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假千金身份被揭穿那天,被扔到庄子上,受尽真千金凌辱。
为了脱身,误打误撞嫁给了流落在外的真太子。
在他复位迎娶真千金那日,我带着细软逃离东宫,他竟连婚服都没换就追了上来。
一路策马狂奔,我有孕在身,吐了他一身。
他却说,慢不得,怕误了他与太子妃的洞房吉时。
1.
我是高府养了十数年的假千金,在真千金高姮回来那天,我被赶到庄子上了却残生。
为了摆脱高姮不时的欺辱,我嫁给了一个顺手救起的穷书生。
说是嫁,其实是强嫁,因为他还不起我救他所花的二十五两三百四十二文钱。
高府得知我收留个男子,生怕我败坏高家的名声,迫不及待地将我跟阳凌逐出了庄子。
阳凌性子冷,上京赶考在路上遇上劫匪,如今身无分文还欠我一笔巨款,无奈之下同我结为夫妻,带着我一路前往京城。
他饱读诗书,一路闯进殿试。
就在殿试那天,我带着我未出世的孩子在宫门外等他。
左等右等没等来阳凌的影子,却等来了皇帝寻回失散多年太子的消息。
只见宫门外朝廷命官与侍卫进进出出,我隐隐约约听见「太子流失在外这些年,隐姓埋名为阳凌」……
我捏着帕子的手绞成一团,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没过多久,我看到了高家的轿子,里头的高姮掀开帘子,从窗外探出头来催促着。
我匆忙将头转向另一边,以免被她认出。
高家嫡女,天生就是凤命。这句话是当年高父教育我时说的,当时他还把我当成掌上明珠,让我学好礼仪,日后才能当起东宫重任。
没过多久,当今太子萧寻入宫。
他三年前还是平王,为与高家联手还曾几次与我示好。
后来高父也遂了他的意,将我许配给他,向皇上进言平王贤德,可任太子。
可就在大婚前一个月,高姮与高家相认。
面对同跪在地上的我与高姮,他毫不犹豫地扶起了高姮:「孤说过,太子妃只属高家女。」
话语温柔,连半点目光都未曾留给过我。
我看着萧寻一脸焦急,一颗心也坠入冰窟。
我是假千金,可阳凌却是真太子。
他待我,定一如昔日萧寻待我。
「孩子,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怀着重重心事回到我与阳凌的住处收拾,他的衣物多是我买的,反正他日后也用不上了,我索性全部当了。
毕竟日后我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我满意地拍了拍沉甸甸的钱袋,背着包袱准备离开。
可一推开门,迎接我的就是黑压压的侍卫。
阳凌,不,是真太子,他着一身墨色长袍,一半轮廓藏在黑暗中,一半映着灯火,眸底冰冷。
「看来孤来得正是时候,当真是与侧妃心有灵犀。」
五指收拢,将汗攥在手心里,我移开眼:「殿下认错人了,民女的夫君姓阳名凌。」
「哦?」阳凌眉梢微抬,被我气笑了,「当初是谁缠着孤让孤还她那二十五两三百四十......」
话还没说完,我便先一步挽上了阳凌的手,在周围侍卫灼灼的目光下开口:「殿下惯会取笑妾身。」
阳凌根本没打算放我走,许是不想自己摊上个抛妻弃子的名声罢。
上了马车我便缩在角落里,特地与阳凌隔开。
同床共枕这么久,我竟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当真是可笑。
「孤的名为萧旸,」就在我失神时,温凉的指尖在掌心滑动,酥酥痒痒,是萧旸在给我写他的名字。
「凌,是母后的姓。故孤易名为阳凌。」
萧旸仿佛一眼看穿了我的担忧:「你放心,孤既娶了你,断不会弃你而去。」
我点了点头,一切又归于沉寂,耳旁只余辘辘车声。
原本我与萧旸之间话也不多,即便有,也多是我吩咐他做事。
可一日之间,我们身份高低互换,寄人篱下,于情于理,我也该说些讨好的话。
「殿下如今复位,萧寻又该如何处置?」
「今日可有去看郎中?」
二人同时开口,不由得一怔。
还未等我想好应该如何隐瞒下有孕一事,萧旸便道:「萧寻为夺东宫之位不择手段,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在劫难逃,具体还需查清他其他罪状后才可定论。」
语毕,他又轻描淡写地飘来一句:「你倒是关心他。」
「妾身只是随口一问。」我解释着。
「随口一问?据孤所知,你还住在高府时他便时常同你来往,还曾在扇上画过你的小像。」
面对萧旸的逼问,我百口莫辩。
原来他嫌弃的并不是我的身份,而是我曾与萧寻那份比纸还薄的虚伪情意。
「不过迫于权势,殿下又何必在意。」
「就像殿下与妾身从前那般。」
话音随着马车停止落下。
「好。」萧旸笑着,眸光却是冷的。
宫人掀开车帘:「殿下,高家小姐已在府外等候多时了。」
萧旸闻声下了马车,而我掀开车帘,看着他渐渐朝高姮走近,最后一起消失在了太子府大门。
凉风乘虚而入,带起一阵寒意。
我被赶出高家那日,天也是这样冷,人也是一样,从未回头看我。
2.
我被安置到了东宫一处较偏远的院子,服侍的宫人都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侧妃。
但我知道,我的日子不长了。
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在东宫得不到太子宠爱,最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一连几日萧旸都未曾来过,倒是高母来拜访过我一次。
话里话外无非是日后我与高姮要共事一夫,让我们姐妹齐心。
高姮流落到农户之家,仪容姿态一时难改,高父高母怕日后高姮遭人取笑,特将婚事延了两年。
这一延,正巧赶上萧旸复位。东宫易主,但高姮仍旧是太子妃。
尽管结果是预料之中,可胸口却被酸涩堵住,闷得透不过气来。
在我苦苦寻思如何从这守卫重重的东宫脱身时,萧旸来了。
他今日着了一身玄色衣裳,衬了脸色更冷了些。
我微微蹙眉,却不敢将喜恶写在脸上。起身朝他行礼,开口赶客:「过几日殿下便要迎娶太子妃,今日怎有空到妾身这来?」
「这几日要事缠身,难得今日有空,孤便来看看你在东宫可住得习惯。」萧旸眸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暖炉,「是孤忘了,侧妃从前便是教的做太子妃的规矩,又怎会不习惯。」
这一番自问自答,又将话题绕回到了萧寻身上。
可高姮,何尝不是与萧寻定了亲。他不也是照单全收?
我按捺下心中的质问,浅浅一笑:「妾身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太子妃之位。不像姐姐,从前萧寻还是太子时,也偏爱姐姐多些。」
「哦?」萧旸眸光冷冷扫过,「可萧寻今日特地向孤提出,离京前想再见你一面。」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如雷轰顶,胸口的余韵久久未止。
我并不知道为何萧寻一定要见我,我只知道,在萧旸心中,我与萧寻的余情未了一事已是百口莫辩。
「他可有说是因为何事?」
萧旸摇摇头:「未曾。」
脑中忽然冒起一个念头:借此逃走,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我长叹一声:「许是因为从前妾身与萧寻时常探讨诗画,也算是半个知音,如今他再无回京可能,或许是想见见我这个故人罢了。」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旸的神色,果不其然,平静的面色下眸底暗潮汹涌。
「那侧妃可要前去?」
「从前妾身被贵女们欺负时萧寻曾出手相帮,于情于理,妾身也是该去的......」
清脆的瓷盏裂开,滚烫的茶水四溅,和着鲜血流下,白皙的手背顿时泛红。
我惊讶地抬头看向萧旸,掏出手帕替他包扎。
「萧寻三日后离京,届时孤让人送你去城门。」萧旸避开了我的手,语气里探不出情绪。
三日后,是萧旸同高姮成亲的日子。
到时候繁琐的礼节定会让萧旸应接不暇,无法抽身,真是天赐良机。
「你这里的茶具不好,孤让人送些新的来。」萧旸瞥了眼地上破碎的茶盏,起身道,「孤过几日再来看你......」
「妾身恭送殿下!」话音未落,我已行礼相送。
萧旸半合着嘴看了我半晌,欲言又止地勾起嘴角,眼尾带着淡淡的嘲弄,随即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
等到萧旸消失在视线中我才彻底放松下来,从前他厌弃我时我还能恬不知耻地往上贴,如今身份横在眼前,多一刻独处都让人精疲力竭。
3.
