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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0月 13日

我嫁给了一个太监。我以为他对我好是因为爱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用来囚禁我的糖衣炮弹。

1

我,迟沁,大晏朝最尊贵的小公主,此刻却像个泼妇一样一脚踹开了父皇宠妃浣妃的寝宫大门。

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前几天家宴上她当众提议要把我堂堂一个公主嫁给太监,这个太监还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统领东厂和锦衣卫的督公裴玄。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当场就大闹宴会以示抗议,结果被父皇罚抄《女诫》十遍。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没想到三天后赐婚圣旨就下来了。

定是浣妃又朝父皇吹了枕边风,才让我那昏庸无道的父皇下了这道圣旨。浣妃嫉恨我母妃和我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如今母妃已逝,她还不肯放过我,我今日就让她明白我迟沁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理了理裙子,服装满分。

我挺了挺身子,气势满分。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满分。

确认完毕,一切准备就绪。

很好,苏醒了,猎杀时刻!

我站在门口,冲着她的兰霜宫,深吸一口气,女高音疯狂输出:「林秀儿,你在跟本公主作对?!」

本公主作对~

作对~

对~

回答我的只有一阵回音。大殿里空荡荡,仔细看看屏风后面有两个人影在影影绰绰地晃动,有类似衣物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听到声响,其中一个人影从屏风后走出来。厚底皂靴,赤红飞鱼服,金丝玉革带,精丝乌纱帽。一双丹凤眼阴沉地看着我,煞白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从阴影中出现,在我眼前逐渐清晰,薄唇轻启:「殿下何事如此慌张?」

我倒吸一口凉气,嘶——艹!

为什么裴玄,我的赐婚对象,那个死太监会出现在浣妃的寝宫?

在惊奇和困惑的双重刺激下,我的大脑转得飞快。

啊,我明白了。从前裴玄还是浣妃近侍的时候,宫里就传言他俩不清不楚。原来传言是真。如今浣妃把我嫁给裴玄,一是想羞辱我,二是想借我堵住宫里人的嘴。

这波啊,这波是一贱双雕。这一对贱人一下子就绿了我和我父皇两个沙雕!可恶!

我正要上前质问,「裴厂公,是何人在此喧哗啊?」浣妃就婷婷袅袅地出来了。

电光石火间我灵机一动,现在两位当事人被我抓奸正着,他们也没有时间清理屏风后面的证据,那我岂不是刚好可以趁机把父皇请过来看清楚两人的真面目,顺便再把婚退了?

我一边暗地里给丫鬟翠翠比了个手势让她去请父皇,一边换上泫然若泣的表情开始飙戏以拖延时间。

「沁儿不日便要嫁人,故此特来找娘娘辞行。只是没想到啊,竟……竟在此看到裴厂公。」我抬头以一副被负心汉抛弃的可怜相看了眼裴狗。结果这逼一脸玩味地看着我,眼里透出五个字:继续演,别停。

……公主沉默。

父皇快来啊,这戏本公主是演不下去了。

但浣妃很给面子地接戏了,「没想到公主还有这番孝心呢,不过既然来辞行,想来公主是想通啦。」

我只好顺着她的话演下去:「既是父皇下旨,沁儿岂敢不从?况且裴厂公……」我瞟了眼裴狗的脸,磕磕巴巴接着演戏,「英……英俊不凡,又为我大晏鞠躬尽瘁,鞍前马后,立下汗马功劳,能嫁裴厂公,是沁儿的福分。前些日子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沁儿糊涂了。」

听了我的彩虹屁,裴狗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然后又逐渐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我话锋一转:「只是今日,裴厂公和娘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厂公……但也属实不妥,想来厂公意不属我,我也不好强人所难,这就去求父皇收回——」

「殿下!」话还没说完,裴玄这个逼就喝断我,脸色越发阴沉地看着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意不属你?强人所难?」

他的嗓音低沉而缓慢,不似寻常太监那般尖细,但听起来更加有压迫感。他一句一步朝我逼近,额角青筋毕露,好似要把我吃了一样。

我吓得连连后退,连嘤嘤嘤都忘了。怎么,他还理直气壮得仿佛始乱终弃的人是我一样?

突然,我背后传来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父皇来得也太快了吧。

我顿时底气十足,也不装了,开始控诉这对奸夫淫妇的罪行。

「父皇!儿臣今日特来和娘娘辞行 ,没想到裴厂公竟出现在娘娘寝宫!还……还衣冠不整。」我开始添油加醋,「裴厂公和娘娘如此行径,令皇室颜面扫地,儿臣断不能嫁与裴厂公!」

「浣妃,可有此事?」父皇先是一脸茫然,然后隐隐生气,质问浣妃。我暗自高兴着,嘚瑟地用一种「小丑竟在我身边」的眼神看向裴狗,裴狗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浣妃这时却不慌不忙,上前拉着父皇的胳膊,委委屈屈地说:「臣妾冤枉啊,裴厂公确实与臣妾在兰霜宫,但裴厂公是在执行公务啊,我们也并非如公主所说独处一室啊。」

居然还敢狡辩!我反驳:「我来的时候你们明明在屏风后面……」话还没说完,屏风后面又冒出几个锦衣卫,为首的那个向众人行礼之后道:「尸体已经检验完毕。只在死者胸前查出一处伤口,应为尖刀所刺。此外,我们还在现场发现一处留言:本月十五日,再亡迟姓人。」

???

我特么人都傻了。这怎么屏风后面还有人啊?

裴狗适时出声:「陛下,奴才等巡视皇宫遇到前去通知陛下的宫女,说是浣妃娘娘的寝宫死了个宫女,方来查看,没想到被公主误会了。只是这宫女遇刺一事,看来是有人蓄意而为……」

裴玄话没讲完,父皇就阻止了他。

「哼,八成和之前在京犯案的连环杀手是同一人,小小贼人,胆敢将手伸进皇宫。此事就交给你来查办。」他瞟了我一眼,似乎不想在我面前讨论此事,于是硬生生转移话题,「只是眼下,我更想问问,沁儿,你有何解释?」

那特么鬼知道你们好几个人躲屏风后面是在验尸啊?那特么你们验尸都不出声的吗?那特么都死人了,刚刚你俩还在那淡定喝茶谈笑风生啊?

我的内心山呼海啸,但面上波澜不惊。

「啊这,是儿臣错怪浣妃娘娘和裴厂公了。儿臣知错。」

浣妃趁机把我「同意」赐婚的事抖了出来:「念在三公主特来辞行,心里还记挂臣妾的分上,臣妾也就不计较了。难得三公主想通了,大婚在即,皇上就别罚三公主了吧。」

瞧瞧这话说的,我谢谢您嘞!

「哦?沁儿果真想通了吗?」父皇脸色缓和了点。戏都演到这份上了,我想不通也得通啊。

我不得不装作千恩万谢的样子,「谢娘娘大度,儿臣确实想通了,嫁与裴厂公甚好!那父皇,这行也辞完了,儿臣就先回去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准备开溜。

这时翠翠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嗓子:「公主,没找到皇——参见皇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恨不得把翠翠那张破嘴撕烂。

父皇顿时明白过来了。

「混账!三公主就是这样跟浣妃辞行的?朕当你是真的想通了,没想到你为了悔婚竟使出如此下贱手段!从今日起,三公主每日罚抄《女诫》三遍,禁足长阳宫直至成婚!」父皇大发雷霆,我面如死灰。

偷鸡不成蚀把米,小丑竟是我自己。

2

裴玄其人,冷酷无情,性情阴晴不定,难以相处,且心胸狭小,睚眦必报。自从当上东厂督公后,手段更是狠辣!总之,太监有的缺点他都有,太监没有的缺点他也有。这厢我才得罪他,那边他的报复就来了。

禁足的第三天,一大早我睡眼惺忪打开殿门,就遭到了颜值暴击。

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一排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在长阳宫的院子里一字排开,后面还齐齐站着一众宫女太监。要不是性别不对,我差点以为我到了选秀现场。

我一眼扫过去,真是个顶个的好看。尤其是正中间背对着我的那位,气质卓尔不凡。看不见脸都觉得他在一群美男当中格外出类拔萃。

听到我开门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五官逐渐暴露在我的视线里。

这人是裴玄。

对不起,我收回我刚刚说的话。所有的美男在我看清楚裴玄脸的那一瞬间,变得奇丑无比。

裴玄看见我,礼行得是客客气气,话说得是相当难听。

「皇宫近日遭杀手死亡留言。为确保公主安全,锦衣卫奉命前来值守长阳宫。此外,据目前掌握的消息推断,不排除杀手是宫内人的可能。因此,长阳宫一切宫女太监统统替换,重新选人进宫。」

派人守着长阳宫就算了,居然还把手插到长阳宫里来,要动我的人?

这分明是半点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竟不知裴玄他敢猖狂到如此地步。

「本宫的人本宫心里不清楚?防刺客防到本宫的人头上来了。裴厂公,你好大的胆子。」

裴玄丝毫不惧。他说的是:「微臣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我却从中听出了「你能奈我何」的意思。

看着他一副「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的无耻嘴脸,我直接血压拉满。

「好一个奉旨行事!本宫倒是要去找父皇问问清楚,你这御前红人奉的是谁的旨,行的又是什么事。」

我就不信这里面没有裴玄使的坏。

我气势汹汹下台阶打算去找父皇,却不小心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滑了一下。

当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摔得头破血流,没想到想象中的痛感没有来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实有弹性的触感。

我小心翼翼睁开眼,才发现我是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眼前的布料柔软舒适,刺绣细密精湛。我正想着要怎么谢谢这个接住我的人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淡漠的声音:「抱够了吗?」

我一抬头就看到了裴玄那棱角分明的下巴。

艹!怎么是他!

我连忙手忙脚乱地放开抱着他腰的双手,从他怀里爬起来,心想:他竟然没有双下巴!

