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钱,我跟一个小鬼做了交易。
她让我发财,我给她当……妈。
1.
事情要从我搬家开始说起。
从上家公司离职后,我走了狗屎运,签了一个大厂的工作。
大厂什么都好,就是周边房价太贵。
我正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房子的时候,一个远在美国的师姐,突然联系我,问我愿不愿意租她的房。
她说她的房子买了之后就一直空着,虽然是个二手房,里头什么家具家电都没有,但好在地方大,如果我愿意的话,她就 2000 块钱租给我。
2000 块钱,跟白住有什么区别?
我可太愿意了。
从二手市场上买了张床之后,我就搬进了师姐家。
倒霉了 24 年的我,人生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么顺利过。
我以为这是命运终于开始眷顾我,事实证明这只是她开始作弄我。
因为新家有鬼。
我第一次看见小鬼,是在搬家后的那天晚上。
我正洗脸呢,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歌声。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稚嫩的童声,清越的旋律,我却僵直了身体。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歌谁唱的?
我睁开眼发现镜子里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正冲我笑。
我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重新睁开眼,那个小孩还在。
我们一人一鬼,在镜中对视。
镜中的她冲我做了一个鬼脸,吐出一截猩红的舌头。
「鬼啊——」我尖叫一声,吓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
我以为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却在翻身的时候,发现自己臂弯里竟然搂着那个小红鬼。
此时,她眯着眼,正睡得十分香甜。
我们两个距离实在足够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苍白的脸色,乌紫的嘴唇,以及脖子上可怖的青紫一片。
我吓得大喊。
我的尖叫声吵醒了小鬼,她半睡不醒的,往我咯吱窝里拱了拱,将她冰凉的身体愈发贴紧了我。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清晰地感到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动都不敢动。
小鬼彻底醒了,她舒舒服服地在我旁边伸了一个懒腰,吧唧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你醒啦?太好啦!我饿了,我要吃饭!」
被鬼亲过的地方凉飕飕的,极度的恐惧让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跳起来,掉到了地上。
我被摔的不轻,着地那一刻,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但我紧紧闭上眼,强忍着不叫出声,并暗暗祈祷,希望我能摔晕过去。
等再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但下一秒,小鬼飞扑到了我身上:「我要吃饭!你起来给我做饭!」
鬼明明不是实体,可我却分明感受到了她的重量,至少有 50 斤。
她这么一扑,我整个人几乎被撞散了架。
我睁开眼,小鬼正骑在我身上,使劲儿拽我:「起来呀!」
妈的,我再也忍不了了,一把将她从我身上推开。
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其实并没有在她身上形成任何作用力。
但小鬼愣愣地看着我,眼睛突然猩红一片,一滴血泪顺着她的眼眶流了出来……
她的模样本来就够可怕了,她这样一哭,就更恐怖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属实超乎我的预料。
她从我身上径自飘了起来,边哭边喊起了「妈妈」。
「妈妈,你在哪啊?」
「妈妈,你快回来。」
「妈妈,我好饿。」
......
她的哭声其实和一般的小孩无异,但她的血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地板上,并最终汇成一道小溪,蔓延到了我的脚下。
我怕到了极点,慌不择路地跑到卧室门口,试图逃出去,却发现根本打不开门。
而小鬼根本不理我,还是在一个劲儿哭。
眼睁睁看着血珠们从小溪汇集成为小河,已经淹没了我的脚脖子。
逃不出去的我,必须做点什么。
首先,不能再让她哭了。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哭着找妈妈的小孩,不,小鬼。
小鬼越哭越凶,声音如泣如诉,一直叫着妈妈。
听着那一声声「妈妈」,我的心,也跟着酸涩难当起来。
她是个鬼,但她是个小孩鬼。
一个没有妈妈陪伴的小鬼,孤零零地飘荡在人世之间,简直比没有妈妈的人类还要可怜。
鬼使神差的,我忍着害怕上前颤抖着给这个小鬼擦泪。
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脸颊,扑了一个空。
我还是假装给她擦了擦泪:「你别哭了,没有妈妈有什么值得哭的,我也没有妈妈,你看我就不哭。」
小鬼还是在哭,边哭边问我:「你也找不到你妈妈了吗?」
我说:「我妈把我扔了,我一出生她就把我扔在了大街上,我都没见过她,我找她干什么。」
小鬼这次不哭了,她瞪着她的大眼睛同情地望着我,好像在说我好可怜。
被一只鬼同情的心情,还挺奇妙的。
说来也怪,在小鬼停下哭声的那一刻,她哭出来的那些血泪也都跟着一起消失了。
我松了一口气,好在我不用淹死了。
我点点头:「你看我都这么可怜了,你就别吓唬我了好不好。你要找妈妈,这里也没有你妈妈,不如咱俩打个商量,你搬出去好不好?」
小鬼歪着头,端详了我半晌,似乎觉得我的提议很有道理。
就在我以为她要点头答应的时候,她看着我说:「我饿了。」
呃......
「我要吃蛋炒饭!」
我站着没动。
「我要吃蛋炒饭,蛋炒饭!蛋炒饭!蛋炒饭!!!」
小鬼的血泪又流下来了,蛋炒饭三个字仿佛化身无数只小飞虫,争先恐后地包围了我,往我耳朵里钻。
我大喝一声,投降了:「闭嘴!我去给你做!」
夜里两点,我在厨房吵了一盘香喷喷的蛋炒饭。
端到桌上,小鬼不为所动。
我想,她要是敢说不好吃,我就打死她。
没想到,她说:「香呢?」
「用了两个鸡蛋呢,香的很,赶紧吃吧。」
「我是说,没有香我怎么吃饭?」
我这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香火的香。
但是半夜两点,我去哪里给她买香?
这下小鬼又哭起来了:「我不管,我饿!我要吃饭......」
都说熊孩子可怕,但是鬼孩子更可怕。
她的哭声就像紧箍咒,哭得我头痛欲裂,想死不能。
等我终于从某外卖 APP 上下单了香,加价 200 让外卖小哥给我送到,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
小鬼已经哭累了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也顾不得她是个鬼了,直接瘫死在她旁边睡了过去。
万一万一,这只是一个梦,第二天醒了,这个小鬼就消失了呢。
第二天,我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睡在我旁边的小鬼果然不见了。
我还没来得及窃喜,电话里大厂 HR 很遗憾地通知我,因为业务调整,原先的招聘计划被取消了。
也就是说,还没入职,我已失业。
就在我失魂落魄地坐起来发愣时,小鬼那张惨白惨白的鬼脸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正整个人倒吊在天花板上。
我被吓地弹回床上,小鬼指着我哈哈大笑。
我这个人没爹没妈,在福利院长大,其实并不怎么怕鬼。
但是我怕穷。
在这个倒霉透顶的早上,我看着眼前这个小鬼,心里突然升起一个想法。
那么多明星、名人,不远万里,远赴泰国,就为了请小鬼帮他们发财。
我眼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小鬼,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发达的机会来了?
我望着小鬼,调动出了我这辈子最亲切的笑容。
2.
小鬼听完我的需求后,反问我:「我可以帮你挣钱,但是,你能给我提供什么呢?」
哇,真的是人小鬼大,明明长了张可怕的娃娃脸,谁知道算起账来,比大人还精。
「你想要什么,咱俩可以商量。」我准备童叟无欺。
她眼珠子转了又转:「我有两个需求:第一,你要帮我找到我妈。第二,在找到我亲妈之前,你来当我妈。」
我一口可乐喷到她脸上,牡丹 24 年的我,万没想到,为了钱我需要给鬼当妈?
