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真的可以爱一个女生很久很久吗?

2022年 10月 15日

婚后第五年,他有了另一个女人。

我看着他跟她忘情拥吻,怀上属于他们爱的结晶,然后面对我全部的质问时,他却说:

「是我对不住你,但苏岚难道你就没有错吗?如果不是你太无趣,我会偷吃吗?」

那一瞬间,他陌生得让我感到害怕。

 

1.

我穿回了他给我表白的那一天。

这时的他,还很爱很爱我。

我克制着扇人的冲动,将冰咖啡往他脸上泼,咬牙切齿:「滚!」

褐色的液体混着细碎冰碴从精致的眉眼缓缓淌落,少年红着眼,一脸不可置信。

他死死拽住我的手,问我:「岚岚,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呢?

我看着江灏,这个我曾爱了大半辈子的人。

他在下着初雪的冬日向我表白。

我们曾一起看过夕阳西下、朝日初升。

我们曾在酒店里抵死缠绵,也曾披上婚纱携手走上红毯,在一众亲人的祝福中走进婚姻的殿堂。

我怀上孩子,辞掉了工作,甘心为他洗手作羹汤,照顾好家里的一切。

最初,他搂着我,将脸埋进我的颈窝,哽咽着说我跟着他受苦了。

后来,工作越来越忙,他开始整日整夜地不归家,消息少回,孩子也不再管了。

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匆匆赶到了他们公司楼下,却看到了这样一幕。

总是对我说「忙」、说「没空」的江灏,正搂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为她开副驾的车门,还在她低头俯身的时候,伸手替她挡了一下头顶。

女孩弯着眼睛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引得两人都忍不住发笑,神情愉悦。

江灏上车后,贴心地替她扣好安全带,他们靠得那么近,仿佛呼吸都要融为一体。

下一秒,她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江灏一愣。

而后扣住对方的下颔,反客为主,覆上她的唇,炽热缠绵。

他们忘情拥吻,旁若无人,公司门口的保安甚至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我愣愣看着,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难以呼吸。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爱我爱到骨子里的那个男人,竟然也会有离开的一天。

摊牌的那天来得很快。

面对我的全部质问,他选择了沉默。

最后他叹了口气,反问我想要怎么样。

他说:「是我对不住你,但苏岚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结婚这些年来,我辛辛苦苦工作养家,而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照顾孩子,顺便做点家务就可以了,可你看看,你照镜子看看,现在的你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只需要照顾孩子,顺便做点家务?

他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

「你住着我的房子,花着我辛苦赚来的钱,吃穿不愁,难道还不满足吗?」

可是,这房子当初是我们共同还贷买下来的,他能安心去工作赚钱,也是我放弃了工作,选择照顾家庭支持他的事业,怎么如今,却全成了指责我的痛点了?

江灏扯了扯领带,似乎有些烦躁:「苏岚,你真的很不懂事。」

当初他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那时候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乖巧懂事的女孩,从来不用操心,然后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这么懂事,我会心疼的。」

可现在,他却说「苏岚,你真的很不懂事」。

我有些茫然,不明白同一个人,怎么反差会这么大?

我忽然觉得很累,第一次向他提出了离婚。

没有爱情的婚姻要怎么经营?我光是想象就难以呼吸。

可是江灏不同意,他说,孩子还小,不能因为大人的错误去承担本不应该承担的一切。

但其实我知道的,他只是在担心自己的资产,如果离婚了,就要跟我分割财富,他怎么会愿意跟我平分呢?

只是两个月后,他却主动跟我提了离婚。

原因么,是那个女孩子怀孕了。

江灏冷漠极了,说只要我签字,他名下的一切均会分出一半给我,只除了,孩子归他。

「江河是我江家的儿子,他必须留在我身边。」

秦晓晓也劝我:「姐姐,阿灏也是为了你好,更何况带着个拖油瓶,你以后也不好再嫁人是不是?」

秦晓晓就是江灏要再娶的女人,她现在肚子里有了孩子,神情带着上位成功的得意。

她挽着江灏的手臂,笑着问他:「我说得对不对呀,阿灏?」

江灏对她几乎是宠溺的态度,轻轻点她的鼻尖,逗得秦晓晓笑得发颤,眼尾余光扫向我时,还有种可怜的意味,仿佛隔着虚空,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我就像是个局外人。

我攥着拳头,无助又彷徨……

而现在,少年江灏却拽着我的手,小心翼翼问我:「岚岚,你怎么了呢?」

老实说,他长得很好看,五官精致,唇色淡薄,此刻红着一双不安的眼睛,残余的咖啡液在他脸上流淌,明明应该是狼狈的,却反而显得整个人像是易碎的琉璃,美且脆弱。

我忽然疲惫极了。

年少的他并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可是,经历过那一切伤痛的我,也不可能再跟他有什么交集了。

我轻轻挣脱开他的手,正想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时,一道娇俏的女声打断了我:

「江灏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2.