只是,当我企图站稳的时候,才感觉到右脚光秃秃的。鞋子不知道掉哪去了。

我面上维持镇定,一只脚金鸡独立,另一只没穿鞋的脚在地上悄咪咪地摸索找鞋。我得维持作为公主最后的体面。

裴玄戏谑地看着我晃晃荡荡的样子,长眉一挑:「公主为了投怀送抱,还真是不择手段呐。」

「……」

我恨不能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他大概也发现了我的异样,低头一看,就看到襦裙底下探出一只粉嫩白皙的小脚丫,如贝壳般可爱的指甲在太阳下闪着圆润的光泽。

裴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所有人背转过去,没我的命令不准转过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下完令。然后弯腰替我把不远处的绣花鞋捡回来,半蹲着放在我脚下。

我刚准备自己穿,他就非常强势地一把握住我的脚踝,「站稳。」

他单膝跪下去,一手握住我的脚,一手替我穿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我的脚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娇小。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大拇指似乎在我的脚背上摩挲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传来,我不自在地蜷起脚指头。

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和因为低头露出来的一截白皙的脖颈。眼前人的这个姿势让我有种他对我俯首称臣的错觉。

然而耳边却传来他似是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为什么不穿袜子?殿下不知道女人的脚不能随便给人看吗?」

奇了怪了,他凭什么生气啊?我见他生气,顿时比他更生气,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你管天管地管空气,还管本宫穿不穿袜子?本公主的事,你少管!」

翠翠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我才反应过来周围还有其他人,只好降低音量:「再说了,你不仅看了,你还摸了,你装什么装。」

裴玄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替我穿好鞋子,站起身,脸色超臭地看着我,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殿下自重!莫要拿名声开玩笑。」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要像小时候那样任性了。」

这人可真有意思,我小时候怎么样他怎么知道?我懒得搭理,一把推开他:「我要去找父皇。」

他拦住我,「殿下忘了你现在还在禁足吗?」随即他又向众人道:「本督今日奉命前来安排长阳宫人员变动事宜,若有阻挠者,按律论罪。」

好阴险一男的,啊不是,一太监!一下把我所有后路堵死。

最后我眼睁睁看着长阳宫被迫大换血,只剩一个抱着我大腿哭得稀里哗啦的翠翠在我拼死阻拦下被留了下来。这下,连长阳宫都在他裴玄的掌握之中了。

我一甩袖子,朝他丢下一句:「裴玄!你最好不要落我手里!」

他贱兮兮地回我:「快了,七天后微臣就落到殿下手里了。」

七天后就是我和裴玄成亲的日子。

妈的,他好贱。

现在没成亲呢他就敢动我的人,等成亲了他岂不是直接动我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决定,逃婚!

3

说干就干,我连夜制订了一个逃婚计划。首先,我表面遵从父皇的旨意禁足长阳宫,每天抄《女诫》,麻痹监视我的人,使之放松警惕。

实际上,我打算在大婚前一天的晚上,在门口的守卫最掉以轻心的时候,让翠翠假扮成我,而我装成翠翠偷偷溜出长阳宫。只要我溜出长阳宫,我的计划就实现了一半,并没有……虽然但是,我不得不搏一搏。

因为我知道(吸气)出长阳宫向左拐五百步穿过回廊向右过御花园再向左走八百步到冷宫寂鸣殿后面的围墙再沿墙向西行三百步的草丛里有一处狗洞。

出了狗洞,如果我运气够好的话,再躲开巡逻的锦衣卫,那我就自由了。欧耶!

当然,理想的翅膀轻舞飞扬,现实的巴掌噼啪作响。我遇到的第一个阻碍,就是得知我计划的翠翠死活拦着我出宫。

她哭着说:「公主,你这样奴婢会死的,奴婢真的会死的!」

我忙着收拾包裹:「好翠翠,对不住了!我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的!」

她继续哭:「公主,收手吧!外面都是锦衣卫!」

我不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就是死,也要死外面,出门被锦衣卫抓,我都不会嫁给裴狗!」

翠翠抱着我的大腿哭:「公主!杀手动手的时间就是明晚啊,你忘了吗?他说再亡迟姓人啊。」

明晚就是我准备出逃的时间。

我:「哦,那没事了!我觉得我的计划还不是很周全,需要从长计议。」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屋顶,横梁上的蜘蛛网明媚而又忧伤。

我不懂这个连环杀手为什么偏偏挑在我出嫁前一天晚上动手,难道是想杀个人给我和裴玄助助兴吗?

我问翠翠我禁足这几日她可还打探到什么消息。

翠翠想了想说:「御花园两只鹦鹉打架把毛打秃了。」

「就这?」

「崔常在的猫不见了,派人找了三天没找到。」

我耐着性子:「还有呢?」

翠翠委屈:「没啦。」

我有点想在翠翠头上暴扣,「那这杀手这么挑衅,父皇什么态度?」

「没啊,皇上还是像往常一样炼丹修道,倒是裴厂公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又是增派守卫又是亲自巡查皇宫。」 

啊,那可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呢!

不对劲呐,那日父皇明显是在避着我才没怎么提杀手的事,没道理后面一直没有反应啊?刺王杀驾这种事父皇都不放在心上,他已经昏庸到这种地步了吗?大晏要亡!

「哦,还有浣妃娘娘,说是兰霜宫死了人,凶手又没被抓到,不敢住在兰霜宫,皇上就让她搬去养心殿和他一起住了。」

父皇果然是吃丹药把脑子吃坏了。那日浣妃谈笑自若,哪有一丝受到惊吓的样子。

我从翠翠没什么信息含量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和蹊跷。可是我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同时,托杀手的福,我的逃婚计划直接被扼杀在襁褓之中了。

不过我此时也没什么心情想着逃婚了,杀手明晚又要动手了,眼下保命要紧。看了看映在门上的侍卫们的影子,这些人从我讨厌的禁足监守者变成了我的保命符。我打开门郑重地拍了拍侍卫小哥的肩膀,「辛苦了各位!明晚一定要打起精神!本宫的性命就拜托你们了!」

侍卫小哥们一脸懵逼地看着我。

很快,就到了传说中杀手动手的日子。我偷偷打开窗子看了看外面,又迅速把窗户关上。真是月黑风高杀人夜,这杀手真会挑日子。

我和翠翠挤在一起,背靠墙角。我手里拿着把簪子,翠翠手里拿着个茶壶。从天黑开始以防卫的姿势缩墙角站到现在。蜡烛燃得只剩一根手指那么长了。

屋外一片寂静,别说杀手了,连声狗叫都没有。

我活动了下腿脚,站又不想站,睡又不敢睡,心里狠狠骂了顿这该死的杀手。

翠翠问我:「公主喝茶吗?」

我:???

她向我扬了扬捧在手里的茶壶。

……谢谢,不必了。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翠翠,你害怕吗?」

翠翠坚定地摇头:「翠翠不怕!」

「哦,翠翠……」

「公主,您放心,翠翠会誓死保护您的!」

「翠翠。」

「公主!」

「翠翠你裤子湿了。」

翠翠放下茶壶,红着小脸换裤子去了。

我正思忖这杀手会不会真的睡过头,就听见养心殿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就有人喊「护驾护驾!抓刺客啊!」

门外看守我的锦衣卫在讨论:

「我们要过去护驾吗?」

「不用吧?裴厂公让我们在这看着三公主。」

「哦,那也行。」

我刚想说,大哥,你们可千万别走啊。

下一秒——

「刺客朝东南方跑了!所有人跟我走!抓到刺客赏黄金五百两!」

不知谁嚎了一嗓子,门口的侍卫们一下跑得影都没了。

裴狗逼!你派的都是什么不靠谱侍卫啊!

既然如此,你老婆没了。

4

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当即决定重启逃婚计划。反正刺客向东南方向跑了,我的狗洞在西北方向,从那走既不会撞上杀手,锦衣卫们又都被刺客吸引走了。妙哉妙哉!

我拔腿就跑,翠翠在后面喊:「公主!你去哪啊?!」

「废话!当然是出宫啦!」

「可是公主,明天就大婚!」

「大什么婚!你还愣着干吗?真准备留在宫里顶替本宫?」

翠翠撒丫子就追着我跑了。

我们一路很顺利,只是在狗洞处出了点意外。因为我卡在狗洞口进退两难。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这里有狗洞,却不知道我会胖到被狗洞卡住。早知如此,今晚我就不该多吃那碗饭。

我喊翠翠:「本宫被卡住了,你快推本宫一把。」

翠翠说好,翠翠说公主你当心着点。翠翠一把撞向我的屁股。于是我就出了狗洞,并且以狗吃屎的姿势栽倒在地上。

我一手揉屁股一手试图撑着身子起来。这时一只素白的手出现在我眼前,我想也没想把手搭上去,借力站起来。「谢谢谢谢,你可真是个好人啊!」

道完谢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蒙面人一身黑衣、眼角带笑地站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转身就钻回狗洞,然后就和正准备钻出来的翠翠头撞头。我被撞得晕头转向,没等我缓过来就被人拎着后脖颈拉了起来。

「大……大侠,别杀我,我给你钱,我把钱都给你,你放了我吧?」我试图谈判。

尼玛的,为什么?!不是说好杀手在东南方向吗?为什么会让我碰上啊喂?