萧旸与高姮成亲那日,热闹填满了东宫,冷清的小院显得格格不入。
「侧妃,是时候该启程了。」婢女夏夕来提醒我,「这去城门的路与太子妃来东宫的路重了一截,今日大喜,任何车轿都不准与太子妃的喜轿相冲,需您走一段路。」
夏夕怯怯地说着,一双杏眼仔细地注意着我的神色,许是怕我大发雷霆。
「好,我们走快些,别误了时辰。」我笑得一脸坦然,不知道是在骗她还是骗自己。
我回到房中,特地挑了一身做工精细的衣裳,里头穿着那日我带来的布衣,贵重的首饰统统戴上,撑着脖子有些发酸。
我看着镜中珠玉满头、华裳加身的自己,竟笑出了声。
这些东西,若是当了,怎么也值一间宅子。
原本以为走得急就不会撞见迎亲的队伍,谁知才走一段便迎面撞见萧旸骑着高头大马朝我走来。
正红的婚袍衬着他的面容愈加白皙,浅浅的绯色在脸颊晕开,肃正无情的脸显得柔和起来。
身后是长长的仪仗,而高姮就在轿中。
太子娶亲,大喜。
百姓纷纷出来围观,议论声与乐声交杂,吵得我耳朵生疼。
回过神来,发现萧旸不知何时到了眼前,竟对上我的眸光。
脸上喜色一扫而尽,下颌紧绷,像是看见了什么晦气东西。
凉意在心中蔓延开来,丝丝缕缕的痛意钻入心中,如嗜血的毒虫,将情意侵蚀殆尽。
「侧妃,侧妃。」
回过神来,迎亲的仪仗已走过老远,眼前只余忧心忡忡的夏夕。
满脸生凉,抹了一手泪。
「侧妃别伤心,殿下还是在乎您的……」夏夕说着,拿出手帕替我拭泪。
我握住夏夕手,抿唇一笑,将嘴角的酸涩统统咽进肚子里。
「今日大喜,我又怎会伤心。我只是脖子被这头面压得酸,才疼哭的罢了。」
「走吧,别误了时辰。」
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手腕上的佛珠被用力扯断,落了一地。
这原是萧旸在我们二人成亲那日送我的,春宵情浓,不知不觉,腕上一凉,再看,便多了这串佛珠。
珠散,情断,缘已尽。
「这是殿下与我的定情信物!」我惊呼,「怎么好端端地就断了......」
夏夕与我身旁的侍卫们纷纷愣住,我催促着:「都愣着做什么?快帮我找!若是少了一颗,仔细你们的小命!」
「还不速速替侧妃捡佛珠?」夏夕以为我当真伤心过度,俯下身拉着侍卫们一起找。
等所有侍卫都将目光放到地上时,我悄声挪动了脚步。
一离开他们的视线,我就立刻将身上的首饰通通摘下,打扮成朴素妇人的模样,待将首饰一一典当完,我便出了京城。
夜色落下,凉风渐起,我却不敢停下脚步。
树叶被风吹响,簌簌风声里隐隐能听见几声狼嚎。
树林深处是一片漆黑,眼看着手上的火把快要燃尽。我不得不放弃赶路的想法,暂宿一夜。
耳后忽地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其间还夹杂了几声马的嘶鸣。
声音越来越近,马蹄似踏在胸口,压得我透不过气。
回过头,只见红衣白马冲破黑暗,奔我而来,那是——萧旸!
脚像灌了铅一般,马被强制停住脚步,上扬的马蹄带着风沙,贴面而过。
长臂揽上后腰,轻轻一带,回过神时,我已落到萧旸怀中。
他竟是连婚服都没换下就来了。
「萧寻从西城门离京,往东,是回镇江的路。」指尖拂过我手腕上那抹红,是扯断佛珠时留下的。
我自嘲地笑笑:「殿下与我皆知,回不去了。」
阳凌死在了镇江,曾经双双依偎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婚袍上的大红色映入他眸底,手腕被他捏住:「孤记得,你最怕疼。」
我身子一僵,再抬眼时,萧旸已移开眼调转马头。
随着马开始加快脚步,我迫不得已地环上了萧旸的腰,他身上的酒气扑面涌来,掀起阵阵恶心。
我受不住颠簸,开口求他:「殿下,能否......慢一些......」
风从两旁呼啸而过,将他的话吹得支离破碎:「侧妃忘了,孤今夜还要洞房,吉时,误不得。」
心猛地一抽,胃中的酸水反上来,灼得喉咙生疼,我终是没能忍住,吐了他一身。
萧旸瞥了眼婚袍上了脏污,情绪不明。
马渐渐慢了,但胃里仍旧翻涌不止。
马停在东宫门前,夜已深,宾客散尽,早没了白日的喧嚣热闹。
「侧妃这是怎么了?脸这样白?」夏夕疾步上前扶住我,目光看到婚袍上的痕迹,顿时明白了一切。
「殿下先去更衣,侧妃由奴婢照看便好。」
萧旸眉心微锁:「传太医来为侧妃诊治。」
「不过是颠簸所致,不必劳师动众。」话音未落我便开口拒绝,今夜误了高姮洞房,若再请太医诊治,定被她以为我有意出尽风头。
「半个时辰后,孤要看到太医。」萧旸扔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去向……不明。
身后的侍从看看我,又看看萧旸,最后还是去请了太医。
「侧妃即便再伤心,也不该忽然消失,可让奴婢们好找。」夏夕恨铁不成钢地叹气道,「侧妃可不知,奴婢将消息告诉殿下时,他可是撇下了满堂宾客去找您,惹怒了高大人不说,这一回来就给您请太医诊治,可见是对您一片真心……」
「真心?」我冷笑着,不过是怕我跑了落人话柄罢了。
夏夕扶着我一路絮絮叨叨地念着,我只当是在说戏。
眼前忽地多了个红影,将路拦住。
定睛一看,是高姮与她的婢女。
凤冠还戴在头上,晃得人眼花,脸上浓妆厚彩,让本就秾丽的五官愈加明艳动人。
方才萧旸行色匆匆,不是为了赴春宵?为何高姮竟打扮完好地站在眼前?
高姮脸上写满了怒意,我来不及多想,忍下翻涌上来的酸水福身行礼:
「妾身见过太子妃。」
「哼,」高姮朝我逼近,「你还记得我是太子妃?」
心头被猛地撞了两下:「太子妃乃皇上亲封,妾身怎能忘记?」
「高眠,呸!」高姮啐了我一嘴,「你不配姓高!」
「山野里跑出来鸠占鹊巢的贱人,顶了我身份十数年也便算了,如今还抢我良人,连我成亲的日子也要抢占风头!」高姮眼底涌上清泪,一字一句地述说着她不甘。
而我只能一一受着,半福着身子,腿脚发酸也不敢动弹。
「怎么?在我面前就装作一副柔弱样?我看你甩掉侍卫假装离开倒是勇敢得很啊?」高姮上前揪住我的衣领,鲜红的蔻丹从脸上划过,将痛楚撕开。
「太子妃息怒,侧妃并无冒犯太子妃之意,这当中一定有误会……」
夏夕立刻上前阻止,可耐不住高姮力气大,手一甩就将她摔到一边。
「妾身并无与太子妃争宠之意,若太子妃执意如此,妾身也只好受着……」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将金丝绣制的凤凰玷污……
「贱人!还敢放肆!」高姮秀眉拧作一团,手掌直呼而过。
脸颊火辣辣地烧着,我护住小腹跌到一旁,里头似有无数银针刺过……
4.