「给你当妈妈,我不是不能考虑,但是,你总得先证明你能挣到钱,我才能和你合作吧?」我果然是个大人,还是比较狡猾。
她脸红了,说:「那我试试。」
试试?!看着她那个不自信的样子,我有点怀疑她根本挣不到钱。
小鬼看出我的怀疑,不高兴了:「我也没有挣过钱啊,不试怎么知道呢?」
有道理。
我选择了最简单、便宜的试错途径——双色球。
但我没买。我只是试试她的能力。犯不着为了试试,就花 2 块钱。
等了半天,小鬼给了我 7 个数字。
当天晚上,开奖,那 7 个数字中了三等奖,3000 元。
我后悔极了,恨不得抽自己。
小鬼挺开心,问我:「我是不是挺厉害?这么快你就挣了三千,怎么也得请我吃个披萨吧?」
我说:「不请,这只是测试,我没买。」
她很生气,气得两眼又发出红色的邪光:「你不相信我?!」
我安慰她:「你这已经很厉害了,明天我一定买,一天三千,月入九万不是梦!」
得到了肯定,小鬼看起来挺开心,笑嘻嘻地说:「那你同意暂时给我当妈妈,同时帮我找妈妈啦?」
我迟疑了一下。
她好像怕我不愿意,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等找到我妈,你就可以走了。」
我想了想,感觉这个方案对我不利:「万一,一直找不到你妈,我岂不是得一辈子给你当妈?以后万一,我要结婚生子……」
她歪歪头,一脸无邪:「一辈子找不到,我一辈子让你挣钱,挣数不清的钱。行吗?」
我心里笑起来:「那你不怕——我为了钱不给你尽心找妈?」
她果然还是个小孩,立刻用又认真又可怕的眼神瞪着我,气呼呼的:「你敢?!」
我笑地前仰后合:「那就先这么定了,我给你找妈,你给我挣钱。咱俩一言既出?」故意只说了上半句,等她说后半句。
结果她说:「一百年不许变!」
真是笑死,说是小鬼,和一般小孩也没啥不同嘛。
要给她当妈了,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问她,你叫什么啊。
小鬼摇头,表示自己记不清了。
做鬼做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怀疑她生前是个小傻子。
但小鬼却一脸嫌弃地看着我:「我要是记得我叫什么,自然就记得我妈妈叫什么,还用你给我找妈妈吗?你还怎么挣很多很多钱?」
被小鬼怼的哑口无言,作为报复,我决定给她起个不走心的名字。
想起初见时,她哼的那首小星星,我当即决定:「那你就叫星星吧。」
多么普通的名字,我以为小鬼会翻脸,没想到小鬼竟然很欢喜:「太好啦,我又有名字啦。」
她欢喜的模样,又让我有一些心酸。
看起来这个小鬼真的很寂寞,我暗暗决定接下来对她尽量好一些。
不过接下来,我就后悔了。
因为她要的实在太多,我给不起。
「我要冰激凌!我要巧克力!我要汉堡包!薯条!薯片!披萨饼!可乐!香蕉牛奶!红丝绒蛋糕!咖啡!冰红茶!雪媚娘!奶酪棒!还有——ipad!switch!滑板车!电话手表!会发光的球鞋!芭比娃娃!艾莎公主的裙子!铅笔盒!书包!……」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要把地球上七八岁小孩喜欢的一切都要来。我越听越头疼,觉得自己不是招来一个孩子,简直是招来一个祖宗。
不等她说完,我拿出了大人的狡猾劲头打断她:「我也想给你买这么多东西,不过我现在没有钱呀。等明后天你让我每天挣三千,咱们再沟通给你买东西的事,好不好?」
她一下脸红了,撇撇嘴:「我选那 7 个数字已经耗尽我的灵气值,再选就得 1 个月之后了。」
我简直要崩溃:「那你不早说?!你的灵气也太少了吧,三千块钱就耗尽了?一个月就挣三千?那我还不如去打工,给你当妈也太不划算了!」
她的脸憋得通红,有些不服气:「一次选 7 个数字,很难啊!」
七八岁的小鬼,一次选 7 个数字,我当然知道很难。
可是,没有钱,我为啥给她当妈?
我将我的内心活动,委婉地转换了一下,讲出来给她听:「你的灵力就那么点,你想要的东西又那么多,我拿啥给你买?」
她被我说的哑口无言,居然忘了怼我。
「如果你每个月只能让我挣三千块钱,那就不能给你当妈了,最多最多,能每个月给你买几百块钱的吃的。」说完我就躺倒在床上,不再搭理她。
我愁啊,一个月三千,给鬼打工,我图啥?我可得赶紧取消这个合作。
百无聊赖,我打开我的股票软件,惨呐,一片绿色。
不知何时,小鬼爬到我身边,我问她,你能看懂?
她眼都不眨地指着其中一条线:「我喜欢这条。你可以买了试试。」
那是一只多日来跌到被股民骂到几乎要退市的股票。
我气的要翻白眼。
小鬼见我不动,催我:「你再相信我一次。」
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第二天,我小入了那只股票。
到了下午收市,居然涨停了。
我按捺着心里的狂喜,买了两只冰激凌,跟她分享了股票的成绩。
「虽然你的灵力不是很多,但是只要你努力让我挣钱,那我就努力给你当妈,给你找妈!」
我将一只冰激凌递给她,又用我的冰激凌和她碰了碰。
她好开心,立刻督促我点香,开始享用她的冰激凌。
吃了冰激淋的小鬼,脸色竟然慢慢恢复成了正常小孩的模样,红红的脸蛋,红红的嘴唇,亮晶晶的眼睛。
眼前的星星实在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姑娘。
我呆呆地望着她,想到她之前那个可怖的模样,不知道她生前究竟遭遇了什么。
星星之前说她不记得她怎么死的,也不记得她活着的时候的事情了。
她只知道她做了鬼之后,不知怎么就被困在了这所房子里,所能想起来的只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对她说:「别怕,妈妈马上就回来了。」
她就是靠着这个温柔的声音,独自熬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想起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也是靠想象着妈妈的模样,才能度过那些艰难的岁月。
后来,我长大了,终于明白是妈妈抛弃了我,我才会呆在孤儿院,从此我就不再找妈妈了。
星星的妈妈,又会是什么情况呢?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决定在我当她的妈妈期间,稍微对她好一些。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唇红齿白的可爱小姑娘呢。
3.
给小人孩当妈累不累我不知道,但是给小鬼孩当妈,真特么累啊。
当妈第一天,陪着她在家上窜下跳,做了四五顿饭加加餐,等她睡着了,我澡都没力气洗,腰酸背痛腿抽筋。
搂着熟睡的小鬼,我打开股票软件。这一天,我的账户挣了七百多块钱。
虽然不多,但是,我的本钱少。
睡觉前她还问我,股票挣了多少钱,第二天能不能给她买那些好吃的还有滑板车啥的。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好吃好玩?
她的脸上充满了渴望:「我在窗户上看见别的小孩就吃这些,玩这些。」
我原本其实打算一口拒绝她,毕竟给鬼买东西,我又不是个冤大头。
但是看着她那副渴望的小模样,想象一下,她已经不知道在这间空房子里困了多少年,每天,她都只能隔着窗户看别的孩子玩耍,我又有点心软了。
我马上一口答应下来:「那等我去找扎纸公司烧给你。」
虽然麻烦点,但反正花不了几个钱。
没想到小鬼一口回绝:「我不要纸的,你糊弄鬼呀?」
人死之后,不都是要烧纸人纸马吗?
不要纸的,难道我还烧真的给她?
星星像看傻瓜一样看着我,告诉我纸糊的那些玩意都不顶用,不过是活人糊弄鬼的东西。
她们鬼界通用的,是活物的「灵魂」。
说着,她还给我演示了什么叫活物的「灵魂」。
她一把抢走了我的手机,然后我眼睁睁看见我手机的「灵魂」出现在她的手上,而我手中的手机死机黑屏了。
星星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帮我把手机的「灵魂」重新归位,手机终于恢复正常。
我突然明白了为啥从前那些帝王将相要真金白银地往坟墓里填东西,敢情是他们早就知道纸糊的不顶用。
妈的,果然有钱人是狡猾大大的。
我当然不会给星星买那么多真东西,我只是给她当妈,我又不是她真妈。
于是我说,一个真的滑板车二百块,等你帮我挣了一千块钱以上,就可以买。
一个 ipad 四千多,那得等我发财了才能买。
她问我怎么才叫发财,我说,月入三万以上,就叫发财。
问着问着,她终于脑袋一歪,睡着了。
妈呀,当妈可太累了,我顿时开始怀念以前上班的日子。
而且让我有点不爽的是,我巴巴的给这小鬼当妈,她一天到晚奴役我,却总叫我「喂」,并没有叫过我一声妈。
不过,我又转念一想,被鬼天天追着叫妈,好像也挺恐怖加尴尬的,现在这样被称作「喂」,甚好。
打了个哈欠,我也脑袋一歪,很快睡着了。
第二三四五天,都是如此。
没有一天,能有半个小时真正属于我,遑论花时间给她找妈。
一周后,经过星星的努力,我的账户上多了三千多块。
我给她买了东西,我俩却吵了起来。
原因是,虽然我买了她想要的滑板车,但我没买 ipad 和 switch,而是替换成便宜的飞行棋和跳绳,对了,我还买了个投影仪,最便宜的那种。
而且,我没买薯条和汉堡,只给买了不加糖的酸奶。
星星很生气,冲我发脾气。
「你这人不讲信用!我说了我想吃薯条和汉堡!我不想吃不加糖的酸奶!」她把酸奶的「灵魂」扔到了垃圾桶里。
「还有!我想看动画片,我要 ipad!我要玩游戏!我要 switch!」
我看着她发疯的样子,也动了气:「小孩不能吃垃圾食品!ipad 对眼睛不好!你要看动画片就看投影仪。游戏机小孩不能玩!」
这些话说出来,我也感觉到很不适,毕竟,我不是她妈,但为了省钱,我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我真是一个不要脸的大人。
为了掩饰我的不要脸,我决定以身作则。
我拿起桌上的酸奶实物喝了起来:「再说无糖酸奶也很好喝。」
然后,我就哇一声吐了出来。
没有了「灵魂」的酸奶,味道实在太奇怪了。
「谁说我是小孩?我不是小孩!我是鬼啊!当小孩的时候不能吃不能玩,做鬼了怎么还这样?!」她气得双脚乱蹬。
「谁让你让我给你当妈的?让我给你当妈,你就要听我的!」我冲她大吼。
她气得跺脚:「你是假的!你又不是我妈!」
我的世界又开始地动山摇。
忍着晕眩,我居然有点伤心。
我又想起前几天晚上,自己对于她不肯叫我妈的耿耿于怀,太可笑了!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只是给鬼打工,假装是她妈,为什么要妄想老板真的管我叫妈,把我当妈?!
再说,她是个鬼啊,鬼吃垃圾食品能有啥问题?看通宵动画片能有啥问题?
就在我即将说服自己不和她当真的时候,一种神秘力量充斥了我的心——我不能失去我大人的尊严。
情急之下,我口不择言:「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不给你当妈了!」
我知道这有点不要脸,但是,平凡人类的妈妈,不都是这么说?
