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热闹的不只是水产学校。
万花楼常年热闹,连清明都不例外,死人不能耽误活人赚钱,这是祝灯花一贯秉承的宗旨。
但是,活人却比死人还不安生。
她最近发现,人们总是喜欢在自己核账的时候找她,来传话的伙计都被她打怕了。
今日又到了核账的日子,祝灯花忙完了白天的事,夜幕降临,万花楼开始营业,祝灯花将外头的声浪关在门外,独自在灯下面对桌前的账册,虔诚的像个信徒。
门口的呼喊惊扰了她。
伙计在外面悄声喊:「老板,老板……」
祝灯花抬头,血直往头上涌,四下看了一眼,没寻到趁手的东西,就拎起了木头算盘,又有些舍不得,将算盘放下,抬手拎起了烛台,呼地一下吹灭,倒提着走到门口。
伙计看见门开,门槛迈出一只绣鞋,瞬间像是活见鬼,撒丫子跑出去老远,还是没躲开掷过来的烛台,伙计身影被砸得一歪,踉跄地靠在楼梯边,耳边全是祝灯花的骂骂咧咧。
眼见着祝灯花要走过来了,伙计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大叫道:「老板且慢,且慢!后院有位爷,您见完了在杀我也不迟……不迟! 」
祝灯花染了凤仙花指甲的手已经卡住了伙计的脖子,伙计连眼神都在颤。
「只要不是财神爷,今儿都得给我在外头候着。」祝灯花咬牙切齿。
伙计哆哆嗦嗦问了一句:「包括虞爷?」
*
祝灯花在虞世昌进来之前,将桌案上的账册收走,还让人上了一壶好茶。
虞世昌踏进这间屋子时,祝灯花正在灯下安静地坐着,烛火映在她的脸庞与发丝,像是镀了一层金。
看着哪里是妓院老板,倒像是位女菩萨。
虞世昌如是想着,抖袍坐在祝灯花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来找我,总没好事。」
茶水氤氲,模糊了祝灯花灯下的脸。
「你遇见我,就是最不好的事。」虞世昌笑,「剩下的,没有比这件事还遭的。」
祝灯花沉静的脸上,眼睛和唇角弯出温柔的弧度:「那虞爷今日,有什么好事要同我讲?」
虞世昌用手肘撑着桌面,凑到灯下:「报仇。」
「报谁的仇?」祝灯花也凑过来,和虞世昌三指距离,她能看到的虞世昌眼睛里的自己,泛着明亮的光。
「你的,我的……」虞世昌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门口,「和她们的。」
祝灯花脸色一僵:「仇要是报了,可就没你虞世昌了。」
「人间本来就没虞世昌。」虞世昌声音压低,像是生怕被人听去了一样,却字字敲在祝灯花心上,「也没有祝灯花。」
「这人间,也本不该有万花楼。」
……
夜里十点 ,一声枪响在侦缉处处长吴汾家响起,继而一把熊熊大火舔舐了吴汾的宅邸,燃烧了营口城的夜色。
街坊四邻披衣而起,亲眼见证了这场凶杀。
继而警察署相继接到电话,日侨居住区起火,大量仓库被烧,日本外商被绑票劫持……
营口城内,一片大乱。
*
而水产学校的人,此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中岛真雄将焚烧龙肉这件事搞得很有仪式感。
仓库门口摆酒宴,连桌布都备好了。
桌前坐着的四个人,除了中岛,应该没人吃得下。
中岛真雄不仅吃得下,还能举起酒杯提酒。
「过了今晚,从此以后,董刘便是一家,这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共图大业。」中岛真雄笑着举杯。
刘七平没有拿杯,看着董小春,沉声接了句:「董小姐,都要合作了,多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才好烧这仓库。」
董小春微笑着站起来,端起杯子,桌子下面踹了陈鹳一脚。
陈鹳紧跟着站起身。