红衣艳妆的高姮在树影下化成鬼魅,发了狠地朝我冲过来。 预想中的拳打脚踢没有降临,高姮手腕被萧旸扣住。
「太子妃不好好待在屋内,自揭了盖头到这撒泼作甚?」怒意在萧旸周身萦绕,高姮身子不禁一颤。
蓄在眸底的泪水决堤,混着妆粉滑落:「还不是殿下迟迟未归,我一时心急……」
萧旸甩开高姮的手朝我走来,冷冷扔下一句话:「既然这般心急掀了盖头,这洞房想必也不需要孤了。来人,送太子妃回房,无事不必出门。」
事情的发展顿时翻天覆地,我不明所以地被萧旸抱起,余光瞄到高姮,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知是不是痛昏了头,我在萧旸的身上闻到了淡淡的油烟味。
让我想起了旧时我与萧旸在外的日子,那时我们身上的钱银不多,大部分还要用在路上。
我与萧旸过得十分拮据,一空闲,他就会去私塾教书,而我则替人做绣品。
一日下来,双手又酸又麻,生火煮饭一职,多落在萧旸的肩上。
起初做得不怎么好,因为他对吃食要求不高,能入口便好。
只是见我意兴阑珊,每每用了几口就作罢,才开始摸索厨艺。
再后来,只要我想吃,什么菜式他都能复刻。
入京那日,我钻入他怀里,看着他憧憬着未来:「你说,若你当真高中,日后我便能闲下来,日日在府中为你洗手做羹汤可好?」
萧旸伸手虚虚扶住我的腰,不让我脱怀,另一只手则拿着书,看得聚精会神,充耳不闻。
我晃到他眼前,不满他的忽视,将书合上,嗔道:「阳凌,我问你话呢?」
萧旸眉梢一顿,两人之间仅存的缝隙贴合,漆黑的双眸映着远处跳动的烛火。
「一直以来洗手做羹汤的人都是我,你的厨艺,不敢恭维。」
我刚开口准备反驳,凛冽的气息便闯进来,翻天覆地,将话全部堵了回去。
手中的书被抽走,后背落到柔软的被褥里,耳旁传来萧旸低哑的声音:「既然如今无需你下厨,日后也用不着。」
烛火熄灭,只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我突然慌了神:「不是要看书……为何灭灯?」
「灯油费钱,你说的。」
……
那时的我,一心做着萧旸高中状元,我能让高家刮目相看的痴梦,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从前可笑。
萧旸抱着我往房中走去,眼里的泪水轻轻一晃,落了他一身。
「很疼?」萧旸问我,「太医快到了。」
我没有理会萧旸,将脸埋他怀里,任由咸涩的泪水刺激着红肿的掌印。
「想不想吃馄饨?」他又问我。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他,泪眼中只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我同萧旸经常吵架之后,两个人都心气高,道歉自然是不可能的。
每每僵持一两个时辰后,萧旸便会问我想不想吃馄饨。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吃完,我的气也就消了。
但这次我没有应他好,我说,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5.
太医来得很及时,我只是动了胎气,在床上静养些日子便好了。
待太医诊治完后,夏夕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胃里早就空空如也,即便我再硬气,也不能苦了还没出世的孩子。
馄饨吃完,外头来回晃动的人影也推门而入。
萧旸坐到床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阻止我朝床里挪动。
我挣扎着,腕上一凉,是今日被我扯断的佛珠。
「春宵一刻值千金,殿下在我这里待着可一文不值。」我冷笑道。
萧旸眸中闪过一抹痛色,自嘲地笑笑:「是孤在你眼中一文不值罢了。」
「自始至终,孤在你眼中不过是他的替身罢了。」
「孤替他娶了高姮,你很高兴罢?」
「孩子是孤的,你也是,想跟他一起走?孤不允!」
「替身……」我从未将萧旸当成是替身,当场愣住。
温凉的食指封住我的唇,一侧的茶盏被扫落,碎了一地。
「难道不是吗?」萧旸冷笑道,眸光瞥向门外,人影映在窗纸上。
萧旸眉梢微扬,示意我不要出声。
「满京皆知萧寻喜白衣,而孤与你成亲后,你给孤做过不少衣裳,多以白为主。」
「而你身份尚未被揭穿时,与萧寻可谓是情投意合,直至今日,京中仍传着你们二人的佳话。」
「再者,今日孤与你相遇,你着满身金玉,难道不是悉心打扮去见他?」
我与萧旸四目相对,久久未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我并未刻意给萧旸做过白色的衣裳,选布料单纯是因为觉着好看。再者,萧寻何时喜过白衣?
萧寻有意与高家联手,又怎会让我与他的「佳话」流传京中?
这一切分明是有人故意在萧旸面前煽风点火,目的就是让我与萧旸之间渐生嫌隙……
「人走了。」萧旸的声音将我唤回神。
「方才都是故意而为之,你勿放在心上。」萧旸又道。
「那殿下呢?殿下是信还是不信?」被褥下的手绞成一团,我合上眼,像是等待行刑的刑犯。
萧旸无奈地叹了声:「若孤说信,你又可愿解释?」
我被萧旸的反问问住,半晌才缓缓道:「若殿下信了,那妾身无话可说。」
「你便是这副性子。」萧旸捧起一旁的药碗,「孤问了你两次萧寻,你次次都不愿解释,你可知今日在马上看到你『精心打扮』,孤恨不得当即从马上跳下来将你掳走。」
「若非今日追寻你时得知你将所有值钱的首饰衣物通通典当,孤当真怕自己忍不住,将萧寻半路截下一杀了之。」
萧旸一脸正色,认真得吓人。
「说到底殿下还是不信我。」我缓缓移开眼,心头不禁一凉。
「你又何曾信过孤半分?」萧旸吹着勺中的药,将药喂到我嘴边,「从孤复位至今,也不愿来寻孤,屡次想走。」
刚张口,苦涩被喂入口中,让人直皱眉头。
「你当真以为侍卫们捡这串佛珠要捡大半个时辰?而你当真能凭一己之力走出城门?」
萧旸慢条斯理地吹着药,将问题掷给我。
我心头一震——让萧旸误会我将他当成替身、让我远走高飞的背后不过是想我直接消失,至于要我让路的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药汁被一口一口地喂进来,苦涩与心头的情绪揉成一团。
「孤得知消息后马不停蹄地来寻你,生怕再晚一步你就落入暗处的埋伏。而你呢?净说些伤人的话。」随着最后一口药汁被喂入口中,萧旸身上的怒意也消失殆尽。
我忍下苦涩反驳他:「殿下的话难道就不伤人?」
才出口我便恍然大悟,那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暗处的埋伏!而萧旸策马赶路,不过是想带我迅速回城……
指节分明的手指抚弄着手腕上的佛珠,萧旸眸光下撤:「阿眠,是孤不好,让你动了胎气,让她伤了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你与孤不够信任,相互离心,才险些酿成大祸。」
字字敲在心头,我无法反驳。
五指扣上五指,温热的掌心贴上来,将手捂热:「如今馄饨吃完了,气也该消了罢?」
二人间的矛盾被一一挑开,细想之前自己的举动,确实是有欠缺考虑的地方。
但先前的委屈与难过,又岂是一碗馄饨下肚就能消散的?
我避开灼热的目光:「妾身岂敢生殿下的气。今日殿下与太子妃大婚,于情于理总不该让她独守空房罢?」
「你又在赶孤走?」
我抿唇摇头道:「并非妾身要赶殿下,而是太子妃本就恨不得将妾身除之而后快,如今大婚之夜我还抢了她的人,日后在这东宫中定容不下我。」
萧旸眼尾浅浅晕开笑意:「孤是怕孤前脚一走,你后脚人就没了。」
「在京中这些年,你不会不知道越是无宠越是危险的道理罢?」
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我撞入萧旸满是笑意的眸中,心底暗暗发慌。
他说得不错,高父那些小妾,正受宠时高夫人往往因为忌惮让其三分,失宠之后皆下场凄凉。
高姮本就记恨我抢了她的身份,如今我又先她一步嫁给了萧旸,还怀有身孕,这梁子结得很是彻底。
而我如今唯一的依靠只有萧旸,可这份「宠爱」又能维持多久呢?
正当我沉思之时,萧旸掀被上床,慵懒地躺在床上。
「奔波了一日,早些休息。」萧旸像是猜到了我会说些什么似的,又道,「你睡着了孤便走。」
说着,手又不安分地来揉捏我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热风灌入耳中,声音在脑海里回荡着:「戴好,可别又扯断了。」
6.
