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2022年 10月 14日

·1

那年蜀中天庆观里来了两个六七岁的孩子,很多年以后他们被文人封神,其实封神这种说法并不适合他们,因为他们实在太有烟火气了些。

当然,有时候弟弟也会觉得,自家哥哥真的该是神仙。

那会儿他们才上小学嘛,六七岁的孩子喜欢玩过家家,扮大人,扮官绅。

这俩过家家,就要扮仙人。

弟弟长大以后经常回忆这段时光,他在文章里写:那些年,我跟哥哥一起在道观里读书,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哥哥总是第一个撩起衣摆跑过去玩。别的孩子过家家会扮父母官绅,哥哥拉着我一起扮神仙。

其实那些年我在大人面前受到的夸奖更多,我很沉静,稳重,比他更像一个哥哥,但我心里很羡慕他。

有时因为道观封路,或者环境不好,许多山水我们去不了。哥哥就悄悄对我说,走走走,过几天我们偷偷来。

那时他才来这世上七个整年,就已经这般可爱了。

多日之后,哥哥欣然独往,俨然忘了叫我,我能怎么办呢,我虽然是个弟弟,但总觉得我要照顾他,我只能在后面慢慢跟着。

我见到哥哥逍遥于泉石之上,采花摘果,渴了便捧起一汪泉水喝。

那时的哥哥洒然无有外物,无论做些什么都充满了自然之趣,他的双目闪闪发光,望向山林的深处,仿佛其中有神仙,他要与神仙同归。

我恍惚起来,我想:我哥就该是这样一个神仙。

这个神仙似的哥哥名叫苏轼,把哥哥看做仙人的弟弟,自然就是苏辙。

这两兄弟的感情实在好得难以言喻,前二十年里同吃同住,无论是上学还是玩闹,两个人从没分开过,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明白心意。

·2

说来也奇怪,苏轼打小就天才跳脱,苏辙自幼就沉稳冷静,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却从来没闹过矛盾。

比如那些年正赶上少年苏轼附庸风雅,觉得书画砚台这些东西简直太有学问了,见到别人家有什么好的书画砚台,都想买过来。

真碰上不给的,苏轼也没有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回到家里。 

当然苏轼肯定不会气馁,回头还是屁颠屁颠的跟在老父亲苏洵后面,笑呵呵的冲别人家要书画笔砚。

苏辙:……

苏辙出淤泥而不染,每次苏轼跟苏洵淘到前人书画,或者精致砚台的时候,这两父子眉飞色舞,恨不能扬声大笑。

苏辙就面无表情,捧着本书冷冷盯着他们。

苏轼就干咳两声,说:「弟弟呀,人也不能死读书,必要的交游还是要有的。」

苏辙漠然不甚经意说:「像小摊小贩一样,与别人家讨价还价,这就是交游?」

苏轼老哥老脸一红。

但这也不算矛盾,毕竟后来大苏离家游学,虽在蜀中,地方不远,也是头一次跟弟弟分别。 

于是见到什么东西就忍不住想起子由,成了苏轼的基本操作。

那些天他淘了很多弟弟可能喜欢的墨砚,回家后一股脑都给了弟弟。

向来对这些东西不太在意的苏辙脸上没什么反应,只说长者赐不可辞,收了那些砚台,结果进门的时候差点摔一大跤。

宛如谢安附体。

或许当晚吃饭,苏辙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这还是他们兄弟俩罕有的小矛盾,小分歧,更多的时候,即使苏轼再跳脱,性子沉静的苏辙也不会看不惯,只会默默在他背后给他撑场面。

·3

苏轼十三岁那年,郡城之西里有位儒者刘微之开堂授课,于寿昌院中讲学,间或说一点自己的诗词文章,给学子们做示范。

这本来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苏辙见到自己哥哥在前面坐立不安,屁股扭来扭去,就开始长叹,自家哥哥怕是又要人前显圣了。

当天刘先生正在讲自己的诗,说是他前两天见到渔翁垂钓,遂作一诗,末句有言: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