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黑长直,皮肤白皙,嘴唇嫣红,经典蓝白格搭配的制服短裙和及膝长袜,是个长得很娇俏可爱的女孩子。

小跑着插足到了我们中间,对着江灏又是抱又是笑,举止极其亲昵。

她的手触到江灏的脸,咖啡混合的碎冰已经融化了,湿漉漉黏在脸上,她脸上的笑骤然僵住了,有些错愕:「江灏哥哥,你的脸,这是……咖啡吗?」

江灏也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狼狈,他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转移了话题:「……乐婷,你怎么来了?」

李乐婷拿手帕替他擦干净脸,然后笑了起来:「江阿姨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我坐了好久好久的公交车呢,」她似乎有些害羞,后面的那句音量都放轻了不少,「就为了专门来看看你。」

她的表现太明显了,这么堂而皇之的爱意,就算是瞎子也能感受到她喜欢江灏。

可江灏却皱紧了眉头,正想说什么的时候,被我打断了:

「既然是久别重逢,那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了。」

我嗤笑:「江灏,我得承认,你确实很有吸引异性的魅力。」

「只可惜,我不吃这一套了。」我顿了顿,「不要再来找我了。」

「岚岚!」

江灏猛地叫住我,脸上神情带着些许期冀:「你是生气了吗?」

「乐婷是我的邻居,我一直都是把她当妹妹的,」他自顾自解释道,惊惶的目光触及到我冷漠的眼神,后面的话像是瞬间梗在喉头,有些闷闷的,「你不要误会……」

哦。

然后呢?

我竭力控制着让自己的表情不至于太冷漠:「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江灏一怔,本来就红的眼眶瞬间更红了,感觉下一瞬就要掉下泪来,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像路边被人抛弃的小狗。

「你是谁?」

李乐婷似乎才发现我的存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带着很深的敌意:「你跟江灏哥哥是什么关系,你们……很熟吗?」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同为女生,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真是可笑。

我迎上二人或期冀或嫉妒的目光,笑了:「不熟。」

「他非要纠缠我,所以我请他喝了杯咖啡。」我扬了扬手中空荡荡的纸杯,然后一把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江灏瞬间脸色煞白,大概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记忆里大二这年的冬天,第一场初雪即将来临,江灏也特地挑选在这一天,细心准备了礼物向苏岚表白,自此,两个互相暗恋的人终于光明正大谈起了恋爱。

如果,我没有那些记忆的话,我应当会害羞又甜蜜地接受他的告白,然后跟他成为这校园里一对幸福的小情侣。

可是没有如果。

我很相信这时候的江灏确实爱我至深,少年人的爱情单纯而炽热,恨不得将一颗真心捧出来给另一半看,可这又怎么样呢?

这并不影响他将来也会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男人一样变心,和另一个女人孕育属于他们的小生命,然后抛弃陪伴他多年的与他真心相待的妻子。

我没有再停留。

我无法忘记,在我因为怎么也做不完的家务活而暴躁,因为喂婴哺乳的艰难而崩溃的时候,他却拥着另一个女人,说尽甜言蜜语。

我陪他熬过了最苦的日子,他却转手将最好的一切捧给了另一个女人,将我的一颗真心狠狠践踏。

3.

窗外飘起细碎的雪花,这场初雪下得比记忆里的要慢很多。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我捧着一杯热奶茶,看着街上行色匆匆归家的路人,道路两旁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的目光扫过路灯下的少年,顿住了。

江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家楼下,半倚在栏杆上,低着头神情认真,似乎是在编辑什么消息。

我有些失神,看着他编辑完消息发送出去,同一时刻,我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我立刻便明白了过来,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是他发送的:

「我在你家楼下,可以……下来一趟吗?」

我没有回复,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过来:

「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我垂头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风越来越冷,雪也越下越大,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大概是出门太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风衣,连伞都没有带,我没有回消息,他就一直等在那里。

直到夜色降临,街上的路人也只剩零星几个,都攥紧了衣领迎着风雪匆匆赶路。

只有他,依旧固执地等在原地。

我叹了口气,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不用了,我不想见你。」

我虽然恨他厌他,但也不想看到他这样,真的没有必要。

可他依然执着:「岚岚,你就下来见我一面成吗?

