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来袭,我不幸成了丧尸,被人圈养在家里。
他面无表情地捆绑我,拿着刀,对准自己。
割肉,放血,日日夜夜喂养我。
我彻底失去理智,一口咬上他。
他摸了摸我的头,没躲。
眼泪掉下那一刻,我重生回了末世之前——
1
我躺平囤货,一改常态,巴巴地黏上他。
「我俩生日那天,你来我家过呗。」
他淡漠拒绝。
我眼含热泪,「求你,求求你。」
等到生日那天,末世来袭,我又换上特意买的新衣。
「许慕,我是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许慕眸色沉郁,冷冷淡淡,「滚。」
我哭啼啼,抱住他,「不要口是心非。」
许慕喉结一滚,盯着我的目光,仿佛要拆腹入骨,「这可是你自找的。」
呜呜呜许慕真的香香,腹肌腰肌好漂亮。
2
我拼命想要挣脱本能的禁锢,可那股香得令人头晕的气味不断地敲打着我。
猛地挣脱开链子,磕磕绊绊地拽着脚下的链子,逃荒一样奔向客厅。
男人一身凌乱的白衬衣,黑裤,皮肤白得病态。
一大片殷红色透过他大腿上的布料,洇湿,濒死,看一眼就觉得痛。
我尝试了无数次,只能发出嘶吼,脚步却一点停不下来。
「伱……吼……」
直到落入他怀中,我更像是打了鸡血,使了吃奶的劲儿,想要咬他一口。
他临危不乱,嗓音虚弱,像是带笑,「没想到,最后我竟然栽倒一个实验……」
耳边嗡嗡欲聋,我好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以血肉喂养我,自己却空腹三日,家里的食物、水分早就一干二净。
恍惚间,想起当初,末世刚到来时。我还和他赌气,抢那包黄瓜味的百事薯片。
明明,他最喜欢那个口味了,可他从来不说……
他妈的!
谁要你贡献自己喂饱我了啊!
是不是疯子啊!
我从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直直逼得他失了力气,引颈受戮。
尖锐的牙齿咬上他的脖颈时,甜美而鲜热的口感迸发开来。
好想哭,却没忍住唆了一口。
他闷哼了一声,死死忍痛,颤着的手却一点点摸上我的脊背。
一下一下轻拍,像是哄小孩儿。
好香……
两股混乱而尖锐的意识在我头脑里博弈。
他很疼……
好……
他的手忽然抚上我的发顶,颤抖而轻柔地揉了几下。
「乖,吃饱了,我陪你一起。」
明明,他那么痛,明明他小时候最怕痛了——
我口中滚烫,头脑越发浆糊似的,眼泪也随着喷涌的鲜血一起掉落。
许慕,你他妈的——真是个疯子!
疯子!
3
睁开眼,鼻尖再也没有那股致命诱惑的肉香味。
卧室温馨,阳光耀眼,天花板是纯白色。
确认自己真的重生后,我欣喜若狂,一时间竟然没骨气地哭了鼻子。
妈的,终于不用再做丧尸了。
这能不开心吗!
这种天降一般的惊喜,犹如一朝转生成了顶尖资本家的掌中宝,妥妥地躺赢。
看了眼手机,2022 年 10 月 1 日,离国庆假期结束、模式来临还有七天。
我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去准备,囤货,几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安稳度过那段绝望的日子。
只需要坚持等到救援。
还有许慕……
我强忍眼泪,不乏激动地拨通了许慕的电话。
「嘟——不好意思,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了然地吸了吸鼻子,不是许慕没看手机,指定是拒接了我的电话。
抽了张纸,擦了把眼泪,再低头一看微信,果不其然。
许慕在微信上给我打了个:「?」
我决定收敛一下这迫切的心情,手指发过去一个哭哭表情包.JPG
我:「慕慕,想你。」
许慕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好久,啥都没见,又变成了正在讲话中……
点开三秒语音,他淡漠而疏离的嗓音随之响起,「易好好,你发什么疯呢?」
呜呜呜,三秒语音,我可以舔三年。
怪我以前不懂事,特不服气许慕。
许慕他多好啊。
从小到大,无数小姑娘排着队给他送情书,个高腿长,长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连学习都是个顶个的好。
许慕不仅不似凡人,也从不正眼瞧凡夫俗子。
换句话说,母胎单身。
许慕目前就职某某研究院,据说正在参加一个重要的机密研究。
虽然不懂,但是很牛掰的样子。
之前我还暗自里和他较劲,但凡他参加一个重要研究,我那段时间就拼了老命的加班。
整天在朋友圈发,仅他一人可见的励志文案:夜深了,咖啡+工作,努力的人终有回报。晴朗.jpg
妈的,争啥争呀!
加了十来天的班,每天晚上十点下班,加班费没捞到一毛。
重生回来,我想开了,真心真心地决定躺平了,做条咸鱼也没什么不好的。
吃饱喝足,贴贴许慕,日子有盼头。
我矫揉造作地清了清嗓子,温声细语地发回去一条语音:「慕慕,你在家等我。过两天不是我们俩的生日吗?我准备了一个 surprise。」
对,我们俩同年同月同日生。
以前我只把这巧合骂冤家,现在却只有美滋滋的感慨,都是缘分。
收拾出必需品,塞进我的大行李箱后,我从客厅桌子上顺起一个脏脏包,狠狠咬了一口。
边吃边感动得要哭。
做丧尸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吃啥,就好像狗吃屎,全靠本能。
打了个车,坐在后座,一路上狂刷某东、某宝、某夕夕。
边下单,我边打字回复:「嗯对,确定要那么多,我要搞粉丝福利。对的,全都要加急顺丰。」
等到了许慕位居郊区的大别墅后,我眼睛一酸,妈耶这得装多少生活物资啊?把这儿装满,我俩得吃多少年才能吃完呀。
有钱真好。
付了车费后,我顺溜地把地址改成了许慕家。
从小和许慕青梅竹马,相伴长大。
我就不信了,死皮赖脸地舔到他家里,他还能赶我走啊!
这不能吧!
我稳操胜券,拥有百分百的自信——
「提着行李箱来干嘛?赶着给自己收尸?」许慕拉开门,一身居家睡衣,银框长方形眼镜落在鼻梁上。
我眼睛还在酸涩,都要哭干了,盯着他,说不出话。
好帅。
我以前咋就没发现他长这么帅呢!