翌日醒来,夏夕同我说萧旸跟高姮已经入宫同皇上皇后请安了。
高姮不在,我也乐得清闲,待洗漱更衣后便准备用早膳。
刚捧起粥准备喝,那头萧旸便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夏夕与他交换眼神,将屋内的婢女都领了出去。
我起身准备行礼,却撞入萧旸怒气四溢的双眸。
「今日有人给孤呈上来这个,孤看不太明白,还请侧妃念念。」一本巴掌大的书被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碗筷微响。
指尖刚触到纸张,萧旸就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花生的香味扑鼻,是刚入京时我缠着他去给我买的花生酥。
而另一只手翻开话本子,里头尽是艳俗露骨的描写,而主人公是我与萧寻。
话本里头还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早膳不妥,勿用。」
心头的疑惑被花生酥的香味驱散,嘴角抿起,目光落到纸上:「只见萧寻与高眠二人缠作一团,衣衫尽解,满堂春色......」
萧旸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拿起一块花生酥喂进我嘴里。「侧妃可有要解释的?」
甜香在舌尖绽放,还未等我细细品味他便附身过来,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我的耳垂,低声咬牙道:「让你念你倒是真敢念!」
我将他推开,待吞下口中的花生酥后满不在意地缓缓道:「妾身不过是按照殿下的吩咐念了这话本罢了,三人成虎这四个字殿下不会不懂罢?」
今日本就醒得晚,五脏庙早已嗷嗷待哺,我迫不及待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花生酥。
只见萧旸脸色暗沉地扬起手掌,由于平时里萧旸清冷惯了,如今忽然将自己伪装成这样易怒冲动的性子,着实有些滑稽可笑,我险些笑出声来。
掌风贴近将要落在脸颊的那一瞬,力度瞬间消散,化作温柔的轻抚,将嘴角的细屑抹去。
「啪!」清脆的掌声的响起,是我双手击掌所致。
「可孤更明白这无风不起浪的道理。」
「唔......」由于憋笑憋得太厉害,我呛得直拍胸口。
萧旸急忙倒来茶水:「人已经走了。」说着,宽大的掌心抚摸着我的后背。
「你慢些用,若是喜欢,孤将那厨子请到东宫来便是。」萧旸摇头失笑。
「殿下今日怎么想起来去给买花生酥?」据我所知,卖花生酥的妙食铺并不在进宫的必经之处。
「昨夜睡不着,想起之前欠你的花生酥没买,便去了。」萧旸轻描淡写地应道,眸光下撤,我这才注意到他眼底的乌青。
我这才想起,萧旸答应过我,等殿试结束后便给我买花生酥。
而那日我之所以会到宫门外,也是为了等他兑现承诺。
嘴里的花生酥顿时变得索然无味,我拍干净手里的残渣,目光落到那本话本子上。
「我从前日日只能看那些枯燥无味的书,这话本子倒是新奇有趣,不如就留给我解闷可好?」说着,我悄悄将话本子移向自己。
萧旸当即睖了我一眼,两指按住桌上的话本:「你若是真闷,孤可以陪你将里头写的都演上一回。」
7.
上元那日,宫内设宴,我本借着安胎为由,免去了一切请安与拜访。
偏偏今日,圣上点名要我前去,说是想见一见我。
萧旸与高姮同乘一架马车,我一个人倒是落得清闲。
待下车时,早已不见萧旸与高姮,只剩下萧旸平时里的贴身侍卫谢风。
「侧妃,太子与太子妃先一步去向皇后请安,殿下让我护送你先去正殿。」
「好。」我朝谢风点点头,没走出几步远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侧妃请留步。」
转身一看,是昔日的闺中密友宋婉霓。
她如今早已嫁作人妇,却不知为何与她一同进宫的竟是她的哥哥宋远声。
「见过侧妃。」宋婉霓自幼就被父兄宠大,性子活泼直爽,我「免礼」二字还没落下,她便起身过来拉住我的手。
二人如从前一般亲昵。
「在这里看见阿眠你真好,我与阿兄都很想你。」原本叙旧的话,扯上了宋远声却掺进了一丝别的意思。
我越过宋婉霓去看她身后的宋远声,二人正巧四目相对,宋远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耳尖泛起一抹绯色。
「臣......见过侧妃。」他朝我僵硬地行礼,声音透着几分不情不愿。
从前我与萧寻尚未定亲时,宋婉霓便时常打趣我,让我日后嫁给宋远声,这样就算是以后嫁人后也能常见面。
后来我与萧寻定亲,萧寻似乎很喜欢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宣之于众,自定亲起,萧寻每每得了什么奇珍都要送到高府,我的反应也会第一时间被告知萧寻。
萧寻可在我房内来去自如,而我每迈出高府一步都要提前告知他我的动向,像从前一般到宋府与宋婉霓一同吃茶赏花是不被允许的,理由是婚期将近,怕我出事。
还记得我离开京城最后一次见宋婉霓与宋远声是我偷偷溜出高府与宋婉霓逛夜市,那日宋远声怕我们两人不安全,也跟了过来。
点好的冰雪冷元子刚端上来,周身就被侍卫团团围住。
「阿眠,夜色已晚,孤不是说过不要私自出府?」萧寻冷冷扫过我身旁的宋远声,语气里透着不屑,「尤其是同别的男子。」
话音刚落,宋远声站起身:「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不放心婉霓与阿眠才跟来的。」
「巧了,有你在,孤很不放心。」萧寻凤眸眯起,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我生怕牵连到宋府,急忙挡在二人中间:「殿下说得极是,我这便跟你回府。」
五指扣上手腕:「阿眠。」宋远声低声唤道,眸底满是不舍。
我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胸口似有巨石压下:「宋公子,往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万幸的是后来高姮将我的身份揭穿,让我有了逃出牢笼的机会。
再后来,我为了逃离高家的掌控,嫁了给萧旸。
细细数来,我与宋远声已有三年未见。
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朝他浅浅一笑:「好久不见,宋大人。」
宋远声并未应我,只直直地睨着我。
我被他看得脸热,急忙开口:「怎不见宋大人的夫人?」
宋婉霓眼皮一跳,将我拉到老远。
「阿眠你有所不知,这三年,阿兄一直未娶。」
宋婉霓的话让我不由得一惊,她见状长叹一声:「其实......萧寻改娶高姮之后,阿兄便想尽办法向高家求娶你。奈何那高姮百般阻挠,尽说些恶心人的话。」
「阿兄不好容易打听过你在镇江,本想过去寻你,却听到你嫁人的消息。」
「去年阿兄外派治水,回京时在路上耽搁了许久。我想,他定是偷偷去镇江看你了。」
宋婉霓的话一句比一句让我震惊,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昔日我强嫁萧旸时,他答应之后提出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我立刻离开庄子,当时他不顾未愈的伤口,当日便动身离开。
去年萧旸需上京赶考时,也是急匆匆带我离开镇江,说什么怕路上耽搁,可最后却是早了两个月到京城......
8.
今日宴上高姮献艺,以一舞惊艳四座,可见这几年她练得很刻苦。
高姮的笑容在看向萧旸那一刻凝住,不甘心地将目光移开。
半晌,她将目光落到了我身上,红唇启合:「儿臣此舞曾是受妹妹的琴声启发,不若今日让妹妹弹奏一曲,为父皇助兴?」
心口猛地一跳,我愣愣地看向座上的皇帝,发现他也在看我。
还未等我起身,萧旸已开口替我婉拒:「侧妃此胎不稳,太医说不宜操劳,还是下次罢。」
高姮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站在殿中央,骑虎难下。
「满殿的人都被吊了胃口,侧妃又何妨?」皇帝打量着我,虽是商量的话,但语气里却没给我任何拒绝的余地。
因着我是太子侧妃,不能与萧旸同坐,此时我看不到萧旸的神色,只能望到不远处高姮脸上重新洋溢的笑容。
琴棋书画,技巧之高多出于勤。我离京这些年连碰都未曾碰过,就算当年技艺再如何高超,也是当年的事了。
高姮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让我在她后面献艺,一来衬托她,二来让我出洋相,让萧旸彻底对我死心。
她大概是不甘心,不甘心萧旸日日来我院中「争吵」,但对我的「执念」却丝毫未散。
「儿臣如今早已技艺生疏,只怕会让父皇失望。」我福身说着婉拒的客套话,心中早已做好了弹琴的准备。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皇帝对我抱着莫名的敌意。
「无妨,只当是听听街头小曲。」十分随意的一句话,明面上是提前宽恕我技艺生疏,实际上早已将我看成了上不了台面之人。
高姮对我如今的处境很满意,嘴角扬起一抹艳红。
我越过萧旸时,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若是不愿,就别去了。」
「放心,妾身定会好好弹,不会让殿下丢脸的。」我垂眸将他的五指一一掰开,正对上他的眸光,眉心微微蹙起,情绪交杂。
我忽然想到了我该弹的曲子,是记忆中萧旸时常哼给我听那首。
指尖抚上琴弦,琴音倾泻而出,上方的皇帝听后身躯微微一震,双眸微睁,似是有些无措。
先皇后善音律,生前最喜自创琴谱。也曾与皇帝琴瑟和鸣,只是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了政治的牺牲品。
萧旸乃先皇后所出,却对音律相关之事很是避讳,只有当我缠得紧,他才会敷衍地哼一段。
因着此曲我从前并未听过,追问了多次萧旸才告诉我那是他母亲生前所唱。
萧旸能复位成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皇帝还在乎这个儿子,因此我斗胆赌一把,赌他也在乎先皇后。
同时我也在赌,我于萧旸是不是也不过只是一枚棋子。
萧旸带我离开的时间与宋远声来寻我的实在太过巧合,我不得不想,这是不是早有预谋。
一曲终了,皇帝许是沉浸在回忆中,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反倒是宋远声先起身打破沉默,替我解了围:「多年未听,侧妃的琴音仍旧悦耳,说是绕梁之音也不为过。」
我回以一笑,算是感谢。
回过身来,发现萧旸眸光黯淡:「比起今夜的乐师,倒是逊色许多。待技艺精湛之前,不得再逞强献丑。」
本是一句免了我日后再被刁难的话,但萧旸似乎是认真的。
「太子此言差矣,侧妃的琴音可是要比宫中乐师好得多。」皇帝看着我,先前的不屑散去了大半,「以后常来宫中,朕许久没听过这般好的琴音了。」
萧旸闻声抬眸,与皇帝眸光相碰,像是无声拒绝。
「宫中御医成群,定不会让侧妃腹中胎儿有事,太子大可不必再操心侧妃操劳过度一事。」如此一句,便是绝了萧旸的借口。
满殿目光汇聚在我身上,无非是两种,或是担忧,或是嫉妒。
9.