「合作愉快,我豢龙董家一定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董小春杯沿贴在唇边,仰头喝光,反亮空杯,示意众人。
刘七平的脸色比之前更糟:「我说的不是酒。」
陈鹳故意问:「敬酒还敬出错了?」
刘七平收了耐心:「交出豢龙术。」
「现在交了,可就不是烧了,那可就死了。」陈鹳低声接了一句。
「陈先生来之前就谈好的,我们烧仓库,董小姐与我们合作,从头到尾都没说死的事儿啊。」中岛诧异地放下酒杯,仿佛被陈鹳的说法吓到。
董小春低头,缓缓地,将杯子放在桌沿上,这才用手拉了一下陈鹳的袖子,示意他坐下,接着又探手捞过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桌人无人开口,只能去听这酒水入杯的声响。
董小春倒酒的手终于停了,她放下壶,端着酒杯,从桌边离开,朝着空旷处走了几步,望着无边黑夜,看上去像随时准备念两首诗的模样。
就在刘七平快要绷不住的前一刻, 董小春回过身:「千年前,你刘家没学成的两成驯龙,恰巧就是精髓。」
知道董小春要说正事,桌前最想听的两位,正认真地看着她,连呼吸都在压着。
「董家察觉刘累学驯龙图谋不轨,是以驱逐刘累出封地,而后刘累成功用驯龙术得到皇帝的青睐,再回头寻董家封地,难寻踪迹。」董小春的声线很平静,「反过来,就是刘从董家继承来的手法,董家全都知晓,但是董家最后的驯龙,刘家不知晓。同样,刘家后期以屠龙为生,关于龙的资料,董家不屠龙,所以同样不知晓。」
董小春走回来两步,望着刘七平:「听刘溪堂说,刘家人全员未食过龙肉,可千百年来一直在屠龙,那些龙肉都去哪儿了?」
「董小姐离题太远了。」
刘七平撑着拐杖,一直没有看她,董小春的声音又传过来,「中岛先生说了,我们这是合作,既然是合作就需要分享。」
「我已然分享了龙肉。」刘七平切声道。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董小春和刘七平互不相让,陈鹳在桌下已经悄然摸上了枪柄。
「这个我知道,我来分享。」
刘七平和董小春同时侧目,只见桌边的中岛真雄,正举起一只手。
「中岛……」刘七平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目光里已经起了火。
中岛抱歉地看着刘七平:「都说合作了,消息共享才能共赢啊。」
*
从中岛的叙述里,董小春大概理出了两个事实。
一是刘累将龙肉给了孔甲,吃得却不是孔甲。二是这龙肉的副作用比逆鳞还要厉害,而且这作用是不可逆的。
食龙肉的人会有像逆鳞一样的效果,失去神智成为野兽,嗜好捕杀,五感和体能短期之内优于常人。但是于帝王而言,龙肉是一种残忍却见效的战争武器,鏖战时,兵力不够,便让士兵食龙,战胜后再集体捕杀。
因为食龙肉者早已不分敌我,只认得食龙肉的人,不再认识未食龙肉的同袍。
由此推断,若当时孔甲真的吃了龙肉,就不会再问刘累要第二次。可能的解释是,刘累的第一份龙肉喂给了别人,发现了龙肉的秘密,将事情说给了孔甲,孔甲将这份龙肉作为实验,喂给了别人,经过证实,才问刘累要第二份,这第二份或许就是成为战争药物的开始。
「盛世之中,刘家人受皇室庇佑;乱世时为了家族延续,必要时也会搅动风云。」中岛真雄有些感慨,「上一任御龙家主刘鹗留给过我一本册子,册子里写了一句话特地用朱笔批了。」
董小春来了兴致,眼神都透着专心。
只听中岛真雄说:「女真不满万,满万可敌国。」
一股寒意从脚下穿过脊梁,最终在颅顶炸开,冷风一吹,董小春才从战栗中回过神来,无声地扫过众人,除了中岛真雄,另外几位都和自己一样,她强压下心念,接着说了一句:「 还真是没想到……」
说着看了刘七平一眼:「刘家厉害啊。」