好馋。
也许是上辈子做丧尸留下的习惯影响,现在看着肩宽腰窄的许慕,我只觉得可口诱人。
想咬几口,舔几口呜呜呜,不破皮的那种。
许慕淡淡打量了我几眼,口吻淡漠又漫不经心,「你,surprise?」
我慌忙点点头。
「你的生日礼物,就是我,喜欢吗?」
许慕微蹙眉头,连皱个眉都那么漂亮,「从哪来的,滚哪儿去。」
说完,他作势要合上门。
我赶紧伸手去拦。
呵,男人。
4
我承认你这些欲擒故纵、欲拒还迎的小把戏,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明明末世后对我辣么好,又是割肉喂血,又是孔融让梨的。
明明都患难见真情了,结果这会儿又害羞起来了!
哼,那我勉为其难地拆穿你的把戏好了。
挤进许慕家门后,我可怜巴巴地朝他眨眨眼,又不要脸地开了下门,把大行李箱也拽了进来。
「易好好,你又想作什么妖?」他微敛长睫,修长的指推了推镜框中间,看不清镜片后的神色。
我咬了下唇,「许慕,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许慕淡淡一声,「嗯?」
他尾音略微上扬,无端染上些诱色。
我脊骨尾发麻,犹豫,反复咀嚼要脱出口的字眼,「我……我被公司辞退了。」
许慕似笑非笑,「一个月无偿加班十次,也能被辞退。你老板挺想不开。」
我附和,呜呜咽咽道:「对对对,其实是我主动辞职的,不给马儿吃草,又想马儿跑。我受不了,心理压力好大,每天自己一个人在家,感觉生无可恋,人生一片灰暗。想来你家借住一段时间。」
许慕蹙眉,犹疑着问出这句显得不怎么正经的话,「我那么好用?」
呜呜好用。
可好用了!
许慕一顿,避开我紧追不舍的视线,淡淡补充了句:「有病该去看心理医生。」
我抬眼看他,本来想装出一个害羞暗恋的脸红心跳模样,结果不知不觉中就——
真的脸红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是藏不住的。
更何况!
栓 Q,这人长得也忒秀色可餐了!
「许慕,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为你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来到你的城市,抢你的黄瓜味薯片,甚至整天发仅你一人可见的朋友圈,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我……」
「我喜……」
许慕拧着眉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淡淡道:「别编了,进来吧。」
「我还不至于心狠到这种地步,收留个小可怜儿,都得听那么多违心的话。」
没违心啊……
但,望着他转过身的背影,我抿了抿上下唇肉,竟然也不自觉松了口气。
真要我打直球,告白,也挺折磨人的。
就好比,我以前天天扬言要暗鲨这个人,忽然有一天就滑跪在对方面前,乖巧懂事地单膝下地,「巴拉巴拉巴拉,我好喜欢你,嫁给我巴拉巴拉巴拉——」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决定——还是选择细水长流、日久生情,长久攻略大作战。
许慕家里大得很,给我腾了一个侧卧出来,打开门右手边就是他的卧室。
刚铺好床,外面就吭哧吭哧地来了两个大吊车,还有一个装修小队。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铃声响起。
「易大妹子,俺到什么玩意别墅区一号了,你搁哪儿嘎达呢?」装修队刘哥的音量震耳欲聋,透着一股儿豪爽无比的劲头。
「等会啊,我马上下去。」我小小声回复了几句,赶紧挂掉电话。
又悄悄地踮起脚,轻轻拉开门,看了一眼右手边的卧室,有点儿心虚。
许慕喜静,特不喜欢被人打扰。
虽然小时候我经常在他做作业的时候,吹个口琴,借个唢呐,跳个毫无章法的广场舞。
他以前都不稀得搭理我呢。
这下,应该也不会有啥事吧……
5
话虽如此。
我又不由得数落出许慕的一堆好。
许慕这家,我之前也曾来过的。
他大白天不出来,指定是躲在卧室一体的书房里读书、考究、学习呢。
许慕棒棒!
最喜欢努力上进又知识渊博的男人啦!
果不其然,没等我蹑手蹑脚地从二楼的旋转楼梯溜下去,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站住。」
我立马刹闸,站直,回头。
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许慕~」
许慕皱眉,有些许不适应,喉结一滚,「易好好,你……」
我瞬间反应过来——
呜呜丢人!
上辈子被许慕「喂饭」都喂出条件反射了。
「你最近窝着什么事儿呢?直说吧。」许慕面色淡定的问我。
「我……不愧是许慕,你真懂我。」我抿了抿唇,又情难自禁地咧嘴笑了。
许慕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半晌,「易好好,你捋直舌头说话。」
我瞪圆眼睛,「哪有啦!人家不就是说话阔爱了那么一点点……就只有亿点点。」
许慕淡笑一声。
好撩人。
我也笑眯眯地回望,直到催命铃声再度响起。
许慕微绷紧下巴,修长的手揣进裤兜里,半垂着眼说,「接。」
我被逼上梁山,不得不接通电话,生无可恋地被许慕薅着后颈皮(实则是卫衣后面的帽子),给拽去了别墅门外。
装修小队的速度飞快,按我的要求加固了玻璃和门,恨不得把所有贵的硬的物件都往上按。
等我战战兢兢地坐在许慕的书房里,看了对方长达三小时。
继我无数次擦掉额汗之后,许慕还在一脸淡定地敲着笔记本电脑。
完事,人叫我下去的时候,他优哉游哉地跟在我身后边儿,一块下来了。
结钱的时候,我翻遍了五张卡,硬是没凑出来那最后一万块钱。
乖乖。
刚重生回来脑子蒙圈了,钱都花了个完蛋,最后这三万块还不够……
我扭头看向许慕,「慕慕……我……」
许慕简直没眼看我,拧着眉掏出手机,直接递给了我。
骨节分明,就连手指甲盖都是粉嫩的。
「慕慕……」我感激涕零地付完钱,送走装修小队后——
「爱你!」我眨巴眨巴眼,无视许慕朝我伸手要手机的举动,一把抱了上去。
许慕身子一僵,声线沉了下来,「易好好,别撒娇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交代一下吧。」
轻轻一贴,脱离开他温热的拥抱,我仰脸盯着他,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饿了,吃个饭和你再说行吗?」
许慕:……
他轻轻「嗯」了声,尽管表情上挂着的是一脸淡定冷漠,行为上却悄悄地选择了纵容我。
嘿嘿。
6
傍晚。
我蒸了一锅白腾腾的米饭。买了一桶可乐,我是百事党,又在便利店里买了点儿冰块。
再殷勤地端上四份炒菜,辣椒炒肉、可乐鸡翅、红烧肉、醋溜白菜。
嗯都是许慕做的,我只会火烧厨房,焖烤厨房,清蒸白米饭……
我塞了口红烧肉,又一口米饭,幸福地嚼啊嚼。
端起杯子,喝了口冰阔落,「嘶哈——」
「事情是这样子的……」
「等等,我先问一句,你相信我吗?许慕。」
许慕盯着我半晌,镜片后的眸色晦暗不明。
他缓缓说:「信。」
我松了口气,「七天后……会发生很严重的事情,比疫情隔离封闭更严重,至少小半年都好不了。」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心想我是不是又在逗你啊?其实没——」
许慕放下筷子,淡淡打断了我的话,「知道了。还需要做什么准备?」
我目瞪口呆,盯着他的眼眶缓缓溢出泪花。
「你就这么毫无条件地相信我?」
许慕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淡淡「嗯」了声。
「否则你不会这么反常,」他唇线弯得很清浅,「这么好心地来陪我。要是没事儿,才不合理。」
……
吃完饭,洗了澡躺床上后,我莫名觉得许慕哪里有些不对劲。
虽然我很希望许慕能百分百信任我。
但是这种表现回应未免也太过反常。
假如告诉一个人必将会发生的未来,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他却继续面无表情地吃饭、上班、睡觉。
这……难以理解,估计给机器人设置个程序,它的回复都比这看起来要正常。
大概这就是绝对理性的高智商人士吧。
如是想着,我的念头回归到正事上,还是囤货、干饭比较重要。
第二天,我打算继续去超市大采购,当然,拿着许慕的卡。
许慕主动给的。
今天清晨一醒,他就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了我,只留了几千块在自己身上,顺便又不容置喙地通知了一则消息,「我要去研究所一趟,五天后回来。」
听到这话时,我心慌意乱,无论如何都不想放他走,万一这个时间上出变故了呢?