她一下就被我唬住了,安静了两分钟,又凑到我跟前:「别生气了,你教我下棋吧。」
她只是说了一句软话,我被气的颤抖的心就软了。
我跟她说:「我也有错,不该不征求你的意见就买这些东西,下次我会提前和你说好。不过,你也不要每时每刻都缠着我,不然,我就没精力和时间给你找妈妈了。」
她点点头,又跟我说:「那先点香吧,我要吃无糖酸奶!」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天,我的身体好像适应了妈妈的角色,夜里她睡了,我开始上网查,怎么搜人。
我对帮鬼寻人实在没什么经验,我决定请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我辗转通过几个朋友,终于加上了一个道士的微信。
道士上来就说,他捉鬼是专业的,没有他打发不了的鬼。
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告诉他:「我不捉鬼,我只是有几个关于鬼的问题想请教。」
一听说没钱赚,他顿时失了热情,懒洋洋地回复:「鬼神之事,实属天机。」
我说,我付费。
他立刻来了精神,知无不言。
我最终花了 100 块钱,得到了一个敷衍的答案。
道士说,鬼留恋人世,不去投胎,一般都是有心愿未了。但人间毕竟不是鬼的地盘,人间的法则规定了鬼不能离开他死亡的地方。
也就是说,星星离不开这间房子是因为她曾经死在这个房子里。
这样说起来,星星的妈妈就很好找了。
我只要打听一下以前住在这所房子里的人家谁家横死过小孩就行了。
我谢过道士,准备结束跟他的对话。
没想到道士却说:「女善信,你周边的能量波动十分异常,你确定你不用我帮忙捉鬼?」
我并没有跟道士提过星星,他竟然能觉察出星星?
望着在我身边睡得香甜的星星,唇红齿白,香香软软,我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回他:「你身边才有鬼。」
道士说:「人鬼殊途,我劝你不要跟鬼交涉太深,否则必定折损你的福报。而且,只有死前经历了重大变故的鬼才会忘记前情,一旦她记起一切,成为恶灵的可能性会很大......」
认识星星以来,她除了调皮了一些,跟普通的人类小孩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星星,怎么可能会是恶灵?
我认为道士在危言耸听,要骗我钱,果然,他接下来就说:「安全起见,你最好找我做法,超度小鬼,将小鬼平安送走投胎。」
果不其然是个骗子,我打了个哈哈果断拒绝。
不过道士的话,还是在我心里砸出一个坑。
我想知道,星星到底是怎么死的,她又究竟为何忘记了她的妈妈。
这一晚,我没有睡,通宵挖出了星星的身世。
其实,锁定了区域和具体地点,横死的新闻不难搜。
根据报纸上的信息,二十年前,我们这个小区发生过一次可怕的杀人事件。
大概情况是:一位周姓妈妈趁着八岁的女儿熟睡,跑到外面去喝酒,结果夜里家里进了小偷,偷东西时小孩醒了,小孩吓得大喊,小偷一不做二不休,决定灭口。
当时邻居听到呼声就报警了,可警察赶来的时候,小孩已经被勒死了。
而警察给这个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在酒吧里,喝的烂醉如泥。
新闻不长,也就二三百字,可我泪流满面。
因为我很难不把星星带入其中。
我为这个疑似是星星的小孩感到心痛,为她妈妈的不负责任而愤怒。
可是这则新闻里,只是提到了孩子是如何被伤,并未提到她妈妈的去向。
看着睡梦中还在吧唧嘴的星星,我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是我一定要把她那个不配当妈的妈挖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第二个,是等明天白天,给她买个半熟芝士吃吃,她今天吵着要吃,我因为贵没买。
此时天已经亮了,我实在扛不住就睡了,没有精力再去查那个妈妈的下落。
第二天中午我才醒来,星星很不满,问我昨晚背着她玩什么玩了个通宵。
我简单洗漱后就出了门,临走告诉她,回来的时候会给她个惊喜。
她两眼放光,一直问我什么惊喜。
我就是不说,火速下楼,到附近的面包店,花 39 大洋买了一份半熟芝士。
是的,只有一份,我怕胖,我才不吃。
如我所料,见我拿着半熟芝士,星星高兴地蹦高。
不等我进门,她就将半熟芝士的灵魂夺走。
没等我换下出门的衣服,她就拍着肚子告诉我,吃完了。
我故意皱眉逗她:「全吃了?一个渣渣都没给我留?」
星星马上面露怯色,支支吾吾。
我怕她当真,赶紧安慰她:「我才不稀罕吃呢,腻腻乎乎的,专门骗你们这样的小孩!」
谁料星星大笑,从背后掏出一块半熟芝士举到我眼前:「给你留了!我就知道你要说我连个渣渣都不剩下,我不给你这个机会!」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我的心是化了的。
在我有限的二十多年生命里,上一个给我留甜点的人,应该是没有。
我一边吃,一边想,看来,这小鬼和我的关系,是越来越近了。如果——我不告诉她她有个不负责的妈妈,她是不是会快乐一点?
人类就是这样,一旦有了感情,就想把对面这个生物占为已有。
不是有人说过吗?绝对不能给流浪猫狗起名字,一旦你给它们起了名字,你就永远不会放开它们。
何况,我给一只鬼孩起了名字。
鬼使神差,我试探性地问星星:「我跟你说点心里话,你想听吗?」
星星点头。
「其实吧,你不一定非要找你妈妈,很多人,没有妈妈也过得挺好的,你看我,我从被生出来之后就没见过我妈。要我说,我妈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她也不配当妈,你说是不?」我循循善诱。
星星迟疑了一下,问我:「那说不定,你妈有苦衷?」
我简直一口老血喷出来:「你真的是个孩子!我妈能有什么苦衷?我妈生了我又把我扔了,这么多年也没来找过我,你说她还是人么?」
星星疑惑了,她好像并不能马上 get 到我在说什么。
于是我更进一步暗示她:「万一,你妈妈和我妈妈一样,都这么不负责,是不是还不如不找?」
这次她把脑袋摇晃的厉害:「那不可能!我妈妈对我很好的!我妈妈是个负责的妈妈!」
她太激动了,我的世界又开始摇晃。
我试图「按」住她的肩膀:「我是说万一,万一!」
星星很不高兴,大声打断我:「没有万一!我妈妈很爱我!」
我不再暗示,直接问她:「那你说,你妈妈怎么爱你了?你给我举个例子出来我就信你!」
星星梗着脖子,气得眼角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明知道星星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还这样激将她,我也知道自己不厚道。
可是,如果不这样,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她接受她的妈妈有可能不爱她的事实。
我叹口气,跟她讲道理:「星星,其实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妈妈都爱自己的孩子的,你看我的妈妈不爱我,你的妈妈也有可能不爱你呀,不过没关系,虽然你妈妈可能不爱你,但是我以后会加倍爱你的,我——」
星星突然发疯,对我拳打脚踢:「我不要你的爱,我要我妈妈,我妈妈比你好一万倍,我妈妈说了让我等她回来,她一定会回来的!」
发疯的星星简直就像个魔鬼,不,她本来就是个魔鬼。
此时我才发现,人和鬼的力量是十分悬殊,我在鬼星星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她的每一个拳脚抡在我身上,都形成一股阴风,就像是被一枚被冰过的钢针活生生扎进了皮肤,不但生疼,而且阴冷。
我默默地看着星星,脑海中浮起道士的话,人鬼殊途......
而我还试图心疼一只小鬼,我可真够可笑的。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空洞,在把我彻底打死之前,小鬼停下了对我的进攻。
她看着我,几乎要哭了:「我妈妈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我没有理她,忍着全身的疼痛出了门。
我再心疼一只鬼,我就是个棒槌。
4.
我决定让星星后悔。
所以我走进肯德基,要了一个全家桶。
啃着鸡翅,喝着可乐,刷着韩剧,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想象着星星在家屁都没得吃,我心里的火气慢慢降了下来。
星星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小鬼。
小孩子找妈妈,爱妈妈,天经地义。
就像我小时候,明明知道自己是被丢弃的,但是在被欺负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偷偷想妈妈第二天就会从天而降,救我脱离苦海。
后来我长大了,对妈妈不再抱有幻想。
但星星还是个小孩。
她的愿望既然是找妈妈,我就应该帮她找到妈妈。
至于她的妈妈爱不爱她,负不负责任,关我什么事呢?
说到底,我跟星星的关系也不过是雇佣关系,她帮我挣钱钱,我给她当妈,帮她找亲妈——
严格意义上来说,星星更像我的老板。
对老板产生了多余的同情和关心,这就是我这个社畜摆不清自己位置了。
眼下对我来说的最优解明明应该是:尽可能对星星好,忽悠她给我多挣钱,然后等钱挣的差不多了,再把她亲妈带到她跟前来,了结她的心愿,顺利送她去投胎。
我放着好好的钱不挣,非要惹鬼不高兴,我真是脑门被驴夹了。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我立马打包了一份可乐、鸡翅和汉堡,准备回家投喂给星星。
同时,我决定再也不限制星星鬼吃垃圾食品了。
说不定她吃完垃圾食品,心里乐开了花,选彩票和股票的能力也直线上升呢。
做着马上成为巴菲特的美梦,我踏入家门,浑然不觉危险已经悄悄临近。
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我听到了噩梦一样的声音:「阿娟,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我回头,李文强那张脸近在咫尺。
李文强是我前同事,准确的说,是我上一家公司的保安。
因为帮我搬过一次东西,从此就「爱」上了我。
大庭广众之下,直接下跪向我求婚。
我拒绝,他就发疯,说他眼里心里全都是我。
如果我不答应他,他死不瞑目。
我因此成了原公司的笑话,为了躲他,我甚至辞了职。
但他并没有放弃,开始尾随我回家。
我报警,但因为他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害,警察也只是警告他一顿而已。
那天从派出所出来,他跟我说:「小娟,我知道你嫌弃我是个保安,但你也不过是个孤儿,咱俩也算破锅配烂盖,你跟我装什么矜持,我就算把你强了,这世上有人能替你出头吗?到头来,你不还是我的。你就从了我吧,你跑不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偏执又狂热,我相信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第二天,我就跑了,火速搬进了师姐家,跟鬼同居。
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我第一反应是飞速奔进房间,反手欲将他锁在门外。
但李文强比我高一个头,力气又大,他很快挤了进来,并猛地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之后,我的世界只剩下我跟一个疯子。
此时我才看清,他手里竟然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他拿着刀步步逼近:「小娟,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好言好语追求你你不要,非要逼我跟你动刀子。你不就是瞧不起我是个保安吗?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你不让我上,留着给谁上?老子没有的东西,谁他妈也别想有!」
他的表情阴骘、狠吝,我毫不怀疑,他今天是来杀我的。
我一步步退到桌边,对着虚空大喊:「星星,救我!」
我真是一个无用的大人啊,关键时刻,竟然指望一个小鬼来救。
但除了星星,又有谁能救我呢?
