吗?说不定现在谈好,等回来我们就可以领证了哦。」我笑着蛊惑。

他才终于松口。

再回到家,轮到我觉得陌生。

原本灰白色调的房子,被江屿塞进去很多花花绿绿的家具和日用品。

落地窗上,贴满了亮晶晶的彩纸。

很违和,很热闹。

「你还好吗?」江屿立在门边,看着我。

短短几天,我们都瘦了很多。

「要谈什么?」我开门见山,不想说什么废话。

江屿唇角僵硬的笑容淡去,递给我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他之前一直不同意离婚,看来现在也想开了。

我翻开,本来只是草草地扫一眼,最后惊讶地来来回回仔细看了两遍。

「这个财产分配方案,你是要净身出户吗?」

江屿有多少资产,我差不多是清楚的。

协议书里,他把所有的股权和房产都给了我。

「还记得最后一条你撤回的消息吗?你有本事让我净身出户。」我提醒。

江屿的眼睛弯了弯:「我多蠢啊,其实什么都可以给你的,偏偏要那样说,以为能留住你。」

「财产给了我之后,可就要不回去了哦,哪怕是我死……」

我的话被他急切地打断。

「不会的,你只是胃溃疡而已,不会有事的!」

陆湛言只告诉江屿,我吐血是因为胃溃疡。

怕他知道我生病的消息,反而更不愿意放手。

但江屿是个聪明的人,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

我突然有些感激。

感激他在最后,愿意放我自由。

「你要给我送钱,当然没有不要的道理,不过这个房子还是留给你吧。」我环顾四周,「我住了太久了,倒是你,之前没怎么住过。」

江屿声音哽咽:「好。」

直到电梯关门,江屿还立在门口,不远不近地看着我。

门口的灯光稀薄,打在他的脸上,表情模糊不清。

「惜惜。」他似乎叫了我一声。

电梯门关上了,我没有回应。

18

别人在罗马许愿池,都是祈求美好的爱情。

独独陆湛言,一个劲地念叨「唐惜惜长生不老」。

我无语,但被强迫也要这么许愿。

他说我已经有了永恒的爱情了,多求点健康就好。

于是我抛下三枚硬币。

「那就希望我能陪着真心相爱的人,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吧。」

不敢有太多奢望。

陆湛言还不知足:「你直接报我名字啊!报身份证号更好!」

我做手术那天,陆湛言手抖得都没停过。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能给亲人做手术了。」他红着眼,差点给老师磕一个,「老师,我们俩的命都交给你了啊!」

我怀疑他是在道德绑架我,以死相逼。

但还是顺着他给了承诺:「放心,我会努力睁开眼的,帮你这个小弟保住小命。」

陆湛言跟着进了手术室。

本来至少能递递工具啥的。

但据说,他在旁边什么忙都没帮上,光紧张都紧张得满脑袋的汗。

手术很成功。

具体我不太懂,据说成功到陆湛言真的去给他老师磕了一个。

他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说:「不怕了哈,还有好多年,可以做好多事。」

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唐惜惜你可答应过我,以后的时间都要留给我的哦,不能抵赖。」

明明是他在耍赖。

算了,就当我答应过了吧。

前来看望的人,一个个被陆湛言送回去,我被催着赶紧休息。

门口,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手术很成功,好好休养会没事的。」陆湛言故意提高了声音。

余光里,那个身影站了很久,直到我沉沉睡去。

***

陆湛言不是蒙古医生,相反,医术还挺精湛。

在他的调理下,我的身体状态竟然比生病前都要好一些。

所以经常会有人去咨询他,像我这种能存活几年。

都被他黑着脸怼回去。

直到我也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一百年!」他冷声说。

「夸张了哈,你给我透个底,比如二三十……」

他猛地伸出手指,按在我的唇上。

「就是一百年,我押上我的医术跟你保证!」

「行行行。」我口齿不清地妥协。

「再押上我的爱情和生命。」他那么郑重。

下一秒,手指换成了唇瓣。

「好,说定了。」

我们鼻尖对着鼻尖,温热的呼吸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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