不怕万一,我只怕——没有许慕,我可怎么办啊?
但他向来说一不二。
或者说,我竟然没有阻拦他离开的合理身份。
只是一个发小?死对头?异性好朋友?
千叮万嘱,目送人坐车离开后,我绞了绞手指,揣着包往外走。
心想——
是时候,把表白心意和交往申请提上日程了。
7
距离丧尸爆发的最后一天。
我借口:购买大量物资援助疫情地区,或者援助爱心儿童一类常见理由,购入了足以我们两人吃上三四年的存量。
哪怕许慕家里够大,四个客房也摆满了,包括下面地窖里安置的发电机、冰柜、净水器,甚至还有许慕之前珍藏的一些酒类。
好在许慕这座别墅,比较偏远,附近倒是也有几栋差不多的,但能买得起别墅的主儿都不差钱。
鲜少有喜欢大老远跑来,常驻在这荒郊野外的。
好在我家许慕机智聪敏,早有危机意识,性格又沉着稳重。
吃完螺狮粉后,我叹口气,百无聊赖地喝了口刚点的奶茶,决心主动给许慕发消息,【慕慕,你今天几点回来捏?】
许慕的消息没回,却显示有人在门外来访。
我赶紧去开大门,入眼的是一对男女。
我一眼就认出男人是许慕——可他右手边的,却是位女人。
一位身材高挑窈窕、长发大波浪,性感成熟风味十足的魅力女性。
女人穿着黑色修身风衣,唇角带着温柔又别扭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并不是我出于同性的敌意,而是一种恐怖谷效应。
太精致完美,又千篇一律的人,始终用着毫无动容的姿态朝着看官笑,看久了会让人心里胆寒,产生莫名的敌意。
哪怕这笑容泛滥着致命魅力。
可哪怕她朝我点头,又状似无意的打量四周,唇角的弧度都十分稳定,稳得像是程序设定。
藏在不合灵魂的皮囊之下。
另有一副不为人知的面孔。
「你好,我是冷仪。最近研究所有紧要任务交代给了我和许教授,实在不好意思,要来叨扰一下你们。之前倒是经常听许慕提起——」
女人正说着,忽然笑了笑,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许慕,「倒也没什么。」
尽管突兀,但她止住话头的姿态十分自然。
客套地接待过后,我们三人同行,一起进屋。
我有点看不清许慕镜框下的神色。
他扫了一眼最边角的保姆房,语气像是在安排冷仪,「今晚你先住在那间屋子里,明天一早就离开。」
咦惹。
冷仪这娇生惯养的模样不像是愿意住在保姆房的人。
正当我也这么以为无疑时,却看到冷仪笑眯眯的点了点头,顺从如流地应下了。
「好的,许教授。」她声音温顺又娇柔,毫无不耐烦。
像是早就了解适应了许慕这个性子,又或者与许慕配合已久。
我忍着皱眉询问的冲动,试图侧过脸不去看他们。
冷仪却突然亲亲热热地搭上我的胳膊,笑盈盈地问我:「好好,今天的晚饭吃了什么呀?螺狮粉吗?」
极不适应,我脑袋里紧绷起来,只想抽出手臂,脱离她看似温柔却满是侵略的领地。
冷仪却毫不在意我明晃晃的拒绝。
「易好好呀,我发现你这人真是蛮可爱的。」
冷仪笑着,又饶有兴致地伸出手,捏上我的脸颊,指尖一点点滑到下巴,甚至是更往下的锁骨。
我吓得心口抖了抖,下意识抬头瞟了许慕一眼,见他表情难辨,只好赶紧自己伸手攥住了冷仪的手腕。
这女人,疯了吧?
正当冷仪又持续凑近,我们彼此的脸几乎都要对上时——
许慕终于开口了。
「住手,冷仪。」
冷仪像是有些稀奇地「呀」了一声,赶忙离开我,又毫无芥蒂地围到许慕身边。
她啧啧有声,「许教授,你这话可太不厚道。我无数次劝过你住手,可是你呢?」
「你怎么做的呢?收敛了哪怕一点吗?还不是肆无忌惮地做下去了呀?哪怕这「东西」是挺有研究价值的,可是怎么就值得我们的许大教授这么稀罕呢——」
许慕的唇角早就抿成一条直线。
但他没有阻止冷仪继续说下去。
缓了一会儿,我脑海中甚至延伸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或许……冷仪口中的「这东西」含沙射影的角色——是我也知道却认不出的存在?
或许……是我?
可冷仪却又收敛了那副灵魂质问的姿态,像是十分识趣地停了下来,又笑着回身看我,「你也知道的,许教授是我们研究所最天才的人物。他曾经策划过一场毫无破绽的实验,将试验品调教得十分温驯,犹如缸中的一条观赏鱼。」
许慕表情不变,手指抚上镜太阳穴附近的镜腿,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她笑着,唇角却渐渐向下,略带些神经质地问:「易好好呀,你是不是认为我非常不可理喻,简直就像个头脑病态的疯子?」
难道不像?