翠翠哭哭啼啼把包裹递上,我肉疼地闭眼,算了,花钱消灾吧。

但是这杀手很有职业操守,一把就推开了翠翠,说:「我不要钱。」

那就是要我的命了,很好,谈判破裂,这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深吸一口气:「救命啊——,救命啊——」

杀手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周围是冷宫,锦衣卫们又都被调走了,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救你。」

翠翠:「破喉咙!破喉咙!」

我:……

杀手:……

我无奈地捂住翠翠的嘴阻止她卖蠢。

我觉得我挺倒霉的,真的。

从小娘死得早,爹又不当人。年纪轻轻,二八年华一小姑娘,被逼着嫁给太监就够可怜了,更何况我还是一国公主。

计划耍赖吧,赐婚当日,我当场闹晚宴被罚抄书一百遍;计划悔婚吧,被人罢了一道给自己整禁足了;计划逃婚吧,遇到杀手,眼下还小命不保。别人都是计划通,就我是计划堵。

我自怨自艾想到这,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干脆脖子一梗,「烦了,毁灭吧!」

杀手眨巴眨巴眼表示不解。

我催促:「杀个人磨叽啥呢?动手吧!我放弃挣扎了。」

杀手愣了一下,朝我伸出手。

「等等!」我身子向后一缩躲过他的手,「那什么,我可不可以自己选死法啊?你给我一刀来个痛快吧,我怕疼……」

那人的手没有停,我看着他的手离我越来越近,却没有拧断我的脖子,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抹去我不知何时流出来的眼泪。

我也不知我为什么会流泪,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委屈吧。

他收回手,轻笑一声,「别盯着我的手看了,再看就成斗鸡眼了。」

我居然还从这话里隐隐约约听出了一丝……宠溺?我不对劲,不对,是杀手不对劲。

我被他突然有些轻薄的动作搞得有点不知所措。

正当我满头问号的时候,他又出声了,「我不会杀你的。」

我给他一个问号。

「因为我说了今晚杀宫里人,」他顿了顿,手指朝下点了点,「而你现在,在宫外。」

啊这,真没看出来你他娘的还是个有原则的杀手呢。

语毕,他从我身边一个助跑,脚尖轻轻点了几下墙体,就跃上墙头。

他立在墙头上,回头问了我一句:「你真的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没等我回答,他轻轻一跃,入了宫墙内,不见了身影。

我呆呆地看着杀手消失的方向,小声哔哔:「你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宫里现在到处都是抓你的人,你不逃反进,你怎么敢的啊?!」

「是个莽批。」翠翠在我旁边轻叹一句。我头一回觉得翠翠说的有道理。

不管怎样,我和翠翠总算是逃出来了。

但是我和翠翠不敢在城里逗留。我偷逃出宫的事瞒不了多久,天一亮宫里人就会发现我不见了,然后肯定会派锦衣卫搜查全城。因此我计划在天亮开城门的第一时间出城。

然而我忘了我是个计划堵。

我和翠翠东躲西藏一整晚,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就要开城门了,却被告知封城了。

和我一样聚在城门处等待开门出城的百姓们叽叽喳喳讨论封城的事,排我前面推着一车麦麸的大爷问守门的士兵,「军爷,这城封到什么时候啊?」

「哎呀,我们也不清楚啊!上头让封的,散了吧散了吧。」

「不是,我在城外还有生意要做呢,这怎么突然就封城了?」

「嗐!今日原本是三公主和裴厂公大婚,没想到三公主不乐意,昨晚连夜跑的,钻的狗洞!」

众人哄笑起来,城门处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我一时有点尴尬,这些人连我钻狗洞跑的都知道? 

「哟!那这三公主胆子也太大了,敢抗旨不遵!」旁边一个大婶一脸吃惊。

哎呀,我胆子也不是很大啦!一般一般,全国第三。

我后面的大叔也加入话题,「那三公主逃婚,裴厂公今日岂不是颜面扫地?」

「哎呦呦!你小声点,那位你怎么敢提?你忘了当初有人在酒肆乱嚼那位的舌根,结果被抓进诏狱折磨得不成人样吗?你现在笑话他,小心被锦衣卫知道了有你苦头吃!」有人提醒道,大叔立马惊恐地闭嘴。周围的人也开始一脸凝重、讳莫如深起来。渐渐三三两两地散了。

可恶!公主钻狗洞的事都敢随意哄笑,提起裴狗却连名字都不敢说!这死太监果然作恶多端,积威甚重!

我知道今天这城是出不去了。于是我开始计划怎么躲掉搜查的人。

当初只想着逃婚出宫,根本没仔细考虑过出了宫能去哪,要干吗。我以为出了宫,就能自由了。压根没想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哪去呢?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路边的告示吸引了我。

「醉仙楼招聘打杂的伙计,一月五两银子,包吃包住,男女不限!」

「还有这种好事?」

「可不是嘛!难怪世人都说这京城遍地是黄金……」

围观的人叽叽喳喳。

我也想说还有这种好事,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

我拍拍翠翠:「咱们有救了!我已经想到一个新的计划了。」

翠翠:「我觉得你还是不做计划比较好……」

「……」

谢谢,有被冒犯到。

我瞪翠翠一眼,「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5

这京城人流量最大的地儿,除了青楼就是醉仙楼。

藏木于林,藏人于群。有谁能想到霸道厂公的逃婚小娇妻会混在醉仙楼打杂呢?

我拉着翠翠来到醉仙楼,经过一番胡编乱造,很顺利就成为醉仙楼打工人中的一员。

好吧,也不是很顺利。

管事的问我会啥。怎么说呢,我迟沁做公主这么多年,琴棋书画一概不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但我能这么说吗?不能!

我是这么告诉管事的,「您放心!我打小吃苦耐劳,干啥都行!」

翠翠:「俺也一样!」

管事的一脸不信,上下打量我一通,但最终还是把我和翠翠留下来分配到后厨涮洗室,负责刷碗。

我猜一定是醉仙楼真的很缺人吧。

刷碗的活很轻松,我完全可以胜任。只不过一上午打碎了三个盘子五个碗罢了。

管事的知道后气得脸都绿了,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没有把我和翠翠开除掉。

我和翠翠一边感谢管事的仁慈,一边战战兢兢地刷碗。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到中午了。有人敲敲涮洗室的门,估计是喊我吃饭了。我擦擦手,一脸快活地开门。

就看见裴狗垮着个批脸站在门外,后面还跟着一帮锦衣卫。

!!!

夭寿啦!一定是我打开门的方式不对!

我啪一下把门关上,再打开,还是裴狗那张批脸!

这次裴狗没有给我关门的机会,长腿一迈,进了涮洗室。

「公主玩也玩够了,该随本督回宫了,别忘了,今日我们还要拜堂成亲呢。」

谁要跟你拜堂成亲啊!一开口就是老阴阳人了。

我死命扒着门框不放手,裴玄让手下来扒拉我,我大喝一声:「谁敢碰本宫,本宫就摘了谁的脑袋!」

果然没人敢上前了。

裴狗挑了挑眉,上前一步,沉声道:「得罪了。」

下一秒我天旋地转,被裴狗打横抱起,出了醉仙楼。待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进了轿子。

就在裴玄准备带我回宫的时候,在醉仙楼门口,他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人是禁军统领,崔盛。这人我知道,素来和裴狗不和。崔盛带着一帮御林军哗啦啦围上来。

「崔统领这是何意?」

我也想知道这崔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跑来凑热闹。我坐在轿子里隔着轿帘听他俩斗法。

「本将听闻公主在醉仙楼,特来护送公主回宫。没想到,裴厂公先来一步。裴厂公果然消息灵通啊。」

哦,这厮是来抢人的啊。原来搜查本宫的有两拨人,怪不得早上御林军封了城。

「崔大统领也不差啊,本督一得到消息就往醉仙楼赶,这前脚刚到,崔统领后脚就来了。只是护送公主本就是锦衣卫分内之事,劳烦崔统领费心。现下公主已经找到,还请崔统领让路,本督好回宫复命。」

「按规矩,新郎新娘婚前不能碰面,裴厂公大张旗鼓一路护送公主进宫,这,呵呵,恐怕不合礼节吧?」崔盛冷笑两声,「即便厂公不舍公主,离婚礼也不过只有几个时辰罢了,厂公这会子且忍耐住,莫要坏了公主名声啊。不如让本将护送公主,厂公意下如何?」

这还要问?厂公自然意下不如何。哎呀,跟他客气啥啊,裴狗肯定不会让人的啦!从来都是锦衣卫找别人抢人,哪有被别人抢的啊?崔统领,你大意了啊!

我在轿子里暗自吐槽。反正,他俩都是来抓我的,谁护送都一样。我只巴不得他俩打起来。

我看戏看得正快活,猝不及防就被裴狗 cue 到。

「本督也只是奉旨行事罢了。若崔统领真觉得不合礼节,与其咱俩相争,不如问问公主愿意让谁护送,这说到底,做臣子的还是得听主子的不是?」

哈哈,他、妈、的。

不愧是你,裴狗!你是真的狗啊!锦衣卫就是强行要护送我,崔盛也不敢怎么样。现在假惺惺让我选,不过就是想趁机敲打敲打我罢了。我要是现在当着裴狗的面跟别的男人跑了,不必说了,四个时辰之后的成亲之时就是我迟沁受难之刻!所以我只有选他!阴险呐阴险!

你想让本宫当着众人的面主动选你,向你低头?本宫偏不!

我坐在轿子里仗着有帘子阻隔,一声不吭,装聋作哑,企图蒙混过关。

裴狗显然没给我这个机会,他一把掀起轿帘,「公主,选吧。」

我选你妈个头!老阴比!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唰朝我看来,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哎呀,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为了本宫伤了和气嘛!」我脸上笑嘻嘻,心里 mmp。

「你看,裴厂公想要护送我,」我朝裴狗比了一根食指,「崔统领也想护送我,」我又朝崔盛竖起了根食指,然后将两根食指贴起,「那不如,裴厂公和崔统领,贴——贴——」

周围的空气顿时都安静下来,过了几秒,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裴狗的脸色唰一下黑了,轿帘也唰一下被放下,遮住了本宫正比画着的手。

「公主在外受到惊吓,现在精神状态不太好,急需进宫医治,崔统领,恕不奉陪了。」裴玄说完就命人开路起轿,带着我回宫了。

此时距离婚礼吉时只有几个时辰了。我回宫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五六个嬷嬷按着梳妆打扮起来。嫁妆礼仪用具啥的都已经备好,就等着裴玄来接亲了。果然,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的婚礼就是这般潦草和敷衍。

我认命了,没人能救得了我,就是神仙来了,我也得嫁给裴玄。

6

我坐在前往裴府的花轿里,眼前的红盖头晃得我心烦。婚庆队伍吹吹打打,街道两边人声鼎沸。鞭炮声里夹杂着小孩子的欢笑声,大人们的祝贺声。

太吵闹了,我捂住了耳朵。可是他们的笑声还是像毒蛇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所有人都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他们的公主不是被迫嫁给一个太监,而是欢天喜地地嫁给她的盖世英雄。啊,或许,就是因为我嫁给了太监,他们才笑的吧。可是,明明他们也讨厌这个太监的啊。

我从来不信这世上有神仙,而当花轿停在裴府门口,裴玄一身红衣,伸手牵我下轿,耳边有人笑着说「恭喜新郎新娘」时,我突然希望,要是真的有神仙就好了。有神仙就能救救我吗?