刘七平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董小春说了这么久,依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我这趟倒也没白来,刘家和董家消千年不共享、遇见都靠猜。多谢中岛先生。」
中岛点头领受。
「既然刘家的说完了,那么再说说我们董家?」
「甚好甚好。」中岛真雄早就迫不及待了。
「刘家屠龙是为巩固地位,和皇家合作,但是董家却是为了和龙合作,合作的内容是长生。」
碗碟碰撞,在空地上格外响亮,董小春侧目,只见中岛身前的杯盏歪斜,酒液倾洒。
「抱歉,失手。」中岛真雄连忙扶起酒杯,期间抬头朝她说道:「董小姐请继续。」
「豢龙术的内容,一是律语;二是驯龙索,也就是黑绳,顾名思义。」董小春看了一眼陈鹳, 陈鹳亮出黑绳。
「董家照顾龙族生死,升天入海。龙垂死之际,可以根据意愿将逆鳞交予豢龙人,而这块逆鳞就是长生的关键,可惜刘家人不会律语,都不听人家说什么,就把人家杀了。
「按照龙的意愿,豢龙人可取逆鳞食用,用秘法去掉逆鳞的副作用,而后不老不死。至于食龙肉者,我也有破解之法,只要修正得当,食龙者会恢复神智,为人所用。」她似乎终于准备坐下,慢慢朝着桌子走来,「中岛先生掌握刘家资料,我有办法去除食龙的弊端,历朝皇帝千百年来想要的长生不老,我也能实现……」
手中的酒杯已经被董小春握出了温度,她将那酒杯,推到了刘七平身前:「陈鹳之前说的『死』,指的不是我们,而是你刘老啊……」
刘七平看着杯中酒,脸上没有波澜,却被颤抖的胡须暴露了心境。
董小春看向中岛:「杀了刘七平,我就跟你走。」
又忽然听见刘七平的呵笑声,他伸出皮肉干枯的手,握住董小春的酒盏,凑近唇边,仰头喝干。
再放下时,平静开口。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刘七平眼珠子一转,落在中岛身上,「我对你期待太大,以至于忽略了危险,既然刘家活不成……」
他手一松,酒盏掉在地上,一声脆响。
「那各位,谁都走不了。」
*
陈鹳进来之前听见的怪音,似乎更近了,脚下的地面隐隐震动,可并未等陈鹳辨清这声音,董小春抄起桌边的筷子,扣住刘七平的后脑,穿进了对方喉咙,速度快得连陈鹳都来不及反应,更别提桌边的中岛真雄。
中岛真雄的眼睛瞪得和刘七平一样大,唯一不同的是他还活着。
他转身便逃,中岛真雄的人发觉异样,拔枪朝这边而来,中岛真雄冲着黑暗中的人喊一句「拦住他们」,人便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他带的人都配着枪,无论是刘家还是董家,再能打,也怕热武器。中岛真雄感觉自己此刻好像回到了年轻时的状态,满腔热血沸腾,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将身后的人和事抛在脑后,朝着仓库方向奔去。
唯一的一盏探照灯,在仓库后方忽然打亮,中岛真雄被这炸亮一激,猛然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他从指尖的缝隙里去看,有人逆光而来,等眼睛能够适应光线,他缓缓拿下遮光的手。
宽大的袍袖随着手臂摆动翻卷起伏,手中两把笔直的短刀,割裂了光线。风忽起,裹乱了影子中的长发。
等看清那人是谁,中岛真雄头皮发麻,下意识念出了声音:「刘……岸君?」
白刃上浸了血,美丽的脸庞也蘸了血红,衬得刘岸君脸色欺霜赛雪。
可是对方似乎并不是冲他而来,刘岸君的眼神专注又癫狂,步履轻巧缓慢,朝着中岛真雄来时的方向走去。
随后是隆隆的脚步声。
数不清的人影,与她一样,从逆光中狂奔而来。
*
桌前,董小春和陈鹳被好几支手枪指着,耳畔呼喝声四起,人群中唯一安静的只剩死了的刘七平。
中岛的人一拔枪,刘家人也动了起来, 纷纷从黑暗中现身, 陈鹳看着四周各路人马,悄声对董小春说:「刘溪堂和虞世昌是不是跑了?我的人怎么……」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影子从天而降,稳稳地坠在饭桌上,刹那间碗盏碎裂。
