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璟那天来问我，确定要和盛朗逸在一起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天上下着雪，他站在我面前，我不敢看他。
最后他只是说「那我尊重你的选择，祝你幸福」，从此以后便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直到五年后，他成了给我动手术的医生，他问我你家属呢？
「没有家属。」
「那你男朋友呢？」
「也没有。」
他终于抬头看我道：「何苗！你只会仗着我舍不得。」
1
我小时候动了一个很大的手术，导致腹部伤口没有长好，工作两年后，时常那里溃烂发炎，去了医院以后，医生说要重新切开缝合，让我想好。
和我妈打电话说起这个事，她先是试探着问了问我：「那我需要来吗？你一个人方便吗？」
我在 C 市无依无靠，本来是不想麻烦她，但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说道：「好呀！」
大概隔了几分钟后，她又打电话来：「可是我家里还有那么鸡鸭，菜籽也快要收割了怎么办？」
我握着电话，满嘴苦涩，不知道说什么，最终说了句：「那没事，我一个人也可以。」
这句话我对她说过很多次，这是她最想听到的话。
她似乎舒了一口气，道：「那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嘛。」
我站在医院的门口，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想要坐车回我的小窝，然而眼泪却擦了又流出来，反反复复，我只得沿着医院旁边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没过多久，我又接到我妈的电话：「那你工作怎么办？就一定要现在动吗？你的手术费怎么办？」
这么多年，我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她怕我给她添麻烦。
「工作不影响，休的年假，手术费我自己攒的有，不会找家里要。」我程序化地介绍着。
「那行吧！你自己小心点嘛！」她如蒙大赦般地挂了电话。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四周，心脏隐隐作疼，我不该难过的，我该习惯的。
我肚子上疤痕比我的手掌还大，一整块凹陷下去，其实我小时候并没有生什么大病，是蛔虫。
那个时候每家每户都给小孩买蛔虫药，我妈和我爸在闹离婚，我妈让我去找我爸爸，我爸爸说找你妈去。
我最终没有吃那个药，加上小时候总是很饿，饿极了就去挖地里的红薯吃，把外面的皮啃掉，就直接吃了。
去捡橘子树掉下的橘子，把烂的一部分抠掉，吃没坏的。
可能吃了太多不干净的东西，导致我的肚子里长了一肚子的蛔虫，后来严重到每天晚上都不停地呕吐。
有一天晚上吐得厉害了，把我爸妈吵醒，我妈过来就骂我道：「何苗，你是来找我讨债的吗？你为什么不直接死了算了？你天天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那天我还是没有去看医生，在床上硬熬了过去。
后来越来越严重了，他们想把我扔掉，镇上有个开医馆的医生找到我爸爸，他说如果他们真的不想要我，那就把我过继给他，但是从此以后我和他们再没有关系。
我那个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高兴的，至少有人愿意医治我了，不用那么疼了。
可是我爸爸犹豫了，最终他选择救我，到县里的医院。医生从我的肚子里掏出来了一盆的蛔虫，密密麻麻的让人头皮发麻。
在此之前这些虫子是在我肚子里的，它们啃咬着我，撞击着我的胆囊，我无时无刻不疼得好像整个肚子都要炸开了一样。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场手术，成功的是我活了过来。
失败的是，缝合没有缝好，以致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那里都经常发炎红肿。
有时候肿得厉害了，我就去找村医，他会用一根长长的针管戳进去，从里面抽出一管又一管的脓，里面混合着血，淤积太久变成了粉红色，医生开玩笑叫它桃花脓。
每次那里发炎的时候，我妈就会很嫌弃地看着我道：「你是来讨债的吗？你到底还要怎么折腾我？」
后来慢慢地我不愿意再给她说了，可是发炎的时候会很痒、很难受，实在没有办法我就把好不容易攒来的钱去小药店买红霉素软膏敷在上面，但慢慢地作用也不大。
尤其夏季，我甚至可以闻到我身上腐烂的味道，我是一个活着的人，可是我的肉在溃烂，我每天都很害怕。
我怕我的肚子破掉，里面的肠子流出来。我害怕腐烂的地方生蛆，我害怕会有蛆从我的肚皮上钻出来。
每次苍蝇靠近我的时候我都特别怕，我见过猪身上的伤口发炎溃烂后，蛆虫从腐烂肿胀的紫黑色伤口里爬出来，在皮肉之间涌动，这导致我很多个夜晚都梦到那样的画面，醒过来的时候再去摸摸我的肚子，我很怕我也变成那样，一头猪是活不过一年就会被宰杀的。可我要是活好多年都这样怎么办？
最主要的还是痒，抓心挠肺的痒，我就偷偷拿我爸的白酒淋上去，酒淋上去的一瞬间我疼得蹲在地上靠近伤口那里更疼了，我只能缩在角落里，半直着腰。我不能让衣服沾到那里，夏天的时候，带着汗渍的衣服要是贴在了上面，再撕开实在是太疼了。
淋了酒虽然很疼，但是终于不痒了，慢慢地那里终于结痂了，只是下雨天或变天的时候那里还是会发痒，我不敢再去挠它了，就拿水冲，有酒的时候擦酒。
我爸爸去外面打工了，但是很久都不寄钱回来。
我妈就给我爸打电话，然后把我拉到旁边，一巴掌打过来，把我嘴巴都打麻了，我没忍住哭了起来，泪水流到嘴巴里还有嘴皮被打破的血腥味。
我妈会让我哭大声点，让我爸听，让我爸拿钱回家。
这招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
没用的时候，我妈实在没办法了，就会拿刀放在我的脖子处，说反正我也没什么用，不如去死了吧。
她拿着刀靠近我，眼神里全是恨意，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以为她会杀了我。
我动手术的时候都想过要是可以死掉多好啊！可是我偏偏活了下来，她拿刀说要杀了我的时候，我竟然会害怕，我不懂我在害怕什么。
我应该是不怕死的啊！我哭得毫无尊严地求我爸道：「爸爸！你回来嘛！你回来嘛!我会听话的。」
这样的日子让我每天回家都很害怕，我同桌家离我家不远，每次放学我都会在她家院子里赖到快天黑了才往家跑。
然后我越是这样，就越会挨打。
我小时候最害怕的人就是我妈，她有各种各样的方式打我，比较小的时候，犯错了会把我拎起来拿脚踢我的膝盖，考试没有达到她的要求，她先是不说话，而后直接一把将我拉过，按着我的头去撞墙。
我感觉到她其实在乎的不是我的成绩，因为我再差也没有跌落过班级前五。
她好像在蓄力等待着我哪一点做得不好，然后好通过我发泄怨气。
她的生活不如意，而我是那个最好的发泄对象。
我爸爸终于回来了，我很开心，因为他是那个家里动手打我最少的人，我想我以后应该不用再去别人家里挨着不回家了。我的鞋子坏得很厉害，鞋底都分层了，他答应会给我买新鞋。
但是我没有等到我的新鞋，我等到了他要和我妈离婚的消息，他说他这辈子最失败的事就是和我妈结婚，我妈每天除了闹什么都不会。
但是我知道我妈闹是因为他不拿钱回来。
他们两个开始协商怎么处理我，我妈让我爸给她三万块就把我让给我爸。
我爸狠抽了口烟道：「你当老子傻？」
而后极其嫌弃地看了我一眼道：「给你三万块，你把她一起带走，看到就心烦。」
他们两个越吵越凶，甚至开始打了起来。我在旁边站着，不知所措，战火波及到了我，我妈一脚把我踹倒。
我的鞋子本来就很松，伴随着我的跌倒，它滑落了下来，露出里面黢黑的鞋底还有脏污的脚，我就这样在别人的院子里，他们都打量地看着我。
我很想躲起来，可我不知道可以躲到哪里，可以去哪里？
我妈看见我摔倒在地上，眼神更加厌恶道：「你来干什么？老子生你来爪子？」
我也很想弄明白这个问题，生我有什么用？为什么要生我？可这不是我选择的呀！可以做选择的人不是我呀！可我无法说出来，说出来除了挨打，什么用都没有。
我爸爸看了我一眼，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麻烦、厌烦，我那一瞬间无比地恶心自己，恶心我对他怀有期待，天真地以为他回家，我的日子就会变好，以为我在他心里还有几分分量。
2
我脑子里一片空空，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张医生说要我给他当女儿的事，不知道还作数吗？我可以吃很少的，我可以多干活的。
如果他这个时候还愿意，我以后一定努力学习挣钱给他养老。
可我不能直白地去问他还要不要一个小孩，万一他不要了，被我爸妈知道了，我肯定又要挨很久的打的。
最后不知道他们怎么协商的，我爸给了我妈三万块钱，我妈带我走。
回外婆家的路上，我真的很想问要不要再去问问张医生，我妈把我拿去送人也行。
她的脸色难看得很，我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
到外婆家没几天，我妈就去打工了。
我转到了外婆这儿上学。
外婆家附近有很大的工厂，她每天要给好多工人做饭，我每天五点就要起床，给她切菜。
切菜切得我的手腕都酸疼得很，可我不敢停下来，我听他们说过很多次，问我妈为什么要我，为什么不扔给我爸。
带着一个拖油瓶以后怎么生活，我只能拼命地干活。
包活给我外婆的老板娘有次过来干事看见我在那儿不停地切菜，问我多大了，我说十岁，她很震惊地说：「十岁就能干这么多活吗？」
尔后伸手握住我的手腕道：「你这么小，你的手腕受得了吗？伤到手腕了怎么办？你年纪还这么小。」
我没敢和她的眼神对视，我其实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手腕都酸涩得难受，我拿药酒揉了好多次了。
我妈偶尔打电话回来，只是说：「你要是不听话，你就滚回你家去！」然后给我外婆说不听话该打就打。
外婆的房子很大，还租了一半多给工人，这意味着每天除了做饭还要洗很多东西。
她的洗衣机坏了，她舍不得买新的。
就拿一个大的脚盆把那些东西泡几个小时让我洗，我洗不动，就用脚踩。
没过多久，我的手上、脚上全是湿疹。
那些透明的小疹子长在我的皮肤上，挠破了以后就是脓水。
那个老板娘人真的很好，她带我去看医生。
问我怎么弄的，她竟然还为我掉眼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那些日子不管多难受我都不会想哭。
可是她仅仅这样一个动作都会让我抑制不住的流泪，她给我买药，还带我去超市，让我想吃什么随便选。
我买了最便宜的旺旺碎冰冰，她问我真的没有想要的了？
我摇头。
她拉着我，一边拿东西一边说：「这个挺好吃的，这个也挺好吃的！还有咱们买东西得看日期啊！不要买到快过期了的东西哦！」
她给我买了一大包东西，回去我拿了几个后，都给了我外婆，她很高兴，说这些留着等我表弟回来吃，又夸我懂事了很多。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懂事了，我一直都知道的。
老板娘包的工程结束，她给了我两百块，当着我外婆的面给的，说这个钱是单独给我的。