「一拜天地!」

我站着不动,裴玄握着我的手,握得生疼。他拉着我迫使我弯腰。

「二拜高堂!」

我突然很想念母妃。母妃若是还在,一定拼死拦着我嫁给一个太监吧?

小时候,母妃总会笑着说,沁沁这么可爱,长大了定是要嫁给这世间最好的儿郎的。

母妃,对不起啊,沁沁长大了,却没能嫁给最好的儿郎。沁沁真的,没办法啊。

「夫妻对拜!」

周围的人还在笑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此刻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我一把扯下盖头,扯碎他们的欢声笑语。众人被我的举动吓坏了,司仪惊慌失措地劝我冷静,有人七手八脚试图替我盖回盖头,翠翠还是像以前一样,只会哭着喊我公主。我不为所动,安静又倔强地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裴玄。

我以为裴玄会被我激怒,可是没有。裴玄只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在流转。他看起来好像在难过,但又像是在……心疼……我?

不会吧不会吧,冷面冷心权倾朝野的大宦官裴玄不会真的这么容易多愁善感吧?

错觉,一定是错觉!没等我仔细看他,我就又被重新盖上了盖头。司仪没再让我「夫妻对拜」,只火急火燎地喊「送入洞房」就礼成了。

紧接着我就被火急火燎地送入洞房了。

我坐在洞房里安分守己,没敢再作妖了。仔细想想,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在裴狗暴怒的边缘反复横跳无数次了。我可真是个平平无奇的作死小天才。

裴玄还在外面陪酒,想来宾客们应该也没敢让他多陪。因为他没过多久就进来了,还挥退了所有下人。

我知道裴狗这是要找我算账了,战战兢兢等他开口。他却半天没有动静,过了好半晌,我才听到嗒嗒的脚步声。他朝我走来了。

我承认我当时确实是有亿点点困,但是偏偏那个时候打了个哈欠,还是眼泪花直流的那种,就被裴玄误会了。

下一秒裴玄一把掀起我的盖头,就看到我眼泪汪汪的。他一下就生气了:「哭什么?公主就那么讨厌本督?」

不是大哥,我说我只是打了个哈欠,你信吗?

他冷笑一声,「不过公主讨厌本督也没用,你已经嫁给本督了。我劝公主最好安分点,藏好你的情绪,别再让本督看见你有任何厌恶本督的表情!」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不给我一丝解释的机会,继续道:「之前的事,本督既往不咎;往后,公主知道该怎么做的。」

瞧你那小人得势的样子,丑陋!我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可恶。

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咬牙切齿点头称是:「厂公说的是,本宫记住了。」

裴狗似乎很满意我的表现,他直了直腰,「公主若是听话,你要什么本督都能满足。」

「哦?」我瞟了眼裴狗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微微一笑,「无、ji、之、谈。」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裴狗已经开始生气。他急了他急了,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低头逼近我,呼吸间有酒气喷洒在我脸上,炽热又危险:「公主,你在挑衅本督吗?」

7

或许是因为他离我太近的缘故,我能清楚看见烛光中他纤长的睫毛打在眼睑上的阴影。呼吸间长睫如蝶翅般微微颤动。

我一时鬼使神差地摸了摸他的睫毛。软软的,有点痒。

裴玄似乎被我大胆的举动惊到,触电般缩回捏着我下巴的手,整个人往后弹开。

我摸完就后悔了,老虎屁股摸不得,看他这反应,这太监睫毛也摸不得。

他正威胁我呢,结果我手欠摸他睫毛。他会不会觉得我根本没把他的威胁当回事?他真生气了怎么办?不会明早的新闻就是三公主以命拒婚,自裁于大婚当晚吧?

他维持着缩手的姿势,那双总爱细眯着的丹凤眼正不可思议地瞪着我,平日里涂得惨白的脸颊此刻大概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着红晕。

我抬头拼命装出无辜的表情看着他,内心搜肠刮肚为刚才的举动想借口。

蜡烛在静谧的空气中发出哔剥的声音。我大气不敢喘一个。

沉默呵,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

「咕噜咕噜——」

裴玄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向下移到我的肚子上。

尴尬,着实尴尬!

我尴尬得用微微颤抖的手捂住肚子,抢在裴玄开口之前语速飞快地说:「我从早上就滴水未进现在是肚子自己要叫的不能怪我刚才也是手手自己要摸你的睫毛毛要打要骂随便你但是你能不能先给我口吃的我饿了!」

我破罐子破摔,越说声音越大,尤其「我饿了」三个字喊得格外大声,铿锵有力,理不直气也壮。

我一口气说完便闭着眼睛等候裴玄发落。

没想到裴玄还是一声不吭,我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就看到他转身往外走去。

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啊。等等!难道他是不想亲自动手,所以打算叫人进来取我狗命?

我慌了,急忙喊住他:「裴鸽——」「藕」音发了一半被及时吞回。

卧槽!差点就叫他「裴狗」了。

裴玄一顿,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斜眼看我,「你刚刚,叫我什么?」

语气里包含三分疑惑三分愠怒还有四分漫不经心,有霸道厂公那味儿了。

「裴……裴鸽——哥?」我急中生智,「对对对,我刚刚叫你,裴哥哥,呵呵。」我尽力露出真诚的微笑,想了想,又软着嗓子肯定了一声,「裴哥哥。」

听上去有点像在撒娇,我有被自己的声音羞到,忍不住红了红脸。

没想到,裴玄的脸比我的还红,红到了耳朵根。在大红婚服的映衬下,似乎能滴出血来。刚刚那霸道厂公的气势此刻荡然无存。

他飞快地把头扭过去,露出来的两只红扑扑的耳朵暴露了他此时的羞窘。他走得比刚刚还快了些,甚至慌慌张张的,在门槛处险些被绊倒。

「裴哥哥这是要去哪?」

「闭嘴!我去叫人给你拿吃的!」

门外传来他恼羞成怒的声音,我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有些狼狈的身影,突然觉得裴玄似乎和传闻中那个冷酷无情阴险狡诈的裴厂公不太一样。

看他今晚的表现……这分明是个纯情小太监嘛!还是经不起挑逗爱害羞的那种。

裴玄确实叫人给我送了吃的过来,不过他自己却一整晚都没有再回来过,甚至第二天一整天也没有要来找我的意思。

我问了下人,说是他昨晚在书房处理了一夜公务,今早又一早出门去了。

我暗自想着,他这么忙,应该不会再想起来找我算账了吧?

可是也说不定,万一他忙完了,就新账旧账攒一起给我憋个大招呢?

我一边紧张一边又干完一大碗饭,还打了个饱嗝。

没办法,裴府的厨子们手艺太好,做的饭菜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第三天是我回门的日子。按道理,裴玄是要陪我进宫的,不管他愿不愿意。

毕竟,再牛逼的太监,他的权力都是来源于皇权。他可以不讨好任何人,但他一定要讨好皇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一人始终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可是我等了一早上,也没看到裴玄的人影。这小子飘了啊!翠翠问我要不要差人去请他,被我拦住了。不陪我?那不更好嘛,我一个人进宫。

我喜滋滋让翠翠备车,一路都在计划待会儿见到父皇要怎么参裴狗一个藐视皇威之罪。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裴玄出现了。

从后面骑着匹马嗒嗒嗒追上我。

发丝凌乱,呼吸急促,衣服也因为疾驰的原因皱皱巴巴的。

他怒气冲冲地拦住车夫,怒气冲冲地翻身下马,怒气冲冲地钻进车厢,怒气冲冲地开口质问我:「公主今朝回门为何不提醒为夫?」

啊,那怎么了吗?是你自己忘记了现在又来怪我?

「本宫以为厂公公务繁忙,不愿陪本宫回门。」

「借口!别以为本督不知道你就是想抛下本督,好在皇上跟前污蔑本督!」

虽然我是有这个想法,但是你也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

我矢口否认:「你在……你在无中生有,暗度陈仓,凭空想象,凭空捏造!本……本宫才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本宫不是这种人。」

裴狗冷哼一声,又要开口,我打断他:「啊厂公,你发型乱了呀。」

说完伸手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拢了拢歪敞的衣领,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最后还给他一个贤妻良母的微笑。

裴玄……裴玄他脸又红了。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

裴玄似乎也觉得自己挺掉面子的,像是为了要扳回一城,他表现出了强烈的想要撩到我脸红的意图。具体表现为:他一把把我搂进怀里,俊脸低下来,手指轻佻地抬起我的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说实话,除了那张俊脸确实够撩以外,其他的动作都是没用的无效操作。啧,小样儿,就这还跟我比撩人呢。

我看着他越来越近的俊脸,美色当前,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就亲了上去。他的唇出乎意外地柔软温热,像是亲到了刚出炉的棉花糖。两唇相贴,我成功看到裴玄双眼瞪大,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啪一下推开我,平日里沉着冷静的大灰狼此时变成了一只受惊的小白兔。他结结巴巴道:「殿……殿下,我我我……你你你……」

我头发一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我竟不知道,裴厂公何时成了结巴?」

他不再理我,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背对着我,整个人缩在离我最远的车厢角。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因为握得太用力,指节处都微微泛白。

他不知道的是,我也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悄悄脸红。刚刚真是色迷心窍才亲了上去,结果没想到,他害羞的样子比他刻意做出来的样子还要撩人。

我摸摸心里跳个不停的小鹿,揪着它的耳朵告诫它:「不准对这个死太监心动,听到没?!」

8

进了宫,父皇把我们召去养心殿。其实按规矩,公主回门皇帝应该在奉先殿召见的。

但是父皇因为我逃婚那晚遇刺受惊,除了我大婚当日露了脸,其他时间就一直待在养心殿闭门不出,连早朝都不去上了。

我看着父皇红光满面的样子,合理怀疑父皇只是找借口躲懒罢了。毕竟他昏头干些荒唐事也不是一两年了。

话说回来,我那晚逃婚之后宫里发生的事我都一概不知,也不知道那个杀手有没有被抓到。

我瞟了瞟一旁的裴玄,这事是他在管的。他没看我,他……在看浣妃。

差点忘了,浣妃还住在父皇的养心殿。啧,真是阴魂不散。

我本以为今日进宫父皇少不了要因为逃婚一事责罚我,没想到父皇只是稍稍训斥了我一番,便放过我了,拉着裴玄开始赏画。也许因为愧疚,也许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但,我无所谓。