我手边甚至连个称手的武器都没有。
但星星那张可爱的小脸并没有如我所愿一般应声出现在我眼前。
是没有听到?还是还在生我的气?
李文强却被我的呼救声激怒了:「星星?星星是谁?你养的小白脸?!」
「你果然是个贱人,几天没见,你就迫不及待地养起了男人!」
无能的狂怒控制了他,他举刀向我刺来。
我的人生没有哪一刻如眼下一般绝望......和不甘心。
我生来无父无母,像野草一样艰难长大。
如果长大的结局就是死在一个变态手里,那我为什么不生来就干脆被父母掐死呢?
强大的不甘心让我奋起,我攥住了那把刀,锋利的刀刃割伤了我的手,鲜血直流。
我强忍着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妈的,就算要死,也不能这么轻易的死。
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头顶的灯泡突然滋滋冒起了火花,然后啪一声灭了。
星星裹挟着一阵阴风骤然向我和李文强袭来。
李文强被大力扔了出去,重重跌在地板上。
星星捧起我的手,眼中全是不可思议:「你流血了?他干的?」
接下来的一幕,我永生都不会忘记。
小小的,白白的,软软的星星,怒不可竭地盯着不远处的李文强。
突然,她的头发竟然开始烧了起来,一簇火苗在她头顶升起,紧接着,她的皮肤在火的作用下,一寸寸裂变成了焦黑色,就像是电影里人被烧焦了之后的样子。
李文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鬼,鬼,鬼啊.....」
李文强竟然也能看到星星?
容不得我多想,我看见李文强屁滚尿流地向门外冲去,却无论如何打不开那扇门。
着火的星星逼近李文强,李文强竟然也着起了火,冒着火苗的他上蹿下跳:「救命啊,救命!」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而星星正死死地盯着李文强,此时她的脸上完好白皙的皮肤与烧焦炭黑的皮肤相间,说不出的骇人与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嘴角竟然浮起一个鬼魅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盛满了对生命的戏弄与对死亡的迷恋,那绝不该是一个孩子的笑容。
眼见星星眼中怒火更盛,李文强整个人都熊熊燃烧起来。
我脑中不知怎么想到了「走火入魔」四个字。
顾不得害怕,我冲上前去,攥住星星的手:「星星,醒醒,星星。」
星星迷茫着看了我一眼:「他伤了你,你不让我杀了他吗?」
我抱住星星:「我不让你杀人,天底下没有一个妈妈想让她的孩子杀人,你妈妈还等你回家呢。」
提起妈妈,星星眼神温柔下来,她眼中妖异的火光渐渐熄灭,皮肤终于又恢复成白皙的模样。
地上的李文强身上的烈火也消失了,不过他早被吓晕了过去。
我打了 110,告诉警察我家里有人入室抢劫。
当然,为了给李文强找一个合理的晕过去的理由,我指挥着星星用她的鬼力将客厅里吊灯的灯罩拽了下来,并狠狠砸了他的头。
警察来的时候,李文强刚刚苏醒,他一把抱住警察的大腿,要警察叔叔救命。
他惊恐地指着我:「她,她,她家里有鬼!」
明明就在不久前,眼前这个人还一脸狠吝,得意洋洋,有恃无恐地要收割我的生命。
但此时,他却仿佛一个无辜稚子,抖如筛糠地祈求警察叔叔庇佑他的性命。
人的两副面孔,还真可笑。
原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所畏惧的恶人。
他不畏惧,只是因为他面对的力量还不够威慑他。
从前,李文强挑我下手,无非是觉得我是一个孤女,在世上单蹦一个,无人能替我出头。
他觉得他之于我,是一个绝对的强者。
所以,他才有恃无恐地威胁我,恐吓我,甚至要杀了我。
可是现在,在这世上,我并不是一个人了。
我还有一个鬼孩子。
我的小星星愿意替我出头。
李文强颤栗着向警察诉说着我圈养恶鬼,放火烧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他差点被我烧死,请警察替他做主。
警察当然不会相信他的无稽之谈,他们选择相信了我的说法,他持刀欲入室抢劫强奸杀人,关键时刻,我客厅里的灯罩掉落,正好掉他头上,将他砸晕。
我手上的鲜血,掉落的灯罩,都可以为我作证。
警察安慰我,说我是福大命大。
我对虚空中的星星笑了。
我当然福大命大,白捡了星星这个鬼孩子。
最终警察判定李文强入室抢劫强奸杀人未遂,属于刑事犯罪,很快执行了拘留手续。
估计不远的将来,他就会锒铛入狱,短时间内,无法再来害我。
走出派出所,我长舒一口气。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一开门,就看到星星坐在门口。
显然是在等我。
不等我换鞋,她就扑到我身上,满脸热切:「你没事吧?警察叔叔怎么说?」
她热切的眼神,让我想哭。
我告诉她,多亏她,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短时间内,无法出来祸害我。
星星也松了一口气,瞬间倒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看来,为了保护我,她也很累啊。
我在内心谴责了自己之前的粗鄙和计较,决心尽早找到那个新闻里不负责任的周妈妈,确定她是否真的是星星妈。
毕竟,早点找到星星妈,星星才能早点了却心事,重回正轨,早点投胎转世,当个正常的好孩子。
第二天,星星一直睡到中午都没有醒过来,我忍不住用手去试探她的鼻息,却在发现她没有呼吸的时候哑然失笑。
她本来就死掉了,怎么还会有人类的呼吸?
下午两点,星星终于醒了,醒来后的她又仿佛充满了电,张嘴就要吃的。
而我,直接点香,把自制三明治和鲜榨果汁端到了桌上。
星星撇嘴,嫌三明治没有夹奶酪。我指指手机,告诉她吃完三明治,可以看两集动画片。
经过一番辗转,我打听到了周妈妈的地址。
拿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我心里还在咒骂她,并且在心中设计了一整套辱骂她的台词。
可谁知道,事情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5.
给我开门的是一对老夫妇,两个人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一百五十岁了。
老太太问我找谁,我谎称是记者,想找周妈妈。
老头一下从里屋冲出来,嘴里叨叨着:「滚滚滚!你们还害得我们不够?!」
老太太则老泪纵横,砰地关上了大门。
我虽然搞不清状况,但从他们的状态,也能看出当年的事情,可能不像报纸上写的那么简单。
于是我买了几桶小瓶花生油,在小区里「采访」了几个老街坊,大概拼凑出了真相。
「周妈妈不负责任导致孩子被杀」的真相,几乎让我落泪。
周妈妈和老公是校园情侣,从大学到婚纱,婚后十年,老公出轨在先,作为全职太太的周妈妈,在孩子睡了之后独自一人去酒吧捉奸,亲眼看到丈夫和小三高调示爱,老公还跟周妈妈提出离婚。
周妈妈在受到极大刺激的情况下,喝了很多酒。然后接到警察电话,得知孩子被小偷害了。
而当年都市报记者居然吃人血馒头,在没有调查清楚真相的时候,为了制造爆点和销量,把周妈妈塑造成了一个不负责任的、趁着孩子熟睡出去鬼混的妈妈。
失去孩子的痛苦,跟失真的报道叠加在一起,让周妈妈疯掉了。周家姥姥姥爷把周妈妈送进了精神病院,但她还是找到机会,跳楼了。
听完这番描述,我明白了老头老太太咒骂记者,不让我进门的原因。
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要确认,周妈妈到底是不是星星的妈妈,如果是,我就得想好怎么跟星星解释我所了解到的一切。
为了星星,我在心里演练了很多套说辞后,又去敲老头老太太的房门。
谁知道一进门,就看到了客厅里挂着的大相框,上面是一张很老的全家福合影。一共四个人。
老头、老太、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以及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我全然忘记了准备好的说辞,脱口就问老太太,照片上这个女人是谁,小姑娘又是谁。
老太太伤感的很,但还是回答我说,女人是周妈妈,小姑娘是她外孙女,就是当年被小偷害了的那个孩子。
登时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小姑娘,虽然挺漂亮,但是和星星长得完全不像,星星不是这家的人。
随便说了些什么,我离开了周妈妈的娘家。
回家路上,我很惆怅,周妈妈一家人的遭遇让我很难过,可是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又能帮助他们什么呢?这种无力感,让我痛苦。
人世间,痛苦太多了,多到好像不幸才是常态,幸福才是反常。
回到家,星星照例问我今天给她找妈找的怎么样。
我拿出楼下买的雪媚娘,跟她说还没线索。
她嘴上说我不靠谱,但是接过雪媚娘吃了就啥也不说了。
这鬼啊,也是吃了人的嘴短。
周妈妈和星星毫无关系,这让我心情很复杂。
一是找了那么久,居然找错了,沮丧。
二是我和星星,又有了一段时间可以相处,有点不应该有的庆幸。
当然沮丧情绪还是占多数,我明明把所有跟我所在的小区相关的新闻都翻遍了。
按理说,这么大的事,不能不上新闻。
又花了一个多礼拜,我重新翻检了新闻报道,一无所获。
而星星每日例行催问,只要我回答还没有线索,再给她一些好吃的,她也就不问了。
这样不行。
我开始使用一些可笑的办法。
比如故意接近街坊邻居,以要写爆款公众号文章为由,向他们打听本小区的刑事案件。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问的问题太过可怕,很快我就被派出所民警叫到了派出所。
据说,有人举报我,是变态狂魔,专门打听怎么杀小孩。
警察问我为什么老在小区里问东问西,问的还都是跟小孩死亡有关的内容。
我支支吾吾装可怜,搬出自己失业,想写公众号赚钱的谎言。
一个老警察盯着我看了半天,骂了我半天,说社会就是被我们这帮写公众号的搞坏了的。
就在我一脸莫名的时候,他又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了挣钱真是不择手段了,不过这时代不好,我也能理解。」
我见他眼中有了一丝缝隙,便趁机又装了一波可怜相。
也许是我的表演太过逼真,老警察叹一口气后,告诉了我一件事。
就是这件事,让我很快找到了星星的身世。
6.