这段时间小姑娘这么辛苦，奖励给她的。
我收下了那两百块，恋恋不舍地送她离开了。
没多久我表弟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舅舅舅妈，他当着他们的面骂我一直赖在他们家，还拿他奶奶的工资。
我记得这一个多月，做饭加上租房子，我外婆挣了一万多，那个阿姨还问我外婆有没有给我点钱，毕竟每天都是我在帮她做。
可是她现在计较的是阿姨给我的两百块，她觉得那两百块也该是给她的。
外婆尴尬地笑了笑，让我不要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我默默地走了出去，可是不知道去哪儿，漫无目的地走着，我没有去处，我好想长大啊！好想时间快点过去，这样哪怕给自己挣一间土房都好。
后来我长大了，我发现工作真的是件很好的事，我卖命老板们给钱，不像当孩子的时候，卖命不仅没有钱，他们还嫌弃你命贱。
我和表弟差一岁，他是小孩子，我不是，外婆从来舍不得让他干一点活。
她是真的很爱他、很疼他，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生怕他晒到、累到，耽误学习。
说不羡慕是假的，但是我已经习惯了，而且她也没有义务对我好。至少她不会打我，不会骂我，吃得也比以前在家里好。
3
我在外婆家待的下半年，我妈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消息，她要结婚了。
我的继父也带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比我大两岁，叫宋伊伊。
我妈让我叫她姐姐，她看了看我道：「我不要这么脏、这么丑的妹妹！她是穷鬼！」
后来不知道怎么喊她，在那个家里，我叫她只能是「喂！」我妈听见了，一耳光给我打了过来道：「你喊哪个喂？一点礼貌都没得，你要是这里待不下去，就滚回你自己家去。」
自己家吗？我有家吗？
我永远忘不了，宋伊伊给我说不要见到谁都叫姐姐，我没有资格叫她姐姐。
所以无论我妈怎么打我，我都只喊她名字。
小学毕业的暑假，宋伊伊叫我陪她去钓鱼，我本来不想去，我妈在旁边骂我道：「人家伊伊要给你培养哈感情，你端起给谁看？」
那是一条下雨后有些湍急的小河，宋伊伊看了看，就要下去逮鱼。
我拦她，她骂我凭什么管她。
而后她没有站稳摔了下去，眼看就要被冲下去。
我踩在斜坡上伸手去拉她，却不防被她一把拽下。
我们两个都掉进了河里，我妈妈在不远处，她快速地跑过来，我一直知道她会浮水，小时候老家发大水，她还下河里捉了好多鱼回家吃。
水不停地呛进我的肺里，我感觉我就要沉下去了，迷迷糊糊之间我看见她跑来，我心里有一瞬间的安稳，然后我就看到她越过我，向宋伊伊游过去。
我原本是抓住了半根朽木的，那一刻我松手了。
当我在水里被呛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时候，我有过片刻的想活下去，但是我脑子里滑过很多很多的念头，是不是只要这样的痛苦片刻，所有的一切就过去了，那就快点过去吧。
但是没有如我所愿，我被人救了起来，是村里路过的人。
他疯狂地按着我的胸口，我咳出一大口水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妈已经把宋伊伊救了上来，她冲过来就要打我，却被救我的那个人拦了下来，但是她依旧骂道：「是不是你？你怎么不死了算了？是不是你把你姐姐害得掉了下去的？」
我看着周围的人，还有她狰狞的面孔，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些什么？这样的生活真的到不了头了吗？
那个男生却将我挡在身后道：「我看见是当姐姐的把妹妹带过去的，你是后妈吗？」
这句话把我妈问得愣住了。
宋伊伊有些吓傻了，只是在哭着。
那个男生把身上的外套套在我的身上，随后我妈才过来将我和宋伊伊拉回家，我避开了她的手。
木木地回家，宋伊伊洗完澡后，我才去洗澡，热热的水冲在脸上，我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自己，不要难过。
我该习惯的，可是为什么是她生下我呢？为什么为什么？是后妈我也可以接受的，她为什么要生下我。
我突然带着恶意地想，她做这样的选择不是很正常吗？不管是宋伊伊还是张伊伊还是李伊伊都是一定比我重要的，甚至可能她巴不得我死了，这样我就不是她的负担了。
我待在厕所里，我妈在旁边敲门道：「你要死到厕所里了吗？还不出来？等到我来给你这个老人做饭是吗？」
我用冷水冲了一把脸，然后快速地出去洗衣服。
宋伊伊的衣服堆在旁边的桶里，我在旁边洗，我妈走过来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道：「你就是这么自私，洗都只洗你一个人的，不把你姐姐的一起洗了？」
我抬眼看着她，我很想说你给我工钱呀！可是我想到我在她家里吃饭，她肯定会用这个来回击我。
最终我还是把宋伊伊的衣服一起洗了。
钱，我好需要钱。
我把那个救我的人的外套一起洗了，只知道他叫黎璟，放暑假来他外婆家玩。
我把外套拿去还他，他跑回屋子给我切了一大块哈密瓜，我只吃过西瓜，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哈密瓜，闻起来很清香。他外婆也拉我去她家玩，我没有停留，只是道谢后回家。
我把瓜带回家，拿了根长长的竹竿就去捡蝉蜕，我想要挣钱，一斤蝉蜕可以卖八十块，有人专门收这个。
可是薄薄的一层太轻了，很少有人可以挣到那么多。
我们上初中的学费是国家包了的，但是书本费还要出 120 块，我妈经常说你不听话，干脆就别读了。
我真的害怕她不让我读。
我满山遍野地跑，我只有一双出门的鞋子，其他的鞋子都已经烂到不成样子了。
为了方便，我大多光着脚去。
我的脚经常受伤，但是都还好，只是小伤。
直到有次我为了橘子树树顶上的几个蝉蜕，爬得有点太高了，我其实是很怕的，腿都在发抖，可是看着那里大概有七八个蝉蜕，我还是踮着脚去了。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终于把那几个蝉蜕够到了，黎璟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
「何苗！别动，我来了！」他慌忙地跑过来，没多久就到了树下。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 T 恤、运动短裤、运动鞋，利落的短发，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利落。
他站在树下，让我踩着他的肩膀下来。
我看了看我遍布污渍的脚，我怎么可能把他一起弄脏呢？我甚至都不想让他看见我，我从前都不在意这些的，我不在意同学看到我旧的、发霉的衣服和我鞋底都快断开的鞋，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自卑就像春天疯长的草一样在我心里蔓延。
我慌不择路地从旁边跳了下去，运气一如既往地不好，一根枯树枝干上的刺直直地穿进了我的脚心。
剧烈的疼痛，我却没有叫出声。
我单脚跳到旁边的空地上，然后直接将它拔了出来。
血直接飙了出来，把黎璟震惊在原地。
拔出来后，倒是没有那么疼了，我拿着一个下午捡的蝉蜕准备回家。黎璟直接将我拦住道：「何苗，你把你自己的身体当玩笑吗？这样会感染发炎的。」
说着他在我旁边蹲下，他看我愣在旁边再次道：「你还在愣着干嘛？」
我试探着趴在他的背上。
一路上他背着我狂奔去他外婆家，我看见我的手碰过的地方，他的白 T 恤被我弄脏了，满心不安。
他拿出酒精给我喷在脚上，小心翼翼道：「可能会有点疼啊？」
喷完以后，又给我上了点云南白药，而后拿出一双拖鞋给我道：「我的拖鞋有点大，你不介意吧？」
而后又看了看我的脚道：「我送你回去吧！」
我怎么好意思，赶紧穿上鞋子，朝他深深地鞠上一躬，而后拿着我的东西快速跑回了家。
回到家里，我妈看到我，不耐烦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我看到桌上的哈密瓜只剩下瓜皮，后悔我没直接在外面吃了回来，我记得自从我来到了这里，我妈不管买了什么都要留给宋伊伊，只有她吃得不想吃了才会轮到我。
我拿瓜的事，路上很多人看到了，我当时想的是毕竟是我拿回来的，给我留一点应该也可能吧，事实证明我又自作多情了。
4
我去卖蝉蜕了，满满的一大袋子，路上正好碰到黎璟，他骑着自行车停下来等我，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手里袋子，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后来我明白了，那是一种叫做自尊的东西，他是到目前为止我印象很好的人，可我更知道自己的样子，我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暴露在他面前。
他真的很善良、很热心，他以为是我没看到他，直接骑在我面前，冲着我笑道：「上来啊！」
我最终还是妥协了，我们去把蝉蜕卖了，那么一袋子还是没有够一斤，意料之中，我卖了三十五块。
加上我之前卖的橘子皮还有抓的小龙虾，我已经有两百左右，我的书本费是一百二，我妈一直在问我卖了多少钱。
我都说花了，她生气地拿玉米秆打我，说我饿死鬼投胎来的，我说你都给宋伊伊买啊！我自己买还不行吗？她愣住了，然后用一种极其委屈的表情看着我道：「你为什么就不能为我想想呢？」
怎么才算是为她想呢？他们都在让我为他们想想，谁为我着想啊！
黎璟有些震惊地看着我道：「小何苗，这么辛苦就换了三十五？」
「我又有三十五了哎！」我很开心地看着他，然后去买了两个冰棍，他接到手里后，笑得很灿烂，道：「你请我吃冰棍了，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哥哥请你了！」
我摇了摇头，然后我们回家的时候，我带他去了我的秘密基地，是一条很偏僻的小溪，上游的水因为落差流下来，有一丢丢像瀑布，我告诉他，有一天我会去看真正的瀑布。
他问了问我的成绩，我告诉他一般班级前五，他说很厉害了，但是还可以更好。
回去后，他给我拿了好多书，都是他曾经用过的，他说他曾经在他外婆这儿待过蛮久，好多东西都放这儿了。
我马上要念初一了，其实还没有学过英语，因为之前我那里很偏僻，我们只到附近的镇上上过几节英语课。
黎璟比我高一届，他一直在县里读书，了解到我的英语水平后，主动说可以先帮我打一些基础，免得以后跟不上，我妈知道后只是讽刺了我几句，说我为了少做活装面子读书。
我有些麻木地看着她，等她继续骂，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她没有继续了，只是一脸厌烦地让我去吧。
我好开心，我待在家里的时间又少了好多，这样我每天早上两三个小时都不用待在那个家里，还学到了东西，这是我这个暑假最开心的事了。
除了英语，其他科目黎璟也试着给我讲了好多好多，小升初的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二。
村里有个读一年级的小男孩成绩特别特别差，他妈妈找了我好多好多次，说让我帮她儿子补课，她请我吃饭，给我买东西。