「没关系,不会有人为难你的。不用在意其他人想法……」我翻遍话术,却只能温温吞吞吐出几句安慰的话。
冷仪蹙起眉头,「你还真认为我是啊?」
我沉默着扭曲了下表情,潜意识想礼貌回复,正准备点头。
许慕却轻轻溢出一声笑。
我立马不敢动了。
再动,就不礼貌了。
抬眼看过去时,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恰好摘下眼镜,露出镜片遮挡后的眼睛。
瞳孔偏浅,型长,睫密,柔意带笑。
像是被我的反应逗笑了似的。
他将眼镜放在一旁的桌上,半垂下长睫,轻声问我:「饿吗?」
说实话,真不饿。
但许慕都开口问我了,那我不得馋一馋?
我在厨房帮他洗菜,他切菜、炒菜。
刀工优秀,动作行云如流水,熟稔得好似几十年老厨子。
至于冷仪,等我们端出去菜后,她已经坐在饭桌旁,端端正正地等着了。
「好期待许教授的手艺呀。」冷仪说。
我无语地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没忍住嗤出一声冷笑,「姐姐,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冷仪闻言,一挑眉头,盯了眼我身后。
我也紧跟着回头瞅了眼,许慕又返身回了厨房,没见到他的踪影。
正当我又一次翻白眼,也不想再和一个明显看起来不正常的人纠结时——
她温温柔柔地清了清嗓子,带着点儿散漫的笑意,「易好好,我是来救你的呀。」
8
我没搞懂冷仪这话什么意思。
许慕端着菜出来后,我再看向冷仪,她反而怎么也不肯开口了。
期间我无数次好奇又纠结地看向冷仪,她也只是闷头吃饭,偶尔似笑非笑地瞥一眼许慕。
装什么谜语人呢?
家里有个琢磨不透、毒舌矜贵的高智商人士就算了,又来一个不怎么正经正常的漂亮女人。
怎么看怎么危险啊。
好在冷仪看起来并不算喜欢许慕。
喜欢一个人,藏不住马脚的。
而冷仪浑身上下冒着的都只有:哎呀我要犯病啦!快来打我呀!哎呀打不到我呀?
贩剑达人。
许慕托词要回屋研究数据,我只好早早休息,躺在床上后,脑海中又冒出那个念头——
难不成,这末世背后的阴谋,许慕「不小心」掺了一脚?
白天时,许慕说什么住手?
收手?
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明明我才是重生回来的,一碰见这俩谜语人,搞得我除了囤货恰饭,一点先机和参与感都没有。
简直一头雾水。
9
现在是早上八点,大部分人都享受完国庆假期,正在回公司上班的路上了。
末世真正爆发丧尸,一发不可阻拦时,是在晚上六点半。
社畜们下班的高峰期。
我最近忧心忧虑,一直惦记着许慕什么时候能安全回来,反而把自己的作息搞得昼夜颠倒。
今天醒的倒算是早。
打了个哈欠,正要开门,我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交谈的声音。
依稀能听得出许慕的声音,他说:「冷仪,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
冷仪笑得放肆又动听,「怎么了?许教授,你害怕了?」
她停了笑,语气变得夸张又不可思议,「许教授,你真栽在这儿了?易好好这小东西有哪里好?我们可以帮你找出无数个完美的替代品。你要是心软了,那我们可不止是沉没成本了,这得……」
半晌,冷仪怪异地挤出一声笑,「算得上沉船吧?」
许慕沉默了一会儿,声线淡定,近乎不近人情道:「冷仪,我有自己的考虑,你们没有资格驳斥我的决定。而你,只需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别再添乱就好。」
冷仪尖声道:「许教授!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许慕云淡风轻地回她:「要么小点声,要么闭嘴。」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小心别吵到易好好睡觉。
冷仪显然观摩出他面上的温情,好半晌没说话。
我心口发慌,脸颊贴着冷冰冰的木质门,手抖了再抖,脑袋里一片浆糊。
等了好久,冷仪又说了一番话。
我屏着气,努力转动脑筋,好不容易才辨别出冷仪那一番正式正经的结束语。
冷仪的口吻官方而正经:「许教授,这是最后一次模拟,祝您尽快脱身,完美结束实验。」
顿了顿,她颤音坚持讲道:「这么多次模拟试验中,我虽然有权利进入,却很少选择加入。哪怕这里非常美好,从未有过战争。可我几乎从不来,因为——我深知自己是血肉之躯,有悲有喜,亦会产生感情波动。我会沉浸,会害怕,会犹豫。」
「我们在灰暗的未来里熬得久了,以至于不敢面见光明和希望,生怕一步之差是地狱深渊。」
「许教授,您参与这么多次模拟,大家虽然不说,但私下也都在担忧您,更有极端人士在揣测您是否足够坚定。我们知道,这份责任除了您以外,我相信没人能担当得起,更没人能熬到这最后一刻。但,我衷心希望,许教授……您一切以大局为重,我谨代表「希土」的所有人向您道谢。」
许慕沉默许久,颔首「嗯」了声。
10
纠结。
不解。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冷仪和许慕的那番谈话是在讨论什么研究机密?
吃早餐时。
我的目光锁定许慕和冷仪,来回流转。
许慕表情淡定,丝毫找不出漏洞,垂着睫喝碗里的粥。
修长的手指时不时摩挲着陶瓷碗的周边。
我和许慕在一起互相争斗那么久了,很了解他。
这是他心情不好时爱做的小动作。
反而是冷仪笑眯眯地回望过来,「舍不得我?」
「滚啊。」
冷仪笑得柔情蜜意,「恼羞成怒透露出一点甜蜜的窃喜,你喜欢我这款?」
……
「不是。姐姐,别恶心我。」
冷仪继续逗我,「那你喜欢哪一款?」
说这话时,她还似有若无的扫了一眼许慕。
呵。
我激流勇进,不退反进,「我喜欢许慕,许教授这一款。」
许慕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好在我十分精准地捕捉到了。
呵,小样。
承认吧男人,你就是会为我着迷。
冷仪笑得花枝乱颤,我低头看着碗中的倒影,一时间没忍住脚趾扣动。
社牛之后,伴随来的是无尽的社死。
好在冷仪没让我一个人尴尬,她又大着胆问许慕:「许教授,你喜欢哪一款呢?」
许慕低头搅着碗里的小米粥,杯勺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室内寂静无声,唯有我们沉默的呼吸。
心口揪了起来,我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前世许慕割肉喂我,或许只是因为——
家里没有存粮,附近丧尸势力壮大,他……
他也不想活了?