走出派出所,我耳边反复回响着老警察的话。
「你们那一片,当年出过一个轰动的案子。这话说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当时还没你们丽水苑小区呢,丽水苑是拆迁后,开发商给盖的住宅小区。以前那片叫富华里,算是城乡结合部,乱着呢。那案子烧死了两个人,一大一小,你回去查查,很有名的,那个家属后来还因为这件事,开了消防器材公司……你多了解一下,兴许能找到写作的灵感。」
我打开手机,搜索「富华里,火灾」几个字,果然出现好多报道。
排第一的,是本市晚报的新闻,报道时间为 1997 年,也就是 25 年前。
新闻描述很简洁:当时是冬天的夜里,室内因为生炉子而导致火灾,母女二人深度睡眠被烧死,这家的男主人因在外出差而幸免于难。
排第二的,是本市都市报的深度报道,记者采访了富华里火灾案件的男主人。
男主人苏华鸣痛哭流涕的照片被放大登载在新闻里,从长达几千字的采访来看,男主人苏华鸣,对于失去老婆孩子,是十分痛苦的。因为照片年代久远,苏华鸣又在痛哭,所以我无法根据照片来判断,他和星星长得是否相像。
排第三的,是本市早报的深度报道,内容大概是说:苏华鸣在案发前两年,给老婆孩子买了巨额保险,火灾失去至亲后,他得到了高达百万的保险理赔金。
此事一经批露,便引发了各方质疑,很多人都怀疑苏华鸣老婆孩子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但警方经过排查,确定案发当天苏华鸣不在本市,缺乏人为纵火的证据。
而且,苏华鸣为了回应质疑,用保险公司的百万理赔成立了「楠星明天救灾基金会」,该基金会专门对学校、幼儿园的消防设备和消防演练活动进行资助。
在基金会成立的发布会上,苏华鸣数度哽咽,他说,妻女的赔偿金他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炸弹,让他想起来就五内俱焚。
「我的妻子是一个特别善良的人,虽然我们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她经常捐款捐物,我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我用她和女儿身故的钱成立这个基金会,我想如果她活着,一定会支持我这么做。」
「我相信人死了,只是换一种方式陪伴在我们身边,所以我用我妻子和女儿的名字命名这个基金会,希望这个基金会能拯救更多的人,挽救更多的家庭。我相信我的妻子和女儿会保佑大家的。」
苏华鸣的发言锥心泣血,面对这样一个失去妻女,却光明磊落、胸怀大爱的男人,即使那些曾经质疑他的人都暗暗惭愧于自己内心的阴暗。
后面的新闻大都大同小异,火灾里死去的那个小女孩名字里竟然也有一个「星」字,我强烈的感觉到,此星星就是彼星星,好像冥冥中自有天意。
这次,我应该是找对了方向。
于是我又搜索了「苏华鸣」三个字。
这次,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华鸣消防设备有限公司的官网。
我点击进去,一眼看到页面上,公司纳税全市前十的新闻。
以及,董事长苏华鸣在表彰大会上的新闻图片。
照片上的苏华鸣,虽然清瘦,但两眼有神,有点欧式凹陷,简直和星星一模一样。
这双眼睛让我认定,苏华鸣就是星星的爸爸。
那也就是说——星星的妈妈,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唉,找了一大圈,还是得到星星妈不在人世的消息,这难免让我万分沮丧和十万分难过。
不过好在,苏华鸣看上去,好像还是一个不错的爸爸。
但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一时间也没有头绪。
我买了啤酒和炸鸡回家,这一天,我太累了,我也要好好消化消化这个令人悲伤的消息,再想想,该怎么跟星星汇报这个特殊的情况。
这天晚上,我陪星星玩了跳棋和五子棋,还教她怎么翻花绳,跳房子。
我们两个玩的不亦乐乎。
星星很快就玩累了睡着了,甚至忘了问我,今天给她找妈妈找的怎么样。
还没等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就又出了新的状况。
半夜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感到胸前冰凉一片,我激凌一下睁开眼就看见星星的手竟然扒在我的胸上。
.......
半夜被人袭胸,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小女孩,但那个感觉依旧怪怪的。
我将星星的手拿开,没想到她很快就又重新覆了上去,还喃喃唤了一声:「妈妈,我好想你。」
就是这一声,让我心里酸涩难当。
这个孩子为了等她的妈妈已经孤独的在人间徘徊了 25 年。
但最终等到的结果,却是妈妈已经不在了。
而且,按理说一个深爱孩子的妈妈即使死了,成了鬼魂,也不应该抛下自己的孩子呀?
妈妈究竟是去投胎了,还是已经消失了?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我决定先从苏华鸣入手。
7.
苏华鸣与我地位悬殊,找他令我颇费了一番周折。
原本我打算继续假装记者,以采访当年的火灾为由头接近他。
没想到大公司董事长的采访都要事先预约,对方一做背调就把我的底调查了一个底调,差点报警把我当骗子抓起来。
最后,我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我在网上爆料,我住的地方闹鬼,我在家里听见一个小女孩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而我住的地方前身就是那个发生过火灾的富华里。
25 年前的那次火灾很多人都还有印象,很快有人留言说,火灾里死的那个小姑娘就叫星星。
然后,这件事情迅速发酵,成为新的城市奇谭。
如果苏华鸣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爱妻女,他不可能不关注到这样的信息。
果然不久之后,苏华鸣的秘书联系到我,说苏总想见我。
我没有告诉星星,我要去见她爸爸。
我觉得我得先帮她把把关,确定苏华鸣这个人可靠,我才能提把星星交给他的事情。
况且这两天我又得知一件事情,让我对苏华鸣也有一些犯嘀咕。
因为他再婚了,而且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
如果苏华鸣真如新闻里写的那么爱他的妻女,他又怎么会再婚呢?
我抱着这样质疑的心情去见苏华鸣,没想到苏华鸣很快就打消了我的疑虑。
首先是他的形象。
他明明才 50 出头,但已经花白了头发,人也非常消瘦,整个人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形销骨立。
只有真的伤心人才会有这种感觉。
其次,他竟然跟他的新太太一起接待了我。
他说他跟新太太是十年前结婚的,原本他这辈子已经不准备再娶了,因为妻女的去世已经带走了他的半条命。
后来,他在佛友活动中认识了现在的太太,现在的太太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早逝,独自带着一个儿子。
「儿子当时只有 7 岁,跟星星去世时候的年纪一样大,我看到他就仿佛看见星星,就想多跟他说句话。这么一来二去的,我跟他妈妈也就是我现在的太太也就熟了。」
「我们两个也不是爱情,如果非要定义的话,就是两个苦命人的结合。彼此给对方一点温暖的慰藉,靠着这点慰藉在人世间苟活罢了。」
他最后说:「我知道我这样很软弱,也是对贺楠和星星的背叛,但我终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自己活着太孤独,太冷了。你能理解吗?」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哀伤,我完全能理解他的选择。
我记得从前看过的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或许对苏华鸣来说,挚爱的妻女都已经去世,活着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在这煎熬中给自己找一点慰藉,有什么错呢?
但是想起星星,我的心又很痛。
妈妈死了,消失了,爸爸也组建了新的家庭,这个世界上,哪里是她的家呢?