我想着我在同学那里打听的补课价格，找她道：「我不用东西，可以换成钱吗？但是不能说出去。」
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是给自己挣学费、生活费，她看我的样子眼里全是同情。
倒也不是很难受，这样的眼神我见太多了，已经习惯了。
就这样，我每天下午都过去给她儿子补一段时间。
她答应我一个月给我五百块。
我拿着给黎璟道：「我现在没有什么钱，可以先分你三百吗？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
他脸色先是很难看，说我竟然和他谈钱，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叹气道：「真厉害，可是我现在不缺钱，不如你等我以后缺钱的时候给我呢？」
「那你什么时候会缺钱呢？」
「你盼着我缺钱？」
「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盼你这个呢。」我赶紧否认道。
「那你盼我什么？」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我晚上坐在院子里看到的天上的星星，他真是个好人。
「我盼你特别特别有钱，想要什么有什么，身体健康。」我那个时候最想要的就是有钱了，我也盼望黎璟能有钱，甚至可以更有钱。
他被我逗笑了，然后继续给我补课。
他家里一般会屯很多的零食，他经常给我塞，而且让我在下课时间吃掉，但是我知道他很快就会走了。
快走的时候他拉着我去买东西，说给我买衣服，我知道黎璟家里条件好，但是我已经占他太多便宜了，我跑开了。
后来黎璟给我说他有个姐姐想要认识我，我有一个家里用剩下的坨坨机，上面可以登 qq,加了他姐姐的联系方式。
没过多久他姐姐给我说，有一堆衣服、鞋子剩下了，寄放在她外婆那儿，说如果我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拿。
我看着我已经破了洞的衣服、鞋子，选择去拿了回来，衣服、鞋子都很新，甚至很合我的身形，我有些庆幸，这样读书的时候有衣服穿了。
我妈看我拿回来的挺好，让我去让宋伊伊先选选，宋伊伊走出来，满脸愤怒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穿别人剩下的。」
我妈在旁边站着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我开心极了，回到我的小房间整理那些衣服。
如我所想的那样，开学时我妈果然说凭什么要给我交学费，我自己不是挣钱吗？
她在那里不停地念，像是堆积很久的情绪等到了一个发泄的机会，不停地说着，我看着她那激动得脸色通红的样子，心里一点点凉到底。
而后自己收拾东西走了，开学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他们都还睡着，我一个人拿着东西就去报名了。
有很多是家长陪着自己的孩子来的，只有我是那个例外，我想起念小学的时候，下暴雨，很多家长都来接自己的小孩。
唯独我，一个人淋着雨慢慢走回家，那天的雨实在太大了，我摔了好多跟头，满身泥泞地回去，我妈躺在床上看电视。
她只看了我一眼，然后像一头发怒的豹子，迅猛地冲过来，一耳光抽过来，我倒在地上，她拿脚不停地踹我道：「你搞成这样，感冒了谁带你去医院，你的衣服弄成这样谁给你洗？！」
我拿手挡住脸，哭道：「别打了！别打了！我不去看医生，我自己洗衣服！我自己洗！」
很多很多不好的记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活着，可是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其他不一样的世界，我不想死在这逼仄的环境里，像是发霉的橘子、馊掉的饭菜、角落里潮湿恶心的污垢。
开学的第二天我妈把宋伊伊安排好后，才来找的我。
其实我和宋伊伊一个班，我遥远地看了看他们，真像一对亲母女啊！我没让她们看见我，一个人躲了。
学校里的饭有点贵，我买到了很多那种一块钱一包的泡面，把它掰成两半，分两顿吃，吃饭的时候是避开同学一个人吃的。
每天都好饿。
我妈看着我指责道：「你不是很能干吗？你不交学费也敢来读书？」
这次我很有底气地看着她道：「我自己交了！」
「你哪里来的钱？」她有些震惊地看着我。
「我暑假挣的那些啊！我一分都没花，自己交了。」我坦然地面对她道。
「可以啊！那你长本事了，那你生活费也自己挣吧！」她越说越气，说我是白眼狼，早知道就把我扔了怎么怎么的。
我没理她，转身回教室。
我们教室在二楼，我在阳台上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有半分念想，我要活下去，靠我自己活下去。
她真的没有给我留一分钱的生活费，好在我手里加上补课挣的还有七百左右，我也能活下去。
我不能生病，所以我每天允许我自己吃一顿正常的饭菜，剩下的就用那种一块钱的泡面解决。
其他的日子我都在努力地看书，全年级前三名有奖学金，我要是拿到了就不用饿肚子了。
5
周末回家是一件令我特别烦躁的事，我觉得寝室那张小小的床就是我的家，我实在不想回去，可是学校不准留校。
回家如同我自己想的一样，她一看到我就很有精神道：「怎么了？都能自己挣学费的人还需要回家啊？你不是自己能挣来吃的吗？」
宋伊伊在不远处吃西瓜，像看戏一样看着我们母女，我没说话，只继续看着我妈。
她看着我，一时间气势矮了些道：「你把钱交出来，就可以回来。」
「你可以用脑子想想吗？我捡蝉蜕、卖橘子皮能挣多少钱？」我看着她，厌烦地道。
「谁让你存私房钱的？」她继续道。
「我总要活着吧？你给我交学费了吗？交生活费了吗？」说这话时候，我的眼泪又有些控制不住要流出来了。
我赶紧擦掉，只听见她恼羞成怒道：「你这么能干就别回来了呗！」
我转身离开那个家，去了黎璟外婆那儿，我把钱藏在那儿。
她外婆其实全程看了我妈的操作，接我的时候，眼圈通红，那一刻我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眼泪大滴大滴地掉，她一把将我捞入怀里道：「没事没事，奶奶要你！奶奶要你！他们会遭报应的。」
我在这里还没待到太阳落山，我妈就来找我了，问我是不是打算在这里过夜，不回自己的家了。
我看着她，鼓起勇气道：「其实你可以不要我的，我可以以后绝不朝你伸手要一分钱。」
说这话时，我的手都在抖。
可是这真的是我一直很想说的话。
我仔细算了算，我其实根本就没花过她多少钱，宋伊伊一直在上的补课班我从来都没有上过，过新年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有新衣服，我没有。
我每天还要干那么多活，镇上的洗碗工一天都有五十块。
我妈听到我这样说愣住了，而后怒道：「什么意思？我亏待你了？我生你我有错了？你还要给我计较这么多？」
「是我让你生我的吗？你觉得我可以选择的话会选择你当妈妈吗？」我看着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令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她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过来抱我。
我快速地躲开，而后她跟着哭了道：「母子间有隔夜仇吗？你也要为妈妈想下嘛，妈妈难道很容易吗？」
我有些时候真的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甚至都做好了完全脱离她的准备，她带我离开黎璟外婆家时，我脑子里想的只是她需要一个免费的劳动力，一个可以随意辱骂的玩意。
她一路上不停地给我说，我是她亲生的女儿，我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怎么会想到她不会给我付学费呢，她只是有些生气，生气我防备她。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觉得我应该是没有出现老年痴呆，但是我也不想再去给人添麻烦了。
这次回家破天荒地，她给了我五十块，让我在学校好好吃饭。
给宋伊伊的是两百块，宋伊伊还吐槽这怎么够？我没说话，收了那五十块，但是我有一个记账本，记着这些年我妈给我花的钱。
回家了以后，我收到黎璟姐姐的消息，她说他们公司有一个资助计划，问我需不需要，我下意识地想拒绝，但是又唾弃自己这种没用的清高。
结果她给我说她懂我的想法，但是这个社会也有好人，每个人都会遇到困难，没必要去拒绝别人的好意，等有了能力再回馈回去就好了。
而且这个钱也不多，每个月就五百块，但我吃饭应该够了。
我非常震惊，五百块，怎么不多了，一年就是六千左右了，我爸妈两年都给我花不到六千。
我接受了那笔资助，但是我没有告诉我妈妈。
毕竟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生活费的事情解决了以后，我的心安定了下来，第一次睡了个好觉，但是钱我也没乱花。黎璟给我说了很多不好好吃饭，生大病的案例，我开始每顿饭都吃，偶尔也给自己买学习资料。
日子也在一天一天变好，黎璟和他姐姐真的是个好人啊！我每回家里过年的时候拜天地菩萨的时候，我都为他们一起祈祷，我祈祷他们开开心心，健健康康，一直有钱花。
初一下半学期的时候，宋伊伊爸爸托关系把她转到县里去读书了，为了她的成绩，我知道那个要交一大笔择校费。
我妈也去市里照顾她，他们先是给我道歉，说家里条件只有这样，我成绩好，姐姐成绩不好，让我体谅一下他们。
我表示很体谅，其实我也不想看见他们，每天在这个家里都如坐针毡。尤其是我妈，她一面对我就很紧绷，比如我如果坐得久一点，她都会说。
我妈走的时候给了我一千块，说他们放暑假才回来。
这是我有史以来收到的我妈给的最大的一笔钱，吃饭只吃素菜的话，基本能保证我每顿饭都有的吃。
我拿上那笔钱，又在记账本上记了一笔，我妈让我放假以后去外婆家，我拒绝了，她问我要干什么，我说钱只够吃饭，我要给自己挣点钱买学习资料，她夸我长大了。
我们之间的氛围总是怪怪的。
我和黎璟偶尔联系，大多是他有空给我讲题，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他了。我只能寄希望于以后，他可以有需要我的地方。
中考的时候，我填了最想去的那所中学，也是我能选择里面教学质量最高的那所，还是黎璟的学校，他高我一届。
可以和黎璟读同一个学校的话，还是一件很令人期待的事，我永远记得他和他姐姐的善意。
不出意外，我考上了那所中学，那是我十五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要去县里。
不对，之前也去过，是那场手术，但是那时候我太小了，除了对手术有印象，其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我不知道这算运气好，还是不好，宋伊伊也读这个学校，她初中就是在这里读的，她分数差几分上普通班，最后他们再次给她交了一大笔择校费。
我妈妈还安慰她，没事就差那么一点点了，然后对我说：「何苗你也不要嘚瑟，你这次考得好，不代表以后都考得好，以后从精品班掉到普通班也很正常的事。」
县里和乡镇上不一样，我即使很努力，也不过是班上前十的水平，偶尔能进个前五，我感觉我很难拿到奖学金了。