宫宴之后,萧旸极少到我院中,但却加派了看守的侍卫,我的行动处处受限,唯独进宫弹琴除外。
「儿臣给父皇请安。」
「你如今有孕,这些礼数就免了罢。」皇帝萧昼声音有些虚弱,比起宫宴那日似乎苍老了许多。
「谢父皇。」我坐到琴前,刚伸手准备拂动琴弦。
琴音流泻之时,皇帝开口打断: 「他竟将这串佛珠给了你。」
我闻声一惊,指尖一滑,琴音错乱。
皇帝眉心蹙起,眸光定在我腕上的佛珠上。
「这是敏若的遗物,当年敏若逝世,他唯一带走的就是这串佛珠。」皇帝陷入回忆中,情绪不明。
我双手悬在琴弦上,进退两难。
「怪不得他这般在意你,只可惜......你家世不好。」皇帝叹息道,不知道是嫌弃还是替我惋惜。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 「再弹一弹当日宫宴上那首曲子罢。」
「是。」我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战战兢兢地弹奏着。
一曲终了,却见皇帝已是泪眼蒙眬。
「朕想起当年,敏若与朕成亲后,也最喜欢这首曲子,日日吟唱。但朕登基之后,她就不唱了,他说后宫嫔妃多才多艺,总有妃子比她唱得好。」
「她心狠,死前都不愿意为朕哼唱半句。」
「朕明白,他在怨朕,怨朕弃了她......」皇帝说着,眼角泪光闪烁,渐渐地变成鲜红溢出。
我惊呼出声,急忙跑上前:「父皇!父皇可是身子不适?来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伸手点了穴。
我惊恐地看着他,转身欲逃,却发现我不是被点了哑穴,而是浑身都动弹不得。
皇帝嘴角泛起一抹浅笑,殷红从嘴角渗出。
「可朕又错在哪里?」皇帝睨着我,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朕也是被逼无奈,牺牲了她,便能保全太子。」
「一如今日牺牲了朕与你,就能除去高家。」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拂去我脸上的泪水, 「他不肯动手,就让朕来罢。」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到我的脸上,在月白的衣裙上晕染开来,像绽放的曼陀罗。
我看着皇帝在我面前断了气,他安详地阖上双眼,仿佛毒药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是皇帝的心腹郑南泰。
他面色沉痛地探了探皇帝的脉搏,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意外。
在替我解开脉搏的那一刻,他大喊:「来人啊!皇上遇刺驾崩!」
尖厉的声音吵得我双耳震鸣,回过身来,只见周围多了许多侍卫。
抬眸正对上郑南泰的指尖:「是太子侧妃毒害皇上,给我速速拿下!」
我一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根本不是众多身手矫健的侍卫的对手,只得任由他们将我丢进狱中。
皇帝突然驾崩,想必京城定乱成一团,而萧旸此时想必在主持大局,无暇顾及我,因为一直到夜晚,他都没有出现。
就在我靠着墙昏昏欲睡之时,郑南泰出现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嬷嬷。
她们二话不说就将我押了出去,死死钳住我的双臂,让我无法动弹。
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被郑南泰摊开,仔细一看,是一份供词,承认这一切都是受高家指使,高家狼子野心,试图谋权篡位。皇帝一死,萧旸登基,待我生下皇长子,便可除去萧旸,拥护尚在襁褓的婴儿登基,高家便可有足够的理由摄政,届时可只手遮天。
「侧妃,请吧。」郑南泰下巴朝供词一点,示意我乖乖合作。
可只要我承认,我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我冷笑一声:「我从未做过,为何要认?」
郑南泰眸光泛寒,扯了扯嘴角:「侧妃应该明白,早点认罪早些痛快的道理。」
我挣扎着,毫不畏惧地同他对视 :「早些痛快?我腹中胎儿乃是殿下的骨血,谋害龙裔的罪名够你们死几回?」
下巴被他捏住,力道几乎要将骨头掐碎,尖细的嗓音钻入耳中:「奴才既然能做得出,就没想过要活下去。黄泉路上有侧妃作伴,也算不上孤单。」
「至于侧妃腹中的孩子,」他目光渐渐下移,「皇上生前有令,高氏不得诞下龙裔,即便是养女,也不例外。」
说着,苦涩钻入鼻中。
抬眼一看,一碗漆黑的药汁端到眼前。
「侧妃说了这么多,想必也渴了,这药是奴才精心准备,希望您会喜欢。」说着,郑南泰拿过药碗要往我嘴里灌。
我双唇紧抿,死命地挣扎着。
滚烫的药汁从下颌滑落,沿着脖子一路烫至胸前。
10.
「住手!」
瓷碗闻声落下,药汁随着四分五裂的瓷片四溅,渗入鞋面,浸湿的鞋袜与肌肤粘在一处,十分难受。
我仍被死死制着,无法回头,但我认得那是萧旸的声音。
而且只有是萧旸,才会让忠诚于皇帝的郑南泰畏惧。
「奴才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郑南泰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朝萧旸跪下行礼。
那两个嬷嬷见状也纷纷效仿,我被甩开,趔趄了两步,在将要摔倒之时被萧旸搂入怀中。
漆黑的药汁染上素白的孝服,显得格格不入。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准备挣扎开来行礼。
萧旸扣住我的手腕,描满红丝的眸子闪过一抹痛色:「你有孕在身,不必跪。」
郑南泰见萧旸仍在维护我,急忙抬头劝道:「陛下,此女谋害先皇,其罪当诛啊!」
萧旸冷哼一声:「说起来,朕也是她的九族,是不是先要朕以死谢罪?」
郑南泰眼皮猛地一跳,连声否认:「陛下,万万不能放过此女!先皇一番苦心,不能辜负啊!」郑南泰说着,涕泗横流,一个劲地在地上磕头,很快便额头血肉模糊。
我怯怯地用余光观察萧旸的神色,只见他情绪交杂,良久才缓缓开口道:「高眠如今怀有龙胎,纵使有罪,龙胎无辜。牢狱阴暗,不宜久住。从即日起,禁足于凤华殿,至于谋害先帝一事,待诞下龙胎再彻查。」
此语一出,郑南泰飞扑上前抱住萧旸的脚:「陛下切莫因一己私欲而废弃先帝多年的心血啊!高氏女万万不能留啊!」
「朕自有分寸。」萧旸搂着我往外走,俯身低语,「还能走吗?」
我咬唇点了点头,甚至走离他两步远。
「我如今是戴罪之身,陛下还是不要与我走得太近。」
萧旸眸色一顿:「阿眠,别闹。朕知道你不是凶手。」
我看着萧旸,心里有许多疑问,直至到了凤华殿,我才敢问出口。
「你在这里好好住着,除了朕安排的人,其他人都不要相信。」萧旸叮嘱道。
「那陛下呢,陛下可有对我说过谎?」我抬头看他,捧着换洗衣裳的宫女闻声一愣,定在门外不敢进来。
萧旸示意宫女进来:「你衣裳和鞋袜都湿了,先更衣,别感染风寒。」
「陛下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当真有什么不敢说的?」我继续问着。
宫女目光在我与萧旸身上流转,诚惶诚恐。
「衣裳放那头,朕来。」萧旸吩咐道。
那宫女迅速放下衣裳,疾步离去。
「是,你嫁给朕是朕有意而为之,避开宋远声亦是。」萧旸语气忽然放缓,「但今日之事,朕确实不知。」
「我不过是高家废弃的养女,陛下为何处心积虑要娶我?图我这拿不出手的身份?还是图我身上那十几两银子?」我冷嘲道,将萧旸的解释一一打碎。
「阿眠,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哼那首曲子是什么时候?」
我沉默着,萧旸继续道:「是承佑六年四月初五,那年你答应朕,这首曲子不会外传。你还要朕答应你,日后同你成亲,只给你一人哼这首曲子。」
「朕守了诺,但你忘了朕,也忘了承佑六年的我们。」
11.