一身穿暗色长衫的男人直起身,从饭桌上纵身越到地上。
刘溪堂从始至终没看尸体一眼,走到董小春和陈鹳身边,看着四周的人,问董小春:「中岛真雄呢?」
董小春:「还在学校。」
「应该是朝仓库跑了。」陈鹳补充了一句。
又听刘溪堂叹了口气:「不妙。」
只见刘溪堂看向侧方的道路,两栋建筑之间,隐隐有大量的人群冲他们而来。
陈鹳这才意识到,那些声音从何而来。
「这下,还真走不了。」陈鹳看着拿着双刀、目光猩红如野兽的刘家人,心底发凉。
董小春也叹了口气,将后背亮给了中岛的手下。
眼下他们已经不是最大的威胁。
「诸位,想活着,枪就别对着我们了。」董小春说着,抽出了短刀。
*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人,眼白充血,蛛丝一样遍布瞳仁四周,他们手无寸铁,嘴角流着涎液,如同疯魔一般,朝着人群冲过来。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眼前的情况虽超出陈鹳的认知范围,可自从认识了董小春,怪事不少见,人前的从容冷静,他暂且还端得住。
「他跑不出水产学校,先找人。」
说话的是陈鹳,话音一落,陈鹳就举起手枪,朝着第一个冲过来的刘家人,抬手就是一个点射。
密集的枪响紧跟而至,放鞭炮一样炸开,董小春豁然发现,还有一些火力来自高墙之上, 抬头看过去,好几个土匪正蹲在墙头,占据高位向下点射。
眼前这些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即便是中弹会倒下,可是感官和体能还是比常人优越, 一轮扫射没完,食龙肉的刘家大军已经冲到了跟前,像是闻到血腥的野兽。
人们瞬间陷入肉搏,可只有远程武器的人哪里会是这些人的对手,遭遇的一瞬间就被扑倒了好几个,刘家人虽然比其他人强一些,可面对兄弟,动起手来也十分吃力。
董小春刀尖一挑,放倒一人,举目四望,被食肉者扑倒得不计其数。陈鹳那头正在打斗,背后空门大开,又被一人跳上后背。
中间隔着十几米,路上都是人,追过去救人已经来不及。
情急之下,董小春捏住匕首刀尖,瞄准骑在他后背上的食肉者,将匕首祭出去。
匕首打着旋从人头后顶飞过,一道弧线,扎进了对方的太阳穴。
陈鹳顿时感到后背一松,也顾不得去看,匆忙一个蹬踹踢开眼前纠缠的食肉者,又抬手补了对方两枪。
事情发生得太快,刚脱险的陈鹳脊梁冷汗直流,后知后觉回头去看,身后是一具尸体,太阳穴上插着把刀,刀身没进皮肉里。
他认出了这把匕首,朝着刀飞过来的方向去看,人群中董小春动作快得像只兔子,一路蹿过来,路上还拧断了一个食肉者的脖子。
董小春到了跟前,仔细端详了一下陈鹳:「你咋样?」
陈鹳弯身将刀子从尸体上拔出来,将血在尸体身上蹭了两下,交还给她:「我是不死身,你忘了。」
董小春踹了他一脚。
「你踢我干吗?」陈鹳捂着痛处瞪她。
「这件事,你最好将嘴缝上,做个哑巴。」
陈鹳不服:「那刚才在饭桌上你也说了呀!」
董小春眯起眼睛:「以前也没看出来,我说什么你信什么啊?」
陈鹳不愿与她作口舌之争,冷哼不答,可是一瞥间却还是看见董小春腿和肩上的伤口,血已经洇透衣料。
食肉者也没有武器,攻击也是内伤,董小春皮肉见了血,多半是被咬的。
陈鹳深伸手拎过董小春的胳膊,想看看有没有被咬烂,董小春却抽回了手。
「我没事。」董小春看向人群,声音隐隐有些担忧,「食龙的刘家人不能出水产学校,出去了 ,全城都要遭殃。」
陈鹳一句话就说中了事实:「不求援,这些人撑不了多久。」
他忽然想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警察和日本兵出现,或许是虞世昌的手笔,但是如今和外界断联,怎样才能收场?