班上有一种贫困补助，要上台去讲家里怎么怎么穷。
我看着那些上台阐述的同学，心里有些难受，我知道不到真的很难的时候，没人会把自己的伤口一点点揭开。
黎璟姐姐公司的资助项目，想到我读高中了，把五百改为了八百。她问我够不够用，不够她可以再去跟公司申请。
我忙说够了够了，五百也够的，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他们，她告诉我，这是公司一群人资助的，不是一个人。
我只能每次把考试成绩之类的发给她，冬季的时候我织了一些手套和毛巾寄给她，让她帮我感谢下他们。
开学的时候，我妈听说了有这个贫困补助，而且我们精品班比普通班更多，让我去申请，我说你们都在县里买房了，我申请不了这个。
她恨铁不成钢地骂我：「难道会让你给看房产证吗？」
「那为什么你不叫宋伊伊去领？」
「你能和她比吗？」这话一出来，我和她都愣在当场。
我想笑，还没笑出来，眼泪就先一步掉了出来，我极力地忍住道：「我自己在挣钱，你要是不想给，也可以不给。」
说完我就转身走了出去，我妈追出来骂道：「你什么意思？你在说我虐待你吗？」
我不想和她争吵，她却走过来扯住我的头发，我反手拽住她的手道：「你为什么当初不把我送人？或者杀了我也行？我怎么你了？你要一直揪着我不放？是我让你结婚的吗？是我让你生下我的吗？我说了你可以不给生活费的？你凭什么这样一直对我？」
她突然松了手放开我，而后低头道：「不去申请就不去申请嘛！你发这么大火算什么？」
县城里的房子是两室一厅，自然没我的房间。
每次回那里，我都只有睡沙发，我每次都必须早点起来，不然大家都很尴尬，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兼职，去附近的串串店做服务员，每次放假那几天，就可以不待家里了。
我很开心，因为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不然每次一到放假，我就很暴躁焦虑。
我的英语不是很好，黎璟借了我一个 mp3，里面下着很多的听力，每两周再去找他重新下。我每天晚上都听很久，时间久了耳朵就越来越痒，其实是我耳朵的原因，自从那次掉到河里以后我的耳朵就经常很痒，有时候甚至会流黄色腥臭的水出来。
直到被黎璟发现了，我之前去见他我都会把耳朵外面洗干净，再用棉签把里面蘸干。我和我妈妈提过想去看医生，她说我除了这样病就是那样病。
但是耳朵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我有时候甚至听不到别人说话。
黎璟发现的时候脸色铁青，他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可我怎么早说？他也只是学生，我只是一个认识他的人，他拉着我去医院，我有些害怕，我怕我担负不起医药费，想要说服他去小诊所。
「何苗！你为什么不能善待你自己呢？你连我讲话都听不太清了。」我看着他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哭的，我怕医药费很贵，我没什么钱。就应该不是很严重，就去那个诊所呢。」
他拉着我，固执地走着，而后叹气道：「我借给你呢？你慢慢还不要紧的，你想啊！要是更严重了，你成了聋子以后怎么办？」
他的一句聋子把我吓到了，然后他陪着我去看了医生。
医生从我的耳朵里掏出了很多东西，有我听信偏方塞进去的药粉，本来是黄色的，在里面待久了都变成黑色的了，还有掉进去的棉花和那些半凝固的药粉和在一起，医生都震惊了。「不疼吗？小妹妹？」
我没说话，他继续给我掏着，让我疼的时候叫出来，我怕万一我叫的时候吓到他了，万一没控制住，我真成了聋子怎么办？黎璟伸手过来，让我疼的时候就咬他的手，我当然不可能，但是我紧紧拽着他的衣袖。
回去的路上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了黎璟，还差三百，我说下个月给他。
他问我吃饭怎么办？我说我有钱吃饭，因为我饭卡里还有一百多，凑合一下也够。他没说话，也没接我的钱。
到了中午他盯着我吃药，然后给我上药，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他说你看得见你的耳朵？一句话就让我放弃了挣扎。
他的手有些微凉，触碰着我的耳朵，小心翼翼的，手都在抖。
我突然间感觉耳朵好像不那么疼了，他突然道：「何苗！你得要爱护你自己呀！爱护好你的耳朵，还要爱护好你的身体。我不急着用钱，你可以每月还我一百，正好防止我乱花。」
我没敢看他，我怕我控制不住眼泪掉出来。
突然，那双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给我擦掉了眼泪，他说：「何苗同学，我们很快就会长大了，这些难熬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的。」
没过多久，黎璟的姐姐给我发消息，说他们公司还会负责我成年之前的医疗费，我的事黎璟和她说了，钱已经给黎璟了，让我不用管了。
这个社会上还有这样的公司吗？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他们。
黎璟的成绩真的很好，他经常考第一、二名，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我经常听见他的名字。我不够那么好，但是耳朵好后，我的成绩上涨了很多。
有一次月考百名榜，我考了全校第七名，他比我大一级，两个级的榜单是并排放着的，我突然发现我的名字竟然和他在同一排，那一刻一种难以言语的喜悦突然出现在我的心头。
6
我每个暑假都会出去找活干，高二那个暑假我上班的最后一天，黎璟骑着电瓶车来接我，他说不安全，他送我回家，我说我明天回去。
我今天还可以在员工宿舍再住一晚，这样我就可以在那个家里少住一晚。
再过两天就开学了，这样又可以住学校了，我对这样的安排很开心。
黎璟由原来的送我回家，最终改为载着我兜风。
下午下过一会儿雨，晚上的风带着一丝丝的凉爽，我坐在他的车后面，他在前面骑车，越骑越快，风把我的头发全都吹乱了。
他问我：「开心吗？何苗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我说：「我想以后有很多很多钱。」
「然后呢？」
「那你和你姐姐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们了。」我坚定地看着他道。
他没说话，突然停了下来，而后道：「想不到呀！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现在竟然会说花言巧语了。」
我这样说好像有点不妥，但是真的，可以遇见他们是我最好的运气了。
中秋节的时候，我们班搞班级晚会，就是各自上去表演一个节目。
我被我室友们推了上去，下午下着小雨，天气十分凉爽，我想了想，唱了一首《星月神话》，刚起了一个头：「我的一生，最幸运的就是遇见你。」
黎璟正好下楼来，他手里拿着吃的，是给我送的，我们四目相对，这句歌词其实是我一直想和他说的。
时间过得非常快，黎璟高考了，不出意外，他考上了他最想去的那个大学，是一所国内很有名的医学院，他说他想成为一个医生，问我想干嘛。
我不知道我想干嘛，我毫不犹豫地道：「想赚钱，很有钱！」
他看着我，忍不住笑道：「我就知道。」
黎璟让我和他一起学医，我想了想，放弃了，医学生非常忙，我可能会面对没有钱的情况，而且要读五年，我等不了那么久，读其他专业，一般大四就可以出来实习。
但是我还是选了和他一个城市，他送我去的宿舍。
新来的寝室室友问我这是不是我男朋友，黎璟不说话，只是笑着，我怕造成误会，解释道，不是，是关系很好的邻居哥哥。
黎璟的脸色很难看，出宿舍楼的时候，他问我就这么急着要和他撇清关系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是难道让人误会他和我吗？
那天之后，我们很少聊天，他不怎么理我。
好像有像一层纱布一样的东西在我们之间隔开，我妈曾经问过我和黎璟的关系，她说人家凭什么对你那么好？你要想好你自己的位置，你配得上人家吗？
是的，黎璟值得更好的，我还知道他们学校有很多人追他，其中有个是他们班上的，那个女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
她来学校找我，她用一种极其可怜的眼光看着我，说她理解我的不容易，但是希望我明白黎璟只是因为可怜我才对我好的，让我不要一直打扰黎璟。
说着递出一张卡出来，说她欣赏黎璟的就是这一点，她愿意和黎璟一起帮我。
我非常生气，想和她吵，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我确实占了黎璟的便宜，我没收她的卡，转身离去。
她突然叫住我道：「我家里都是学医的，我爸爸给我安排了一个瑞士的学习，黎璟愿意随时可以和我一起，何苗同学你要知道，黎璟值得最好的。」
我当然知道黎璟值得最好的，而我一直不是那个最好的。
很快初雪下了起来，黎璟的生日快到了，我不知道送他什么好，想到了他的手机好像已经很旧了，我记得很早以前就听老家的人说过他们家的条件很好的，但是他却看起来好像很节约的样子。
我参考了网上男生会选什么手机的帖子，拿着攒了很久的钱给他买了一个。那天晚上我在兼职，是给初中生补课，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黎璟的学校离我大概七八公里。
等我坐公交车去找他的时候，之前来学校找我的那个女生正在和他纠缠，送他礼物，我下车的时候有点尴尬，黎璟拉着我就要走。
我看清了，那个女生送他的也是手机，和我这个一模一样。
我们在一家小餐馆坐下，我把买好的礼物给他道：「生日快乐！」
黎璟开心地打开礼盒，看见手机后，脸色却不是很好看，他质问我：「你为什么要买这个？」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想起那个女生刚刚给我发的消息，她不知道从哪儿要到我的联系方式，加了很多次后，我同意了，我想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刚刚她说，你这种情况即使给他买礼物也是负担。
「黎璟，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资格送你这样的礼物？」这样的话我下意识地就说出了口，其实说完以后我就有点后悔了。
黎璟的脸上第一次表现出了极其慌张的表情，他忙解释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何苗，你听我解释。
我没听他说什么，只说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
上大学的时候，黎璟送了我一台电脑，我一直很想送他同等的礼物，可是就没有同等这件事，因为我一直受到了太多他和她姐姐的照顾。
我不能仗着他可怜我，就得寸进尺，他那么好的人，我是绝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第二天，我的银行卡收到一笔转账，黎璟在微信上和我说我挣钱不容易，等我以后发达了再送他也不迟。又说现在天气变冷了，我织的围巾挺好的，他想要那个。