或许,把我圈养在家里,是因为……
当时我理智不清,他暂时想不到招数扔我出去,或者怕我恶意伤人?
哪怕这些理由都显得不够合理。
但——
重生回来后,他给我的那副表态,哪里就像喜欢我的样子了?
包括,目前许慕被问到喜欢的理想型时,是沉默的——
忽然一句回答打破了所有破冰。
「温柔善良?漂亮可爱?某一款类型……」
我心下一慌,这些形容词怎么都和我对不上号。
他却继续讲道:「这种偏见化的词汇,我可以随便用什么标准搪塞。更何况,也并不代表某人能给出这些固有印象,我就会喜欢某人。其实——」随之而来的是他放下眼镜的响声,以及锁定在我面上的眸光。
「只要我喜欢,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面色沉静,唇边又带着些调侃的笑意。
妈的。
蛊到我了。
这番言论催动了我的蠢蠢欲动。
我没力气在乎他们探讨什么秘密了。
早饭后。
冷仪提前告辞,临走前她拜托许慕送她一程。
过分!
许慕没出声,侧眸看向我。
询问的意味弥漫出来。
我没忍住笑出声,摆摆手,「哎呀,快去快回。我在家里等你嘛,今晚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不会是告白什么的吧?」冷仪一语中的。
许慕淡定不语,朝冷仪淡声道:「走吧。」
冷仪笑了笑,继续朝我说:「易好好,祝你……」
「活得开心点。」
我回以一笑,你要走了,我哪能不开心呢?
往后的日子,只会是我和许慕相伴相依。
我目送两人离开后,将碗盘子一类的塞进洗碗机。
收拾完东西后。
哆哆嗦嗦地冲进卧室,翻出那身新买的「衣服」。
薄薄的衣料子,淡粉色连体款式,还有一对毛绒绒的兔子发圈。
都是我前几天鼓起勇气买来的。
今晚可是我们俩共同的生日欸。
不准备什么有趣的生日礼物吗?
送点什么都显得没诚意啊。
毕竟末世都快要来了。
啊嘞啊嘞,那样世俗肤浅的东西真是太没诚意了。
我可以!
做许慕的生日礼物啊。
11
早上,许慕送完冷仪回来后,就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卧室。
我中午试着做了炒菜,毕竟以后的末世生活鲜少能用明火。
谨慎是首要条件。
就是,菜的卖相不怎么好。
我给许慕发消息:【下来吃饭了。】
等了好半晌,他才回:【不吃了,在忙。】
我问:【在忙什么呢?】
许慕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很久很久,他忽然问:【易好好,如果有一天,你发觉这个世界欺骗了你……】
我微微怔然。
打字问他,【那么,你会骗我吗?】
许慕沉默。
我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糖醋排骨。
确实不怎么好吃。
仰头望向二楼,看见他紧闭着的卧室门。
手机「叮」的一声。
许慕回了消息,内容是:【不会。】
真好。
许慕,我也不会骗你的。
此刻是正午 12:00,距离末世来临还有六个半小时。
我换好衣服,娇羞地敲响他的门。
「许慕,你饿了吗?」
先是桌椅拖动的声音,再是轻微的脚步声。
我们似乎仅仅隔着一扇门,又似乎隔了好远好远的距离。
他声线冷冽,「不饿。」
我问:「那你干嘛跑到门口来?」
许慕沉默不答。
隔着这扇门,我们两人之间似乎有一股莫名缱绻的气氛在升温。
他却无情开口,打断我的遐想,「我有工作要忙,没什么事先回去吧。」
「有的。有一件事,我不想瞒着你。」我说。
他垂着长睫,走到桌旁摘下眼镜,这才开了门。
进门后。
我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瞳孔一缩,像是震撼到了。
为我——
为我的着装。
妈的。
我低头扯扯自己遮不住的薄薄布料,忽然也有点尴尬起来了。
「我……」
不等我说完,许慕转身,走向床边。
我咬住下唇,亦步亦趋地跟着。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这就搞定了?
呵,男人。
许慕却忽然回身。
我迎面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正伸手揉着额头。
身上猛地被柔软的棉被裹住。
我卷成一个粽子,被他扔到床上,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侧,侧过脸去看他。
许慕正人君子得很,坐在床畔看我,眉角微挑着,「你……你怎么?」
我憋屈,「没什么,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许慕轻而又轻地嗤笑一声。
「你如果害怕,就在我床上睡吧。」他起身坐回书桌,又补充了句,「别多想。」
我伸出手,默默揉了一把自己的脸,闷声道:「许慕,祝你生日快乐,不止今天。」
许慕微愣,握住黑色钢笔的手停在空中,染着墨色的笔尖缓缓垂落一滴漆黑的墨水。
晕染白纸。
我见有戏,又横着捂住自己半张脸,悄悄声问:「许慕?」
他:「嗯?」
我颤着嗓音,起身拨开棉被,朝他走过去,「许慕,我是你的生日礼物,你喜欢吗?」
许慕喉结微滚,垂下长睫,淡声道:「滚。」
呜呜打击到我了。
一不做二不休。
我干脆上前,环住他握笔的手,腕骨白皙漂亮,青色血管像是极具爆发力。
「许慕,不要口是心非。」
一扭腰,避开书桌,坐上他的腿。
我用另一只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直视他的眼睛,较真地倾诉心声:「许慕,我喜欢你。」
「我的谎言,我的秘密,我可以全部说给你听。但你不要担心,那些过去培养出如此爱你的我。」
许慕呼吸重了些。
脱开镜片的隔阂后,我才看清,他的瞳孔是那么浅,泛着冷。
无端的有些不近人情。
举个栗子,就好似冷仪的笑容。
但我并不觉得惊悚。
因为我从中看出了,为我而燃的火光。
浓郁到要把我淹没。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忽然揽过我。
我换了个姿势,正对着他,抱得很紧。
顺便大胆地抬起下巴,搁在人肩膀上。
肌肤的温度是炽热的,烈火燃起的感情亦如是。
今年,我,易好好 26 岁啦。
得到了一份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许教授,是我的了。
拥吻中,他所有的压力似乎全盘发泄,哑着音在我耳边,略有三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这可是你自找的。」
自找的什么?灵魂和肉体,指哪一个?