苏辙瞅着自己哥哥扭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举手申请发言。

刘微之还笑呵呵的,说:「这位同学,你有什么领悟啊?」

苏轼脸色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说老师,我觉得这首诗的末句不该这么写。

满座哗然。

十三岁的少年人驳斥先生之诗,当然引起四下里不善的目光。

苏辙的同坐也侧头问他,说:「你还不快去拉回你兄长,怎能叫他这般大放厥词?」

平素沉静的苏辙斜了同坐一眼,淡然说:「我兄长敢言,自有他的道理,他尚未说完,你便指斥他大放厥词,岂是读书人的修养?」

同坐一时失言,指着苏辙你你你了半晌,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沉静的同窗怎么突然就尖锐了。

后来苏轼拱了拱手,又冲刘微之施礼道:「学生不才,私以为将雪片逐风斜,改做雪片落蒹葭,更添意境。 

刚刚还哗然一片的同窗也都把目光投在苏轼身上,年少的苏轼恭谨的低着头,但心里乐呵呵的,觉得自己贼拉有才华。

只有苏辙,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又要顶着苏轼弟弟的名号在新学校混了。

他也很习惯这样的生活了,跳脱的天才老哥锋芒毕露,自己做一个藏锋的刀鞘,看着哥哥光芒万丈就蛮不错的。 

·4

当然,跳脱起来的大苏还是很容易把自己玩崩。

那年考科举的时候,苏轼把自己的跳脱发挥到了极致,苏辙不禁想起当初考完第一场策试之后,苏轼回到兴国寺,还信心满满,对苏辙大手一挥,说这波稳了,省试必能夺魁。

苏辙当然是相信老哥的,只是他高估了自己哥哥的自信程度,否则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哥哥自信过头之后,是会放飞自我的。

这货从第二场论试开始,就放飞自我了。

第二场写了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行文洋洋洒洒,典故信手拈来,若问为什么这样信手拈来,那还不是因为典故都是自己编的。

其实不止是典故自己编的,这篇文章里引用的《诗经》,先贤名言,也有记不清的地方,苏轼沉吟片刻,大笔一挥,没事,自己补全就是了。

苏轼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两遍,贼拉满意,觉得文章一气呵成,酣畅淋漓,写得极好。

这样的跳脱程度,要不是碰到极其喜欢他文风的欧阳修,第二场多半也不及格了。

苏辙:什么叫也?

因为这还没完,放飞自我的苏轼第三场考诗赋的时候,彻底玩脱了。

关于写赋,当然是有格式上内容上的要求的,苏轼写了一半,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写嗨了,辞藻雄浑如奔马,内容或多或少也有点离题万里的意思。

苏轼握笔的手尬在空中,心想:哦豁,完蛋。

那能怎么办呢,反正都写到这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写。

回到兴国寺之后,苏轼像死鱼一样往床上一躺,说完蛋了,要中不了进士再面对咱爹得多尴尬啊。

苏辙一脸茫然,心想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而且要是真考砸了关注点还在面对咱爹会不会尴尬的问题上吗?

没敢再浪的苏轼认真起来,最后在经义考试中《春秋》对义夺得第一,这才有惊无险过了省试。

见到自己高中,苏轼这才放下心,一边走回兴国寺,一边把自己的得意文章《刑赏忠厚之至论》背给弟弟听。

这篇文章还没背完,本来也笑意盎然的弟弟又沉下了脸。

苏轼眨眨眼,有点茫然,心说你这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深知哥哥秉性的苏辙不是欧阳修,他横了哥哥一眼,说:「原来你第二场就开始自己编典故了,还酣畅淋漓,都是自己写的能不酣畅淋漓吗?子瞻,第三场赋试也并非因为不愿歌功颂德才考砸的吧!」

苏轼倒吸一口凉气,尴尬的哈了好几哈,苏辙仍旧不理他,气冲冲的先回兴国寺了。

这就是苏轼一波三折的省试历程。

这当然也不算是兄弟间的小矛盾,只有苏辙气呼呼的,苏轼陪着笑拉弟弟吃饭,这怎么能算是矛盾呢?