「就一面,有些话,我只想当面跟你说。」

我顿时心生烦躁,不打算再理会这些,于是伸手扯了扯窗帘,打算拉上。

也就是在这时,他似有所感般,忽然抬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我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正好与他的撞上了。

拉窗帘的动作也在同一时刻僵住了。

说不清他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在那一瞬间,我的心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我想起了上一世的这一天。

我跟江灏正式交往的这一天。

他也是这样等在我家的楼下,撑着伞极有耐心地等待。

我化妆并不算慢,但那时候我心情雀跃,紧张期盼着与恋人的第一次约会,连眉毛都给画歪了。

还是下楼后江灏告诉我的,他摩挲着我左边的眉毛,笑着打趣道:「真可爱。」

我又羞又囧,气得转身不想再跟他说话,他却忽然扔了伞,从背后一把将我抱住。

失重感猛地袭来,我双脚腾空,被他抱着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而后他轻轻将我放下,替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还趁我不注意,偷偷亲吻我的脸颊。

「现在,可以不生我的气了吗?女朋友。」

这句带着揶揄的话语传入我的耳中,让我不由得红了脸,颊边残存的温热也令我羞涩地低下了头。

江灏却捧住我的脸,迫使我抬头与他对望,他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脸上的神情却又故作镇定。

他说:「岚岚,我要亲你了。」

那是我们的初吻,没有技巧,唇对着唇,紧紧相贴。

我的心怦怦跳得很快,我感觉它都要跳出我的胸口,我沉溺在恋爱的甜蜜中,我的世界很小很小,在那一刻只装得下眼前的少年。

……

我最终还是下了楼。

江灏在见到我的那一瞬间,眼底的落寞瞬间被惊喜所取代,却在对上我冷漠的眼神之后,停住了往前走的脚步。

他有些受伤地看着我:「岚岚,你到底怎么了?

「昨天,包括今天上午,你一直都是好好的,怎么下午的时候……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你变得好冷漠,」江灏红了眼,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4.

我缓缓将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

「江灏,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我没有义务去向你解释什么,以前是我不懂事,可能说了或做了些让你误以为我对你有好感的事情,这里我先对你说句抱歉。

「但是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来缠着我了?」

我冷冷盯着他:「你这样,真的让我很困扰。」

江灏身形猛地一晃,却依然执拗地坚持道:「我不信!」

他两手扣住我的肩膀,将我逼到路灯下,几乎是咬牙切齿:「苏岚,我不信你不喜欢我。」

昏黄的灯光洒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无处遁形。

他的脸上覆下很大一层阴影,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猛地低头噙住了我的唇。

呼吸一窒,我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屈辱又悲愤的情绪慢慢升上来,我疯了般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压根撼动不了他分毫。

我忽然悲哀地意识到,原来男女力量的差距竟然这般大,即便我们年龄相仿,可他一旦强势起来,我竟然毫无办法。

「跟我在一起吧,苏岚,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我发誓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趁着呼吸的间隙,他喘息着,放低了姿态,「不要拒绝我,求你。」

「啪——」

他的脸偏了偏,白皙的左侧脸颊缓缓浮现出深红的掌印。

这一下我用足了力气,用力到全身都在颤抖,我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江灏,你无耻!」

重生一世,我以为面对着还是少年的江灏,我可以足够冷静,可我忘了,他既然可以在多年后做出背叛的事情,本质上也是个自私的人罢了。

一个自私的、毫不考虑他人感受的人。

我居然还天真地想,少年的他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不应该把情绪迁怒到他的身上。

我克制又克制,如今却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加可笑。

江灏愣住了。

他盯着我,似乎还没有从那一巴掌中缓过神来。

我不再理会,转身离开,甚至庆幸自己下楼的时候没有带伞。

毕竟,他已经不配了。

踩上第一阶楼梯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苏岚。」

嗓音沙哑,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呼之欲出的情绪,带着轻微的哽咽: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我没有回头。

如果爱需要靠强迫、靠伤害对方来获得,那这本质上也并不是爱,不过是一方不甘心的索取而已。

只可惜我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这天晚上,我睡得并不好,做了一个又一个的噩梦,前世种种,全在梦中。

我不肯签离婚协议,我强忍着满腔愤懑委屈,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可怜。

我迫使自己挺直了腰杆,我说:「江灏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可江灏依然搂着秦晓晓,站在我的面前,不为所动。

我终于崩溃,指着他声嘶力竭地说背叛的人是你,如今怎么能把自己择得清清白白,我已经失去丈夫了,不可能再失去儿子!