没关系,许教授,我这些筹码都可以给你。
12
恰巧,他以为我累得睡着了,又一反常态地赖在我身侧,抱我抱得很紧。
在我身旁耳鬓厮磨,「易好好,你是我的,对吗?」
对。
我没掀嘴皮子回答,有点累到了,发晕的大脑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关于许教授。
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
每当我思绪静下来,无时无刻,都会想起那一幕。
他面色淡定地举起刀子。
我惊恐地想要闭眼,想要躲开,却无法控制已经尸化的手脚。
紧接着的,却是他以血肉喂养我。
其实,我很想要活着。
哪怕那时候成了丧尸。
大概是小时候生了我的人,把我抛弃在村头,一群留守村镇的爷爷奶奶辈们收养了我,混口百家饭,在自卑和迂回中长大。
竭尽全力地考上大学,冲进了企业前五百强,又因为拒绝职业潜规则而差点吃不上饭。
好不容易才活到这个时候,我都有钱吃饱饭了,怎么还会不想活着呢?
我想活着。
我要活着。
挣扎翻滚得到的生活,已经给了我身体需求的保障,情感上的黑洞却越卷越大。
得到想要的东西后,生活中唾手可及的一切,又变得索然无味。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变得忧郁而偏执,而许慕给了我充满瑰丽和诡异的希望。
割肉喂血。
真是个疯子。
彼时我万般渴求,咽下他手腕滑落的血液的那一秒。
我再不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爱上眼前这个人了。
哪怕我清楚地感知到世界的漏洞。
拜托,我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哪里来的这么个优越矜贵的竹马呢?
许慕,下次编造假身份的话,请编得合理一点吧?
我对于生命和食物的饥渴,在他以血肉收买我时,成了爱情推波助澜的铺垫。
人总是缺少渴求的,又无限渴求着,我无法拒绝这份珍贵而病态的收买条件。
我愿意为此出最高的价,奉上我的全部真心。
去他妈的末世,去他妈的丧尸,去他妈重生。
我要和自己最喜欢的人,永远、永远在一起。
13
许教授去洗澡了。
许教授又醒了瓶红酒。
将窗帘拉紧,又拉开,他似乎对于窗外的月光感到很矛盾。
自从末世彻底降临后,月亮逐渐变成了血红色。
如今也初现兆头。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喃喃了句。
唇缝间溢出几个破碎的字眼,被我收入耳中。
他说的是:「希土」。
「希土」是什么?
我绞尽脑汁,想不明白。
他到底对着我隐藏了些什么?
14
「希土」这一名字来源,被其下庇护的人们统一认为是:在破落和灰尘中,寻找一片希望的土地。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百年前的末世来临。
世界产生巨变,丧尸遍地成群,人类流离失所。
那个撕破光明的日子在——2022 年 10 月 8 日,晚上,六点半。
彼时,大多无知而平凡的人,才享受完国庆假期,正是回归公司继续工作的第一天。
亦是,社畜们下班的高峰期。
世界轰然爆发了一场无可挽救的「丧尸瘟疫」,生活在生物链最顶端的人类跌落下来,成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
丧尸们带来铺天盖地的撕咬和攻击,丧尸们带来死亡和绝望,丧尸们源源不绝。
它筛选掉绝大多数人,剩余的则在血色世界、残垣断壁中苟且偷生。
苟且的时间久了,他们便自发聚集在一起,于是有了「希土」,彼时所有人的统一目标是:消灭所有丧尸,回归人类家园。
由此这百年以来,无数人用血肉去贡献,去送死,人们有两年内几乎没再见不到丧尸。
正当他们欢天喜地,流汗咬牙建筑新世界时,在一座早就无人生存的小城市里,见到了一位被成千上万个丧尸庇佑着的丧尸王。
曾经身为人类的丧尸王,哪怕是王,也早就没有了理智,大概不过是比其他喽啰吃得要多一些。
至于吃了什么?
那是,曾诞生过喜怒哀惧爱恶欲的一具具肉体。
细皮嫩肉的一类,大多刚参加了中考、高考,或者才脱离了母亲喂的乳奶,哭得忍不住泪,充满胶原蛋白的脸上满是惊惧和稚嫩。
柴骨肉老的一类,大多经历过历史中的苦难,啃树皮,吃湿土,手上满是老茧,哭之前还要护紧自己膝下的儿女,亦或者眼睁睁望着丢弃自己的儿女,老泪纵横地闭上眼。
没有理智的人,无法理解过去,只有食欲贪欲,无法拥有自我。
人类们打赢这场毫无悬念的战争时,一刹那,放眼望去皆是泪和笑,他们皆是恍惚地抱紧身边的陌生人。
活下来了。
活着。竟然是一件这么值得庆祝的事情,活在百年前的人恐怕不能想得到。
历史中记载:末世 100 年,所有丧尸被消灭,唯有剩下的丧尸王,用尽无数武力战略都无法消灭。
换而言之,丧尸王近乎是死不掉的。
但另一种层面上来说,这其中有着无法比拟的重要的研究价值。
于是,他们挖走了这位丧尸王的大脑,交给了「希土」最天才决绝的年轻男教授。
研究室的档案中记载——
丧尸王。记录档案为:1 号。
女性。身份未知。尸化年龄约为 26 岁。
全权交予「许慕」教授负责研究,进行「模拟现实世界实验」。
研究目标如下:
①培养 1 号理智人性。
PS:无法感化时,请尽快进行人道毁灭,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②模拟实验中,全力挖掘 1 号的潜力,以及人体基因的奥秘。
PS:无法感化时,请尽快进行人道毁灭,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③无法感化时,请尽快进行人道毁灭,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15
易好好很危险,许慕心想。
醒了瓶醇厚红酒,漫不经心地倒了一杯,他无端嗅到了苦味。
许慕很少喝酒,末世中也很难有这种好时光,哪能永远消遣风雅。
今晚的夜色,静而幽美,好似希土的世界。
越沉静越幽暗,越容易爆发危险。
他一向冷清谨慎,一向清楚自己的使命所在,更一向深刻懂得——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
易好好很危险。
望着暗蓝水墨之上的一轮银月,他脑海中忽而闪现出一句话。
不想面对她,逃离她身边,却舍不得离开模拟世界的短短六天内。
她坚持不懈发了很多条消息,那情话中的其中一句——
易好好:【今晚月色真美。】
许慕回:【?】
易好好:【我喜欢你呀。】猫咪脸红.jpg
许慕垂着睫,笑得很淡,他心想:今晚月色真美。
但她依旧危险。
1 号是异类,不应该存活。
只不过,进入模拟世界实验之前,他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动摇不定的一天。
冷仪恐怕也是有这种顾虑,第二天一大早就堵在他面前,试图打起了感情牌,或者说试探他的态度。
冷仪他们一方的态度很坚定:哪怕 1 号如今情况有转机,研究所也承担不起再一份 100 次的模拟现实游戏。也许研究价值足够可贵,可 1 号始终存活的消息已经给民众造成了恐慌。
冷仪要 1 号死。不,所有人——
所有人都要易好好死。
许慕攥着高脚杯,却不敢用力,怕玻璃发出脆响,吵醒易好好。
他扭头,垂眼盯着床榻上酣然入睡的易好好,没被镜框遮住的浅眸里带上些冷意。
半晌,他才晦暗不明地笑了,有什么好试探的?