当天夜里,两人又一起捧书共读,白日的些许不悦又飞去九霄云外。

两人读到韦应物的「安知风雨夜,复对此床眠。」苏辙的目光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不觉念出声来。苏轼闻声而知其意,过几日便要赴试,待到中进士后,就要外任为官,再等到回京,走过宣德门,去部署朝政,又不知要过多少年。

如今风雨大作,屋中两兄弟对床读书的光景,何日才能重现呢?

苏轼躺在床上眨了眨眼,偏头对弟弟说:「功成身退,自古皆然,等我们造就太平盛世,那时就可以早日退隐,回蜀中游山玩水了。」

苏辙笑起来,侧目道:「那便说定了,我们相约早退,悠游林泉。」

汴京城的风雨夜里,两个初入京城的少年人许下注定落空的誓言,复又沉沉睡去。

而这只是进士考试的些许波澜,进士考试时大苏的光芒绽放出去,那后面制科考试就轮到小苏大显神威。

毕竟光芒总是藏不住的。

·5

所谓制科考试,就是朝廷为进一步选拔人才的考试,这玩意考上之后一般都更加前程远大。

欧阳修推举二人参与考试。

只是没想到制科考试即将开始,苏辙病倒在怀远驿中,苏轼手忙脚乱的照顾他,苏辙反倒很看得开,脸色苍白,努力在笑,他说:「哥,我没事,受了风寒,几日即可痊愈。这总是你的机会,我终归会留在京城,你还是要好好温书。 

苏轼瞪着他,说:「温什么书,你要是不能去考,我也不去了!」

苏辙笑道:「哥你别闹,这如何对得起欧阳公?」

苏轼就恼起来,说:「我不管,你要痊愈,你该痊愈,你该叫天下人都认真看看你的才干,怎么能我去考试,你躺在病榻上呢?」

苏辙深吸口气,又咳嗽了两声,才握着哥哥的手说:「好,我尽量快些痊愈。」

奈何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制科考试的日子到了,苏辙仍旧没有病愈。

不过即使如此,苏辙最终也参与了这次考试。

如若是拖着病躯参加考试,似乎是大可不必,就不怕在考场那个憋闷的环境里真有个好歹?

可若是病愈了参加的,那也不合理啊,难道制科考试还能为他苏辙专门延期?

是的,制科考试延期了。

那位与欧阳修一样同为庆历名臣的韩琦韩文公,上书宋仁宗,称年轻一代的京华名士,非二苏莫属,如今举办制科考试,二苏兄弟但少一人,此番考试的权威性都会大打折扣,国家考试为选才,不如为苏辙延期,等他病愈。

宋仁宗准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怀远驿的时候,苏轼手舞足蹈,苏辙的目光越发锐利。

苏辙想,这次要出全力了啊。

而此时正在为制科考试出题的宋仁宗打了个喷嚏,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开恩为苏辙延期考试,会收获苏辙怎样的一份大礼。

就在这场考试之中,不再跳脱的苏轼用温和的文风,透彻的目光,取得了「百年第一」的绝佳成绩。

但这场制科考试的主角仍旧不是他。

而是苏辙,苏子由。

苏辙大笔一挥,洋洋洒洒,把潜藏在他沉静外表下的锐利倾洒而出。

问题是问财政为何这么少,苏辙笔锋一转,直言天下大弊之一:宫中贵姬千余人,采办用度未曾稍减,大臣不敢谏,诤臣不敢争,还有岁币之辱,当然开支极大。

苏辙深吸口气,收笔的时候又扫了一眼文章开头。

那里早早点出了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明晃晃的写着: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陛下失所忧也。

这篇雄浑犀利的文章一出,京城文坛震动,苏辙之名一时更在苏轼之上。

那些天苏轼脸上写满了得意之色,比后来他知道自己成绩乃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名还要得意,逢人就想告诉他,知道苏辙吗,看过他的文章吗,他是我弟弟,哈哈哈哈……

苏辙倒还是很冷静,还给哥哥打预防针,说这般行文,未必能中了。

苏轼浑不在意道:「官家大度惯了,不会与你为难的。」

苏辙眉头皱了皱,他当然也不会诋毁官家,只是总觉得哥哥这个态度,日后迟早会出事。

这些天里,只有宋仁宗,揉着脑袋,但觉自己不久前是犯了什么病,为什么偏偏要等这个苏辙来参考?

