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夜阑人静，长江边的临皋亭外，一名醉汉敲了许久的门，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开门呀，你这懒鬼。」
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醉汉差点没忍住口吐芬芳。
冷静一想，谁叫自己没带钥匙，出门不看表，喝得这么晚，怪不得别人。
看来今夜注定要睡大街了。
他拄着拐杖发了会呆，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散散步得了。
从临皋亭走到长江边，微风拂面，夜凉如水，不禁思绪万千。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啥时候才能坐着小船，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呢？」
他不自觉地吟唱起来：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第二天黄州城炸开了锅，百姓奔走相告：
「昨天被贬官的苏轼留了乘着小船逃跑啦，衣服还留在岸边呢！」
消息传来，黄州市长徐大受慌了，自己和苏轼虽然情投意合，整日在一起喝酒划拳，但他毕竟是朝廷重点监视的犯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逃跑，那还得了。
「老苏，你可不能坑我呀！」
徐大受火烧屁股地赶到东坡家，径直冲到房间里。
却见苏轼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宿醉未醒，哪里有逃跑的意思。
这种谣传并非第一次。
有一次苏轼得了眼病，一个月都没出门，人们误以为他和曾巩同一天去世了。
谣言甚至传到宋神宗那里。
神宗难过得饭都吃不下，闷闷不乐地说：才难，才难。
人们心里清楚，贬官黄州，无疑是苏轼人生的滑铁卢。
制科第一名，进士第二名，一篇满分高考作文征服欧阳修、梅尧臣，20 岁出头即名震京师，前途本该繁花似锦才对，怎么突然就成了犯官了呢？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01
据说苏轼出生的时候，四川眉山一座草木繁盛的小山突然一夜之间万物凋零，成了光秃秃的一座小土坡。
古人相信这是神人降生的征兆，考虑到附近没有化工厂，我们只能姑且信之。
目击者表示，直到苏轼去世，这个山上的草木才重新长出来。
四川是个神仙打架的地方，没办法，大才子太多了。
前有杨雄、司马相如，后有李白、陈子昂，各个都是名震天下的文化大咖。
诗仙，是继大熊猫、麻将、火锅之后，四川又一著名的特产。
还没修炼成仙之前，苏轼成长于眉山一户书香世家，家境小康，书房里有千卷藏书，门前有青青翠竹，环境十分文艺。
最幸运的是，他还有一对不同凡响的父母。
小时候母亲陪苏轼苏辙两兄弟读书识字。
有一回他们读《汉书.范滂传》，书里讲到名士范滂因反对宦官专权，被朝廷下令捉拿。
范滂不愿逃跑连累他人，从容就义。
临行前他对母亲说：我要去九泉之下陪伴父亲，不能为您养老，请您不要悲伤。
范滂母亲说道：你现在能够与英雄齐名，死也无遗憾了。一个人不可能既要好的名声，又想活得长久。
母子三人读完，感动不已。
苏轼热血上涌，激动地说：母亲，我要做范滂那样的人，你会支持我吗？
一般的母亲可能会说：儿啊，你不要学范滂去送死，该逃命的时候一定要逃，我给你买机票……
但苏轼的母亲不是一般人。
她欣慰地说：你要成为范滂，我就不能成为范滂的母亲吗？
个人认为，这种言传身教的教育方式比孟母三迁更值得提倡。（也更省钱）
苏轼的父亲也不是一般的父亲，毕竟是入选三字经的男子。
「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
作为大器晚成的著名案例，苏洵 27 岁之前可谓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的老爸，也就是苏轼的爷爷去世的时候这位大哥还在庐山玩呢。