他一向清醒,一向清醒,一向如此。
易好好很危险。
1 号是异类,不应该存活。
16
我们靠着这些物资支撑了很久很久。
直到后面,丧尸成群,像是嗅到腥味的鱼,渐渐包围住我们的家。
许慕攥紧了我的手。
我们在天台,各自握紧弩箭,朝着楼下的丧尸射出。
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乌泱泱的丧尸卷着腐臭味,冲破天台,朝我们奔来。
天上的直升机救援一直在徘徊转圈,迟迟不放下梯子。
许慕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侧脸朝我扬起唇角。
他没有戴眼镜,我也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才知道他并不近视。
这副眼镜,似乎有什么别样的作用。
他笑得很淡,转身将我抱在怀里,而他的背后是漆黑熏天的丧尸群。
他要陪我死。
我沉默了下,也紧跟着笑了,「许教授,上辈子是你救了我。这次让我来吧?」
他瞳孔微缩,几乎算是惊恐的表情出现在面上。
「你记得?」
这一刻,我忽然哭不出来,只是笑得很浅淡,「当然啦,许教授。我不死的话,这架直升机不会停下吧。而且——」
「这也是你们的最后一次模拟试验吧,想要在我身上的目标还是没有完成吗?」
「我和你斗了那么多辈子,怎么可能会一点端倪都没有觉察到呢?」
许慕眼角泛红,风声呼啸中的嗓音仿佛带着哭腔,「易好好,我不会骗你的。」
我微笑着点头。
然后,推开他的怀抱,脚步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彻底悬空。
掉下天台。
那下面是毫无理智、狂乱欢呼的丧尸群。
17
冷仪说过:缸中的观赏鱼,模拟试验,研究价值。
以及,冷仪来家里作客那天之前,我吃了螺蛳粉,但我早就做好了通风散味,甚至连垃圾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她是从何而知?
我是缸中的观赏鱼,是模拟实验对象。
甚至,两人心照不宣地默认了末世即将来临这事儿,心态上更是毫无波澜,似乎习以为常。
大概……我的研究价值快要透底了。
所以冷仪才这么肆无忌惮。
毕竟在这之前,我从没在自己身边见过,除了许教授以外的「模拟研究人员」。
我知道。我似乎是许教授的研究对象,我生活的世界甚至可能是虚拟的,这些研究人员是通过麻痹我的大脑而营造出的一个虚假世界。
亦无所谓吗?有情饮水饱?
我在模糊的梦境中,记得自己经历过 99 次末世,眼见着世界构建,崩塌,又重新展开。
每一次,都有许教授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的陪伴。
哪怕他是为了研究对象作出的伟大贡献,我也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动摇。
尤其是,在上一次重生,也就是 99 次时——
他的动摇达到了最高峰值,甚至不惜割肉喂血,只为了这一丁点儿延续第 99 次模拟的希望。
我看出来了。
一向淡漠无情,完美扮演竹马角色的许教授,摇摆不定地爱上了他的研究对象。
不需要 100 次,哪怕 99 次之前,我们已经比任何人都了解彼此。
都无可自拨、飞蛾扑火地爱上了对方。
毕竟,模拟实验里,我的时间线都是一分一秒在缓慢度过的。
而许慕是个专心致志、龟毛求疵的天才研究人员,他为了不错过研究对象的潜在影响因素,无时无刻不观察着、陪伴着我。
一开始我还记不清这些模拟次数的记忆,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做过什么奇怪而重复的梦境。
直到生日礼物那晚之后,我开始恢复所有记忆,那些过往重生的记忆,足以撑爆脑容量的每一天,全部席卷而来。
爱在绝望的重复中,不断延伸攀爬,甚至超越绝望。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吧?我的许教授。
18
关于 1 号丧尸王的研究档案记录:
共 100 次模拟实验中,
初期,1 号先发制人,意识到情节设置不合理,尸变杀掉「许慕」5 次。
初期,调整设定,许慕教授完全投入模拟实验,并且陪伴 1 号长大后,1 号主动帮助「许慕」5 次。
中期,1 号为扮演竹马角色的「许慕」,在末世丧尸来临时,挡掉致命尸变伤害共 52 次。
后期,1 号在「许慕」的帮助下,延缓现实尸变日期,最长记录一个月。「许慕」替其挡掉致命尸变伤害共 36 次。
终期,「许慕」试图篡改 1 号原本设定剧情,另辟蹊跷尝试次数为 2 次。
以上记录,100 次模拟,全部以失败告终。
1 号尸变次数为 100 次,许慕教授死亡次数为 99 次。
最终决定:请尽快毁灭 1 号!断掉生物舱营养供给!彻底消除隐患!
19
研究人员「许慕」发来申请,要求继续进行虚拟模拟实验,要求继续研究 1 号的要求,具体申述如下:
1 号是 1 号,易好好是易好好。
在模拟世界中,1 号的表现已经超越绝大多数人类,身为主要研究人员,我坚决不同意上方的最终决定。
请求驳回!
我申请继续进行模拟实验研究!
望通过!
20
驳回!决定立刻执行。
21
末世 100 年,希土研究所内。
不少人议论纷纷,私底下讨论着,「模拟实验中出现过不少次黑屏,信号消失,你们有查出原因吗?」
老实的技术人员:「大概是 1 号的信息链接不稳定吧。」
众人看了一眼,研究所最中心的生物舱,里面放着一个青白色的大脑,来自 1 号丧尸王。
稳定得不能再稳定。
瞎扯呢。
「也许吧……纳了闷了。」
「走了!张三,跟我去拆检维修一遍!」
「不想去,咱俩太菜了。维修一遍至少要十二个小时。要是许教授在,不用三个小时就搞定。」
「想许教授了呜呜!1 号有啥好研究的呀?咱们现在科技发展迅速,城市构建恢复飞快,1 号丧尸王的研究价值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吧?」
一片怨声载道,都在隔空呼唤许教授,甚至有人忿忿不平:许教授研究了那么久的实验,好不容易出了点效果,说停就停?