「江河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你想让我签离婚协议可以,孩子必须归我!」

秦晓晓捂着嘴娇笑着打断我:「苏岚,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看看你现在这疯癫的样子,孩子要是跟着你,以后就只有吃苦的份。」

她依偎在江灏身上,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话锋一转:「但阿灏不一样啊,他能给你儿子更好的物质条件,你看看这偌大的公司,将来不都是给江河跟他弟弟妹妹们继承的么。」

她得意地笑,而江灏皱着眉头,冷冷看着我,神色是那么不耐烦:「苏岚,不要再作了,离婚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作……

在他眼里,我的痛苦绝望竟然只是轻飘飘的一个「作」字。

「江灏,你没有良心!」

我目眦欲裂,再也控制不住,抖着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极响亮的一巴掌。

这一刻,我过去所信奉所以为的爱情至上、夫妻和睦,通通碎了一地,残酷的现实摆在我的面前,不由得我不去承认。

过去那个爱我至深的男人,我掉一滴眼泪都心疼不已的男人,他真的,不再爱我了。

5.

我以为那一巴掌能打断他的疯狂。

可少年江灏是个极执着的人,他后面又找了我几次,我没再搭理,于是他开始出现在我出现的任何场合。

宿舍楼下,去食堂的路上,校园门口,甚至是我下课时经过的走廊……

最初他总追在我身后问我,究竟要怎样才能原谅他,他说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不该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伤害我的事情。

可我对他只剩下满心厌恶,被缠得烦了,直接吼他:「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幼不幼稚啊!」

那是我重生回来第二年的年初,3 月 14 号,白色情人节。

那天的江灏捧着一束火红娇艳的玫瑰,被我吼了之后也不生气,还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盒润喉糖,想要递给我。

「你最近声音有点哑,吃点润喉糖可以缓解一下。」似乎是怕我拒绝,他又补充了一句,「是你以前经常吃的牌子,不会辣嗓子。」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但我依然没有接。

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样。

或许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能够明白,眼前的安稳跟自由才是最应该珍惜的,所以对于还未曾发生过的一切,我选择不再理会,选择「算了」。

有时候午夜梦回,我也总自嘲自己的胆怯,但如果一直深陷、一直纠结于过往那些让人痛苦绝望的人和事,最终也只是让自己时时刻刻处于水深火热中,未免太不值得。

我还这样年轻,人生还很漫长,理应要努力让自己过得快乐。

而江灏的出现总是不停地提醒着我,曾经的我究竟有多么狼狈,他一遍遍将我拉回那噩梦的深渊里,一遍遍逼迫我去回想那令人窒息的记忆。

我不知道他究竟哪来的那么深的执念,也很不能理解他这样的做法究竟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一定就非我不可呢?

我想,可能只是不甘心罢了。

我们僵持着,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悻悻地收回了手。

后来那束玫瑰的命运也不过是被丢进垃圾桶,被无数的塑料袋和沙尘掩埋,无数鲜艳夺目的红热烈盛放,还来不及枯萎便被遗弃。

在绽放得最娇艳最灿烂的美丽中,玫瑰死在了那个不被爱的时刻。

后来江灏也就不再总追着我问了,曾经张扬恣意的少年逐渐变得沉默,像藏了满腹心事,在一旁默默注视着我经过。

倒是那个叫李乐婷的女孩子来找过他几次,但每次都是没说几句话,就被他给打发走了。

时间缓慢而又匆忙走到大三,江灏已经渐渐淡出了我的视线,他不再天天跟在我的身后,只是极偶尔的,我能感受到从身后投射而来的灼热视线,提醒着我他始终没有真正死心。

但无所谓了,我准备考研,打算等将来毕业了找份薪资高的好工作,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就好。

我开始整天泡在图书馆,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慢慢找回了当初还是学生时的心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结识了此后一生的挚友,赵矜。

一个与我有无数共同话题,温柔稳重,但小我一级的学弟。

6.