母妃去世后,我便已经不在乎他对我的态度了。我虽一口一个父皇,但心里面我对他,有「皇」无「父」。

从前父皇确实宠爱母妃,母妃性情温柔,若没了父皇的宠爱,以她的性子是很难在这深宫生存下去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母妃得宠时,父皇把她保护得很好,未曾叫她受过什么委屈。

那时后宫中的嫔妃还没有现在这般多,浣妃也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婕妤。

母妃一人宠冠六宫,父皇甚至许诺要立母妃为后。父皇这么说的时候,母妃只是抱着我笑。我却不要母妃抱,因为母妃不能把我举高高,我便扑腾着小短手找父皇要抱抱。父皇笑着一把把我举过头顶说:「朕的小公主又重喽!」然后再把我抱在怀里用胡子蹭蹭我的脸,我被父皇的胡子蹭得痒到咯咯笑。那时我才六岁,以为父皇和母妃会永远那般恩爱。

可惜母妃没能等到父皇立她为后,却等到了父皇将她打入冷宫的消息。

平西将军被手下举报通敌卖国,父皇震怒,将其关进诏狱。恰好母妃归宁,平西将军和母妃青梅竹马,他的夫人便雨夜亲自上外祖父家,求母妃向父皇说明平西将军实乃遭人陷害一事。母妃心肠那般软,自然答应了。第二日便回了宫。

却不曾想到,父皇听完母妃的话后勃然大怒。他觉得母妃是旧情难忘,为替老情人求情才那般着急忙慌地回宫甚至不惜撒谎欺骗他。一怒之下将母妃打入冷宫。

七天后平西将军在狱中畏罪自杀,韩府被满门抄斩,全府上下一百三十多口人无一幸免。

母妃入了冷宫没多久,父皇就又有了新宠。浣妃,哦不,林婕妤被晋为浣嫔,后来又升浣妃。从此一路受宠,林家更是扶摇直上,飞黄腾达。

母妃在冷宫的四年里,父皇好像是忘记了这个他曾经最爱的女人,从来不提母妃。不过,他也从不阻拦我去看望母妃。对我虽不如母妃受宠时那般喜爱,倒也还算宠我。

承庆十九年秋,母妃在冷宫重病缠身。其实她入冷宫没多久因为伤心过度,身体就渐渐不大好了。偏偏这宫里人又惯会落井下石,宫人慢待,太医难请。只有我在的时候太医才会过来给母妃看病。母妃还总不让我来冷宫,她怕父皇因此厌弃我。

我那时不知天高地厚,仗着父皇宠爱,不以为意,三天两头往冷宫跑。母妃在冷宫待了四年,我便差不多也在冷宫待了四年。

我熟悉冷宫的一草一木,也记得从长阳宫到冷宫一共要走两千三百八十五步。

我还知道,母妃每天都盼着父皇能来看看她,可父皇一次都没有来过。他有浣嫔、有宸妃、有新进宫的那批秀女,怎么会想起来母妃呢?

我若不来冷宫看她的话,就没有人会来看她,也没有人会给她看病了。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承庆十九年的中秋。那天我去冷宫和母妃过节,一进冷宫便看到母妃跪坐在冷宫院子的树下,地上有一摊血。我吓得扔下食盒就冲过去扶住她。

母妃咳嗽着,又吐了一大口血。我吓得眼泪掉下来,哭着一边喊「来人呐」一边让侍女去喊太医。

我想努力把她扶起来,可是母妃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我又太小,根本没有力气撑起她。

她声音那样虚弱:「沁沁别哭,让母妃靠一会儿。」缓了一会儿,她又问,「皇上来了吗?」我哭着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她,父皇还在浣嫔那。

路过的太监大概听到我的哭喊声,进来帮我把母妃背到榻上。

母妃似乎好受了一点,她摸摸我的脸:「沁沁啊,母妃撑不住了,你去叫你父皇过来好不好?母妃……母妃想你父皇了。」她一边咳嗽一边说,喉咙里像是有北风刮过,呜噜呜噜响。

我便让那个太监去请父皇。没一会儿,太医来了,但父皇没来。母妃没再眼巴巴地看着门口了,她收回目光,朝我笑了一下。

太医把了很久的脉,最终叹了口气,朝我摇摇头。我抱着母妃朝太医吼:「不可能!庸医!母妃一定会好的!你给本宫救她!你救她啊!」

太医只是吓得低头跪下来说一句「微臣惶恐」。我扑过去拉他,慌乱到语无伦次:「本宫不要你惶恐!本宫要你救人,你起来!你……你救我母妃,我求求你……救救母妃,我求求你……求求你了,呜呜呜……求求你。」

母妃打断我,「沁沁,你亲自去叫你父皇过来好不好?」

我胡乱地擦掉眼泪点点头,「母妃你撑住,我一定会把父皇请过来的!」

可我终究没能把父皇请过来。即便我那样哭着跪在地上哀求他,浣妃一句「臣妾肚子好痛啊」,便让他收回了已经迈出门的脚步。

当我赶回冷宫的时候,母妃已经去了。我后来想,母妃在我第一次派人去请父皇但他没来的时候,便已经明白父皇不会过来了吧?她只是不想让我亲眼看着她离我而去才特意支开我的。

从那以后,我便不再跟父皇亲近,拒绝他的宠爱。他似乎也知道。起初他有弥补过我,刻意讨我欢心。

后来浣妃生了六皇子,父皇也就彻底不在意我了。我也不曾再求过父皇。即便父皇要把我嫁给裴玄,我跟他吵,跟他闹,我逃婚,受罚,也不曾求过他。

9

我和父皇决裂,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浣妃了。我不懂为什么她已经成功取代母妃,这后宫也无人再敢同她争宠了,她还是看不惯我。

比如,她进谗言将我嫁与裴玄,又比如,她现在又当着我的面撩裴玄。

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她在案桌下伸脚想踢裴玄,却踢到了我。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父皇坐在案后赏画,同时让裴玄也上前一同欣赏。浣妃依着父皇站在椅子边上,我和裴玄站在案前。

她趁大家赏画不注意,踢了踢裴玄,结果踢偏了,踢到我腿上了。她看裴玄没反应,又加重力气踢了一脚。

艹!踢人这么疼,你拿什么撩人?崽种看看我的眼神,想绿我没门!真想拿根绳,捆住她的脚不让乱蹬。可惜我不能。如今这厮妖言惑众,独得父皇恩宠,我且忍辱负重,来招引蛇出洞,待我成为一世之雄,必让她体会切肤之痛!

真特么疼,疼得给我俩快板我就能唱起来。

疼完了我又觉得不对劲。照这踢人的力度,浣妃不像是在撩裴玄,更像是在暗示他有什么话要说。

我小小的脑袋充满大大的疑问,耐着性子看他俩想耍什么花样。很快我就发现了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回门宴上,浣妃的儿子,我那年仅五岁的小皇弟,六皇子下了学堂歪歪扭扭地走进来,歪歪扭扭地朝父皇请了个安。

本来这都是正常的,我也没在意。我那小皇弟这么多年我也就只见过他不超过一只手的次数。一来我不愿同浣妃有什么接触,二来浣妃对这儿子宝贝得紧,极少叫他出兰霜宫。小小年纪便送去了太学堂,想来是寄予厚望了。要不是父皇唤他「小六儿」,我还不知道这小孩是谁。

我这小皇弟请完安,又歪歪扭扭地走到我跟前,小嘴一咧,「问三皇姐好。」

啊啊啊啊,太可爱了吧!这孩子专杀阿伟!!

没想到浣妃那个坏心肠居然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儿子!瞧瞧这细长丹凤眼,长大了不知道要勾去多少少女的魂;这白皙滑嫩的小脸蛋儿,捏起来手感一定很好;这唇红齿白的……等等!

我转头看看裴玄,又看看小皇弟,眨眨眼,艹!

这小皇弟居然长得和裴玄有五分相似!这特么不会是裴玄和浣妃的私生子吧?

可是裴玄是太监呀。难道……裴玄是假太监?

信息量过大,我一时愣在当场。

直到裴玄捅了我一下,我才反应过来,强颜欢笑着回了我的小皇弟。

这一场回门宴吃得我是心不在焉。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裴玄什么时候和浣妃躲在了大殿偏侧的厢房咬耳朵。

等我发现他们的时候,只隐隐约约听到了「杀手」「失联」「尽快行动」什么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浣妃在说,说的还都是些我听不懂的话。

10

为了弄清楚这些疑问,我打算从裴玄下手,先确认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太监。

为此我和翠翠如此这般谋划一番,拿出了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翠翠胸有成竹:「必拿下!」

我胜券在握:「稳了!」

于是晚饭的时候,我兴致盎然开始实施我的计划。

计划一,请裴玄过来后院用餐,把他灌醉后套取信息。

为表诚意,我还特意亲自去书房请他,可以说是十分给面子了。

然后他没同意。他说他下班之前在诏狱吃过了。

全程连门都没开一下,只让书童传话转告,最后还给我一句「厂公办公时不喜人打扰,公主若无要事,请回吧。」

翻译一下就是:「老子没空,滚蛋!」

……

好,好得很。

一定是裴府的饭菜没有牢饭香。我不生气,不生气,心平气和,心平气和草、泥、马!你怎么不说你坐牢回不了家了呢?本公主给你脸了?爬!给爷爬!

他可太知道怎么跟公主对着干了。

不过没关系,裴玄已经躲着我两晚了,不管他在耍什么花招,今晚他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要和我同宿了。

到时候我直接开启计划二:趁他睡着把他裤子扒了,一看便知!

我等你晚上回来再说!崽种!