前些年被包拯骂也就罢了,毕竟是个清正老臣,这又冒出来的是谁啊?

当然也有官员提议,不如罢黜苏辙。

宋仁宗把卷子丢给他,心情郁闷道:「怎么罢黜?是文章写得不好,还是道理讲得不对?朕因直言取官,焉能以直言黜人?」

过了会儿,宋仁宗似乎又觉得自己这个状态不太对,默默喊人把苏辙的卷子拿回来,与苏轼的卷子放在一起。

宋仁宗顿了顿,望着两张卷子喟叹道:「今为大宋,取二宰相矣。」

于是这一年,兄弟二人同登制科,苏轼以凤翔府判官,外任西北。

·6

从前日子过得慢,车马邮件都慢,所以往往分隔两地,一段感情也就渐渐淡了。

兄弟情其实也会随着人的成长,经历,再相见时出现或多或少的隔阂。

然而苏轼苏辙这俩人就完全没有这种隔阂啊!

苏轼去上任的时候,刚一出门,还骑在马上呢,苏轼突然让人拿来纸笔。

下人:???

苏轼:啊,想弟弟了,

下人:……

然后苏轼就写:…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啊,寂寞啊,残月啊,你又穷又冷会不会过得好啊,分别的道理我都懂,但人生这么短我还是贼想你啊!

韦应物的诗,互相许下的诺言啥时候才能兑现啊!

弟弟:……好,知道了。

这还没完,苏辙在苏轼离开京城后的一个月里,收到了苏轼的诗词书信轰炸。

赴任西北嘛,兄弟俩从西南赶到京城,所以苏轼往西走很容易就路过一些来时的路。那来时弟弟就在身边,现在弟弟落在了京城,当然悲从中来。

碰见个熟悉的地方就开始写诗。

那首著名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就是路过跟弟弟同游的禅院,当场和了一首弟弟之前的诗。

写完美滋滋寄回给弟弟。

苏辙捧着信,瞅着哥哥写的这首怎么看都要流传千古的名篇,忽然就忘了自己写过什么了。

这还只是在路上,等苏轼到了西北,那真叫一个丧心病狂。

出差办公,苏轼用诗词写日记,放假休闲登终南山,也要写日记文章,完事统统打包寄给京城的弟弟。

还有五百字长诗,五百字啊,都可以参加高考作文了!

这些诗写了什么呢,大抵是:在外地当官,看到蛤,就想起小时候跟弟弟一起捉蛤蟆,看到牡丹桃李,就觉得哇,大自然真是跟弟弟一样的美好。

苏辙:…… 

苏辙:怎么说呢,就觉得有点够。 

当然弟弟也是会给哥哥写回信的,只是这回信一到,往往刺激的苏轼更兴奋,要给弟弟分享更多的东西。

收到苏辙来信的苏轼,一口气回了二十一首诗给弟弟,给弟弟看自己这边的亭子,池塘,窗户,小桥……

每个景物都写首诗。

那年头没有照片,但没关系,我们的苏大学士可以用诗作画,相当于把自己身边的一切拍下来发给弟弟。

有文化的弟控就是这么可怕,连种菜种不出来都给弟弟写诗《次韵子由种菜久旱不生》。

弟弟:啊,我知道了啊哥哥。

虽然苏辙的回信经常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对苏轼铺天盖地的信件漫不经心,但当苏轼忙着变革西北当地的徭役制度,造福百姓,甚至没空给他写诗的时候,苏辙还是忍不住了。

苏辙寄信过去,说这都快过年啦,应有新诗还寄我。

心累的哥哥瘫在家里,给弟弟写回信道:懒不作诗君错料,略略略。

就这种往来书信的频率,这种事无巨细的分享,距离这玩意怎么可能造成这俩人之间的隔阂?

只能增加他们重逢时的喜悦好吧!