赵矜是个很好的男孩子。

他跟我遇到的很多人都不一样,不会故作成熟世故,也不会将自己包装得好像什么都懂一样。

他真诚而又知分寸,不过两个星期,我们就能相谈甚欢,相逢甚晚。

他三言两语就能将我从沉郁的情绪中拉出来,在我看到书中某句令我心中为之一窒的句子时,也能笑着将我的悲伤化解。

他乐观开朗,细心体贴,懂得将心比心去体谅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但其实我很清楚,他仅仅只对我这样。我也很清楚,他之所以对我好是因为什么,所以在他开口捅破那层窗户纸前,我出声制止了他。

我说:「赵矜,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他闻言一愣,然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

「校门口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味道还不错,明天一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券,不由分说塞到我的手里,「新店开张,打六折哦。」

我愣住了,属实是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不容我拒绝笑道:「我都失恋了,这点小小的要求你可一定要满足我……对了,得你请客。」

我盯着他,见他脸上并没有任何「失恋」的人应该有的失落,终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应下了。

第二天是周末,从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飘起了细密的雨丝,下午我赶去火锅店的途中,小雨骤然转成了暴雨,尽管撑了伞,还是难免被溅湿了衣服。

我匆匆赶到时,裤腿处已经被淋湿了一大片,滴滴答答在往下淌着水,等在洗手间里处理好了之后走出来,却遇到了一个最不想看到的人。

江灏。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倚在狭小的走廊上,指尖一抹亮红明明灭灭,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烟草味,江灏的脸就藏在袅袅的烟雾中,叫人看不真切。

半年多不曾见面,他变得跟印象中很不一样,似乎不怎么爱打理自己了,整个人显出一种颇为消沉的颓状。

「他是谁?」

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地问我:「那个跟你一起来的男人是谁?」

我抿了抿唇,没有理会。

他忽然自嘲一笑:「是新交的男朋友吧?」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皱眉道:「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江灏的声音陡然尖锐,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为什么选他?那种小白脸有什么好的,我江灏哪点比不上他了?

「还是说,你就喜欢那种小白脸?」

手腕被他牢牢箍住,我使力挣了挣,没有挣开,反而换来他的得寸进尺。

他把我逼到角落,将我双手反剪至身后,欺身压住我,嘴唇贴着我的耳垂,热气喷薄:

「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偏偏就不能看看我?」

「这世上不会有人像我一样爱你了。」他放低了姿态,语气掺杂了让人难以察觉的哀求,「苏岚,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我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心中却越发烦躁不耐,我冷冷看着他:「江灏,若是有病,应该尽快去治,不要老是发疯。」

「呵。」他忽然卸了力,自嘲一笑,然后当着我的面,自虐一般地将燃到一半的烟头摁在自己的手臂上,烟头触到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他却一点儿也感受不到疼似的,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煳的臭味,很快就散了,他将熄灭的烟蒂扔掉,手臂上留下一道明显的黑灰色的烫伤。

江灏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又像是妥协一般轻叹:「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不等我反应,他自顾自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结了婚,还有了一个儿子。」

结婚……

儿子……

我心中猛然一颤。

这两个词汇仿佛一座大山,在他说出口的瞬间就将我牢牢压制,让我动弹不得。

江灏……也知道了前世所发生过的一切了吗?

我张了张口,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可喉咙干涩,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江灏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笑容,就像憧憬与失落两种情绪糅杂在一起,显得十分怪异。

他看着我,神色带着隐忍的痛苦,问我:「他叫江河,对吧?」

7.

我捏紧了拳头。

「我早该发现的,苏岚,」他顿了顿,苦笑道,「从你拒绝我的那天开始,我就该发现的。」

「29 岁的苏岚跟 20 岁的苏岚,怎么能一样呢?」

「可是苏岚,我又做错了什么呢?伤害过你的是 30 岁的江灏,21 岁的江灏不应该承担『他』所犯下的错……」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无情。」

没有做错……

不该承担……

哈。

我无声地笑了笑,眼泪不知何时竟蓄满了眼眶,我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其实我从来就不曾真正放下过。

受过的伤,淋过的雨,死过的心,如何能说不在意,就真的全然无所谓呢?

他又将我带回了那个痛苦绝望的深渊里,我的眼前早已一片模糊。

「江灏,」我听见自己带着哽咽的声音,问他,「那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 20 岁的苏岚的?」

「你既然记起来了自己所做过的一切,是否还记得我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江灏原本带着丁点希冀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哆嗦着嘴唇,半晌没有说完整一句话。

看来,是全记起来了。

我扯了扯唇角,却笑不出来:「你带着那个女人逼我离婚,我不同意,争执间是你拿烟灰缸砸向我的脑袋,你砸了一下,又砸了第二下。」

我死死盯住他:「那天的雨,也下得跟今日的一样大。」

8.