虽说觉悟晚，架不住人家学习能力强，初中文凭都没有就能亲手将自己和俩儿子培养成了文章大家。
苏洵对儿子的学业十分严格，不仅一手包办了教材、教案的编写，还定时布置大量作业，严格到苏轼 60 多岁时，梦到功课没完成，还会被吓醒。
打铁也要自身硬。
苏洵游历四方，见多识广，他仰慕韩愈，文章风格自然流畅，紧贴实际，与当时主导文坛的求新求怪的「太学体」截然不同，与即将掀起文坛改革的欧阳修不谋而合。
苏轼的起点不可谓不高。
受到老爸的影响，苏轼从小就很有主见。
有一次在乡下的学校，老师们在传阅当时石介写的爆款文章《庆历圣德颂》。
苏轼好奇地上前围观，问道：诗里面那些人都是谁呀？
老师说道：那都是当世的大人物，你小学生不懂，一边玩儿去。
对小学生来说，这确实是道超纲题。
但是 8 岁的苏轼却不服：他们是神仙吗？如果不是神仙，我为啥不能知道？
老师不敢怠慢，于是一一为他讲述这些当代名人以及他们正在轰轰烈烈进行的「庆历新政」。
范仲淹、富弼、韩琦、欧阳修的名字从此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02
时光飞逝，聪明灵巧的孩童转眼就长成翩翩少年，准备参加全国公务员考试。
1056 年，一场著名的科举考试上演了。
这一年的主考官是欧阳修。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英雄方能识英雄，苏轼有幸遇到了百年不遇的伯乐。
办公室里，欧阳修拿着红笔批改考卷，满脸写着不高兴。
「太学体，又是太学体，这帮蠢材就不会说人话吗？」
梅尧臣道：生气啥呀，当心你的高血压。
欧阳修忍不住吐槽：这帮杀马特，你说我是给 0 分还是 59 分？
梅尧臣不置可否，突然激动地说：永叔，你瞅瞅这篇文章，满分是多少来着？
欧阳修对梅尧臣的眼光一向信任，拿过文章一看，不禁两眼放光，看了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
欧阳修刚想给个状元，猛地想到：这文章写得深得我心，除了上过我辅导班的曾巩，不可能有第二个，将我的爱徒录为第一，只怕别人说我有私心，还是算了，委屈你拿个第二吧。
欧阳修忍痛打了个 99 分，揭开密封线一看，竟然不是爱徒曾巩，而是来自小县城眉山的苏轼。
虽然与状元失之交臂，但是历史上恐怕没有比这一届状元更憋屈的了，因为跟苏轼同届，根本没有人在意他是谁。
苏洵带着兄弟俩来拜访恩师。
欧阳修对这父子三人的喜爱流于言表，对苏轼更是爱若至宝，逢人就说：
读了苏轼的文章，我激动得汗都留下来了，痛快！痛快！我应该让出位置，给这个年轻人出人头地的机会。
记得我的话，30 年后没人认识我欧阳修，大家一定只记得苏轼！
作为当时的文坛盟主，欧阳修的话分量十足，句句都可以上头条，经他这么一炒作，苏轼不想红都不行。
父亲苏洵也凭着欧阳修的引荐，一夜爆红。三苏组合正式出道，红透半边天，成为文坛的一个传说。
就在父子三人春风得意，享受着成名的喜悦之时，命运的打击如约而至。
03
1057 年 4 月，故乡传来母亲程氏去世的消息。
父子三人匆匆赶回眉山。
年少成名的快乐与失去至亲的痛苦相伴而生，令苏轼第一次体会到人生无常。
3 年守丧期满，苏洵带着全家定居汴京。
苏轼兄弟继续开挂，奋战难度堪比上天的灭霸级考试——制科。
制科有多难呢？
如果说进士考试堪比现在的高考，制科则是高考+公务员考试+研究生论文的难度。
首先要写 50 篇策论，涉及历史、政治、经济、文化等等，无一不包。
策论写完还要由 6 位考官盯着在馆阁内做题，全部答对方可过关 。
最后还有殿试，也就是皇上亲自出题面试，对临场反应和心理素质都是巨大的挑战。
这种难得让人头秃的考试，苏轼硬是考了个建国以来的最高分——第三等。（一二等为虚设，三等就是最高分）苏辙也不差，考了第四等。
据说宋仁宗见过苏轼苏辙后十分开心，对皇后说：我今天为子孙找到了两个太平宰相！
苏轼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凤翔府签判。
苏辙骑驴送哥哥一直到郑州，自己才独自返回。这是兄弟俩第一次分开。
望着弟弟高高瘦瘦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苏轼不禁忧从中来。