比如某次苏轼任满回京述职,提前回京的苏辙就要跑出去接他。

 ·7

那年汴京城外的河水涨了不少,风急天高,铅云似铁,随时可能会下暴雨,苏辙就在这样的天气里离开了京城。

其实苏辙本来只是想去城外的驿站里等人,奈何等了半日,苏辙便坐不住了。

苏辙问仆从道:「已经过去多久了?」

仆从听着这句苏辙问了十几遍的话,无奈道:「刚过三个时辰。」

苏辙点了点头,忽然站起身来,他面上还很冷静,说:「再去前面迎一迎兄长吧。」

这一迎,就走出了三百五十多里,从京城一路迎到濮州附近,终于接到了苏轼。仆从满脸都是震惊,心说是我对迎一迎这词有什么误解吗?若非大郎君已经到了,二郎君您是不是要去密州迎啊?

两兄弟隔着长河遥遥相望,早已看不见彼此之外的人物风景,彼时二人已有七年未见,今日终于又能把酒言欢。

这七年里,苏轼一想弟弟就写诗写词,像什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都是想弟弟的产物。

当然苏辙也会写诗,只是他分享的具体生活不多,但他后来去当官,字里行间写满了:啊,当官好烦,好像辞官跟哥哥回蜀中啊。

之前有次苏轼回京,兄弟二人反对变法,纷纷被贬,苏辙从陈州截住苏轼,要为他送行。

这一送,送了七十多天。

陈州宛丘的山山水水都记得,明明该去杭州的不速之客苏子瞻,忽然就出现在了地平线上,他迫不及待,他快马而来,脸上的笑容像是春风吹起的柳枝。

而宛丘先生苏辙也早早等在另一边,面上本无表情,苏轼出现的那瞬间,一抹亮光浮现在他的眼里,随即淡淡的笑容勾在唇角。

接着苏辙整个人哒哒哒跑了起来,一如孩提时哒哒哒跑着去找哥哥。

兄弟相逢,欢聚几日,苏轼终要跟弟弟说不行啦,还是要去上任,该走啦。

苏辙就说好啊,哥哥我送送你吧。

这一送又是一次游山玩水,又是一次酒宴欢饮,当醒过来的时候,几天又过去了。

就这样,七十多天后,终于实在不能拖延,与弟弟执手相看泪眼,要分别两地了。

片刻的沉默过后,苏辙忽然又说:「要不我还是送送你吧。」

苏轼一脸尴尬道:「别送了,再送我就到不了杭州了。」

苏辙干咳两声道:「不,是真的送你,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多走几里地。」

大抵是苏辙对送送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多送几里地,就从陈州一路送到了颍州。当时退休的欧阳修正在颍州,听说两兄弟一起到来的时候还有些茫然,心想不对啊,苏子瞻不是要去杭州吗,苏子由不在陈州吗,是怎么忽然就来我这的?

见面之后,苏轼一本正经跟欧阳修讲了陈州送别的经历,苏辙脸皮薄,板着脸装作跟自己毫无关系。

老欧阳看两眼哥哥,又看两眼弟弟,哈哈大笑,请他们同饮颍州西湖之上。

浪荡了几个月后,在离开颍州的时候两兄弟终于还是要分别了。苏轼望着弟弟,每次分别总是有千言万语,千言万语不好说,开口便成了诗。

苏轼说,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

苏辙说,一樽谈笑间,万事寂寥外。欲同千里行,奈此一官碍。

送完苏轼回陈州,苏辙还怅然若失,某天忽然梦见了苏轼,梦醒后提笔就写:我兄东南游,我亦梦中去…何年弃微官,携手众山路?

所以你看,其实苏辙的日常心态就是:啊,这什么智障工作,劳资不干了!要去找哥哥!

下一秒: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开玩笑的。

毕竟苏轼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这年头你蔑视朝廷,可是有性命之危的。

·8

所谓性命之危,当然就是乌台诗案。

苏轼江湖混号,苏嘴欠,一张嘴是什么都敢说,什么外号都敢起。人家张先纳小妾,他说人一树梨花压海棠,吐槽王安石是野狐精。

这都是基本操作。

想弟弟的时候写诗,打趣弟弟人高马大,出门就撞脑袋,这不是关键,关键是笔锋一转,又写弟弟境况窘迫,我也好不到哪去,这是为什么呢?