我看着微信的聊天界面，迟迟说不出话，反反复复地删，反反复复地打字，最后说了一个「好」字。
我欠他们的实在太多了，黎璟的姐姐在我拿到大学通知书的时候，就给我说他们公司的原来给我的支持现在我读大学后，准备把我的学费一起承担了，也是我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学习的原因。
我有些慌忙无措，拒绝了这个，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不想背着贫困这个牌子一直面对他们，我算了下，寒暑假工加上平时兼职以及奖学金，我是够维持大学生活的。
她没容我拒绝，星期一就给我打了款，并且安抚我，现在是学习的时候，女孩子不要弄得那么累，挣钱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和黎璟爆发大的争吵，是我有次一直没有回他消息，没有接他电话，当时我在给好几个学生补课，弄得很晚，已经是十点多了。
黎璟联系不上我，急得把学校里的人问遍了，最后来到我兼职的地方。
他那天的脸色是我有史以来见过最难看的一次，他说为什么我要这么在乎我那所谓的自尊心，我这样为了这一点点钱，出事了怎么办？为什么我做事从来不考虑别人。
天气非常冷，天上下着雨夹雪，我冻得手脚冰凉，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话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黎璟别扭地脱外套想要给我披上，我躲开了他。
「黎璟，你没有理由对我这么好的？我回报不了你什么？你别再浪费你的时间了。」
「笨蛋！」他强势地给我披上他的外套，外套上还有他的余温，我一直靠着他的余温活着。
7
我妈最近一直在问我，是不是真的和黎璟在一起了，她说我的继父生病了，正好黎璟是学医的，想来我这边找黎璟帮忙。
我拒绝了，这让我突然惊醒，我这样的人，如果和他扯上关系，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无穷无尽的麻烦。
宋伊伊的大学是个普通的三本，我妈一直很焦虑她的未来，她经常给我打电话让我以后帮扶她一下，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宋伊伊比我晚几天开学，我妈让我去接她，给她铺床，我当然一件都没有答应，我走的时候，她送都没有送我一下。
最后她和我继父一起送她去报的名，同一个城市，幸好她没有一时兴起来学校看我，只是发了很多消息，话里话外都在提黎璟。
学校这时候有个男生一直在追我，他叫盛朗逸。
他说他第一眼就喜欢上我了，他给我买很多礼物，在宿舍楼下唱情歌。
我一个字都不信，我第一眼就认出他了，宋伊伊的继兄。这些年宋伊伊的妈妈经常来看她，经常当着我的面说：「伊伊你不要怕！有什么事妈妈给你撑腰，不要被人欺负了。」
有人撑腰真好，我不知道盛朗逸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待在一起没多久，我偶然间听到了宋伊伊给他打电话道：「哥哥你不要被她给骗了，她最会装可怜了。」
盛朗逸安抚她道：「没事，我帮你出气。」
有很多人要帮她出气，要帮她撑腰，我妈还担忧着她的未来，想要吸我的血来供奉她，人和人真的是命运各有不同。
我可能有些失去理智了，脑子里全都是我妈从前说的，你凭什么和人家伊伊比？宋伊伊妈妈说会给她撑腰，她的继兄现在缠上我要给她出气。
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出气，我想看看我妈妈在知道这件事以后的反应，她要和他们一起来找我出气吗？我顺势答应了和盛朗逸在一起，这后来成为最令我后悔的事。
因为这让黎璟知道了，他那天来找我，久久没有说话，后来苦笑道：「我尊重你的选择，祝福你。」
挽留的话说不出口，我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远去，心脏被撕扯着疼，那天是我后来的日子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我突然就联系不上他了。
我去找黎璟的姐姐问消息，她也突然变得很冷淡，说我既然和别的男生在一起了就不该去关注另一个男生。
直到之前黎璟身边的那个女生来联系我，说黎璟出国留学了，谢谢我放手，为了感谢我她愿意给我一些经济补偿。
我握着手机良久没有说话。
那是一个国庆，我整整在寝室躺了七天，七天都没有出门，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很想哭，可是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理由哭，我没资格哭。
可是控制不住地难过，为什么会那么难过，比我当年一个人走过的那些路都令我难过。
盛朗逸每天都来宿舍楼下找我，他经常托人给我带吃的挂在门口，也不问我怎么了。
我出寝室门的那天看见他满怀信心的眼睛，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我说他对我这么好，那带他回去见我家人。
他看起来很兴奋，周末的时候我带他去那个家。
我和我妈说我带男朋友回来了，我妈问我怎么这么突然黎璟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不抓住，我说自然是我配不上这么好的人。
盛朗逸为了博取我的信任告诉了我他的手机密码，他自以为很了解我，不会翻他的手机，我趁着他在火车上睡着的时候，看到他给宋伊伊发说今天要给她一个惊喜。
我妈礼貌地做了下饭，然后在微信里给我提了今天花了多少买菜钱。
盛朗逸到我家四处打量了一下，说去看我的房间，我说我没有房间。
「够了不要再装了！何苗你不会真以为你这种人会有人喜欢你吧？鸠占鹊巢还满口谎话。」
我妈跑过来问怎么了。
盛朗逸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道：「阿姨给人做后妈得有点良心吧？对自己的女儿那么好，虐待人家的女儿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在旁边坐下看着这场闹剧，我想看看我妈在知道宋伊伊怎么在外面说她的时候，她会怎么样。
她被盛朗逸各种指责，而后问他是谁。
盛朗逸刚说完他是宋伊伊的继兄后，开门的声音响起，宋伊伊跑了回来，她第一次脸上没有高傲和娇纵。
「妈！」
她不安地喊着。
「我配让你叫我妈吗？」我妈说话的时候都在抖，她有些没站稳，差点摔到地上。
我没有过去扶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她满眼受伤地看着她，而后带着哭音道：「我怎么对不起你了？我为了你，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一个人丢在老家三年，你的内衣内裤都是我洗，每次不管是吃穿还是学习都是先紧着你，我还要怎么对你？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重话，有什么我都是先骂何苗，她惹到你了，哪次没有挨骂？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哭，她哭得满脸泪光。
我却没有什么感觉，宋伊伊想过去扶她，被她推开，她一直看着我。又是这种眼神，好像让她受委屈的人是我一样，我该善解人意地去扶起她，然后说妈妈我没事的，我都理解的。
我没说话，起身离开了这个一直不属于我的地方。
下楼的时候却泪流满面，为了这场闹剧，我失去了黎璟，不！我从来也没得到过他。
如果时光倒回，我即使没有和盛朗逸在一起，难道可以和黎璟在一起吗？我长这么大，什么都没有，但是非常有自知之明。
我回了学校，生活在继续，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我经常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经常闪过很多从前的事，有时候是那些不好的事，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后面慢慢地是黎璟，遇见他是最令我幸运的事，可是想着想着我更难过了，心脏抽着疼，我想和他说点什么，可是打开手机，又无从说起，不知道说什么，我有什么资格说什么。
盛朗逸找了我好多次，他先是给我道歉，我没理他，后来次数多了，他说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吗？你和那个叫什么黎璟的，难道清白？
我气得重重地打了他一个耳光：「你凭什么说他？」
「果然说他你就会在意？你那么喜欢他，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来找我，还他妈威胁我，说我对你不好，他要弄死我。你们可真感人啊！我和伊伊都道德败坏！你们那么好！不也没在一起呀？」
黎璟找过他，为了我！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一时间心脏越来越难受，难受到我几乎无法呼吸地蹲在了地上，盛朗逸似乎有点吓到了。
「何苗？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我半撑着身体，推开他。
他不停地说着道歉，他说他不是故意的。
我没理他，转身离开，他在后面不停地喊着我。
我已经将他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换了好多个号码打来，每个号码都发了短信道歉，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
最近我听了太多的「对不起」了，我妈也在给我说「对不起」，我都不想听，我不想看见他们，我想见的人我也见不到。
黎璟的姐姐对我很冷淡，说来她出现得很奇怪，我那些年加她的 QQ，却从没有见过她发空间。
后来有了微信，也没见过她发朋友圈，头像是个空白。
我的大学四年都是她资助的学费、生活费，每次都是打卡上，毕业那天我给她说很多都没花完，微信转给她，她没有收。
我鼓起勇气问她：「黎璟怎么样？」
「你问他干嘛？」
「他是个很好的人，想知道下他的近况。」我想了很久，找到了这个说辞。
她没有回答我，只给我说，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后面就没消息了，像是凭空失踪了一样。
逢年过节我给她发的祝福语，也都没回，我们的聊天界面变成了我单方面输出。
8
毕业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甚至我把户口都迁出来了，我用自己攒的钱付了首付，买了一个一室一厅，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家。
我想说和黎璟说，黎璟我买房子了，可是我不知道他的境况，他似乎也不想联系我，他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