路过初次进京时曾经留宿的渑池，时值冬末，白雪茫茫。
5 年过去了，当年墙上的提诗早已模糊不清，寺里的老和尚也已死去，竖起了一座石塔，时光流逝，物是人非。
苏轼不由感叹：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不过云过无心，雁过留影，一场偶然而已。
凤翔曾是唐代的军事重镇，名胜古迹数不胜数，堪比大型历史博物馆。
苏轼常常待在王维、吴道子的画作前流连整日。
还是一名职场萌新的苏轼，遇到了一位不近人情的领导。
这位领导叫陈公弼，为人严厉，不苟言笑，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下属挑刺。
每回苏轼写了公文，必定被他删删改改，不厌其烦，没改完别想准时下班。
苏轼打心眼里不以为然：欧阳修都不曾改我的稿，你是 who？
苏轼的不满全都写在脸上。
一次过节聚餐，上级通知所有干部准时出席。
苏轼赌气不参加。
领导毫不客气地扣了他的工资。
苏轼对这位领导越看越不顺眼。
后来陈公弼建了一座亭子，名曰凌虚台。
陈公弼令苏轼做文章。
苏轼忍不住将满腹牢骚写到文章里：
事物的兴盛和衰败，是无法预料的，从前这里是长满荒草的野地，那时哪里知道今天会有凌虚台呢？兴盛和衰败交替都是不能预料的，一座高台尚且不足以长久依靠，更何况人世的得失。如果有人想要以高台夸耀于世而自我满足，那就错了。（潜台词：莫欺少年穷，以后走着瞧。）
让你写文章庆祝凌虚台落成，你却说这个台子以后迟早会被废弃，这不是捣乱吗？
没想到陈公弼不怒反笑，还一字不改地将这篇文章刻到石碑上。
这位上司其实间接地为苏轼上了一课，那就是：做人要低调。
这个道理早在苏洵为兄弟俩起名的时候就提到了。
苏洵希望兄弟俩一个像车的把手，一个像车的车痕，安分守己，不要好出风头。
其实苏轼也想低调，可实力不允许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个头和风头都很高的苏轼很快就将迎来一场飓风。
04
苏轼回到汴京不久，不幸再次降临，结发妻子王弗因病去世，1 年后父亲苏洵也去世了。
兄弟二人再度回到故乡守丧。
3 年后回来，影响苏轼一生的王安石变法开始了。
北宋建国已近百年，国库空虚，军事薄弱，西夏和辽始终虎视眈眈，再不改革就有亡国的风险。
问题是如何改革？大刀阔斧还是细水长流，这是个问题。
宋神宗选择了前者。
王安石变法主要目的就在于富国强兵。
变法的阻力不可谓不大。公司让全体员工晚 30 分钟下班尚且会引起众多反对，更何况变法这种对社会各方面进行改革的事。
司马光、欧阳修、苏辙先后提出反对意见。
王安石焦头烂额，不能再让苏轼来添乱。
因此宋神宗几次提议重用苏轼，都被王安石阻止了。
为了让这个能说会道还会写文章的家伙不要掺和，王安石设法给苏轼安排了个事多活杂的工作——开封府推官。
没想到在开封的苏轼工作吐槽两不误，繁杂的政务处理得有条不紊，人民纷纷点赞，顺便又涨了一波粉，下班还不忘给神宗皇帝写了两封上万字的建议书。
变法派着了慌，立即上书弹劾苏轼服丧回四川之时利用官府的船只，搞代购做生意。
对这种无厘头的诬陷，苏轼简直想翻白眼。
朝廷下旨彻查，事情越闹越大。
司马光看不过去，递上一封辞职信：提个意见都能被搜查，这公司我呆不下去了！
宋神宗挽留道：苏轼不是个好员工，你何必替他说话。
老板都这么讨厌自己了，不走还留着过年吗？
苏轼果断上书请求出外任。
05
1073 年，苏轼通判自古繁华富庶的杭州，开启 8 年的地方官生涯。
远离朝廷没完没了的政治斗争，苏轼在地方上大放异彩，先后任职杭州、密州、徐州和湖州。
迷人的西湖像美人多情的眼睛，苏轼不由自主地赞美道：
水光潋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妆浓抹总相宜。
——《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
歌吹杨柳的江南，文人才子众多，在这里他结识了写过「云破月来花弄影」的词坛大佬张先。
受张先的影响，苏轼开始尝试作词。