不过,在此之前嘛,「吩咐厨房今晚的饭菜一粒都不许剩。剩余的食材都给本宫煮了喂狗,连夜喂!」我笑眯眯地朝身边的小太监下了道命令。

裴狗贼,你最好真的吃过了。

晚上裴玄很晚才来我屋,他见我没睡似乎很惊讶:「公主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我露出经典八颗齿营业式假笑:「本宫在等厂公。厂公不来,本宫不敢独眠。」

裴玄闻言一挑眉:「哦?我看公主前两日一个人倒也睡得挺香。」

我:「……」

你这样让我很难接话的你知道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把天聊得这么死。

我状若委屈地说:「成婚三日,厂公还没有在本宫这留宿过,传出去怪让人笑话的。不知是本宫哪里得罪了厂公,才惹得厂公如此不待见本宫?」

裴玄听了这话有点不自在起来,以拳抵唇装模作样咳了几声:「公主这是哪里话,本督这几日只不过是公务繁忙罢了。再说本督不来,岂不正合公主的意?」

「可不是,你以为本宫乐意啊?你要是能麻溜地把裤子脱了让本宫看看,本宫也不至于花这个工夫和你周旋。」我小声哔哔。

奈何裴玄的狗耳朵异常灵敏,他一脸见鬼地问我:「你刚刚说什么把裤子脱了?」

「没没没,本宫没说要脱你裤子。真的!我发誓!」我连忙摆手。

裴玄瞬间面红耳赤,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被流氓调戏的黄花大闺女一样,咬着牙骂我:「你……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虎狼之词!不堪入耳!不知羞耻!」

不是吧,这都算虎狼之词啊?那你要说这个我可来劲儿了,我虎狼之词十级选手!改天我抽空给你好好补补课!啧,宝才,厂公捡到鬼了。

正当他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咕噜咕噜——」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同样的声音。只不过这次肚子叫的不是我,是裴玄。

我假装吃惊地问他:「可是今晚诏狱的饭菜不合厂公胃口,厂公没吃饱呀?哎呀呀,我去叫厨房给厂公做些宵夜来。」说罢,便欲起身出门叫人。

裴玄拦住我,「厨房没有食材了。」

我自然顺坡下驴停下脚步,顺便装作很遗憾的样子:「啊,这可如何是好呀?」

「哼!这不是你干的好事?装什么?」裴玄冷笑一声。

哦,真的太糟糕,使坏又被发现了。你居然对我笑,电流直接我大脑,整个世界都在对我说:得想个法子蒙混过关。

「呜呜呜,本宫……本宫今日只是看府里养的几条狼狗怪瘦的,(一身膘的狼狗:你是在说我吗?)一时可怜便让厨房把食材都煮了喂狗。不承想……不承想竟因此让厂公受饿嘤嘤嘤……」我捏着手帕就哭起来。

裴玄慌了起来:「哎,你别哭啊,不吃就不吃嘛,你哭什么啊。」

他伸手打算帮我擦眼泪,想想又收回去。一双手不知所措地虚环着我的脸。

我不听,继续哭。

「别哭了好不好?我又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他低头紧张兮兮地看着我。

「你说的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立马收起眼泪,一秒恢复如常。

目睹一切的裴玄眨眨眼,一脸无奈:「公主以前学过川剧变脸吗?」

我没有搭理他的冷嘲热讽。

逃过一劫,赶紧抓紧时间办正事儿。

想到此处,我麻溜地脱衣上床,拍拍身旁的位置:「厂公,夜已深,我们还是就寝吧。」

裴玄愣了一下,没说话,小媳妇似的红着脸点点头,但半天也没挪动一下。

我着急:「愣着干吗?上来啊!你不困吗?」

裴玄原地扭捏半晌,问我:「我们……要睡在一张床上吗?」

我真的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别人假装的裴玄。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厂卫提督,睡个觉却磨磨唧唧像个妇人。

「我们都成婚了,你在害羞什么?让你上你就上,扭扭捏捏不像样!像什么?像绵羊。」我催促道。

裴玄气嘟嘟地回了句:「本督才不是绵羊!」然后气嘟嘟地走到床边开始脱衣服。

我看着裴玄一件件解下衣服,脱得只剩中衣中裤才停手。

我盯着他,「不继续脱吗?」

裴玄:「?」

我:「没事,我开玩笑的。」

真可惜,中裤太宽松,看不出那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我和裴玄并排像两只熟透了的红辣椒一样躺在床上。黑暗中我看不清裴玄的脸,但是按他的性子,应该红得能冒烟了吧?啊,想想还觉得有点可爱。

不过我也好不到哪去。

我以为我能心平气和地和裴玄睡觉,没想到真正躺在裴玄身边,近到彼此呼吸可闻的时候,我竟然紧张到手心出汗。

我们就这么正面朝上平躺着,也不说话也不动,默契得好像在玩「谁是木头人」的游戏。

夜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我睡不着,并且我知道裴玄也没睡着。

看来等他睡着扒他裤子的计划现在是行不通了。我不得不改变策略。

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我:

「或许,我可以假装睡着然后不小心碰到,用手摸摸那里确认一下。」

「啊不行不行,太羞耻了。」又有一个声音跳出来反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事到如今,只能如此。」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我感觉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拿我的灵魂拔河。

「花了这么多力气,都不惜陪他睡了,现在真相触手可及,怎能功亏一篑?」

「不行就是不行,我下不了手。」

「废物!你能不能勇一点?」

我的灵魂被正义小人和邪恶小人左右拉扯,手底下那块床单都快被我挠破了。

终于,经过一番激烈的斗争,正义小人被打死了。

我一咬牙,心一横,豁出去了!

在内心反复排练了无数遍后,我鼓足勇气,假装睡着,自然又流畅地将手以预计好的角度朝裴玄伸去。

一片平坦!

嗯?等等,我摸了摸,一块一块,有点硬。这手感……好像摸错地方了,摸到他的腹肌了。淦!

我手僵在那,动不是,不动也不是。思考三秒后,我决定坏事干到底,手继续朝下摸去——

「殿下这是想干什么?」裴玄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嗓音有种不同寻常的暗哑低沉,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我飞快地挣脱他的手,一个翻身,背对着他开始装死。

要命!目的没达到,反而被他当场抓获。

裴玄在我身后叹了口气,把我重新捞回去。

我在他怀里挣扎着,他闷哼一声,把我搂得更紧了,哑着嗓子在我耳边低沉道:「沁沁,别动。」

随即他又喘了一声,这一声如同野兽情动时发出的低喘。性感,又带着点色情。湿热的气息随着他的低喘,喷洒在我耳边,缱绻勾人。黑暗中,所有的感觉都被放大,我感觉我的心在不受控制地狂跳,耳朵也已经烫得吓人。

嘶,这突如其来的低音炮,听得我脸红心跳。没想到他会这么撩,我该如何是好。

我自欺欺人地假装睡着,企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裴玄却轻而易举地搅乱我最后的镇定。

他的唇几乎是擦着我的耳垂说:「再动,我真怕我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听说太监有的是法子折腾人。我知道现在怕是玩脱了,真的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像是贴着火炉,热得我有点冒汗。

「我……我有点热。」我小小声道。

裴玄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嘴!别说话!」

那好嘛,不说话就不说话。

我僵着身子被他搂着,黑暗中他身上的檀香萦绕在鼻尖,炽热的呼吸一下一下灼着我耳后的肌肤,我睡意全无。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裴玄已经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在我耳边叹息一声,「我的小公主,我该拿你怎么办?」

温温柔柔,又无可奈何,轻得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可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11

我不知道我是何时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裴玄已经不见踪影。

翠翠问我:「公主昨夜可有收获?」

我想了想昨晚的情形,忍不住红了红脸:「出师不利,算了,验明身份一事日后再说罢。」

不能再用这招了,再这么睡下去,我早晚得出事。

裴玄今日倒是难得,饭点的时候主动来后院。

我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人,吩咐下人又添了副碗筷。

「厂公今日倒是有空?」我问他。

「嗯,今日清闲些。」他不冷不热地回我。

我突然灵机一动,笑嘻嘻地问他:「厂公喝酒吗?」

「工作需要,禁酒。」

「噢——」我甚是遗憾,计划再次失败,我的笑容一下就垮下来。

裴玄抬眼看我一眼,「锦衣卫随时都有可能出任务,要时刻保持清醒。我不是故意拒绝你的,你别生气。」

这是在跟我解释吗?我没有生气啊。

翠翠一脸「嗑到了嗑到了」!

……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什么脑回路啊?!

「对了,之前那个连环杀手,抓到了吗?」

裴玄夹菜的手一顿,「抓到了,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那天听到你和浣妃的谈话,想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密谋什么啊。

「啊,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担忧父皇安危,既然抓到,我便放心了。」

我继续吃饭。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安静下来,有一点点尴尬。

我正想着要怎么打破这诡异的气氛,没想到裴玄先开口了:「这杀手估计不是普通的变态杀人犯。」

我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抓捕这杀手费了我好一番心思。出入皇宫犹如入无人之地,且神出鬼没,我怀疑他有同党。只是这几日还没有审出来。」

「确实!上次他刺杀父皇,明明向东南方向逃去,却又在西北方向出现,而且还知道冷宫周围锦衣卫部署,感觉对皇宫很熟的样子。」

裴玄疑惑地看着我:「公主见过这杀手?」

糟糕,说漏嘴了。

我硬着头皮:「啊这,我确实见过,就逃婚当晚,我在……我在冷宫的狗洞处碰到他了。」

「他没伤你吗?」

「没有没有,他……他还拉了我一把。说来还要感谢他,不是他引开锦衣卫,那晚我还不一定逃得出来。」

裴玄:……我谢谢他!

裴玄吃完饭又消失了一下午。我闲着没事又琢磨起杀手的事。现在想想,总觉得那晚遇到的杀手很熟悉的样子,好像在哪见过。

而且他对皇宫那么熟悉……

这个杀手不会是浣妃的人吧?!