我不知道他是否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了，我把买房的事给黎璟的姐姐说了，她也没有回我。
我还是发着，我说我有房了，我还有了一只猫叫富贵，我的房虽然不大，但是我真的好喜欢，因为它是我自己的家。
然后试探地问道：「你们呢？」
不出意外，我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我每天兢兢业业地上班，晚上回家后，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异常孤独，然后抱着猫道：「富贵啊！还好姐姐有你！」
我的肚子一到了下雨天，依然会又痒又疼，今年的冬天特别冷，肚皮那里又开始红肿，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手术没有做好。
我看了看自己的存款，二十五岁这年我准备和过去告别，医生说要重新切开，重新缝合，手术风险很大，而后她又很心疼地看着我的伤口道：「哎呦！怎么搞的？小妹妹怎么弄成这样！」
我和她讲着关于这台手术，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了那些年，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却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我又一次失控了，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有点点情绪不好！」我慌张地道歉。
出了医院，我妈又给我打电话。
从我毕业以后她很爱联系我，她经常给我打电话哭，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她说别人都笑话她。
她说母女之间怎么会有隔夜仇，我是她肚子里的一块肉啊！我怎么能这么狠心之类的话，我听了除了心情变差以外，没有任何益处。
再过一周我就要动手术了，不知怎的，可能是太孤独了，我鬼使神差地和她说起手术的事，她先是试探着问了问我：「那我需要来吗？你一个人方便吗？」
我没说话，她又继续道：「那妈妈来照顾你嘛！这次我肯定会照顾好你的。」
大概隔了几分钟后，她又打电话来：「可是我家里还有那么鸡鸭，菜籽也快要收割了怎么办？」
我握着电话，满嘴苦涩，不知道说什么，最终说了句：「那没事，我一个人也可以。」
这句话我对她说过很多次，这是她最想听到的话。
她似乎舒了一口气，道：「那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嘛。」
我站在医院的门口，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想要坐车回出租屋，眼泪却擦了又流出来，反反复复，我只得沿着医院旁边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没过多久，我又接到我妈的电话道：「那你工作怎么办？就一定要现在动吗？你的手术费怎么办？」
这么多年，我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她怕我给她添麻烦。
我不想解释了，挂了电话，拉黑了她，这么纠缠没有意义。
我很想找人说说，可是却突然不知道找谁说，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我看了看黎璟的微信，他很少发朋友圈，一年大概一两次，我只见过他发过新的开始。
胡乱猜测了很多，我在想他是不是也要结婚了，最近很多人结婚，我都随了好多份子钱出去，大概是收不回来了。
我想了想最后给黎璟的姐姐发了那条微信：「姐姐，我肚子上的疤痕要重新动手术了，我要和过去永远说再见了，谢谢你们，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你们，祝你们越来越好。」
也许是决定开始更好的生活，运气也变好了，我的主治医师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医院来了一个国外留学回来的高才生，在疤痕修复康复治这一块技术都很强，她决定让他给我主刀。
她说经过这个医生治疗的，留下的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听了很开心，晚上抱着富贵道：「富贵！妈妈运气越来越好了！富贵以后我们的生活都会越来越好。」
临近做手术的前一天，我去见那个医生，在我原来的的医生姐姐办公室等他，小姐姐安慰我道：「你别看他年轻，他技术很过硬的。」
说话间，就见一个人推门进来。
大概有多久了呢，四年多接近五年，我再一次见到了他，脑袋里还有那天晚上的他的背影，还有他最后说的话，他祝我幸福。
有光透过百叶窗斜照进来，他站在阳光处，我在阴影处，他看起来熠熠生光，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我一直在角落里。
黎璟并没有和我打招呼，而是经过医生姐姐的介绍，后职业性地握手了下，他的手干燥又温暖。
我们建病历的时候，他突然问我：「这是一个挺大的手术，你的家属呢？」
「必须要家属吗？我没有家属。」我有些不安道。
「你男朋友也行。」
「我也没有男朋友。」我继续道。
「分手了？」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我道。
「嗯。」他问得我很不安，这么多年不见，他不似当年温和，问我话的时候我感觉像是小时候被老师提问。
「什么时候分的？」
「这个和手术有关吗？」我试探着道。
「我还不能问这个了？」他把文件夹合作在一起，拍在桌子上。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人是黎璟啊！不知道抱着怎样的想法，我老老实实地解释道。
「当年在一起没超过一个月，而且在一起也有其他原因。」
「后面呢？」他没看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后面什么啊！都没联系了！那……」「你」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打断。
「中午你请我吃饭。」他说着给我甩了这样一句话，这么多年不见我请他倒是应该。
吃饭我订的一家泰式海鲜，我下意识地给他夹菜，他却没有动筷子，突然道：『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一样在我心里泛起涟漪，但是又突然感觉有些委屈：「那你也没联系我啊！」
他吃了我给他夹的菜，而后一直低头吃饭，也不说话，我终于见到他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直掉，我只能低着头，我害怕让他看见。
泪珠一颗又一颗地打在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双手伸过来，他拿着纸巾重重地给我擦眼泪，擦得我脸疼。
「你当初不要我，选择了其他人，你还委屈了？」他起身站在我旁边，低声说道。
我抬头，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的眼神里都是无奈，拉着我走出餐厅。
外面开始下雪，他把外套脱了盖在我身上道：「你先回家休息，我等下还要上班，医院那边我会安排好，你明早住过来就好了。」说着他就要走。
我扯住他的袖子，他愣住了下。
而后我再也控制不住，冲到他怀里，抑制不住地哭。
「黎璟！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对不起！」
他先是愣住，而后将我紧紧抱住，我哭得不能自已。
「别哭了！别哭了！乖！我学了这么多年，我会把你医好的！」
医生比较忙，他安抚了我几句，就去医院了。
我回到家里，富贵在门口等我，我一把将它抱起，边哭边笑道：「富贵！我今天真的好开心好开心啊！」
9
我给黎璟的姐姐发消息说：「我见到黎璟了！」
等了好几个小时，她也没回我。
我在想她是不是还对我不满，想了很久，我继续道：「姐姐，我会做饭，我挣得也还可以，虽然我现在只买的一室一厅，但是这个贷款也快还完了的，五年内我一定买得起房子的。」
这样说又感觉很奇怪，因为其实我和黎璟好像还没有怎么样。
我这样好像一个男的，黎璟是他姐姐娇养的小妹妹，我像见丈母娘一样忐忑地说：「我能挣钱的，我能给黎璟好的生活的，请把他交给我吧！」
越想越不好意思。
到了晚上十点左右，黎璟问我在哪？
我说在家，他让我把定位发他。
我下意识地就发他了，没过多久，他就到了我家楼下。
我去楼下接他的时候，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他本来就又高又瘦，一双桃花眼，瘦削脸颊在冷风中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赶紧过去扶他：「怎么了？是不是很累？我很早就听他们说医生特别辛苦的。」
他借势趴在我肩膀上，我差点没有站稳，毕竟这么大高个。
他说他来看看我东西多不多，要不要帮忙给我送医院。
我一脸愤懑道：「你都这么辛苦了！这怎么能叫你！」却突然看见他脸色有些冷，我赶紧转移话题道，「那你饿了吗？」
「很饿！」他说这话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看起来可怜极了。
「那我给你煮碗面？」
「嗯！」他说着就突然伸手和我十指紧扣。
我的脸一下子烫得很，好不容易到了我的小窝，黎璟打量了下这里，我自豪地介绍道：「你别看我毕业不到三年，这个房子可是我自己买的，很快就还清贷款了，这可是我的第一套房子。」
我说完才发现他一直盯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些说不明的意味，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道：「真厉害！」
我不敢再和他对视，去厨房煮面。
很快煮好，他坐在窗口，我把面端过去，陪他吃。
吃完，他突然很疲倦地说了句：「好累啊！」
我就一个床，我这房小得很，说是一室一厅，其实就是一个大房间加个小阳台，我平时吃饭都在小阳台。
可是把他赶出去，我倒是真舍不得，我看了看他，又想了想我自己，我怕个屁，对方是黎璟，就算吃亏，那也是他吃亏。
「那要不你在这儿将就一晚？」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不将就！」说完他打开包去厕所里洗漱。
我去！这是早有准备啊！黎璟变了！
晚上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我也躺在床边，我们谁都不说话，富贵最初还找黎璟玩，说来奇怪，它平时很怕生人，倒是不怕黎璟，玩够了它就去猫窝睡了。
突然黎璟半撑起身子，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
他笑出了声道：「我看看你的伤口。」