「有办法。」董小春说着,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刘溪堂呢……那人是谁啊?」
陈鹳沿着董小春张望的方向看去,一长发女子手持双刀,正和刘溪堂对峙。
夜色中,陈鹳认出了刘岸君的脸。
只是这个时候不一致对外,清理门户……合适吗?
*
刘溪堂被从天而降的刘岸君踹中心口。
与对方拉开距离后,他缓了片刻,只觉得呼吸间都隐约带着血气。
他的喉结动了动,强忍下咳嗽,站直身体,仔细打量起刘岸君。
刘岸君和模样和食肉者不同,神色里的平静感,像是黑夜中的深山一般。
「两年前,家主恐你叛变,让我留心。我与你自幼相识,认定你不会有此心念,即便在营口监视你,这念头也从未动摇。
「城门口你被俘虏,我当时冲过去,想着哪怕以命换命,也要救你出来……因为你对刘家重要,比我还要重要。」
身侧有食肉者冲她而来,刘岸君看也未看,抬起手臂,挥刀便斩。
手起刀落,食肉者身首异处,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我看走了眼。」刘岸君这才转过头看那尸体,眼帘微垂,复又挑起,「刘溪堂,事到如今,刘家大难,你是罪人。」
「中岛的目的你也看见了,和倭寇合作,御龙走不远。」刘溪堂知道,今天和刘岸君终究要刀剑相向,可相识十多载,他还是希望能有个奇迹,赌一点刘岸君回头的可能。
他说:「御龙覆灭是必然,只是你和家主都不肯信。」
刘溪堂听见她笑,放眼望去,刘岸君弯起嘴唇,笑意丝毫未见眼底,手腕微转,短刀上淬了寒月的冷光。
刘溪堂眯起眼。
刘岸君没有丝毫犹豫,提刀而来。
十几年来在御龙家所学,刘溪堂也再熟悉不过,她冲过来时,放弃掉了所有的防守。
于他们而言,这本就不是一个有退路的对决,活下去的人,甚至不见得比死掉的幸运。
刀锋贴着身边走,你来我往毫不相让。身边的人和事,似乎已经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刘岸君的刀势和眼神一样,逐渐凌厉起来。他许久未曾见过这样的刘岸君,肆意而决绝的气势仿佛是从她的骨血深处蔓延而出,变成了披甲。
蓄力的一击终究是没扛住,其中一把刀砍断了刘溪堂的刀身,沿着侧腰斜劈进血肉,那一瞬间,刀子的温度像是沿着血液一路窜到喉咙,他喉间发凉,只觉得热度沿着创口从身体流失。
片刻失神后,他将手中的断刀,觑准她的肋侧,蓄力猛地向上斜刺,刀身没入刘岸君的右侧肋间。
一击得手,她的肺部必定充血,如果运气好,可能还会刺穿心脏。
二人像是冻住,几个弹指后,刘岸君如同柳絮一般,飘落在地。
鲜红的血从她口中溢出来,她撑着眼睛,张了张口,血线切割了她的下颌与脸颊,融进她散落的青丝间。
刘溪堂捂着腰侧,摇摇欲坠,艰难地蹲下身,去听她讲话。
「为什么?为什么呢……」刘岸君的眼角被泪水浸润,最后凝成一股,跌坠下来。
直到地上的人彻底没了呼吸,刘溪堂才沉沉合上眼,恍然想起虞世昌在山上与自己闲聊时说过的话——如今的世道,又有谁能善终。
「刘溪堂!」
听见有人在唤,他又睁开眼,寻找着声音的来处,有人冲着他奔过来,他想看清是谁,于是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
等人凑近,才看清是董小春和陈鹳。
光看着刘溪堂肋侧涌泉般的血,董小春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刘溪堂必死。
那句「怎么样」,被董小春含在唇间,没有吐出来,她望着刘溪堂,刘溪堂似有所感,无声抬头。
她对上了那双沉静而悲悯的眼神,刘溪堂向来冷静自持,一向从容的脸上很难见到情绪的波澜,如今这样的悲悯第一次见,董小春也有些动容,隐约知道他为何而悲伤,却又觉得仿佛那不是答案。