在唐宋士大夫看来，填词只是一种不入流的娱乐，和诗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考试不考，最多唱 K 的时候助兴罢了，连欧阳修都不屑于把自己的词编入作品集。
从前工作忙，老婆看的紧，苏轼很少有娱乐活动，直到来到杭州应酬增多了，才开始尝试作词。
小试牛刀，效果十分惊艳。
一日黄昏，苏轼和朋友在小亭闲坐喝酒，突然听到琴声阵阵，如泣如诉。
一只小船缓缓开到岸边，一位美丽的少妇径直来到苏轼面前，羞涩地说：男神，我喜欢你很久了，偷偷瞒着老公买机票来看你，只为弹两首曲子给你听。
曲子奏完，那位迷妹又一声不吭地离去，追星追得十分克制。
苏轼感动万分，于是作词留念，写道：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时闻弹筝》
张先拿过词一看，大惊失色：老弟，你是要抢我饭碗的节奏？
苏轼以横扫千军之势进军词坛，令后来的词人举步维艰。
中秋节，万千词人举起笔又放下：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好的中秋词都让那家伙写了，咱们还是嗑瓜子吧。
想起逝去的亲人，他们举起笔又放下：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最好的悼亡词都让那家伙写了，咱们还是洗洗睡吧。
春暖花开的季节，他们举起笔又放下：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最好的伤春词都让那家伙写了，咱们还是抠脚吧。
凡此种种，苏轼不但要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还要自己修一条青藏公路。
在当时，词的主流是婉约派，演唱者主要为女性，邓丽君唱很美，腾格尔唱就……请自行脑部腾格尔大叔深情演唱《甜蜜蜜》。
苏轼偏偏不信：谁说唱摇滚的不能唱美声？
说干就干，你们都去写爱情吧，我要写……打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江城子·密州出猎 》
密州城外，穿着貂皮大衣，骑着高头大马的苏轼，左手一只猎犬，右手一只老鹰，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城打猎。
打扮得跟乔峰一样的市长，引起全城百姓围观，苏轼豪情万丈，忍不住想高唱一首《怒放的生命》。
写完这首词，苏轼不无得意地写信告诉朋友：
柳永那种词太烂大街了，我今天写了平生第一首豪放词，让两个山东大汉演唱，灰常给力，我很满意。
一篇篇刷屏的爆款诗词，让苏轼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当年欧阳修预言这家伙他日必定独步天下的话成为现实，天下才子纷纷慕名投入苏轼门下，其中就有诗坛大 V 黄庭坚、词坛男神秦观，文章圣手晁补之、张耒，他们就是日后名声大振的苏门四学士。
春风得意之时，苏轼并未察觉危险正一步步接近。
06
公元 1079 年 7 月，一队捉拿苏轼的官府车队从汴京秘密出发。
苏轼的头号粉丝、驸马王诜得到内部消息，心急火燎地派人给距离比较近的苏辙通风报信。
苏辙听到消息，一向冷静沉着的他也不禁大惊失色：「哥哥为官清廉有为，政绩突出，前阵子在徐州连续 70 多天不眠不休抗洪救灾还获得朝廷表彰，百姓无不称道，能犯什么错？」
苏辙来不及细想，立刻派了快马与朝廷的人马竞赛，希望赶在之前让哥哥有心理准备。
皇甫遵站在衙门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苏轼已经得到消息，但是妻子和家人们突遇巨变，哭天抢地，让他一阵心酸。
苏轼被五花大绑，押送上路，只有大儿子苏迈陪着他。
虽然他自认一身清白，问心无愧，但是敌人来势汹汹，只怕凶多吉少。
路上，他一度想自我了断，以免连累家人。
幸好凶神恶煞的皇甫遵为了避免苏轼逃跑，时刻紧密监视着他。
御史台的监狱潮湿黑暗，窗外乌鸦乱叫，气氛阴森恐怖，人们管这里叫乌台。
这里专门关押罪行严重的官员。
李定将一本诗集扔到苏轼面前：苏子瞻，你招不招？