苏华鸣最后告诉我,说他没有一刻忘记过妻女。
他告诉我他跟现任太太的事情,就是想打消我的疑虑,希望我不要将他看做那些负心的爸爸。
他在网上看到我的房子闹鬼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我。
「希望你不觉得冒昧,对我来说,哪怕星星变成了鬼,她依然是我的孩子,我想见见她,陪陪她,所以想把你住的房子买下来。」
至此,我完全相信了苏华鸣是真的应该很爱星星。
我决定将星星的情况据实以告。
我告诉他,星星已经忘记了前世的一切,甚至不记得有个爸爸。
「她现在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妈妈曾经告诉她,会回来找她。所以她一直拜托我,帮她找妈妈。」
苏华鸣听完泪流满面,一直喃喃地说:「是我对不起星星,她不记得我也是应该的。如果当时我没有出差,或许我还能救下她们母女,哪怕我跟她们一起死了,也好过如今我独活在人世。」
期间,他的现任太太一直默默安慰他,看得出来,她是一个极温柔的女子。
因为房子是师姐的,当然无法卖给苏华鸣。
但苏华鸣马上想到了第二个方案。
他说,他认识一个道士,有办法度化生魂。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先把星星接出来跟我一起住。」
「我想陪伴她一段时间,安慰她失去母亲的痛苦,化解她的心结,之后再由星星决定到底是去投胎,还是留在人间。」
「我当然希望她能留在人间永远陪我,但我听说,留恋人间太久对鬼魂来说并不好,所以我想,如果能在解开她的心结之后,送走她,恐怕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考虑的面面俱到,听上去,他对星星也的确是一片拳拳慈父之心。
我无法也不应该阻止星星与他见面。
所以我告诉他,我得回去征求一下孩子的意见,才能答复他最终结果。
苏华鸣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一切都拜托你了。」
8.
晚上回家,我给星星做了一顿大餐。
认识星星以来,我一直偷懒,总是给星星投喂外卖。
马上分别在即,我想至少有一次我得表现得像个妈妈吧。
我拿出毕生的厨艺做了可乐鸡翅、糖醋小排、软炸大虾、番茄牛肉丸,星星大块朵颐,吃的不亦乐乎。
她边吃边问我:「你做这么多好吃的,是我昨天选的那根线让你发财了吗?」
事实上,昨天她选的股票只让我赚了 200 块。
但我还是笑着点头:「是呀。」
「太好了,今天我吃了这么多好吃的,明天选出来的线肯定更好。我跟你讲,你给我当妈妈肯定不吃亏,我真的很厉害哦。」
是啊,我的星星真的很厉害。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假装摸了摸她的头:「明天呀,你不用再选股票了,以后都不用再浪费你的灵气值再选了。」
星星惊讶地看着我,嘴巴里啃得排骨掉了出来:「为什么?你不要我了吗?」
我说:「我找到了你爸爸,你爸爸要来接你回家了。」
她愣愣看我半晌,问我:「那我妈妈呢?」
原本她妈妈的事情我是想让她爸爸自己跟她说,但是望着她纯真的眼睛,我感到自己无法撒谎。
「我妈妈是不在了吗?」
「我就知道,如果妈妈还在,妈妈一定会来找我的。」
星星说完,就爬下了餐桌。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去洗漱睡觉,没有告诉我她到底跟不跟爸爸走。
这天晚上,我们两个都没睡着。
月光洒进来,照在星星身上,她蜷曲成一团,小小的,团团的,我忍不住从身后抱住了她。
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抱她,她浑身冰凉,凉意很快充斥了我的身体,我忍着打了一个寒颤,却没有松开她。
我希望至少在今夜,我可以给她一丁点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星星问我:「我完全想不起爸爸,爸爸跟妈妈一样吗?」
我说:「爸爸跟妈妈是一样的,爸爸也很爱你。」
「我跟爸爸走了,你还能当我妈妈吗?」她把头埋在我的臂弯里,喃喃。
我说:「我愿意一直当你的妈妈,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跟爸爸去住一段时间。你一直在人世徘徊不走,其实是因为你的心愿未了,你妈妈已经不在了,眼下,能了结你心愿的只有你爸爸。你知道吗,在人间做鬼太久了,对你不好,所以——」
我认识的那个道士说,在人间当鬼,尤其是孤魂野鬼,最终归宿只有一个,那就是变成恶灵,灰飞烟灭。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在人间做鬼能够长久的。
所以虽然舍不得,我还是不得不把星星送回她爸爸身边。
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做鬼的机制,怎么跟她解释并不是因为我嫌弃她才要把她送走。
没想到,星星回过身来,抱住了我。
她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妈妈也是,总是为了我好让我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从前我不听话,总是让我妈妈伤心。但现在我愿意听你的话,如果你说回到爸爸身边好,那我就回去吧。」
星星的话让我泪目。
这么好的星星,请上天一定要善待她,让她幸福呀。
9.
第二天一大早,我联系了苏华鸣,请他三天之后来接人。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决定当一个合格的妈妈。
从前她想让我陪她一起玩的时候,我总是摊在床上看手机,让她自己玩。
星星要是不满意,我就告诉她:「做妈妈真的好累,你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
很多时候,星星虽然会很不满意,但也会选择默默走开。
她真的是一个敏感的好孩子。
而接下来的三天,我尽情地陪她玩了一个够。
我希望未来当她想起我的时候,觉得我并不仅是一个塑料妈妈。
为了不让她在爸爸家被欺负,我向她传授了许多我在福利院里习得的生存技巧。
「可以表面乖巧懂事,但是内心一定要保持清醒,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说不,不过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强硬的说不,要换一种柔软的表达方式。」
「比如,如果你那个继兄欺负你,你就跟你爸爸哭,你就流着眼泪问你爸爸,哥哥不喜欢我吗?」
「如果你爸爸给继兄买了好东西没给你买,你就渴慕地看着你爸爸说,真羡慕哥哥有妈妈。」
......
我喋喋不休,星星略带嫌弃地看着我。
「我是个鬼唉,我怎么会跟人类争风吃醋,再说了,除了你,根本没人能看见我。」
呃,这一点我的确没有想到。
星星的继母和继兄根本没有针对她的理由,他们害怕她还来不及。
为了挽回面子,我咳嗽一声:「总之,技多不压身,你到了你爸爸那边,跟在我这边不一样,你要多个心眼。」
「你不是说我爸爸他很爱我吗,他那么爱我,我为什么还要对他多个心眼?」星星眨着她的大眼睛问。
也是哦。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再担心什么,可能因为我自己从来没有被父母爱过吧,所以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无条件的爱。
说起来,我这一生,其实一直在争取,争取关注,争取机会,争取爱。
星星的爱是唯一我不需要争取被老天爷直接送给我的礼物。
临别在即,我才发现我是多么舍不得她。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管我多么不舍,时间终于还是来到了三天后。
我用认识星星以来挣的钱给她买了一个 Switch,作为临别礼物。
我给她下载了动森,我们一起建立了一个岛屿。
星星说那是她和我的家。
我跟她约好,一个礼拜之后我去看她,希望到时候,我们的岛屿已经初步具有一个家的模样了。
星星点头说,她一定会好好建的。
苏华鸣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道士,跟我介绍说是张道长。
张道长看上去仙风道骨,手里还拿着一个罗盘,十分靠谱的样子。
张道长一进门,他手里那个罗盘的指针就开始拨动,最终指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星星正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但是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苏华鸣。
看得出来,她对这位爸爸既陌生,又有一些渴慕。
苏华鸣看不见星星,他望向张道长,对方神色凝重地跟他点了点头。
确定了女儿跟他在同一个空间,苏华鸣的眼泪顷刻而下。
他踉踉跄跄地向我的方向走过来:「星星,爸爸来了,爸爸来晚了。」
我鼓励地看着星星,星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从我身后出来,向前走了一步。
但是她的手依然牵着我的衣角。
我将星星的手递到苏华鸣手中。
大概星星的手太过冰凉,我看见苏华鸣瑟缩了一下,但很快,他的手重新攥了起来,将星星的小手包裹在里头。
苏华鸣泪流满面。
他的眼泪感染了星星,星星看看我,于是我提醒苏华鸣:「星星想抱抱你,你能不能身子稍微低一些。」
苏华鸣恍然大悟,他蹲下身体,星星抬手帮他擦了擦眼泪。
星星用手拂拭过的地方,眼泪消失了。
苏华鸣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他凭本能捧住了星星的脸:「星星,你原谅爸爸了是吗?」
星星说:「你能不能告诉他,见到他,我很高兴。」
我如实转述,苏华鸣再一次泣不成声,不过这次是喜极而泣。
他在虚空中拥抱住星星:「乖孩子,爸爸接你回家,这次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父女相见的场面十分催泪,我几乎不忍心看下去。
我转头的时候,发现那个张道长却在皱眉盯着我,若有所思的模样。
见我看他,他便把目光移开,提醒苏华鸣:「魂灵移动是要讲时辰的,时间差不多了,依我看,不如先将令千金接回家,以免误了时辰。」
苏华鸣点点头。
张道长从他的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小铜炉,并跟我解释:「鬼魂无法离开这间房子的结界,我要带走她,需要先把她收进这个铜炉......」
我打断他:「这个不会对星星有什么伤害吧?」
张道长摇头:「这只是一个收魂装置,为的是骗过结界,等到了新家,我自然就把她放出来了,怎么会对她造成伤害。」
我将信将疑,毕竟术法方面的知识我也不懂,不过好在我提前请了一个顾问,也就是之前我咨询过的那个道士。
我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今天也来我家,做一个见证。
现在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倒不是我不信任苏华鸣,只是事关星星,我还是想尽量小心一些。
听说我也请了一个道士,张道长面色不虞:「你这是信不过我?」
我也有点不高兴:「我跟您素昧平生,无所谓信不信的过。但是星星对我来说,却很重要,我只是想给她尽可能多的保险罢了。」
然后,我转向苏华鸣:「希望您能理解。」
苏华鸣笑着表示:「理解,理解,咱们都是为了星星好。」
张道长不耐烦地看了看表:「时辰都是算好了的,今日午时,是近一个月阳气最盛,阴灵灵力最低的时辰,这是最容易骗过结界的时间,等一会儿过了时辰,万一被结界反噬,我可不能保证她一点不受伤。」
他言之凿凿,不像是在骗我。
一旁的苏华鸣也一脸为难地看着我:「要不你问问你请的那位道士还有大概多长时间能到?」
我给我的道士打电话,但是却一直没有接通。
眼见时间距离 12 点越来越近。
我有一些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是星星想了一个主意,她问我:「你是不是怕这个东西伤害我?」
我点头。
「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狡黠一笑,一伸手,那个铜炉便从张道长手里直直地向她飞来。
张道长大吃一惊。
而星星早已将铜炉的盖子打开了,她伸手进去试了试,回头对我说:「放心吧,我没有感到不舒服。」
星星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她在用这样的方式,像我和张道长展示她的实力,让我放心的同时,也震慑到了张道长。
我瞅着张道长那张看上去并不怎么愉快的脸,真正放下心来。
12 点到了,张道长念了一句什么咒语,星星化为一缕青烟,飘进了铜炉之中,被苏华鸣和张道长带走了。
屋子里没有了星星,骤然空旷了好多。
我百无聊赖地摊在沙发上,一眼发现我送给星星的 SWITCH 竟然忘了交给苏华鸣带走。
我急忙拿着 SWITCH 追了出去,也多亏我追了出去,才让星星避开了一场劫难。
10.