记忆又丝丝絮絮飘回了那一个雷雨夜。

我扇了江灏一耳光。

大概是为了维护所谓男人该死的脸面,向来懂得克制的江灏暴怒起来,就连一旁煽风点火的秦晓晓都劝不住。

他一把掐住我的脖颈,五指收力:「别给脸不要脸!」

「离婚协议书,你签,我们好聚好散;你不签,那我也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签。

「你知道我的手段的,苏岚。」

他整个人散发着我从未见过的戾气,仿佛下一刻就会将我残忍扼杀。

我害怕极了,疯狂挣扎,却怎么也逃不出他的禁锢。

窒息的感觉如绵密潮水向我涌来,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头脑渐渐晕眩,眼前清晰的画面逐渐失焦,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那样死掉。

脖子上的那双手最终还是松开了,可我浑身使不上力,竟然软软地跌倒在地,珍贵的空气灌进肺里,我只顾着大口大口呼吸。

「你还是签了吧,何必呢。」江灏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挂着虚伪的悲悯面具,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可怜虫。

我缓了很久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做梦!」

江灏原本恢复平静的面色又沉了下来。

我撑着地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而后将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撕了个粉碎,狠狠扬到他们虚伪的脸上:

「做错事的是你们,凭什么承担后果的是我?

「江灏,你背叛在先,怎么好意思说这样无耻的话?」

「还有你,」我指着秦晓晓,「你知三当三,未婚先孕,你爹妈辛辛苦苦教养你二十几年,竟把你教成了这样恬不知耻的模样!」

秦晓晓脸色一白,显然是被戳中痛处,当即用一种难堪又怨毒的眼神剜了我一眼。

我浑身颤抖着,脑子却在这一刻保持着前所未有过的理智,我呵呵笑着,泪水开了闸一样滚滚而落,但我浑不在意了。

「协议我不会签,我会去法院起诉离婚,至于怎么判决,」我的目光盯着秦晓晓微微隆起的小腹,讽刺一笑,「你觉得儿子是会判给你这个道德败坏的父亲,还是会判给我这个作为受害者的母亲呢?」

「江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公司,也才刚刚踏入正轨吧。」

一听到我提起公司,江灏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压抑着怒气沉声问我:「你做了什么?」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几乎要癫狂。

原来,原来他也会害怕。

「我能做什么呢,不过是……」

我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表情,越是愤怒,我心里越是充满了隐秘的快意,我笑着一字一句:「不过是,将最新那个项目的竞标价,透露给了你的对家而已。」

这个项目对他来说极其重要,我曾听他说过,一旦做成了公司的发展将会再上一层楼。

如今,由我亲手将他的希望给毁掉。

多解气啊。

江灏的脸色沉得不能再沉。

我笑得越发欢快,心里却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灌进去,又冷又疼。

面前的这个男人,也曾是我真心爱过的啊……

临走前,我好心多提醒了一句:

「奉劝你们一句,做人做事不要做得太绝了,否则总有一天,这一切也终将……会反噬到你们自己的身上。」

只是,我最终却没能离开。

话音刚落,就有什么东西,在同一时刻砸向了我的后脑勺。

剧痛袭来,我眼前一黑,踉跄着往前栽倒。

是江灏。

他双眼猩红,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理智,高举着陶瓷烟灰缸,再一次的,照着我的脑袋,砸了下来。

「是你逼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为了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苏岚,是你逼我的……」

秦晓晓尖叫着躲开满地的陶瓷碎碴,惊恐到了极点:「阿灏……」

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脑袋流淌到耳朵里,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的殷红,鼻子也热热的,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喉头涌上腥甜,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阿灏……你……她,我们要救她吗……」

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女人声音。

然后,

玻璃杯被慌乱碰倒的脆响。

下一刻,

是椅子腿滑过瓷砖表面的刺耳声。

很久很久,男人低哑的嗓音,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不……」

不!