「承佑六年,我曾失足落水,丢了一段记忆。」我努力地在脑中回想,但关于年幼与萧旸相识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但萧旸所说的话,的确能够解释这一切。
依先帝萧昼所言,牺牲我与他保住萧旸应该是他先斩后奏,打算一切尘埃落定,届时萧旸即便再不愿,也必须舍弃我。
如今的局面,想必也是如此。
先帝一死,最大的受益者莫过于萧旸。才复位没多久就登上龙座,而先帝又死在他的侧妃手中,只需稍稍传出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谣言毁掉萧旸。
所以只能将一切推到高家身上,先发制人地处置我跟高家。
无论萧旸作何选择,我都是死路一条,差别就在于能活多久罢了。
「朕知道。从朕与你重逢的那日就知道,你看朕的目光,像在看生人。」萧旸在我面前蹲下,朝我伸出手。
我犹豫地抬起脚,在后悔想要缩回的那一刻被他握住了脚踝。
「朕时常生气,气自己,气你。」半湿的鞋袜被他脱下,被他放到大腿上,浸湿的帕子细细擦拭着,此情此景,新帝不像新帝,罪人不像罪人。
萧旸抬眸看我,眉眼间透着无奈:「气自己不够好,不能让你完全信任依靠。也气你,总是把朕当成一块浮木,只要稍有风浪,就会毫不犹豫地游向下一块。」
我如鲠在喉,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干爽的鞋袜被重新套上:「另一只。」
我并未抬脚:「陛下,我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人人弃之。强留我,不过是引火烧身。」
我平静阐述着真相,内心却十分期待萧旸的神色变换。
萧旸叹了一声,将我抱到一旁坐下。
「阿眠于我,」另一只脚被他握住,「是妻而非棋子。」
一次又一次被抛弃早已让我筑好了厚厚的心墙,但只一个萧旸便将其全部打破。
眼泪盈在眸中,我看着眼前逐渐模糊的脸:「何苦?陛下若是舍弃我,我也不会有半点怨言。」本为蝼蚁,又怎敢妄想参天大树为我遮风挡雨?
人被搂入怀中,他几乎是发了狠地说:「朕不同,你若是弃了朕,朕就是死,也将你绑在身边。」
直至登基前,萧旸都将我看得很紧,许是怕我又乱想,纵使再晚,也会偷偷潜入凤华殿陪我。
在登基大典那日,我支开了宫女,独自在房中写字。
我骗她们说我要抄佛经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但落笔写的却是当日郑南泰逼我签字画押的认罪书。
此时此刻,我才明白那日先帝说的话。
若是牺牲了我,保全了萧旸与孩子,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我咬破指尖按下指印,只待认罪书上的墨迹干透。
一侧的窗忽然传来声响,我闻声立刻将认罪书夹到佛经中。
却见进来的是高父!
我眼皮狠狠地一跳:「父亲这是在做什么?」
高父一脸焦急地上前抓住我的手腕:「小眠,如今琉夙殿着火,宫中一片混乱,你赶紧趁机跟我走!」
我一头雾水,为何高父会突然要带我走?又为何高姮住的琉夙殿会着火?
我用力挣扎,正准备大喊,却被高父捂住了嘴,任凭我如何用力咬都不松手。
高父一脸无奈:「小眠,你且听我说。我知道你怨我与你娘抛弃了你,但这一切都是萧旸故意设局!」
「若非他故意在你与萧寻成亲前找来高姮,串通奶娘,你又怎会嫁给他?我们又怎会被高姮所骗,你又怎么被扣上毒杀先帝的罪名,高家又何以致满门倾倒?这一切都是萧旸与高姮在故意设局。」高父忍痛解释道,「只待高家谋害先帝罪名落实,你与高姮的真实身份便会被公布。你还不知道罢?今日我潜入琉夙宫放火时,发现高姮小腹隆起,已有身孕数月。」
「事已至此,我知过去的事无法弥补,如今唯有全力相救,以偿还昔日所欠。小眠,高氏的门楣散了便散了,为父别无所求,只求你能活下去。」
12.
「唔......」我拼命地挣扎着,试图让他松开我。
「小眠,你冷静一点,我慢慢松开手。」高父拗不过我,五指开始缓缓放松。
就在我准备开口时,后颈遭到重击,双眼不受控制地闭合。
再睁眼时,直觉身子虚浮,摇摇晃晃。
仔细一看,我竟是在船上!
高母眉目温柔地抚上我的脸,满是愧疚地说:「小眠你醒了,你别怪你爹爹,当时情况紧急,一时说不清楚。」
我拍开她的手,警惕地看着她:「情况紧急?那为何不早点跟我解释?」
高母抽回手,满眼悲伤:「我跟你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那时先帝忽然驾崩,你竟成了凶手。我们纵使有想解释的心,也不敢贸然行动,就怕萧旸会直接借机落实高家谋害先帝的罪名,届时当真是插翅难飞啊!」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断断续续落下:「萧旸登基,第一个被处置的便是高家。我与你爹只知在劫难逃,只是苦了你......」高母抽泣着,「若非萧旸狡诈,我与你爹又怎会认错女儿,让你在庄子上遭了三年的罪,如今还成了他向高家动手的刀......」
「时候不早了,也该......」高父急匆匆地走进来,看见我醒了之后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小眠......你醒了?」许是愧疚之前将我打晕,高父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沉默着,心里仍旧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充满怀疑。
「我不过是想跟女儿多说几句话罢了,这三年来,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日后......就是想说,她也未必能听到了。」高母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停地用袖口擦着眼泪,一双杏眼顿时又红又肿。
「好了,」高父将她拉到身旁,「再说下去,追兵就来了,到时候难道要小眠跟我们一起死吗?」
高父的斥责让高母泣不成声,回头看了我一眼后便冲了出去。
而高父仿佛在故意狠下心来,没有回头。
我心底一惊,脑中重复着方才高父说的话。
难道我真的误会了?
承佑六年我落水失忆,此事稍稍打听就可得知。如果萧旸故意拿此事骗我,根本无法被拆穿。
而昔日的种种深情,莫非当真是在骗我......骗我自愿写下认罪书,自愿指证高父?
至于孩子......对了!孩子!我与萧旸成亲快三年,为何偏偏到了京城我才有孕?莫非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萧旸为了给高家扣上意图利用皇嗣控制朝堂的罪名而准备的?
我不顾身子准备跑下船,没走几步身子就摇摇欲坠,船开了!
我扶着墙疾步走了出去,只看见高父与高母在岸上默默抹泪。
「停船!我要下船!」我朝船夫们喊道,一旁跑来两个丫鬟将我阻止,都曾在高府服侍过我。
「小姐别冲动,老爷和夫人好不容易才将你救出来,千万别意气用事啊!」
「就是啊小姐,你仔细着自己身子!」
......
嘈杂的劝说声下,我看着远处的人影在越来越广阔的景色中渐渐化成点,最后消失不见。
我不知所措地跌坐到地上,脑中闪过这三年所发生的一切。
我原以为将我随手抛弃的高家,最后为了保住我不惜牺牲自己引走追兵。
而我却亲手写下了他们莫须有的罪名......
13.