我追到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发现苏华鸣的车还没开走。
他与张道长两人背对着我站在车前,正说着什么。
看上去,两个人并不准备一路返回。
如果是接星星回家,两人有什么话不能在车上说,即使不是开一辆车,也可以等一会儿回家说,为什么非要站在这里说?
鬼使神差的,我留了一个心眼,悄悄地从背后靠近两人,想听听他们俩在说什么。
而这一偷听,差点让我的心脏跳出来。
张道长正向苏华鸣保证:「您放心,这次绝不可能出疏漏,一定让她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容不得我震惊,就听苏华鸣说:「那就拜托道长了,我等你好消息。」
「我艹你们大爷!」
一想到我亲手将星星交给了这两个人渣,我几乎五内俱焚。
我挥舞着 SWITCH 冲了上去,准备跟这两个人拼了。
我将 SWTICH 砸在张道士的头上:「你给我去死!」
他惊慌之下,双手护住头蹲下,而我趁机抢了他手里的铜炉就跑。
就听苏华鸣大叫:「给我拦住她!」
我回头,后面车上竟然蹿出来几个黑衣人,包抄着向我追来。
妈的!苏华鸣竟然还带保镖?!
虽然我已经极力奔跑,但很快,我还是被黑衣人追上了。
我只觉得后背被人踹了一脚,我前趴在地上,那个盛着星星的铜炉也被抢走了。
我想抢回来,可是一只脚踩在了我的背上,我丝毫动弹不得。
我艰难抬头,看见一个黑衣人将铜炉毕恭毕敬地递给了苏华鸣......身后的张道士。
我愤怒地发出嘶吼:「王八蛋!你们敢动星星!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苏华鸣原本已经转身欲走,听我这样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从没有在一个人类身上看到过这样阴骘的眼神,如果说李文强是条毒蛇,那苏华鸣就是一个恶鬼。
他向我走过来,示意我身后的黑衣人将我抓起来。
然后「啪」「啪」两声,他左右开弓甩了我两个耳光。
「党小姐,管好你的嘴,我只提醒你这一次,否则那个死孩子的下场就是你的未来。」
苏华鸣扬长而去,等他和张道士的车分别从我面前驶过,黑衣人才终于放开了我。
我心急如焚,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我一定要救星星。
但是我究竟该怎么救回星星?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急刹,一辆电动车停在了我面前。
姗姗来迟的孙道长,也就是我找的那个道士骑着他的破电驴子出场了。
「我跟你讲,你这五百块钱,花的太值了!」他得意地看着我,仿佛我占了他什么大便宜:「今天你撞大运,前面那个龟孙,我认识!」
我眼前一亮,一步跨上了他的电驴子后座:「那还废什么话,赶紧给我追!」
孙道长却并不着急,他微笑着回头看着我:「虽然我和那个龟孙势不两立,清理门户、为民除害也是我辈职责,不过我是一个讲原则的人,费用方面——」
真是个财迷了眼的道士,我吼他:「多少钱,你说了算。」
他说少于一万块不干,干这活儿得赔进去半条命。
我说:「给你两万!快 TM 给我追!」
孙道长紧了紧电油门:「那妥了,两万块钱,半条命卖给你!」
好歹电驴子还算争气,没多久,我们就抵达了一个富丽堂皇的道观。
孙道长下望着富贵的道观大门,狠狠吐了一口痰:「进去后,一切听我指挥,我会用尽毕生所学解救你孩子,但是既然我们是两个人,你需要和我打配合。」
我郑重点头,给自己也下了军令状:原本就是我识人不清,害得星星被坏人捉走,所以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把星星救出来。
我们溜进道观,很快找到了正在做阵的张道长。
大殿之下,铃声阵阵,张道长和另外几名道士,正紧闭双眼,一起对着位于阵型中央的铜炉念念有词。
不等我跟孙道长商量我们的计策,孙道长已经大喝一声:「龟孙!我说你是邪门歪道,你还不承认!被我抓了个现行吧?」
张道长吃了一惊,但眼见来人是孙道长,却又不怕了,眼睛里甚至流露出鄙夷神色。
「孙达志,又来碰瓷?给你五百块钱,可以走了呗?」
「鳖孙!老子今天要挣两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激动,孙道长一着急把方言都说了出来。
张道长正正衣领,喊话孙道长:「你过来呀!」
孙道长也正正衣领,视死如归:「你等着!」
看那架势,两位道长是要开始斗法了。
谁知道,在火光电石之间,两人冲向对方,开始斗殴。
说斗殴是一点没有冤枉他们。
所有市面上能见到的奇葩打架方式,他们都用上了。
我本以为张道长他们人多,孙道长要吃亏,谁知道,眼见两人撕扯起来,张道长这边的道士,纷纷选择了回避,像极了看老板被打,不肯上前帮忙的社畜。
张道长和孙道长打得不可开交,只有我的眼睛紧紧盯着阵法中间的铜炉。
千钧一发之际,孙道长冲我大喊:「Now!」
心领神会,我冲入阵中,抱起铜炉,试图将它的炉盖打开。
可是任凭我使出吃奶的力气,盖子不但纹丝不动,我还感觉到盖子上有一股执拗的力量在跟我抗衡。
万般无奈,我只能抱着炉子跑。
我想,跑出道观,总有办法打开铜炉。
谁知,命运偏偏在此时让我摔了一跤。
这一跤,将我怀中的铜炉送入了空中。
紧接着,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重重摔在了地上。
趴在地上的我,眼睁睁看着盖子松动,而星星的魂魄,从那小小的缝隙中一下子喷薄而出。
可是,此时的星星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模样。
她浑身焦黑,眼窝空洞,头顶还有燃烧着的火焰。
用最通俗的话来描述,是一副烧焦了的骨头架子,只不过是以烟雾状态飘在空中。
我被吓了一跳,然而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11.
道观中妖风四起,地动山摇,张道长的同事们纷纷四散。
眼里冒着火的星星,向张道长奔袭而去。
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指挥着一根铁绳索,将张道长紧紧锁住,又挥动着烈焰之手,不断扇张道长巴掌。
张道长浑身是火,痛苦不堪,而孙道长因试图阻拦星星,也被牵连其中。
做这一切的时候,星星毫无顾忌。
我大喊着星星的名字,可是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张道长奄奄一息,星星又用烈焰将孙道长扇翻在地,这才听见我在喊她。
但她像根本不认识我一样,嗖地蹿到我跟前,用空洞的眼睛对着我看了又看,用焦黑的手对着我挥了挥,最后发出一阵痛苦的怒吼,扬长而去。
她没有伤害我。那么也许,她还是认识我的。
可是,即使认出了我,她也还是不再相信我,所以逃走了。
我哭了,心疼的厉害。
星星离开后,道观里的妖风立刻就停止了。
孙道长伤得不轻。
那个张道士和他的徒子徒孙更是已经不知是死是活。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我打了 120 的电话。
我着急去找星星,临走的时候,孙道长突然叫住我。
他说:「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因果,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这世上那么多房子,为何你会偏偏搬进住着小鬼的那间,而且还能看见小鬼?」
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悲悯,像是我是一个绝世倒霉蛋一样。
我让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他说:「你跟星星有很深的羁绊。」
我的心里十分异样,问他啥羁绊。
他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我骂他胡说,心里想,我怎么可能真的是星星的妈妈。
我已经够倒霉的了,这辈子一生下来就无父无母就算了,现在还有是个小鬼的亲妈?
而且这个亲妈上辈子死因也成谜,看苏华鸣那个歹毒的样子,说不定这个亲妈当年也是他害死的。
我要是亲妈,那我上辈子八成也是个冤死鬼。
真是太晦气了!
但如果我不是她亲妈,她亲妈又去哪了呢?
难道已经灰飞烟灭了?
想到星星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我又觉得万一我是她亲妈其实也不赖。
至少,我还能给她一点安慰。
我急匆匆地往家赶,万一,星星回家了呢?