苏轼翻开书，那是自己在杭州出版的诗集，只见书里不少诗句被画上记号。
直到这时候，苏轼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在杭州的时候，就有人告诉他沈括将他的诗集拿给宋神宗，说苏轼非议新法，还讲皇帝坏话。
苏轼不以为然：哈哈，多谢他帮我省了邮费，我就不愁官家看不到了。
事实证明，苏轼不仅嘴巴快，还缺心眼。
这件事过后，苏轼不但越发勤恳地写诗吐槽新法，还继续给沈括寄去新作。
现在，政敌将罪状一条条圈了起来：
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
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农夫辍耒女废筐，白衣仙人在高堂。
……
李定大声质问：苏子瞻，你造谣新法危害民生，影响恶劣，该当死刑，你服不服。
苏轼道：只是些普通的诗，转发量还不到 500，大部分都是在歌颂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李定见苏轼不低头，决定给他一些教训。
连续几个月，御史轮番上阵，昼夜不停地审问他，隔壁监狱的官员都能听到深夜御史台的侮辱和咒骂，令人不忍听闻。
严刑逼供之下，苏轼不得不招认有些诗确实有讽刺新法的意思。
生死难测，最令人恐慌，监狱里的时光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07
为了早作心理准备，苏轼和每天给他送饭的苏迈约定，若是没有消息就送普通饭菜，若是判了死刑就在饭菜里放鱼。
这一天苏迈出城外借钱，让亲戚帮忙送饭。
亲戚是热心人，心疼苏轼吃的不好，于是给他的饭菜里面多放了条鱼。
那条鱼并不大，却比食人鱼还可怕。
苏轼犹如五雷轰顶，瞬间万念俱灰。
他痛苦地给弟弟写下一封遗书，嘱咐后事，并将一家老小 20 几口人托付给他，希望来生还能继续成为兄弟：
狱中寄子由圣主如天万物眷，小臣愚暗自忘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另一边，苏辙正声泪俱下地为哥哥求情，甘愿抛弃一切官职赎罪，苏轼的亲朋好友则四处奔走想办法解救他，连政敌王安石、章淳都全力为他开脱。
曹太后得知苏轼被抓，对神宗都没有好脸色，甚至一度病倒。
神宗为了替太后祈福，决定大赦天下。
太后悠悠地说：不用大赦天下，放过苏轼一人就好了。
神宗有点下不了台，要抓人的是你们，让我下命令的是你们，现在却要我背这个误杀人才的锅吗？
关押 130 天后，苏轼终于走出了御史台。
死里逃生，苏轼心有余悸地发了个朋友圈：
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出狱就是大好春天，小风一吹，小车一开，小酒一喝，小诗写来。咱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
百日归期恰及春，残生乐事最关身。
出门便旋风吹面，走马联翩鹊啅人。
却对酒杯浑是梦，试拈诗笔已如神。
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
——《出狱次前韵二首》
咳咳，苏大爷，是不是身上的伤疤好得太快了？
刚刚因为写诗差点上了断头台，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写诗，还写得欢天喜地，连对监狱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坐牢就坐牢，记过就记过，开除就开除，没有人能阻止老子开心。
这，就是可爱得无可救药的苏轼啊！
参考文献：
1.王水照 崔铭《苏轼传》
2.朱刚《苏轼十讲》
3.朱刚《阅读苏轼》
4.王水照 朱刚《苏轼评传》
5.王水照 朱刚 《苏轼诗词文选评》
6.莫砺锋《漫话苏东坡》
7.范晓佩 张昊苏《率性本真总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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