「死得人太多了。」刘溪堂看向四周,食肉者已经占了上风,还活着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即便手中握着武器,似乎也认定了自己才是猎物。
刘溪堂看向董小春:「像之前在山上说的那样,你我合力试一试,或许还能救几个。」
*
以前陈鹳没看出刘溪堂有这般担当。
人活着时总不会轻易表露的东西,快死时却容易表达得多。
「还能动吗?」他走到对方身前问刘溪堂。
刘溪堂冷汗如雨,嘴唇发白,点了下头:「能。」
食肉者渐渐围拢而来,还活着的人不知何时开始,以董小春等为中心靠拢。
人数越来越少,所有人都在无形中认为,只有他们才能开出一条生路,几乎是下意识将将他们护起来。
「走。」陈鹳将他背起来,又冲着周围喊,「想活的,保我们去烧仓库!」
听说有活路,众人在绝望中又抓了希望的尾巴,有枪的用枪,有刀的使刀,加上高墙之上土匪的火力,活生生在包围中撕出一条口子。
陈鹳背着刘溪堂在道路上狂奔,董小春掩护,偶有冲过来的食肉者,被董小春呼啸而过的刀风砍翻。
渐渐地,周围还称之为「人」的,只剩下了他们三个。
奔逃间,陈鹳侧头去看,沉沉夜色中,身后的食肉者也渐没有再追,而仓库也近在眼前。
三人收住脚步,刘溪堂受不起刚才剧烈的颠簸,猛然咳了一声,口中的鲜血蒙住了陈鹳的颈侧。
陈鹳心头一揪,下意识去看董小春,可董小春比他平静得多,站在他身前,准备探路。
「没有人。」陈鹳说。
仓库被人打开过,宽阔的空间里盘踞着无尽的黑,入口像是怪物张合的大嘴。
董小春相信陈鹳,如今他的感官要比自己敏锐得多。
她走进去,掀开灯光,仓库里闪烁两下,灯火骤亮。
浓烈的火油味在仓库里漂浮着,最中间那只盛放龙头的水箱被打碎,保存龙头的液体倾洒了一地。
龙头湿漉漉地躺在水箱里,腥气扑鼻。
董小走上前去,沿着水箱破口,探头看了一眼,龙的触须纷乱,似乎被人翻动过。
她笑了一下,直起了身。
「放他下来。」回头冲陈鹳说完,又走向仓库深处。
陈鹳找了个干爽的地面,弯身小心将刘溪堂放在地上,期间对方捏了捏他的肩膀,轻声说:「和你们说好的,要杀了中岛,驯龙的事儿不能留给他们。」
「好。」陈鹳答应下来,又闻远处声动,目光向前看去。
董小春正走过来,手里多了几个包袱样的东西,起初陈鹳没看清,离得近了,才知道那是什么。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炸药包这东西,认不错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陈鹳声音都扬了起来。
董小春并不想回答他,伸手扶刘溪堂。
森森冷意直冲发顶,这群人实力强劲,又神秘异常,陈鹳以为他们的办法一定能够力挽狂澜,改变局势。
他眼看着董小春将那些炸药往刘溪堂身上捆,一把拉住董小春捆绳子的手。
「这就是你们的办法?」
董小春侧头回望,沉静平和,没有任何犹豫。
陈鹳切声:「他还活着呢……他没死呢!」
「我快了。」刘溪堂的声音虚弱,「在磨蹭一会儿,食肉者破门离开水产学校,事情就大了。」
「一个炸药炸仓库,外头的怪物能死几个?」陈鹳冲着董小春低吼,「刘溪堂就是白死!」
「这仓库就是我修的,一个月前,就在地下埋了炸药。」刘溪堂喘息着,话音断续,「以防龙肉被送到日方手里。」
这些事,在山上,他一次都未曾听刘溪堂讲过,而董小春似乎全都知晓。
「律语能驯食肉者,虽然不同于龙,但多少有效果,就像你吞吃逆鳞一样,届时我引食肉者来房顶,刘溪堂引爆,食肉者不会再生,必死。」董小春说完,伸手将黑绳交到他手里,「你趁现在走,离开营口,去南方。」