星星果然回来过。
家里的窗子被打开了,桌子上被烧出了 7 个数字,还有一行烧焦的字:祝你发财。
我怔怔地看着那七个数字,失声痛哭。
我焦急地大喊星星的名字,但回应我的却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
星星会去哪呢?
如果苏华鸣是害死她跟她妈妈的凶手,她一定会去找苏华鸣报仇吧。
孙道长说,生魂一旦杀人,就会彻底沦为恶灵,天地间的法则不允许恶灵的存在。
也就是说,星星只要杀了人,就会真的灰飞烟灭。
我必须阻止她杀人。
但还没等我出门找星星,我就被苏华鸣的人绑架了。
黑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我的家门不费力的打开,又把我直接带到了苏家。
在苏家,我看到了被包扎成粽子的张道长。
张道长劝我:「女善信,莫不要和苏总作对,人生在世,总要为自己谋划点什么,你配合配合,苏总一定会给你一大笔钱!」
我讽刺张道士:「你这么想变有钱,不怕有命挣没命花?」
粽子里的张道士不说话了。
很快,苏华鸣就来了。
他脸上仍是笑意盈盈,打扮仍是清雅富贵。
我气死了,当面啐了他一口唾沫,骂他蛇蝎心肠,对自己的亲生孩子都痛下杀手,不是人,老天迟早会收了他。
没想到,他不但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看着我:「楠楠,没想到你重活一世,倒是生猛可爱了不少,要是你上辈子也这么够劲,说不定我就不会那么对你们了。」
看来,苏华鸣也认为,我上辈子就是星星的亲妈。
虽然我对苏华鸣和他上辈子对「我」做下的种种恶事毫无印象,但他与之前截然相反的嘴脸,还是成功恶心到了我。
我跟他说:「不要以为绑架了我,星星就会出现,星星早已经被张道长刺激的六亲不认,她不认得我。」
苏华鸣却笑了:「那就拭目以待。」
然后,我的嘴巴就被胶布粘上了。
等了一个晚上,天色见白的时候,星星还是来了。
12.
她出现之前,张道士的罗盘就在不停转动。
当星星从窗户上飘进来的时候,罗盘精准地指向了窗户。
我咿咿呀呀的说不出话,但内心只有一个念头,让星星赶紧离开。
此刻的星星,已经不是焦炭的颜色,她恢复了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像个小乞丐,一看就饥肠辘辘,无人照顾。
但浑身撒发着腾腾杀气。
她应该是来杀苏华鸣的。
苏华鸣意识到星星来了,不等他做出反应,星星就已经掐住了苏华鸣的脖子。
可是苏华鸣不但不怕,还笑了起来。
他的笑是如此瘆人,以至于星星眼里多了一丝茫然。
张道士趁机跟星星说:「好孩子,你也不想你妈妈死掉吧?」
我看见星星卡住苏华鸣脖子的手,松了一下。
苏华鸣接过话头,对着面前的星星:「你当然可以杀死我,可是如果我死了,不但你会变成恶灵,永世不得超生,你妈这辈子也就活不成了。不如,跟我谈个合作?」
星星看向我,我拼命挣扎,却说不出话。
星星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苏华鸣的脸色,越来越差。
张道长见状,告诉星星:「孩子,苏总已经布置好了,一旦他死亡的消息传出去,江湖上就会有很多人来要你妈妈的性命。他一死,你不能超生,你妈妈还要死。不划算啊!你好好想想。」
星星又看向我,我知道,她在判断到底哪个选择划算。
我拼命要求,示意她,不要听张道长和苏华鸣的。
苏华鸣邪恶地盯着星星:「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那你不妨试试呀,看我死了之后,她会不会死。你想起来了吧,她就是你妈妈。你记得吗?上辈子她亲眼看见我掐你,上来拉我,被我一刀捅死了,她上辈子就是因为你才死的,你让她这辈子也因你而死吗?这辈子,她没有你,明明可以好好过一生,我会给她很多钱,我可以现在就给她五百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五百万」,联想到我跟她说过买彩票就是为了中五百万,星星松开了苏华鸣的脖子,答应了他的条件。
苏华鸣得意的示意张道士施法,抛出一根打好了结的麻绳。
我不停的挣扎,摇头,示意星星不要过去。
星星走到麻绳旁边,又转头看我,眼神那么哀伤:「妈妈,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妈妈,这辈子你过得挺好的,我走了以后,你千万不要结婚,更不要生小孩,就每天做你想做的事情,玩你想玩的游戏,穿你想穿的衣服。妈妈,再见。」
我眼睁睁看着星星把绳索套到了自己头上,而当苏华鸣得到张道长的信号,明白星星已经上钩后,就抢过了张道长手里的绳索,猛地勒紧,再勒紧。
星星的脖子被麻绳勒住。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幕可怕的场景:年轻版的苏华鸣,正在用绳子勒星星的脖子。
原来,这是我上辈子目睹过的情景。
前尘往事一起袭来,我记起了所有事情。
上辈子,我家里条件十分优越,苏华鸣却是个凤凰男。
原本苏华鸣以为追上我,他就能够飞黄腾达了,谁知道,不知道他运气不好还是我运气不好,我们两个结婚后,我家里横遭变故,突然破产,父母也因此早逝。
苏华鸣不愿意认命,最后打起了我和星星死亡保险金的主意。
出事那天,苏华鸣先是把我支了出去,让我去他公司给他送份材料。
星星午睡醒来,见家里没人,哭着给我打电话,问我去哪了,什么时候回家。
我跟她说,我马上就回家。
结果,等我回家的时候,就看见苏华鸣正在拿着绳子勒死星星。
我扑上去阻止,他拿着事先准备好的刀,捅死了我。
然后,他在家里泼了许多酒精,又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一根巨型蜡烛,蜡烛燃尽的时候,家也就烧了起来。
而他利用蜡烛制造的时间差,巧妙掩盖了他杀人的事实。
我和星星的魂眼见着他做了这一切。
然后,在我们的头七之日,他找道士做法,要收炼我们的灵魂。
星星出生的时候,我父母送她一块玉佩。
这个玉佩原本可以保护星星的灵魂不受邪法侵害,但关键时刻,星星却将那块玉佩挡在了我面前。
所以我才能转世投胎,而星星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明明是她的妈妈,不但没能保护我的孩子,反而是被孩子保护了。
而这个保护我的孩子,在失去了记忆之后,唯一记得的事情是,她的妈妈告诉她,妈妈马上回来找她。
而这一辈子,星星居然又要挡在我前面。
我泪流满面,觉得自己枉为人母。
这辈子,我一定要保护星星!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就在此刻,孙道长竟然来了。
他破窗而入,口中念念有词。
张道长布下的阵法突然就破了,绳索松了,星星得以喘息。
而我则用一直装在身上的刀片,终于割断了绑住我的绳索。
我扑向苏华鸣,用刀片在他的颈部来回切割。
鲜血喷射,他很快死了。
张道长见大势已去,也无心恋战,很快,束缚着星星的绳索完全松了。
星星扑到我怀里,问我怎么会这么勇猛。
我抱着她痛哭:「对不起,对不起!妈妈知道的太晚了,妈妈回来的太晚了。」
她却抱着我的脸亲来亲去,说她第一次看见我,就觉得是妈妈回来了,但是当时不敢认。
我们俩痛哭之余,孙道长尴尬的看着我们,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却啥都没说。
我问孙道长,他怎么来了。
孙道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那两万块钱,还算数么?」
我说算数,算数。
我主动给 110 打了电话,说我杀了人,星星问我,是不是一会就有警察把我抓走了。
我说是,但是苏华鸣绑架我在先,我杀他也是自卫,让她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星星问我,哪来的刀片。
我说,自从李文强骚扰我之后,我就开始随身携带刀片了,之前我想,大不了和他同归于尽。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得到大厂 offer、住进师姐的房子、被大厂放鸽子、网上遇到孙道长、被李文强再次跟踪、随身携带刀片,以及,答应给孙道长两万块钱。
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安排我遇到星星,救下星星。
就在警车铃声大作的时候,我发现抱着的星星突然变轻了,也变透明了。
我和星星面面相觑,问孙道长是怎么回事。
孙道长说:「了却了心愿的鬼魂,就可以去正常投胎转世了,这也是天地间运行的法则。你家孩子,已经没有未了的心愿了,所以她,要走了。」
星星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在最后的时候,她捡起了地上的刀片,在手背上画了个十字。
我大惊,问她疼不疼,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她大笑:「我怕你找不到我啊!妈妈,你真傻,你忘了,鬼是不怕疼的啦?等我走了以后,你再看到手背上有十字花纹的小孩,就知道是我了。」
说完,星星就消失了。
警察破门的时候,我正在因为这句话大哭。
番外
十年后。
我出狱了,搬进了政府给安排的房子。
搬家第一天,在隔壁小区被一只皮球砸到了头,过来捡球的小孩看起来八九岁,眼睛亮晶晶的。
他跟我道歉,我说没事。
我的视线落在他拿球的右手背上,那里有一个十字形疤痕。
我激动地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还没说话,身后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喊他,让他赶紧上车,爸爸在等他。
他有点抱歉地跟我解释说,他爸爸要带他出去野营,他们还要一起烧烤,他最喜欢吃烤羊肉串。
我问他住在哪里,他指指隔壁新盖的小区,说就在那里。
然后他就抱着球,朝着他妈妈的方向跑去了。
不远处,他妈妈对我抱歉的笑笑,看上去,是个好妈妈。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上车,又看着车子开走,心酸的哭了,又欣慰的笑了。
这一次,虽然我不是星星的妈妈了,但是幸好,我们又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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