船一路行驶,直至夜幕降临才靠岸停了下来。
因着我晕船,一路上浑浑噩噩,唯有睡着才好受些。
「小姐,小姐?」婢女丽娴将我叫醒,「船靠岸了,我们要换马车继续赶路。」
我艰难地支起身子,方才吐了许久,胃里空空如也,如今手脚饿得酸软乏力,现在若是继续赶路,只怕我身子会支撑不住。
但若是不赶路,只怕......
只是萧旸并未给我选择的时间,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丽娴忽然扑倒在我怀里。
我抱住她,染了一手鲜血。
一支箭插在了她的后背上。
我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萧旸的双眸,一阵寒意爬上脊背,身子不由得一颤。
萧旸将丽娴的尸体丢到一旁,语气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阿眠,好久不见。」
手掌抚上我的后颈,疼得我轻呼出声。
萧旸急忙掀开衣服替我检查,眸底顿时蒙上一层阴霾。
「他们打的?」
我没有回答,但萧旸似乎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他将我抱到岸上,船夫们和另外一个婢女叶心都已经被绑住。
萧旸头也没回,薄唇轻启:「都丢河里。」
只听「扑通」几声,人就到了黄泉。
至于高父高母,在入京中那天,我在城墙上看见了他们。
他们的人头,高高悬在上头。
萧旸将我抱上城楼,让我看得更仔细些。
鲜血流干,脖子断口处的血液化成深褐色,他们双眼睁着,似乎在诉说着自己的冤屈,死不瞑目。
「陛下可满意了?」我收回视线,缓缓看向萧旸。
因着被他抱着,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的下颌之上,是他冷峻的眉眼。
许是才砍下不久,头颅并没有难闻的尸臭味,但我却止不住胃中的翻涌。
「你在朕身旁,自然是满意的。」萧旸将我抱得更紧,似乎要将我整个人揉进骨血中。
「高姮呢?陛下又将如何处置?」
「昨日高姮寝宫失火,她已是一具焦尸。」
话音才落,我迅速拔出头上的簪子,握紧朝萧旸刺去。
簪子上的花是极薄的银片做的,瓣瓣锋利,在簪子插进萧旸胸前时,花瓣嵌进掌心,刺骨钻心。
两人的血融在一起,在玄色衣裳里消失。
萧旸眼眸缓缓落在我身上,扯了下嘴角,溢出一抹血色。
我忍痛将簪子拔出,热血染红了双眼。
银簪再次刺入,萧旸终于承受不住,倒在了地上。
我稳稳地扑在他身上,并未受伤。
侍卫们见状冲上来将我拉到一旁,他们强迫我跪下,死死地制住我的双手。
而那头,众人正手忙脚乱地替萧旸包扎。
我看着萧旸渐渐合上双眸,双唇被鲜血染成鲜红,面部却因血色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我大笑着,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我们都没有赢。
14.
在我被关入狱中的第十天,我看到了萧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萧寻脸上尽是胜利者的得意:「高眠啊高眠,你以为跟了萧旸便能翻身吗?如今还不是要去跟他做鬼夫妻?」
我扬唇一笑,萧寻一闪而过的失望神色被我收入眼中:「此言差矣,纵使我有罪,但腹中胎儿无辜。萧旸驾崩,皇位自然是轮到我的孩子。只要我的孩子一日没落地,我一日都下不了地狱。」
「让你失望了,王爷。」
萧寻眸中划过一丝狠戾,但却没有丝毫惧怕之意。
熟悉的声音传来:「孩子?你那卑贱的孩子自然是要跟你一起阖家团圆啊……」
这是高姮!
高姮仍旧是那样明媚动人,她靠在萧寻身上,纤纤素手抚摸着隆起的小腹。
「从前你那卑贱的奴隶娘亲使了手段让我们的人生互换了十来年,如今,这债就由你和你腹中的孩子来偿还罢。」冰冷的蔻丹从我脸上划过,凤眸中尽是算计,没有半分刚送走父母的悲伤。
高父和高母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赔上高家,也要保住高姮。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在他们眼中,高姮才是他们的血脉,才是真真正正的他们的孩子。
而我,不过是一个浪费了他们十数年心血的陌生人,一边是亲生女儿,一边是害自己与亲生女儿分离的仇人,谁做棋子,谁做赢家,不言而喻。
所谓的烧了高姮的寝殿来救我,不过是让高姮假死脱身,而带我走则用来吸引萧旸的注意,让他无暇顾及高姮。
高父高母的所谓牺牲自己,不过是为了让萧旸放松警惕,让萧寻有可乘之机,同时也为了让我彻底相信,他们当真是因我而死,也让我与萧旸反目成仇。
在他们眼中,萧旸没对我动手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爱上了我,所以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保护我。
如今我能亲手杀了萧旸也证明了这个事实。
现在萧寻和高姮只需等我腹中胎儿诞生,然后以他们的孩子取而代之,对外宣称,这是萧旸的孩子。
萧寻则可以恢复身份,只手遮天。在外人看来,他却是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王位,扶植逝去的兄长的遗腹子登基,德才兼备。
15.
就在高姮准备进一步对我动手时,萧寻开口阻止:「玩玩便好,仔细她的胎。底下萧旸一党多少双眼睛盯着,大事未成,一切都需忍耐。」说完他便匆匆离开,牢内只余我与高姮二人。
「你当真以为他日后会一心一意待你好?」我冷笑着抓住她的手,「高家满门覆落,你如今沦为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与京城中的世家贵女抢萧寻?」
高姮脸上的笑容凝住,急忙抽出手掏出手帕擦拭,细嫩白净的手背被擦得通红:「你这贱胚子,如果不是你,我会倾其所有?我本可风风光光地嫁入东宫,受万人羡慕。若非是你顶替我过了这十来年的好日子,若非是你救了萧旸,若非是你将萧旸带回京中......我何以至此?」
高姮咬牙道:「我怀着孩子被迫改嫁,被迫忍辱负重在东宫讨他欢心,为的是什么,不过是想再过上些锦衣玉食的好日子罢了!」
「好日子?」我摇头失笑,「我从未想过要与你抢,是你步步紧逼。强迫萧旸成亲的是你,逼迫爹娘以死做局的是你,未婚失身于萧寻的也是你。你的好日子是被你亲手一步一步毁掉的。」
「收手吧高姮,再这样下去,爹娘的结局便是我们的结局。」我试图劝她。
「啪!」清脆声音响彻大牢,耳旁似有无数蜜蜂在飞。
我捂着脸,只见高姮又在疯狂地擦着手掌,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擦掉一层皮。
「闭嘴!」高姮喊道,「你知道受苦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寒冬只能穿一层薄衫有多冷吗?你知道冻疮是什么东西吗?你都不知道!过去的十多年的每一天,我都不想回忆,更不想再来一遍!」
高姮的手掌并没有再次落下,许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高眠,你是想我打死你?」
她俯下身,眸中蕴着别样的笑意:「然后托我下水,让萧寻怪罪于我?」
高姮咯咯地笑着,秀眉微抬:「真是差点就中了你的计。你放心,会有那一天的。
我抬眸,笑意映进她眼中:「是啊,因为今天就是那一天。」
话音一落,我伸手抽走高姮头上的发簪,发丝趁机脱离发髻,如墨彩泼向空中。
我好似不知道痛一般在手腕划出一条血线。
合眼之前,我看到高姮满脸鲜血朝我扑来,先前极其得意的脸上只剩下无措。
再睁开眼时,我看到的是夏夕的脸。
「娘娘,您醒了。」夏夕见我醒了,顿时松了一口气,「摄政王吩咐了,在你生产之前,仍可住在凤华殿,每月吃穿用度以贵妃分例供给。」
我轻轻应了一声。我并非真的要寻死,只是想摆脱大牢。
牢中眼线众多,我若当真死了,萧寻难辞其咎。我稍稍划破手腕,萧寻便迫不及待将我接入宫中,一来好监视我,二来可为自己博回贤名,一石二鸟。
可殊不知,这正是我想要的。
「夏夕可没这般高。」
我看了眼身型与夏夕毫不适配的「夏夕」,将其无情拆穿。
「再说,你的伤没好......如此贸然进宫,被发现了怎么办?」目光扫过他的胸前,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他握住我的指尖,阻止我再次伤害掌心处的伤口。
「那你呢?」许是服用了改变声线的药物,萧旸声音仍旧是像夏夕那般柔柔的,即便生气起来也不让人觉得害怕,「你有没有想过,我匆匆忙忙赶到凤华殿,只看到你留下的认罪书,我怎么办?」
「阿眠,我从来没有想过独活,你别替我做选择。」
指尖被他不轻不重地捏着,人皮面具下的双眸神色凝重。
高父高母的话我本来一开始就没有全信,若萧旸当真要把我当成棋子,先帝根本没必要付出性命引我入局。高姮寝殿失火,尸身面目全非,很难不让人怀疑。再者,若是高父高母当真有心要救我走,我怎么可能当天夜晚就能被萧旸找到。
高父和高母不惜赌上高家与自己的性命都要参与的棋局,幕后操纵者一定另有其人,且一定不简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引蛇出洞,我只能将计就计。
我将银簪送入萧旸胸口那日,我附在他耳旁道:「如果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我希望那个人是夫君你。」
萧旸何其聪明,又怎会不懂我的话。
我原本正愁着该如何与他取得联系将萧寻与其党羽一网打尽,这人倒好,身子未愈便偷偷潜入宫中。
脑海里正酝酿着应该如何将萧旸劝回去,手掌被按在他右胸前:「阿眠,若是没有你,皮肉之下,这里不过是一片废墟。」
16.