陈鹳只觉有什么噎在胸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梗得心头发酸。
他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董小春:「和你没关系。」
「放屁!」陈鹳红了眼,「拉我下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和我没关系,啊?」
董小春沉默着转头,看向黑暗处。
「你对我和董小春都太重要了。」刘溪堂不忍,还是替董小春说出口,「本来就是驯龙的祸端,该由我们了结,这是刘董两家应得的,能让你活下来,学会豢龙和御龙的东西,真的是万幸了……陈鹳,你活着出去,就是我们的愿望。」
刘溪堂的声音在黑暗中,轻烟一样散开。
董小春二话不说,将陈鹳退推出去,陈鹳极力挣扎,却耐不住董小春的律语。
两句下来,便任由她摆布,一路拉到仓库门口。
「董小春,我也会律语, 我去引食肉者……」 陈鹳急了,却迎上董小春一记重重的耳光。
陈鹳只觉得耳畔嗡嗡直响,又被董小春一把扯回来。
「我救你的时候和你说过,若不想一辈子生不如死,不死之身这件事儿就得给我埋进肚子里,你听不懂么?」董小春拽着他的衣领,即便比他挨一个头,十九岁的姑娘依旧凶恶得像只夜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淬着寒。
「真想干点儿什么,就把那黑绳学明白,等有龙时,御龙升天入海。陈营长,这个时候了,求你痛快点儿,别逼我再用律语控你,豢龙人用律语驯人,不亚于将你剥光了游街。」
凉风乍起,灌进了她缝着补丁的袍袖,短发随风而起,刮擦到嘴边。
陈鹳定定地看着她的身影。
董小春理顺头发,回头看了一眼仓库:「你再不走,刘溪堂死了,我们都拦不住外头的东西。」
说罢,她折身走到门口,一个纵身勾住仓库凸起的边缘,猿猴一般蹂身而上,翻上屋顶。
那是陈鹳最后一次见到董小春,彼时他握着黑绳站在水产学校的外墙上,遥望着仓库的方向,黑夜里隐隐传来食肉者的咆哮声。
没多久,一道明亮的火光冲破黑暗,气流如浪,拂面而来,掀起土灰草叶,陈鹳不禁用手遮住脸,随后听见一声巨响。
他挪开手臂,朝着声源处看去,远处的火光伴随着灰烟翻滚,开出一朵明艳绝伦的火花,直冲天际。
*
营口这几日一直不太平,自从那天晚上忽起的暴乱后,营口的戒严便紧张起来。听说那一晚的暴动死了不少人,水产学校爆炸,还死了一个警察署长官。
第二日特务处抓了不少人进监狱,隔着监狱高墙,都能听到枪击声响了整整一天。
一时间人心惶惶,抓住的都枪毙了;没抓住的,大街小巷都贴了通缉令。
那张通缉令送到中岛的公寓时,中岛迎着敞开的窗扉,坐在椅子上。
仆人将那几张通缉令送到中岛桌前,无声地退出房间。
中岛起身,将盒子放到椅子上,走到桌前拿起通缉令认真打量起来。
虽然画得有些出入,但是基本特征都差不多,只要不遮脸,走在大街上,人人都会认得董小春和陈鹳。
通缉令是他托关系弄的,左右董家也确实参与了这次爆炸,也算不上欺骗伪满的执政者。
听闻水产学校的仓库里都是烧焦的尸体,恶臭传出三里开外经久不散,学校一时间也不敢开课,甚至一度请来了和尚做法。
只是那重重尸堆中,不知道有没有董小春和陈鹳二人。
他希望没有,他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那天晚上,他趁乱去仓库砸开龙头水箱,却并没有找到董小春口中的逆鳞。
董家人就是开启长生的钥匙,如今逆鳞说不定就在董小春手里。
中岛从没像现在这样笃信神明,希望董小春他们能活着被自己找到,他已经太老了,有限的生命里已经容不得他耐心等待了。
这世间还有那么多奇闻怪谈,等着他去探寻一个结局,这不过百年的人生,又怎么能够呢?