有人也不忘初心,问:「这链接很稳定啊,黑屏原因到底是啥?」
知情人士冷仪:……
眼镜……的更多作用,其实是投屏信号的链接器。
摘眼镜=解除封印=不可见人。
总不能让你们敬仰爱慕的许教授现场直播——一些不可见人的下流剧情吧?
正因为冷仪是知情者,这会儿心头才五味陈杂,许教授自从模拟实验结束后,已经足足半月没有来研究所了。
只是不断在和上方掰手腕,拗着脾气,申请撤回最终「销毁」决定。
可每一次,都被驳回。
问世间情为何物?
还好她没进模拟。
22
自从模拟实验结束,时隔一月后。
许慕再次踏入研究所的大门。
不少人都十分尊敬的打招呼,也不乏女研究员献殷勤。
许慕一路走过,淡漠颔首。
他修长的手指间,紧紧攥着手里一沓的驳回申请单,最上方则是一张同意申请单。
走近「1 号大脑」,他伸出苍白的手,隔着透明质地的生物舱,缓缓摩挲过它。
身边有研究人员问:「许教授,确定执行最终销毁程序吗?」
冷仪身为研究所元老一员,也懒懒散散地站在一旁,长发大波浪耷在研究服胸前。
丝毫不像模拟世界中的那副温柔模样。
强势又御姐。
她在旁边煽风点火,笑嘻嘻地催促:「许教授,快点吧,可别舍不得了。确定呀!」
许慕身长玉立,白色服装合体而修身,鼻梁高挺,上面并没有架着眼镜,反而更让人琢磨不出他的表情神色。
他近乎留恋地注视着眼前的生物舱,耳边忽然浮现了易好好的笑声。
眼前的生物舱里似乎冒出她的身影,笑盈盈地坐在饭桌上,望着自己端上的饭菜,满脸雀跃欢喜地往嘴里塞饭。
自己以前是不会做饭的。
只不过 99 次模拟里,易好好每次都不太会做饭,总是容易炸厨房。
许慕这才去学了,学了很久,总加起来的年数至少有三十年。
好在,易好好很喜欢。
眼前的易好好吃完了,打个毫不作伪的饱嗝。
她又忙不迭地抬眼,双手支着下巴,害羞又勇敢地问自己:「许慕,你喜欢我吗?」
「你不会骗我的吧?」
许慕当初的回答是:不会。
耳边,现实世界里的同事不厌其烦地再次问他:「许教授,确定执行最终销毁程序吗?」
许慕抿着唇线,明明想像她那样笑着,却不自觉红了眼眶。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生物舱,周遭是乌泱泱链接好的管道,轻声说:「确定。」
「嘀——」
「销毁 1 号程序准备执行,请尽快退出希土研究所!」
许慕转身走了。
他手心紧紧攥着的纸页,随着长腿迈开,全部散落飞开。
「已执行,1 号已成功销毁!请尽快重建希土研究所!」
后来,最天才惊艳,年轻俊美的许教授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有传闻说,他一手研究构建出的成果:通过生物舱链接大脑,营造堪比真实世界的模拟世界,并且可以改变时间流速,改造被链接人的记忆设定。
神乎其神。
却因为在运用到丧尸王 1 号的模拟实验中,许慕本人受到死亡次数过多,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因而隐退。
亦有许多传闻……什么江郎才尽有漏洞啊?什么本性暴露被辞退啊?什么为情所伤迷恋纸片人啊?
希土研究所的众人听到后,只想发笑。
像许教授这种高智商天才人物,已经成长了一定程度的巅峰,怎么可能会倒退到隐退啊?
无非就是——
焯!
他们这些曾经有幸做过许教授同事的人,也毫不知情。
唯有冷仪,这个看起来不怎么正经正常的大姐姐,知道其中的一切内幕。
许教授确实有心藏起来了,不过——
是和他的 1 号——
不,是易好好。
许教授和他的易好好在一起。
他们丢弃了真实世界,选择了对彼此更为重要的存在。
22
「番外:多相信我一点」
许教授从不会骗我。
我相信,并且一直相信着。
因此,再次睁开眼,见到熟悉的天花板时,我的心情反而没那么激动。
第 101 次重生,激动多了,有点疲。
这里与我而言是真实世界,于他,却并不是。
所以我并没什么把握,能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再次见到他。
他会为我而来吗?
直到公司的小领导打来电话,问我:「好好,今天怎么没来上班呀?」
我:……
握紧拳头.jpg
末世和社畜生活选一个,我竟然犹豫——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普普通通过我这千篇一律的生活吧。
活着,吃饱,就挺好。
直到——我在公司见到新来的投资人时,差点都没缓过劲儿来。
实话啊,想许教授啊,可想可想了。
脑袋里回味着曾经和他经历过的时间,走神都走得津津有味。
带薪摸鱼,比末世囚徒可要爽多了。
「易好好?」
新来的投资人叫我。
我一抬头。
眼前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高挺鼻梁上没有那副熟悉的眼镜,唇边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长眸中的温度,相比较记忆中的那个人,带上了些怀恋和轻松,像是褪去了光环和压力。
行吧,许教授?
摇身一变成了帅气多金投资人。
于是——
我们顺理成章地恋爱、结婚、同居了。
结婚那晚,我惴惴不安,问他:「你现实世界就不管了吗?」
许慕在我锁骨轻啃的动作微顿,收身躺在一侧,一五一十地交代:「有你即是真实。我不在乎——」
挨不过良心的折磨,我脱口而出道:「真不喜欢研究脑科学?」
许慕沉默了会儿,支起身子,眸光借着夜色一厘一毫地扫过我。
他笑得有几分温柔,缱绻地唤我:「好好。」
「你可以再多相信我一点儿。」
「你是我的易好好,我也还是那个许教授。」
后来,我才了解到来龙去脉。
许慕仍旧在虚拟世界研究脑科学以及爱好所学,后面会交由冷仪大姐姐转交给希土研究所。
至于,真实世界呢,我们生活在同一所营养舱,同一所缸中——
不对,再过百年,我们在虚拟世界中生老病死,那里是我们夫妻二人的棺椁。
或许到时候,也能说一句,我们生死皆是同年同月同日。
可恶!
我被许教授收买的太彻底啦。
没办法,我一直相信许教授。
相信着,他对我的爱意,足以跨越 101 次的考验。
他后来和我交代说,当时是这么想的——
一号是异类,不允许存活。
我的易好好,要好好活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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