我将衣服掀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突然一阵温凉的触感贴在我的肚皮上，我看见黎璟虔诚地亲吻了我的伤疤。
我的泪就这么出来了，他趴过来，小心翼翼地擦掉我的眼泪：「苗苗我会治疗好你的，以后再也不会疼了。」
四目相对，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而后说出了那句我一直很想说的话：「黎璟！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可我不敢喜欢你，我有在变好！我也开始有钱了！……」
他的吻落下，我紧紧地将他抱住。
我们躺在床上几乎一晚上没睡，说了好多好多，越说他越震惊。
而后将我捞到怀里，叹气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对我很重要很重要！我当初想着你那么快谈恋爱，看来是真不喜欢我，结果竟然是这样。」
我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第一次觉得很心安。
而后不知多久，我有些惴惴不安道：「黎璟咱们在一起，姐姐能同意吗？」
我没说他姐姐也不理我的事，他愣了一下，然后安抚我道：「当然同意啊！」
我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但是也没管，第二天住院，黎璟在给我铺床，护士震惊地看着他，他倒是笑得很开心，道：「这是我女朋友。」
之前我的那个医生小姐姐非常震惊地来找我道：「现在你们年轻人这么迅速了吗？」
我有些不知从何解释，只得笑道：「嗯！」
她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感叹道：「哦莫！我的九尾狐奶奶啊！」
我躺在病床上，却突然收到了黎璟姐姐的消息，她直接道：「我没有意见，你们早该在一起了，手术顺利！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准备了两三天后，我的手术开始了，麻醉后我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黎璟。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鼻子有些酸道：「我差点以为你回来只是一个梦。」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我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黎璟让我搬过去和他一起住，看我有些犹豫，他非常不平地道：「你知道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吗？」
黎璟还把他的工资卡给了我，果然比我聪明的人还是挣得多，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结婚，我不知道说啥好，因为我要是说吧感觉好像我有点催他一样。
可是我看着他交的工资卡还有存折，不禁反思，我到底在矫情个什么？人家都这样了，我马上出门就去买了戒指。
是很简单的白金戒指，第一眼我就觉得黎璟的手戴起来应该很好看。
结果晚上回家的时候，家里铺满了玫瑰花，我心动大于震惊，最关键的是，他本人花粉过敏，一直咳嗽，虽然他极力想要忍住。
我赶紧去把窗户打开，然后给他倒水，又想去把玫瑰全部收起来。
他却将我抱在怀里，然后尴尬的是，他在掏戒指，我也在掏戒指。
「嫁给我吧！」
「我们结婚吧！」
我们俩同时说出口，然后又各自看着对方笑，在想要不要退一个，他说不行，这是我唯一一次主动的证据。
他说这话时，委屈极了，又咳得很严重，我赶紧把这些玫瑰清理了，我问他既然过敏为什么还买这么多。
他沉默而后感叹道：「增加氛围感，女性在感性的时候比较冲动。」
「啊！这样啊！果然我现在冷静了好多。」我也感叹道。
他听见我这么说，眼睛都瞪圆了，我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道：「冷静了，发现黎先生这么好，我为什么不早点嫁给他！老天，我到底损失了多少啊！」
他一把将我按在怀里，加深了那个吻。
下午我们就领证了，我看着两个红本本感觉跟做梦一样。黎璟抢过去，收到手里道：「苗苗，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晚上睡觉，我磨磨蹭蹭地一直不去卧室，他一把将我抱起，我有些害怕，紧紧地拽着他的睡衣。
他好笑地道：「别怕！哈哈！」
我躺在床上，他趴在我身上，戳着我的脸：「我竟然和你一样笨！错过这么多年。」
说完，直接亲了过来，我紧紧地拽着床单，他伸手和我十指紧扣，呼吸间都是他的味道，就在我以为会发生点什么的时候。
他却突然间停了下来，叹气道：「伤口还没长好，小笨蛋！别急！」
我：……谁急！
我赶紧躲到被子里。
10
和黎璟结婚后，我就去处理我的小窝，准备把它租出去。
却突然见到我妈，她看起来有些生气：「打你电话，你就拉黑，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妈吗？我一直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担心我死了没人管你？」我直白地道。
「我有退休金，你以为我需要你什么吗？」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已经没什么力气和她争吵了。
「我是你妈妈！」她说这句话已经哽咽了。
「你是谁的妈妈呀？」我一面对她，就情绪非常不稳定。
「早知道我当初就该不要你的。」她继续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当初可以死在那个手术台上！我没有求你要我。」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你身体怎么样？」她转换了话头。
我没理他，自顾地往前走，她跟着我。我到小窝开了门，她感叹道：「你自己买的？这么大的事不和我商量下？」
我没理她，从床头柜下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道：「这是你这些年为我花的钱，我都记在上面了，一共三万一千四百七十八块！我现在就可以还你，还可以加上这些年钱的贬值情况给你，其他我给你做免费保姆的那些年我就不给你算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记账！你竟然记账！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当什么了？」她没有翻开账本，过来扯着我的胳膊声嘶力竭道。
「妈，你觉得一个小孩长到二十多岁，花三万多块够吗？」
她有些不敢看我，而后道：「你也没和我要啊！」
我不说话，她却继续哭道：「我生你还有错了？我给你这条命我还有罪了？」
「其实我现在过得还可以，但是如果让我重新选择这一生，我希望我从未来到过这个世上，或者死在那台手术中也行。」我很平静地说着。
脑子里却突然闪过黎璟的脸，老天唯一没有亏待我的是让我遇到他。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伤我？」我妈越哭越大声。
我冷冷地看着她，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待她哭得差不多的时候道：「你其实心里一直清楚不是吗？你现在岁数大了，宋伊伊不需要你了，你就来找我要母女情深了。除了我从你肚子里爬出来那段关系，我们哪一点像母女？你给了我生命，却也无数次差点让我丢了这条命，你生了我，并不想养我，我不欠你的，你不必一直找我。」
她抱着那个笔记本，看着我，满眼的无助，而后颤巍巍地想来拉我，我快速地躲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幺儿！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是你一直从来都不提要求，你不说的，你都不说的，我那个时候二婚，我也想家庭和睦的，我也没有办法的，你别怪我了好吗？」
她哭得满脸泪光。
我的眼泪也跟着掉，她试图想过来给我擦眼泪，我捏住她的手：「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看我死掉吗？你想要我死掉吗？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我一看到你我就难过，我就难受，我和你说话我都觉得对不起我自己，你为什么要生下我？生下我就是为了折磨我吗？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我一边哭，一边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抖，我掐着我自己，掐出血了我都不知道，连呼吸都很困难。
她似乎吓到了，慌忙地退出房间，赶紧道：「是妈妈不好！是妈妈的错！我以后不来找你了！我不会来了！你别这样！我去给你叫医生！我去给你叫医生。」
黎璟来的时候，我正蜷缩着躺在地上，失神一样地掉眼泪，我紧紧将自己抱住。
那些汹涌的情绪一遍又一遍地凌虐着我，那些画面，各种各样的画面朝我涌过来，我感觉我好像就快要死去，我整个人不停地发抖。
他将我抱住，不停地叫我的名字：「苗苗！苗苗！我来了！不怕！不要怕！我在的！」
我终于灵台清醒，回过神来，看到他满脸慌张的样子，甚至他也哭了。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对不起！我之前没有过的！我真的！我以为我不在乎的！我以为都过去了的，我现在有钱了！还有家了！我还有你，我不在乎的。」
「没事！没事！我在的！我在的！」他重复说着这样的话。
那次事件后，我妈没在来找我，她把那本账单拿走了。
我把钱转交给了宋伊伊，她问我至于到这种程度吗？我没回她消息。
我之前因为住院耽误了好多工作，黎璟工作就更忙，所以我们就一直没办婚礼，甚至还没和黎璟爸妈见面。
只是微信看过照片，莫名觉得他妈妈很熟悉。
好不容易终于抽出点空，我们决定去看他外婆，黎璟又突然被医院叫回去，他让我先回家等他一起。
我想到答应了老人，决定先一个人去看看，也不是没见过。
却在路上突然碰见了我妈，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苗苗，你是会来看妈妈的对吗？你终于回来了！」她说完就哭了。
我看见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她才终于停下脚步：「我不过来！我不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她边说边哭，我一直后退差点摔倒。
她才终于道：「我走！我马上走的！」
一进小院子就看到了黎璟妈妈，她也打量着我，她试探地问道：「小苗苗？」
「阿姨？」难怪觉得眼熟，竟然是当初在我外婆那里的阿姨，那个时候我没有手机和她断了联系。
「黎璟的老婆是小苗苗！这个臭小子。」