反正都是朝廷里的小人搞事,部分新法极其辣鸡。

苏辙收到这首诗的时候,本来还笑吟吟看哥哥打趣他,看到后面神色一变,差点想把诗给烧掉。

那会儿苏辙没少劝哥哥收敛些,显然是没劝住。

后来苏轼给一篇寻母诗写序,顺手就讽刺当朝变法派的实权大员,是个母丧都不回,一心扑在功名利禄上的不孝子。

其实这也不叫讽刺,就是实话实话。

只不过有时候实话实说,最让人受不了,王安石走后,变法派剩下的九成都是小人,就开始抓着苏轼的诗文,说他这里那里诽谤朝廷。

必杀之以定人心,否则变法终将付之东流。

苏轼被关入御史台监狱,御史台外多是乌鸦,同时人称乌台。就在这些乌鸦的叫声里,苏辙人在京城,四下联络,想救哥哥,朝中风云却难以被他左右。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苏轼头顶。

狱卒算得上是苏轼粉丝,苏轼跟他要了纸笔,他想怎么也要最后跟弟弟说句话。

随后他展开这张纸,悬腕提笔,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笑着想自己写给弟弟的最后一封信,究竟该说些什么。

是不是要写些旧事呢?

是不是要交代些身后事呢?

四十年前,蜀中苏府的第一声闷闷的哭喊,三十年前,自己在学堂里起身批驳老师的诗篇,弟弟就在下面扫视同窗,为自己撑腰。

二十年前,他们同来京城,自己拖着温书的弟弟寻觅美食。

黄河之水涛涛,弟弟相送三百五十里,见过老欧阳,去过飞鸿踏雪泥的旧禅院,这些事究竟要写什么,不写什么?

要写什么,不写什么,还重要吗?

四十年往事翻成梦话,四海一子由自此成空!

空空梦话付与一张纸,一张纸,如何承载下四十年同根而生,同生共死,同甘共苦。

苏轼悬在半空中的手渐渐颤抖起来,先是小拇指抽动了两下,这抽动很快蔓延上臂膀,梁成在狱外看着,眼睁睁看着苏学士的笑容从下唇开始崩塌。

苏轼带着笑意的眸子渐渐凝定了,一层层雾气涌上来,眼白绽出道道血丝,由手到臂,由臂到双唇两腮的颤抖,更是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抖起来。

最终一丝笑意都不剩,眼角的泪流到嘴里,冻出苏轼一个寒颤。 

他张开嘴,喷出满嘴的泪。

接着爆发出一阵极深沉的哭声,苏轼低下头去,哭声里头都不抬,颤抖的手挥毫泼墨。

没有书信了,再没什么书信能写四十年兄弟情,再多的诗词,再亮的明月,再不朽的诗篇映照千古,都与你我无关了!

我只想,与你生生世世为兄弟。

哭声未绝,挥毫已罢。

落墨书完两首诗的苏轼埋头长哭,只挥挥手,请狱吏送诗出乌台了。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这张纸带着这首诗出现在苏辙眼前的时候,四十年的时光化作一方巨石,狠狠砸在了苏辙心口,这些个月来奔波不止的苏辙当即眼前一黑。

次日,苏辙上书,愿以自己官职为兄长免官,不允。

苏辙还在想着更激烈的求救方式,这些天联系的兄长旧友,见苏辙都上书到了这种程度,也开始一一跳出来发声。

参与编写《新唐书》的范镇开始上书,引起的一波波朝廷争斗,连后宫仁宗朝的曹太后都在无意中与赵顼提起。

曹太后的目光悠远,说那时苏轼苏辙刚来京城赶考,仁宗说自己发现了两个宰相之才啊,如今这个宰相之才已经要死了吗?

宋神宗赵顼默然无以应。

而更令赵顼感到诧异的,是王安石与弟弟王安礼,这对兄弟原本已经因为变法而不合,此时却同为苏轼求情。

王安石说,安有盛世而杀才士乎?