可是宫里死的第一个人就是浣妃宫里的。而且她那天问的好像也是杀手有没有被抓到。只是这个事情明明可以拿出来光明正大地问,为何她各种暗示,还要和裴玄躲着众人谈论杀手的事呢?算了,不想了不想了,裴玄的事,我管那么多干什么。

自那夜之后,裴玄对我似乎好了不少,不再动不动就生气威胁人了。

不仅如此,每次来见我的时候都会送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些话本子;有时又从袖子里掏掏掏,掏出个鲁班锁;还有一日,竟给我送了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狗。

我给它取名叫「裴裴」。裴玄知道后很不高兴,问我,「你为什么给它取名叫裴裴?」

废话!因为我故意的啊!(嚣张)

「因为狗随主人,它当然姓裴了。」

「可是我现在把它送你了。」

「嗯,我不是也冠你的姓吗?」

裴玄得到这个回答觉得很满意,快乐地走了。

是的,裴玄虽然对我好了不少,但是他晚上再也没与我同寝过了,甚至让人把东西搬到偏房去了。

这对我来说,是喜也是忧。

喜的是,他不来我正好一个人睡得自在。

忧的是,他这样我一时想不到什么别的办法来验明他的身份。

而且不知是我给了他什么错觉还是他自己脑补了什么,最近他老是问我一些奇怪的话。

比如,有一日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倘若我是个正常男儿,公主会喜欢我这样的夫婿吗?」

还有一日,他告诉我:「公主年纪尚小,不该对男女之事好奇过甚。」

???

怎么说得本公主好像是个老色批一样啊?!就因为那晚我摸了你?本公主是有苦衷的好不好?谁稀罕摸你?虽然手感确实不错。

今日他又问我:「公主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

这个问题好像曾经也有人问过我。

「是那晚遇见的那个杀手。」翠翠提醒我。

「对对对,难不成这些男人不管有没有被阉都喜欢被人发好人卡吗?」我一边嗑瓜子一边和翠翠吐槽最近裴玄的怪言怪行。

一个杀手,一个阉党头子,居然都好意思问我自己是不是好人,心里没点数吗?

「翠翠,你不觉得裴狗最近很奇怪吗?又是送这送那,又是问我一些怪问题。」瓜子有点咸,我喝了口茶。

「公主,奴婢觉得,裴厂公应当是心悦你。」

「噗——」我一口茶刚喝进嘴,就被翠翠的离谱言语吓得喷了翠翠一脸。

「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翠翠也叛变了啊!你下一句是不是还想说『厂公托我给您带句话』?」

翠翠淡定地抹了把脸,「公主,这可不是奴婢帮裴厂公说好话啊,您想想看,您到裴府这些天,厂公待您如何?」

翠翠一件件一桩桩掰着手指头数给我听:

「公主逃婚,厂公可曾怪罪过您?」

「不曾。」

「公主在裴府的吃穿用度,可曾与宫中有异?」

「不曾。」甚至还要好些。

「外面都传言裴厂公性情阴晴不定,睚眦必报,但他可曾打骂折辱过您?」

「不曾。可是……」我试图反驳。

翠翠笃定地打断我:「没有可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百般容忍、万般讨好,一定是因为心悦她。」

翠翠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满脸写着「你快说对」。

「可是,裴玄他不是男人……」我迟疑着说道。

翠翠:「……曾经的男人也是男人,男人若喜欢一个女人都是这样的。」

我十六年的公主生涯里尚且没有接触过如此高深莫测的知识,所以我问翠翠:「这话你是从哪学的?」

翠翠讪笑着:「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

裴玄送来的话本,我还没看,翠翠喜欢便先给她看了。

「话本里还有这种好东西?拿我瞧瞧。」

「公主,您不考虑考虑裴厂公的感情吗?」翠翠贱兮兮地问。

「去拿!」我恼羞成怒。

「好好好,奴婢去拿。」翠翠一溜烟跑没影了。

翠翠走后,我一个人抱着「裴裴」想了想,觉得翠翠说的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当然,只有一点点……好吧,比一点点还多些,起码我没办法反驳她。

从前我流一滴泪,裴玄都要威胁我,现在我哭一下,他就哄半天。我几次三番惹恼他却也好端端活到现在,要说他脾气好,我是不信的。现在又讨好我,可是我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干啥啥不行,干饭第一名,他图啥呢?难道真的像翠翠说的,裴玄他,心悦我?

他若真的心悦我的话,那我呢?

我好像……对他……也挺心动的。

当我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我着实把自己吓了一跳。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太监?!

我想得太认真,一不留神,怀里的裴裴「唰」一下蹿出去,四条小短腿撒丫子跑得飞快。

完蛋!府里还有几条狼狗呢,裴裴那小身板要是遇到狼狗,不死也得掉层皮。

我慌里慌张地跑出去追它,然后「咚」一声,转角遇到爱,啊呸,转角遇到裴玄。

当时我以 3m/s 的速度撞向裴玄,2 秒后我的鼻子传来剧烈的痛感。求问:裴玄的胸口有多硬?

好痛!真的好痛!像骨折那般痛!痛得我忍不住流下生理性泪水。我低头捂着鼻子,感觉有血流出来。

我吓得放声大哭:「呜呜呜呜,我鼻子……呜呜呜呜……是不是断了?呜呜……」

裴玄看我流血也吓得变了脸色,他一边喊人去请大夫,一边手忙脚乱地抱着我哄。他让我松手给他看看鼻子,我不给。

鼻血流得太多,顺着我的手缝往下滴。他就只好一手给我擦眼泪一手给我抹鼻血。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殿下,抬头。」我听话地把头仰起来。

「有手帕吗?」

我以为他要擦手,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他接过手帕却没擦手,他把手帕卷成条条,「把手松开。」

「我不要,我现在肯定很丑。」我瓮声瓮气地说。

「听话,你现在需要止血。」

我固执着。

裴玄软着嗓子哄我:「沁沁乖,把手松开,我不会笑话你的。」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母妃,从小到大只有母妃会唤我「沁沁」。

我慢慢把手松开,鼻血糊了我半张脸。裴玄用手帕塞住我的鼻孔止血,又用自己的衣袖帮我把污血擦干净。

他不是有洁癖吗?

我又想到之前翠翠说的话,突然就觉得他的触碰让我有点别扭和不好意思。

我稍稍后退躲开他的手,小小声道:「你……你别碰我。」

他的手尬在空中,半晌,我听到他轻轻地说:「好,我不碰你。我……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

他转身朝前厅走去,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此时脸上的委屈和落寞。

第一次,我对裴玄产生了愧疚。

12

所幸我的鼻子并无大碍,只是裴玄不再时常来我面前晃悠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倒还是照送,就是从他亲自送换成了派人送到我屋。

我觉得我欠裴玄一句「谢谢」和「对不起」。

为此,我打算送他一个礼物。一个一扭就会开花的可以装水彩的盒子,顶部还特意刻了个「裴」字。

我自信满满问翠翠:「你说裴玄看到这个会不会感动哭了?」

翠翠:「裴厂公会不会感动得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礼物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我瞪翠翠一眼。

旋转简约时尚,指引简单生活。翠翠根本不懂!

我抱着开花玫瑰盒去裴玄快乐屋,啊不是,去书房找他。

这次门外没有书童候着,我刚准备敲门,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怀王已收到消息了。」

「如此甚好,放风出去,让宫里那位把杀手的事传出去。」

「厂公,崔统领怎么办?」

裴玄沉默片刻:「先盯紧他,现在时机未到。」

我听得一头雾水,怀王?杀手?宫里那位?崔盛?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总之,我只听懂一个信息,裴狗又要害人了。不知道是谁这么幸运呢。

里面传来脚步声,我收回贴在门板上的耳朵准备开溜,现在显然不太适合送礼物。

「对了,公主最近有出门吗?」

裴玄的声音就在门边,居然提到我了,我好奇地停下脚步。

「不曾。」

「那就好,继续派人搜罗一些新鲜玩意儿送到公主那去。看好她,别让她动了出府的心思。」

我一时血液凝固,好你个裴狗比!连我都差点被骗了。

原来他送我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不是为了取悦我,而是为了方便囚禁我啊。

怪不得我说怎么裴府守卫这么多,我还以为裴狗怕仇家报复呢,合着这都是为了我。

什么心悦我,本公主真是个笑话!我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妈的,他也配这个开花玫瑰盒?

我回去后越想越气,气成个河豚。晚饭都没吃就睡了。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裴玄满脸通红地向我表白:「沁沁,我心悦你。」一转眼,他又一手搂着浣妃一手抱着小皇弟,轻轻蔑蔑地看着我。怀里的小皇弟还朝我喊了句「三皇姐」,奶奶的。(没有骂人的意思)

我问他:「小皇弟真是你和浣妃的孩子?」

他讥笑一声:「是的,我们是有一个孩子。」

我一下就吓醒了。

本来我是没想过出府逛逛的,这些天在裴府待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确实让人沉迷。

但是现在,我叛逆了。他不想让本宫出去,本宫就偏要出去。

我气势汹汹地带着翠翠出府,门口的侍卫拦我,被我以「对皇族不敬」的罪名吓得放行。

我和翠翠出门直奔京城最大的成衣铺绣春坊,买买买!

一口气买空半个绣春坊后,我感觉之前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通体舒畅,神清气爽。

果然,花钱是消气最好的办法。如果还气,那就是花得不够多。

衣店老板看着我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满意地看着琳琅满目的小裙裙,点点头:「把这些都给我送到——」

「慢着!」门口进来一位,呃,金光闪闪的夫人,后面还跟着俩丫鬟。夫人满头的珠钗宝簪,打扮得像只花枝招展的金孔雀。就差把「有钱」两个字写在脸上。

金孔雀高傲地从我面前经过,睨着眼挑挑拣拣地翻了翻我已经付完账准备打包的衣服,傲慢开口:「这件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我要了。」

掌柜的赔笑说:「不好意思啊,这件衣服已经被这位夫人买下了。不如您看看别的衣服,怎么样?」

我买衣服只不过是为了撒气,若有人真心喜欢,我让给她也无妨。

我刚准备开口,那位金孔雀就抢先一步,「你眼光不错,可惜这衣服我要定了,你开个价,我买了。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一下就火了。什么人也敢在本公主面前要强?妈的,最烦装逼的人。