黎璟爸妈也很忙，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经常出国，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们因为疫情被困在国外，但是给黎璟转了一笔钱，说是给我的见面礼。
我之前一直不敢确认，毕竟过去太多年了，结果竟然真的是。
她一把将我拉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我道：「长大了！真好！真好！当初那个小朋友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说着说着她眼圈都红了，我忙掉转话题道：「黎璟的姐姐呢？」
「啊？什么姐姐？黎璟没有姐姐啊！」
黎璟竟然没有姐姐，那这么多年给我打钱的是？
我没有声张，想着等黎璟来了再问他。我们陪着外婆吃饭，黎璟妈妈说外婆有些老年痴呆了，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外婆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过来围着我看，而后突然拉着我，在我耳边轻声道：「我给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和黎璟说哈。」
「嗯！」
「黎璟一直让我给你拿衣服还骗你，他好喜欢你的，那些衣服我陪着他选了好久，你有没有对象啊？要不要考虑考虑他呀？他真的很好的，人又帅，还挣很多钱呢！」
我的脑袋轰鸣了下，难怪！
难怪他的手机很旧很旧！难怪！我就说怎么会那么恰好!怎么就每次都恰好，那些我觉得很难熬的日子，一直有一个人在千方百计地拉着我，他拉着我走出泥泞，走出那个憋窄阴暗的环境，他带我去爬更高的山，更宽广的海。
黎璟还是没回来成，医院的工作太忙了，我却抑制不住地想见他。
我当夜去了医院楼下，他跑得很快，气息都不匀。
「这么冷的天？你来干什么？有没有冻到？」他抓起我的手吹气。
「黎璟！有点冷！」
「知道冷你还乱跑！」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脱外套给我，我冲进他怀里，仰头看着他道：「不冷了！遇见你以后都不冷了！」
又开始下雪了，可我却觉得这个冬天很暖和，我爱的人在我身边，他穿过千山万水，幸好我没有把他弄丢。
番外
初一那个暑假我去乡下的外婆家玩，看到了最令我震惊的一幕，这世上怎么会有亲妈妈为了救别的孩子而放弃自己的孩子。
那一刻我庆幸我会游泳，出乎意料地，那个瘦瘦小小的女生醒来后不哭不闹。
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看着她慢慢远去，我从外婆那里了解到她的日子大概有多难过，那个时候只是可怜她，但是还没有多大的感觉。
直到那次我看见她为了几个蝉蜕，爬上那么高的树，我赶紧跑过去想让她踩着我的肩膀下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她自己的脚，我以为她是有些不好意思。
结果她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脚上还扎了那么大一根刺。
她就在我眼前直接拔了那根刺，光着脚就想走。
我第一次见到一个这么小的女生，对自己这么狠，实在有些不忍心，我蹲在她前面强制把她带回家。
她总是低着头，好像无时无刻不想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后来慢慢和她熟悉了，出乎我的意料，这样的环境她竟然还能保持那样的学习成绩，她的妈妈不给她付学费，她自己挣，她像是野草一样，拼命地生长着。
我不过给了她一点点东西，她就想着怎么报答我，一大早会给我带那种可以吸食尾部花蜜的花，还有她在山上摘的野果。
她为了挣那一两百把自己晒得跟非洲小孩一样，那么大的一袋蝉蜕就卖了三十多块，竟然还请我吃雪糕，给我买两块的，自己吃五毛的。
我看着她，再看了看自己，心里有了一个连我自己都吓到的想法，我想拉她一把，她不该在这里，不该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环境毁掉一生。
我没有用我自己的名义帮她，因为这个连给小孩子补课挣点小外快都想分我一大半，直接给她，她肯定不会接受。
于是我杜撰了一个姐姐，还让我外婆帮我打掩护，但是外婆只知道给她买衣服和鞋子的事，外婆也一直想帮她，就同意了我这个建议。
我第一次去给女孩子买衣服，想着她的身形。
再后面看到她穿上那些衣服，越发觉得这个决定多么正确，我就是不想看到她灰扑扑的样子，凭什么她要灰扑扑地活着？我他妈就想让她闪闪发光。
决定把我自己的零花钱分她一半，是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她每天就吃一顿饭，一包最便宜的泡面都要分成两顿吃。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即使是在梦里都觉得难受极了。
梦醒以后，我却觉得她的处境说不定比梦里更差。
我感觉我那段时间操心极了，跟养孩子一样，虽然我就比她大两岁，怕她省钱还收集各种不好好吃饭的新闻吓她。
就这样资助着她把初中读完了，她真的很争气，有时候还考一二名，得了奖金礼品还寄给了「姐姐那个号」。好吧我有些不开心，但是没想到她寄的两份还有我的，嗯！我没白为她着想。
后来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凭着自己的努力考到了和我同一所学校，我记得她那天看到我的时候，眼里是溢满的欢喜。
我更是万万没想到我以后会为她更操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把自己当机器用，生病了就是硬扛，耳朵都差点聋掉了还想着省钱。
真的是越想越生气，恨不得打开她的脑子大喊：「你清醒一点啊！」
可是看到她的眼泪，我又心软了，每个人获得的东西不一样，易地而处，我不一定有她做得好。
那天中秋节的时候，我妈给我的书包里装太多的吃的了，我下意识地就给她拿去，正好碰到她们班级在开晚会。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公主裙，披散着长发，那条裙子很衬她，我当时买的时候就这么觉得，毕竟非洲黑娃长大了后竟然变白了。
她腼腆地站在那儿唱着「最幸运的就是遇见你」，我刚好听到了这一句。
四目相对，我的心可耻地跳着。
我决定去学医，实在是因为当初也没有什么想学的，有次和她出去，看见她的衣服被风吹着贴在了肚子上，那里凹陷下去一大块。
我差点动手去看，幸好脑子反应了过来，小黑娃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得给她留面子。
她却像是对我毫不防备，有些歉意地看着我道：「吓到你了是不是？你没看见吧？」
她竟然想的是这个，艹！名字叫何苗，活得跟他妈野草一样。
「疼吗？」我下意识地问道。
她没说话，笑着冲我摇头，后来我搜了很多关于疤痕康复的资料，了解到那么大一块疤其实算手术事故了，但是我野草一样的女孩，那些人怎么会在意呢。
所以在选专业的时候，我直接选了和这个相关的专业，我不敢给她任何承诺，但是我想有天我可以帮到她。
很快她也念大学了，她没有和我一样学医，倒是选择了和我一个城市。
去车站接她那天我是准备了很久的，结果送她去寝室，她室友开个玩笑，她那一副急忙撇清的样子像一盆冷水一样浇了我个透心凉。
我好久都没理她，但是我自己也在反思，我喜欢她，她就必须得喜欢我吗？我帮她就是为了挟恩相报吗？是男人，喜欢就去追！
很快就到了我生日了，我本来想正式给她表白下的，结果她先送了礼物，我还是很开心的，看来心里还是有我的。
结果这个傻姑娘，送了一个那么贵的，我想到她辛辛苦苦地攒钱，实在收不下去，故意凶了她，她也生气了，直接没理我。
我回宿舍，越想越不对劲，她故意送我一个这么贵的不会是想和我撇清关系吧！
小孩小时候很听话，长大了越来越叛逆，我越不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她那天晚上兼职那次我是真的生气了，我气的是这么多年我费尽心思地想让她过得好，她却一点都不珍惜她自己。
一个女生那么晚了，出事了怎么办？
这么多年，她真的是一直没有变，从来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
我还用那个「姐姐」的号去给她上思想课，结果她怪我告状。
再后来我各种暗示她都不接，我在想我是不是给她压力太大了，是不是我太急了等她长大些再说。
结果，她恋爱了。
直到她恋爱那天，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我不停地反问我自己，为什么这么自作多情，人家只是把你当一个普通的好人，要喜欢你，早接受你了，还各种找解释。
但是我还是不甘心，我喝了一大杯酒，告诫我自己，最后一次，我去问清楚，要是她还是做这个选择，那我黎璟也不是放不下的人，这世界离了谁都得转。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答案，我强迫自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
我甚至像一个胆小鬼一样，逃了，我接受了导师的提议去瑞士留学。
我不再看她的任何消息。
后来她找「姐姐」那个号打听我，我还抱有一丝丝希望，试探地问她为什么要打听我，结果他妈的又是好人。
气得我那个号再也没登了。
资助她读完大学后，我们就再没联系。
但是午夜梦回，我经常我会想起很多从前的事，她从楼梯口跑来喊我：「黎璟哥哥！」我胃不舒服的时候，她给我买饭，自己急得不得了，我无数次想过，不喜欢一个人也可以这样吗？
我也试着去开始一段感情，但是我感觉我好像生病了，我实在接受不了其他人。
后来我这边的学习结束，我回到了国内，想过联系她，但是又想，这个年纪的她应该结婚了吧！还联系干什么。
就算没结婚，我也不想知道她和那个男的怎么样了。
直到我在医院看到了她的病历，她的主治医生来找我的时候，我想过拒绝，我不是很想面对她，但是又突然想，如果她的手术不是我做，我学这么久干嘛。
我还是没管住自己，借着建档案的机会，问了她的境况，她看起来很没精神，这些年就把自己养成这样，还是这么没出息。
我也没出息，一见她就输得彻底。
再后来，了解了所有后，我真的醉了，我们俩不知道长个嘴是干嘛的。
我重新登录了「姐姐」那个号！
每次有什么节日她都给那个号发祝福，还装作不经意间地问：「哎！最近黎璟怎么样啊？」
我看着旁边已经睡着的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从那么艰难的环境里出来，就像一只被拔了爪子的小猫，时刻应激着这个世界，我想要这只小猫，就得有足够多的耐心。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小猫，可我只想要我的这一只，谁都不可以，只能是她。
还好，我们最终没有错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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