许是萧寻下的命令,后面的日子里高姮没有再来。
反倒是萧旸,日日扮成夏夕留在宫中。
借着我即将临盆,宫里开始将稳婆请入宫中,对外宣称需要保障龙胎安稳,顾多请了稳婆。实际上,是给高姮接生。
越到临盆,萧旸夜里陪我的时间就越少,也意味着最后的日子渐渐近了。
那天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今天,是萧旸攻城的日子。
我刚喝下准备好的催产药,打算借临盆分散萧寻的注意力。
我看着办成夏夕的萧旸:「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伸手推他:「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手脚酸软无力,整个人跌入他的怀中。
萧旸将我抱起,眉目柔和,眸底的柔情让我不解。
困意翻涌上来,清俊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
可我喝的明明是催产药,为何......
我强撑着睁开眼:「萧旸......你......」舌头不听使唤,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眠,对不起。」
「我从未骗过你,仅此一次。」
「若我今日死在宫城之内,我希望你能在宫城之前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活下去。若我能平安归来,我希望我能陪你一起等孩子到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你可千万......别死了......你也知道......我没那么爱你......我定会找人......再嫁......忘了你......让孩子叫他爹......」
「如此也好。」他虽是笑着,语气却是不情不愿的。
眼前一黑,而后再睁眼时,四周灯火通明,外面一片漆黑。
夏夕见我醒了,过来将我扶起。
「现在外头情况如何?」我抓住夏夕的手臂,担心地问着萧旸那边的情况。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你失望了,朕还活着。」疲惫中透着几分玩味。
我顾不上穿鞋,下床扑进他怀里。
史书记载,承佑十四年,照帝被太子侧妃高氏毒害。高氏一族狼子野心,与废太子萧寻为伍,欲杀旭帝。
旭帝以假死为计,将萧寻同党一网打尽。高氏一族皆被赐死,其中嫡女高姮赐鸩酒,一尸两命。
旭帝独爱侧妃高眠,不顾其罪留在宫中。高眠于元昭元年诞下皇长子,血崩而逝,帝甚哀。
元昭二年,安国公献上一女,容貌与高眠相似。旭帝大喜,册立为后,万千宠爱于一身。
在某日午后,我坐在堆满奏折的龙案上,一本一本地翻看着大臣们的谏言。
「陛下这样年年不选秀,我只怕更加坐实了这『妖后』的罪名。要不今年......你选几个人进来罢,也好跟我做做伴。」
我将奏折递到萧旸眼前,结果他连看都没看就丢进了火盆。
火焰将奏折吞噬。
萧旸手臂一伸,将我抱到他的腿上,不久前系上的腰带又被他解开,指节分明的手在肌肤上游走。
「当初说要假死再回宫朕依你了,这些折子你不让朕烧朕也依你了,如今你还想让朕选秀?」
温热的鼻息灼得肌肤发烫,我缩着身子辩解:「我这不是为你的贤明着想,外头都说,说你样样都好,就是被妖女勾了魂。」
萧旸轻笑道:「那阿眠说,朕太爱你,有错吗?」
我看形势渐渐落于下风,立刻弃械投降:「陛下是皇上,何罪之后。」
脚尖还未着地就被他按在怀中,我心一惊,弱弱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说后宫闷?」
「再生几个孩子做伴便是。」
......
此刻情正浓,处处好春光。
(正文完)
【萧旸番外】
母后去世的时候,被放在一个简陋的木棺里,因为是废后,所以一切从简。
萧旸在棺前站了很久,站到浑身力气被抽干,身躯仅剩意志力强撑着。
直到那个人来了,他伏在棺上痛哭。
那么地悲伤,跟废后那天歇斯底里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对萧旸说,母后是为了保护他们而去。
可分明是,他牺牲了母后,保住了皇位。
萧旸恨自己太弱小,没有办法留住母后。
一如后来没有办法长留在高眠身边。
他遇到高眠的时候,母后刚被贬为废后,而他随着母后到了城郊寺外。
高眠无意撞入寺庙树林后的院子里,大概是出于迷路的害怕,年幼的高眠一双杏眼哭得红肿,一手捏着寺里派发的如意符,一手捏着他的衣裳,泪眼婆娑地求他带她出去。
原本也只是举手之劳,可偏偏此时被照帝派来的心腹发现。
就在他与高眠分别后没两步路的时间,萧旸身后传来一声「扑通」。
回过身时,他只看到在水中扑腾的高眠。
他想冲上前救她,却被人拦住。
「殿下要明白,有些人我们不必帮,也不能帮。怜悯,不是我们该有的东西......」心腹话还没说完,萧旸就一口咬在他了的手臂上。
心腹吃痛地松开手,他便像离弦的箭一般跳入湖中,救起奄奄一息的高眠。
待心腹回过神时,高家的人早已找回高眠。
万幸的是高眠是落水失忆,并未被心腹继续追杀。
但萧旸却再也不敢靠近她。
为了躲开照帝及各家势力的眼线,萧旸在一次春闱中逃走。
他潜藏多年,联系凌氏旧部,只为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为母后、为凌氏报仇。
另一边,他一直在留意高眠的动向。甚至路过京城时会忍不住潜入京中偷偷看她。
得知高眠即将与萧寻成亲那晚,萧旸失神地听着手下汇报着她的近况,其中背后牵扯的权谋算计通通都如耳旁风,一吹就散了。
唯独高眠二字刻入心底。
不可否认,高眠成了他的心病。
得知高眠并非高氏血脉那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高兴得睡意全无。
满心盘算着如果将她留在身旁,却没想到高眠当时也急于从高家脱身,竟让他跟她成亲。
成亲之后的日子里,他伪装成穷书生与她相依为命。爱意也在胸臆间破土生根,肆意蔓长。
那时候的萧旸时常会恍惚,觉得自己好似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与高眠相濡以沫地走完人生。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他复位那日便是他失去高眠之时。
那日他马不停蹄地赶去买花生酥,揣着花生酥急匆匆往回赶的时候,传来的竟是她典当所有准备离开的消息。
而当时,只要他再来晚一步,她便会死于照帝的暗卫之手。
她视复位之后的自己如洪水猛兽,当他提及萧寻,她也只是敷衍地解释几句,神色总是淡淡的,一如当年母后对那人死心后。
那人自然也看出了他对高眠的情意,以高眠性命威胁让他娶高姮。
他赌气没跟高眠解释这一切只是权宜之计,内心却在默默期待她来质问他。只要她问,他便会将真相全部告知。
但高眠没有,她还要去见萧寻。
那天他在马上看见她盛装赴会,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将她带走。
得知她没有去见萧旸只是设法想逃时,他又惊又喜。
所有的情绪都在得知她有孕之时烟消云散。
母后从前便说,男女相爱,先动心者为输。
他在她面前一败涂地,唯有服软,才能留住她。
只是风平浪静的日子不久,高家与照帝都一心将刀口对准了高眠。
照帝与高家不惜以性命做局,先后布下死局,高眠无路可退。
那日她将银簪刺入他左胸时,他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要牺牲自己,留他独活。
他身体异于常人,心在右胸处,此事只有亲近者才知道。
自他懂事起,他一直在失去,失去母后,失去外祖,一次又一次地失去高眠。
最后一次,他希望是失而复得。
他步步为营,只想赢她余生相伴。
萧旸收回思绪,眸光落在高眠的睡颜上,嘴角含笑地替她掖好被角。
还好,他留住了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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