只有无限的生命,才配得上自己无穷的好奇。
创办报社、做新闻都是为了形成一张网,满足自己无尽的求治和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中岛真雄感叹了一声,将通缉令放回桌上,折身走向椅子。
可那椅子里,却多了一只高大人影。
中岛真雄的脑子里瞬间如雪般空白,片刻之后他被惊惶吞没,掉头冲着门口跑去。
下一秒,就被人从背后钳住了咽喉。
窒息感逐渐清晰,中岛不禁张开嘴,口里嗬嗬作响。
那熟悉的声线令人胆寒。
「你上次连招呼都没打就走,害得我好找。」
「既然这么想走,我送你一程。」对方说完松开手,同时一只黑色的绳子,勒住了中岛的咽喉。
中岛像是个溺水之人,双手扑腾,两脚乱踢,却无法撼动那跟绳索分毫。
没过多久,中岛没了动静。
来者拍了拍中岛的尸体,随后一松手,尸体砸在地板上,「咚」地一声闷响。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可惜你知道的太多。」陈鹳从地上站起来。
话音刚落,房间被推开,一颗戴着墨镜的圆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
「陈鹳,好了没啊?」
「好了啊。」
虞世昌四下看了一眼,落在老头趴伏在地的尸身,有些担忧,「没死透怎么办?要不再补两刀?」
陈鹳笑了一下,并未作答,走到门口,绕开虞世昌走下二楼。客厅里那仆人刚死不久,应该是虞世昌的手法,尸体卧在客厅里,肚腹之下的地板已经被血糊住,他只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拎过厅中两只密封的铁桶,一手一支,提着走到了二楼。
见陈鹳拎着桶来到中岛房间,拧开瓶盖就开始泼,浓重的汽油味扑面而来,虞世昌受不了,转身退出去等待,陈鹳手上的汽油桶倒了个干净,这才来到公寓门口,站到他身边。
虞世昌给陈鹳递了个洋蜡,陈鹳接过,他替陈鹳点燃:「敬刘溪堂?」
「敬刘溪堂。」
陈鹳弯身引燃汽油,火势蔓延,顷刻间铺满地板。
二人斯文退出,关上大门。
虞世昌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拉着陈鹳绕到后院,站在陈鹳之前翻上来的那扇窗下,不管陈鹳微惊的眼神,从褂子里逃出一个玻璃细口瓶,瓶口用长棉花条塞住。虞世昌左手拿了酒瓶子,右手掏出打火机,递给陈鹳,而后举着瓶子和陈鹳显摆:「烈酒,蒙古那边带过来的,叫闷倒驴,顾名思义!」
虞世昌嘿嘿了两声,递给陈鹳:「敬董小春!」
陈鹳盯着那瓶子也乐,果断接过,那打火机引燃了棉花,瞄准中岛房间的空窗,扬手投了进去。
一声脆响,浓烟从里面滚出来,飘到碧蓝的天边去。
「敬董小春!」
二人大笑着离开了中岛的公寓,几分钟后大火舔舐了整座公寓, 才有人惊慌失措地报了警。
当夜八点,他们扒上了开往奉天的运煤火车,整个营口再一次因为他们白日的纵火杀人热闹了一把。他们藏在车厢底下躲过检查,直到火车开始行进,才沿着衔接处翻上了车厢里。
火车呜呜地拉着汽笛,喷出浓黑的烟,遮住了天上的星辰和冷月,最终被迎面而来疾风冲散,融进化不开的暗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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