赵顼叹了口气,心想要是您老还在朝中,事情哪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这么多人的求情,使赵顼最终维持了大理寺的原判,判苏轼免于惩处,但赵顼以个人名义加以责难,贬苏轼为黄州团练使。

那天苏轼走出乌台狱,阳光照过来恍如隔世,他见到自己的旧友,见到藏身在旧友之中双眸含泪的苏辙,忍不住笑出来。

一笑就流下两行清泪。

于是两个人四泪相对,又哭又笑。

·9

那天苏轼跟苏辙终于又重逢在京城之外,两人又要因为被贬分隔两地了,苏轼举起酒杯,就那么痴痴笑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辙也笑,他说哥,以后你当小心些。

苏轼嘿嘿直笑,连连点头,但他看着苏辙,脑海里就不自觉涌出一堆格律与意象,文字与意气来。

恍惚间他又想起狱中给弟弟写的诗,一时间百感交集,胸中忽然又涌出万般锦绣,仿佛能脱口而出。

所以苏轼忍不住自己和了自己一首诗,曰: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

苏辙的笑整个僵住,怎么就试拈诗笔已如神啊,你刚从乌台狱里出来,这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表现吗,国家不幸诗家幸是你该表达的话吗?

苏轼也反应过来,自己因诗获罪,刚出狱又写诗,实是不知死活。 

苏轼尴尬饮尽杯中酒,自己拍了自己一巴掌道:「犹不改也!」

苏辙哭笑不得,实在没有办法,两兄弟对视一眼,苏辙也只能干了杯中酒,然后忍不住失笑出声,继而越笑声音越大。

回荡在整个大宋的江山天地。

·10

那些年苏轼在黄州,经历了两年的忧惧,写过寂寞沙洲冷,也在中秋的时候写过把盏凄然北望,更在寒食节时,写自己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这些苏辙鞭长莫及,好在苏子瞻也不愧是苏子瞻,两年时间一过,就在写下《寒食帖》后的几天里,跟徐君猷喝了一顿酒,忽然就悟了。 

或许是那日席间徐君猷用嵇康阮籍来劝他,或许是徐君猷谈起了苏辙,弟弟的沉静与坚韧,让苏轼忍不住提起少年时代的短松冈。

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兄弟二人为了锻炼体魄,在家后种了上万株松树。

后来母亲病逝,子由就跟苏轼坐在松岗前静静望着月亮,怀念他们母亲打扫庭院,小鸟落满梧桐树的场景。

苏辙说,未知生,焉知死,我们都要好好生。 

苏轼说,是啊,生死无常,要寻有情众生。

那年苏轼四十七岁,举杯在席上为徐君猷作诗,诗曰:为公分作无尽灯,照破十方昏暗锁。

这一日,苏东坡杯酒入人间。

从此,那些后世耳熟能详的诗词文章再次层出不穷。

莫听穿林打叶声的《定风波》,门前流水尚能西的《浣溪沙》,黄州猪肉真的好便宜呀的《猪肉赋》……

苏辙眨眨眼,觉得自家哥哥这是好了还是疯了呢?

直到苏轼的《念奴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与那前后两手《赤壁赋》横空出世,无论是电影运镜般的「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还是前《赤壁赋》里的妙语连珠。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传遍天下,人们都知道苏轼正如自己所说。

莫把存亡悲六客,已将地狱等天宫。

天下人都觉得,苏东坡这是要在黄州成仙了。

只有苏辙还捂着脑袋,满脸的生无可恋,仆从眨眨眼,十分茫然,说二郎君这是为何,大郎君名声更上层楼,为何不开心呢?

苏辙闭着眼,沉痛道:「他人只见到苏东坡今日成仙,我是今日才见到吗?我早日我兄长本就是神仙中人。只是这位神仙中人,一旦缓过神来,就又开始口无遮拦啦!」

仆从:???

苏辙甩出一封信,正是哥哥写的《鱼蛮子》,显然苏东坡同学酒饱饭足,胸中再无块垒之后就又回到了当年。

人间行路难,踏地出赋租。

这种明晃晃讥讽新法导致赋税之重的句子,就堂而皇之的又传遍天下了啊!