我瞬间瞪大了不甘的双眼,艰难地扭头想要辨清恶魔的脸。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啪嗒啪嗒拍打在玻璃窗上,细密的雨珠顺着光滑的表面滚落,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的水痕。

秦晓晓和江灏离开了。

疼痛蔓延四肢百骸,我感觉自己像沙漠上一条搁浅的鱼,唯一可以等待的,只有死亡的降临。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的陈年往事。

想起疼我爱我多年的父母,想起我年幼的儿子,想起……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我,发誓说会一辈子待我好的丈夫。

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几乎要发僵,但更冷更痛的,是我的心。

我忽然就想不明白了,自己究竟,是怎么一点点走到如今的地步的。

但我,也没有机会去想明白了。

窗外霹雳照亮天幕,那是今夜的第一声雷响。

而我浑身冰冷躺在血泊里,含着满心地绝望与怨恨死去。

 

9.

「江灏,你是真的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恨你。」

「那天我睁开眼,你跟我表白,我将咖啡泼到你的脸上,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手上拿着的是把刀,然后用力地插进你的心脏,狠狠搅碎!」

「我恨你的变心,恨你的无情,恨你的狠心抛弃,我痛恨有关于你的一切,我真的想不明白,知道这一切的你,又是怎么有脸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原谅的。」

「你说 21 岁的江灏没有做错什么,那我也问问你,当年的苏岚又是做错了什么,竟要承担那样惨痛的代价?」

我落下泪来,声声质问。

江灏面色惨白,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甚至,不敢与我对视。

「不要再来找我了,真的,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你,你只会给我带来无穷尽的痛苦,况且不出意外的话,上一世的那个你,应当也已经付出过代价了。」

「过去所发生过的一切事情,我没心思再追究,也已经没有追究的必要了,我们好聚好散,天涯路远,我们……」我顿了顿,「就各自珍重吧。」

话落,我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这一回,他没有再挽留。

大概,也再没有底气挽留。

我轻轻擦掉眼角的眼泪,心里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终于变得轻松起来。

我想,时间真的太过宝贵,不值得我们去狠心浪费。

重生到二十出头的年纪,人生刚刚开始,未来无限可能,怎么能放纵自己一直沉溺在痛苦的过往里不能自拔呢?

我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原先乌云密布的天空渐渐变成了清透的蓝,水洗过一般,七色彩虹悬挂在重重屋宇之上,散发着耀眼夺目的美丽光芒。

这一次,我要好好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看,还有一顿火锅,在等着我去赴约呢……

(正文完)

 

【江灏番外:前世今生】

1.

我举起了烟灰缸,砸向了苏岚,我的妻子。

两次。

一共两次。

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头上、脸上都糊满了黏稠的鲜血,红得令人心惊。

我慌乱地倒退,不小心打翻了水杯,身后的椅子也差点被绊倒。

秦晓晓颤着声问我,要不要救人。

可我混乱极了,脑子里浑浑噩噩,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最后究竟是答了「要」,还是「不要」。

那一夜的雨下得很大,电闪雷鸣,像是末日即将来临。

等我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秦晓晓租的公寓里了。

秦晓晓面色很差,一直心神不宁地盯着手机屏幕。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拨打电话的界面,显示着数字 120,而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她抓着我的手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阿灏,我该怎么办,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叫救护车吧,也还没过去多久,她还有救,还有救的吧……」

她的手指即将按住绿色拨号键的时候,我制止了她。

我听见自己冷静到几乎冷漠的声音:「她要是活着,对你对我,都将是莫大的威胁。」

我们等到了第二天清晨才回去。

晨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但屋内依然不够亮堂。

客厅的地板上,苏岚像寻求母亲怀抱的婴孩,蜷缩着身体,脸却朝着窗户的方向,眼睛死死瞪着窗外。

她的脑袋上有好大一个血窟窿,结着黑色的血痂。

她的身体已经冰凉,向来柔软的四肢也变得僵硬。

她就这样死去。

秦晓晓一夜没睡,坚持要跟我一起过来,却在见到苏岚死状的时候,忽然崩溃了:

「死了……真的死了……」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哭腔:「我没有想过要她死啊……我不想她死的……

「阿灏,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她死的……」

秦晓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真的被吓到了,脑袋埋在我的怀里,把我胸前的衣服都给弄湿了。

我有些发愣。

老实说,我有点难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并没有最开始以为的解脱。

我在这种时刻,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件事情。

苏岚,是很怕疼的吧……

大学的时候,她为了给我煮碗面,切蔬菜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很小的伤口,却让她委屈得泪眼汪汪,控诉道:「阿灏,我好疼。」

结婚的时候,她说:「阿灏,我从未如爱你一样爱过一个人,你要发誓,会一辈子都对我好,就像我爱你一样永远只爱我。」

她这样怕疼的人,也能鼓起巨大的勇气,与我怀孕生子。

在产房里,刚生完孩子的她十分虚弱,可她一看到我,就露出了笑容,她说:「阿灏,你做爸爸了。」

恋爱的时候她就爱叫我「阿灏」,这习惯延袭到了婚后,我忽然就记不起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这样叫我了。

是在我很久很久没有回家开始,还是在发现了我跟秦晓晓的事情开始。

我不知道。

在这样一个时刻,我的内心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渴望,忽然就很想,很想再听她叫我一声「阿灏」,就跟从前的每一次。

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2.