苏辙揉着脑袋,睁开眼,对仆从说:「以后若是我有机会秉政,必要扫清政敌,一个不剩,否则以兄长的脾气,能好过几时?」

仆从又眨眨眼,心想您这话说的,像是您真能办到似的。

·11

苏辙真能办到。

往后的日子里,朝廷流天子亡故,新法付之东流,苏轼苏辙这种因为新法被贬的纷纷得到启用,苏轼天下文宗,更是成了蜀党领袖。

成了一党领袖,就免不了被其他党派攻击。

苏轼最烦的就是这种蝇营狗苟,天天想着去外地当官,给百姓做点实事。

苏辙就笑起来,说没事,哥你去吧,朝中有我。

接下来的几年,苏辙高歌猛进,一路混成代理太尉,执政当朝,中间固然也少不了妥协与藏污纳垢,但还是硬给苏轼撑住了朝中局势。

这一次,还是弟弟来为你遮风挡雨吧。

要不是再一次改朝换代,小皇帝亲政提拔新法旧臣,或许苏辙能为哥哥撑到死。

那几年是他们最后的时光了,新党上任,当然不会放过名满天下的双苏,老年双苏一路南下,行路的深夜里,苏轼的痔疮又犯了,哼哼唧唧的睡不着,苏辙就笑着安抚他,捧起卷书,开始读陶渊明诗,哄他睡觉,顺便劝他戒酒。

苏轼满口答应,说去了海南,绝对不饮酒了。

苏辙就笑,说鬼才信你!

烛火悠悠,苏辙忽然觉得如果被贬的路上能一直有哥哥陪着,其实与当初在蜀中的日子也没差太多,正应了对床夜雨之时。

读着诗的苏辙,又是不由一笑。

几年后朝局又变,旧党执政,召回双苏,传言说要给苏轼拜相。六十五岁的苏轼乘船北上,于常州停留,常州百姓夹道欢迎,还有往他船上丢水果的。

苏轼哈哈笑着,觉得自己与卫玠待遇相仿。他躺在船上,抬头看着悠悠白云,茫茫蓝天,就度过了他在常州的最后一年。

那年,苏轼在常州百姓的欢笑呼声之中离世,些许遗憾,便是临终不见子由吧。

走马灯闪过眼前时,苏轼忽然又想起苏辙于朝中为官,自己在地方为民请命的时光,那些年他去过一趟扬州,为一座石塔写过短文。

他写石塔的弟弟砖塔远比石塔可爱。

纵然砖塔那么多缝隙,看起来是比不上石塔浑然一体。

故事里的石塔回他:若无这许多缝隙,何以容世间蝼蚁?

苏轼唇角又勾起一抹笑来,是啊,子由惯能容这世间蝼蚁,我这座石塔,其实若非弟弟容下这许多蝼蚁,怕是早被蛀塌了吧。

那首乌台狱里的诗,子由你可别忘了。

来世还是兄弟。

这番心意飘飘荡荡,正如他们兄弟二人的情感一样,浮在岁月河上,流淌过了经年时光。

此去经年啊,目光再落下的时候,苏轼已经去世很久了。

而苏辙正在过七十岁的生日,门人给他祝寿,他回了一首词:

早岁文章供世用,中年禅味疑天纵,石塔成时无一缝。谁与共,人间天上随他送。

时隔十余年,苏辙又一次想起哥哥,哥哥说他是砖塔大肚能容,他写哥哥是石塔浑然天成,只可惜浑然天成的哥哥,已经没办法陪他过七十岁的生日了。

嗟兄与我,再起再颠,未尝不同,今乃独先。

苏辙闭上眼,昏黄的眼眸里落下浑浊的泪,砖塔里夹杂这么多年的蝼蚁,若是没有石塔的浑然天成,那容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三四年后,苏辙离世。

关于他们的身后名又太多太多,如果冥冥之中还有英灵在上,或许其中一句被他们见到,还能相视一笑,如春风春光再起云霄。

辙与兄进退出处,无不相同,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

近古罕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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