跟秦晓晓结婚后,我开始经常性地发呆。

我总是想起,苏岚蜷缩在地板上的模样。

我不断去揣测,那时候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是抱了几分的怨恨死去。

我们的儿子江河并不亲近做父亲的我,他总是问我,妈妈去了哪里。

妈妈去了哪里呢?

我摸着儿子小小的脸,用一种极其恶毒的语气告诉他,你妈妈不要你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河哇哇大哭。

他的哭声实在是太吵闹了,吵得我心烦,所以我将他反锁在了房间里,这样,就安静了。

日子就这样过。

直到公司出了问题,股价一夜暴跌,那时候,秦晓晓肚子里的孩子才三个月。

也是……苏岚死后的第二个月。

其实早在苏岚说把竞标价透露给对家的时候,我就隐约有了预感,只是这一天来得比我预期的要快了很多。

快到,我根本来不及阻止。

公司初期起步的时候,底下曾经犯下过几桩人命案子,只是死的那几个都是外乡来的,很幸运的是,他们家里人似乎也不怎么在意他们的行踪,只有其中一个女孩的哥哥纠缠不休,始终咬定妹妹就是在我们这出的事情。

他说他要去报警,要让警察将我们这些人都抓起来。

我那时只是笑,笑他太过于年轻。

所以当他浑身是血地被扔进那栋烂尾楼的时候,瞪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似乎要将我的脸狠狠烙印在心底时,

我也从未在意过。

这样的眼神我看过太多太多。

他们都没有机会活到第二天了。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次,我失算了。

当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带着证据出现在我面前,微笑着说「江先生,好久不见」时,我就知道了。

完了。

彻底完了。

我不知道,苏岚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情,又是什么时候找到那个男人联合起来的。

明明,我保密工作一直都做得很好……

苏岚的尸体从后院被挖出来的时候,飘起了毛毛细雨。

雨丝拂到我的脸上,柔柔的,凉凉的,像是眼泪一样的触感。

我下意识抬手想要擦去脸上的雨水,目光触及到两手间的银色制式手铐,顿住了。

我苦笑一声。

很奇怪的,在这种时候,我依然想着苏岚。

在她死后,我反而忘不掉她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让我感到麻木,久到我已经忘记了最初爱她的那种感觉。

甚至怀疑,我曾经真的有深爱过她吗?

后来我在铁栅栏里,时间变得缓慢而又绵长,过去那些被我遗忘的记忆像雨后春笋般疯狂冒着尖,转眼郁郁葱葱,占满了我心头的全部。

我一点点回忆起与苏岚相恋相许时的点点滴滴,恍惚竟发觉,我们之间居然发生过那样多的事情,喜怒哀乐,我也曾鲜活生动地活着过。

只是后来,是我自己将一切遗弃,连带着对她的爱意与作为人的良知。如今是想找,也找不回了。

案件的判决终于下来,我犯下的罪过太多,生命也将要走到尽头。

我原以为,我会害怕。

但当那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却久违地感到解脱。

这个世界吵吵闹闹,而我,已经厌倦了。

3.

从回忆中抽身,我望向了窗外。

春景正好,柳枝发了新芽,目之所及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苏岚踩着轻快的步子,捧着奶茶与好友说说笑笑。

她穿着淡色碎花连衣裙,清风吹动她微卷的长发,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泛着细碎迷人的光茫。

她看起来是那样快乐,那样自由。

而我却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几乎疯魔般的,只敢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偷看她。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的苏岚,然后又看了看我,嘴角露出揶揄的笑:「灏哥,这就是你的那个白月光吗?」

白月光?

我愣住了,而后苦涩地笑了笑。

人好像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时候心心念念,得到了却不愿意珍惜。

所谓白月光朱砂痣,大抵是求而不得的另一个名字罢了。

而我如今,已经彻彻底底失去了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个她。

- 完 -

□ 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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