「不好意思,不卖。」

金孔雀的丫鬟开口了:「你可知我们夫人是谁?」

翠翠:「不知道,没看过《山海经》。敢问你家夫人在哪一页?」

「你!大胆!」丫鬟张口要骂。

金孔雀又抢话了:「我夫君乃浣贵妃表弟,户部侍郎之子,你这泼妇也敢同我抢。」

好嘛,不是冤家不聚头。我静静看着她装逼。

她见我不说话,继续吹:「我夫君家财万贯,你开个价,我必不会少你钱。」

「……」

「我夫君……」

我打断他:「我夫君敢吃屎。」

金孔雀不假思索:「我夫君也敢!」

店里面的人爆笑出声,金孔雀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五颜六色,甚是好看。

她气得颤抖着手指着我骂:「泼妇!泼妇!」然后在丫鬟的搀扶下灰溜溜地走了。

我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出了绣春坊。

然后就看到裴府的马车停在门口……

行,回去就回去,反正我钱花够了。

我掀开车帘,只见裴玄黑着张脸坐在里面。

翠翠一见裴玄也在,转头就要溜。我眼疾手快拉住她,「你也上车!」

翠翠无法只好随我上车。裴玄的脸更黑了。

三个人的车里,异常安静。我拼命将翠翠摁在我和裴玄之间。翠翠缩着脑袋,乖巧得像只鹌鹑,满脸写着「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马车吱吱呀呀地行了一段路,裴玄忍不住了,凉飕飕地开口:「滚下去。」

我:「好嘞!」

说完就准备下车。裴玄一把拉住我,「不是说你。」他瞪了翠翠一眼。

翠翠一脸「可算解脱了」的神情,下车下得比兔子还快。

翠翠走后,裴玄开始兴师问罪了。

「殿下何故诋毁裴某?」

「本宫何时诋毁厂公了?」

「绣春坊,你和那位夫人斗嘴。还要我提醒吗?」

哼!原来他都听到了。

我挑衅一笑:「我说什么了?」

「你说——殿下别太过分!」裴玄一顿,咬牙切齿。

13

回府后裴玄当着我的面下令禁止我出府。

我生气得砸碎了四个花瓶三把玉如意,把裴府搅得鸡犬不宁。

但裴玄还是没有要放我出去的意思。

我去找他,他低眉顺目任我闹。

我没有像往日一样耍着心眼和他斗,我那样直白又坚定地告诉他:「裴玄,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大晏公主,誓死不会做你阉人的禁脔!」

他闻言露出震惊又心痛的表情,「殿下!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冷笑着,句句逼问:「厂公不是这样的人又是怎样的人?你又想让我怎么想?之前放我出去的侍卫为何不见了踪影?怀王又许了你多少的好处?那晚我遇见的杀手是不是你?这一桩桩一件件,难不成厂公真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吗?!真让人恶心!」

「住口!别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我是有苦衷的。」裴玄的难过好像要溢出来,他颤抖着声音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我问他:「裴玄,你心悦我吗?」

他沉默不语。

我走过去抓着他的衣襟,盯着他的眼睛:「本宫问你,你心悦我吗?」

「殿下,别这样看着我。」

「回答我!」

他痛苦地闭眼:「是,我心悦殿下,我心悦殿下!裴玄,爱迟沁!」

我松开他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眼泪都掉出来了。

「从前父皇爱母妃,却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肯见;父皇爱我,却把我嫁给一个太监;如今你说你爱我,就是想和怀王联手覆了我大晏,把我囚于府上做个玩物!」 我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这样的爱,本宫不需要。」

「殿下,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没有想要囚禁你,只是……只是我不得不这样做。等一切都结束,我就放你自由好不好?到时候你想去哪就去哪,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抱着我胡乱地吻起来,没有章法,不控力度,像一头失控的狮子。他一边吻我一边含糊不清地表白:「沁沁,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我毫不留情地咬住他的嘴唇,直到血涌出来,呛得我满嘴腥味,我才松口。裴玄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我扬着头问他:「那如果我说我要跟你和离呢?」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抱着我的手逐渐松开,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我挣开他的怀抱,随手擦掉嘴边的血迹,看着他血色全无的脸,笑着再问了一遍:「我说我要跟你和离呢?」

良久,他颤抖着声音,说:「好。」

很多很多年后,我还是会记得,那天的裴玄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悲伤却温柔地看着我。曾经那样高傲的人,说出了此生最卑微的话。

他说:「沁沁,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说:「沁沁,我只有一颗真心,它早已给了你。你把它收起来,或者放在地上踩,都没有关系。」

接下来的几日,我没再和他闹了。

我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睡觉。我练我的字,绣我的花。闲下来,就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睡觉。

裴玄一次都没再来找过我。不过我有次晒太阳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好像梦到他了。

他在藤椅边站了很久,替我盖了毯子,又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他弯下腰来,似乎想要亲我,但最终没有。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服侍我的丫鬟在。但是身上确实有一条毯子。我问丫鬟裴玄来过没有,丫鬟摇摇头。我问她这毯子是谁盖的,丫鬟想了想说,许是翠姐姐盖的吧。

我便没再细究了。

我所预料的怀王谋反,终于在那天夜里开始了。

睡梦中,我被枪炮声惊醒,翠翠问我何处半夜放烟花,我摇摇头,沉默不语。

那一夜,我在床上枯坐到天亮。天明时分,枪炮声停了下来。然后就有人惊慌尖叫的声音,兵器碰撞到一起的声音,士兵们呐喊的声音。

翠翠惊慌失措,「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怀王谋反了。」

裴玄给裴府留了众多守卫,连他最得力的助手都留下来了,因此并没有叛军攻进来。

当然,裴府也不是叛军的目标,混乱的声音逐渐停息下来,朝着皇宫的方向渐渐消失。

不知父皇在宫中如何了。这么多年,我虽与父皇心有芥蒂,但如今叛军入城,我才知道,我一直不曾放下过他,他终究是我父皇。

我只恨自己没有早点想清楚裴玄勾结怀王谋反一事。

原来这一切早就是裴玄安排好的。或许他是真的喜欢我,所以才利用浣妃将我嫁给他。

那个杀手也是裴玄假扮的,所以那晚在冷宫外他才不逃反进。大抵是受怀王之命刺杀父皇,但不知为何未成功。刺杀不成,于是怀王便只好举兵谋反。

而崔盛,禁军统领,怕是早就被他盯上了。如今城破,怕是崔统领已经殉国了。

如今离京城最近的驻军就是浣妃父亲所统领的平西军了。其余各地的军队,哪怕第一时间得知怀王谋反,最少也要三天才能抵达京城。

倘若浣妃被其策反,那就……

不会的,不会的!天佑我大晏!

我在内心默默祈祷。

我之所以会认为浣妃不会被策反,那是因为她有六皇子,父皇尚未册立太子,小皇弟虽不是嫡长子,但以她的受宠程度,和林将军的势力,太子之位应当不远。

希望林将军已经发现京城有难,能来救驾!

日暮时分,有个小将军闯入裴府,「三公主!平西军主力已被尽数消灭,叛臣林海峰已伏诛。陛下请您速速入宫……」

完了!

我未等来人说完,就眼前一黑。平西军都没了,怀王都称帝了。

我痛哭一声:「天亡我大晏!」

小将军:「裴厂公他现在……」

「闭嘴!」我打断他,「乱臣贼子!本宫誓与之不共戴天!翠翠,去拿白绫,父死国亡,本宫岂能独活?!」

「可是陛下他还……」

「有你说话的份?!要本宫进宫称臣?做梦去吧!」

我一边哭一边骂骂咧咧,拿着白绫四处找凳子。

小将军终于忍无可忍,「殿下!陛下还活着呢!叛军都被降伏了。」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你说什么?父皇还活着?叛军不是怀王吗?」

小将军瞪大眼睛:「殿下怎可好坏不分?我们怀王忠心耿耿,有救驾之功,怎么成叛军了?!」

这特么直接两极反转!我瞬间懵逼,这跟我以为的不一样啊。真是离谱他妈和离谱过中元节,离谱得像他妈鬼一样。

我尴里尴尬地打哈哈:「这白绫质量不错哈,拿来擦眼泪刚刚好。哈哈!」

小将军:「……」

翠翠:「……」

「咳咳,那什么,你刚刚说父皇召我入宫干吗?」

「回殿下,是裴厂公为救陛下,身受重伤,恐命不久矣,现下正在抢救,陛下召您进宫见他最后一面。」

「你说裴玄,命不久矣?」

小将军一脸沉痛。

我突然就觉得这世界好不真实。

怎么会呢?前些天他还和我吵来着。我那时还骂他祸害遗千年,他怎么会命不久矣了呢?

我着急忙慌进宫,就看到裴玄安安静静躺在那,气息微弱,脸上血色全无。

他确实伤得不轻,浑身上下伤口无数,最严重的是胸口处被人扎了个对穿。

据说是当时叛军进宫的时候,有人拿剑捅父皇,结果裴玄拿身体挡住了。

太医说,他如果三天之内醒不过来的话,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我很后悔那天和他大吵大闹,也许,那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

父皇把裴玄安置在长阳宫,由我亲自照顾他。

裴玄昏迷的第一天,我了解了全部的真相。

原来,浣妃和其父林海峰密谋篡位已久。

母妃去世后,父皇因为对母妃的愧疚,一直未立皇后。哪怕浣妃后来生了皇子,父皇也没有把原本许诺给母妃的后位给她。浣妃为此耿耿于怀了很多年。

后来她大抵明白她永远也比不过母妃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而小皇弟年幼,立太子无望。嫉恨之下又受其父撺掇,就起了谋反的心思。

他们进行了两手准备,一是刺杀父皇,若成功便趁机扶小皇弟上位,到时皇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林家把持朝政,等时机成熟再把小皇弟废掉,自己称帝。

二是刺杀失败,那便强行起兵造反。父皇沉迷炼丹修道多年,朝中一半是阉党,一半是林党。且林将军手握十万平西军,他所在的凉州距京不过百里,若起兵,他有八成把握在父皇调遣其他军队来京之前占领京城。

同时为以防万一,他还策反了禁军统领崔盛。

若不是父皇和裴玄及时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林海峰和浣妃或许真的可以谋反成功。

当父皇发觉浣妃等人的谋反意图后,就找了裴玄商量。宫中浣妃眼线众多,目前尚在宫中的皇子皇女们除了小皇弟便只有我了。其余皇兄皇姐开府的开府,出嫁的出嫁。

父皇担忧浣妃因为对母妃的嫉恨会对我出手,便想让裴玄把我接到宫外,护我周全。

正愁找不到借口的时候,浣妃主动送上门,她为了羞辱我,提议把我嫁给裴玄,父皇刚好顺水推舟赐了婚。

后来杀手刺杀失败,父皇以让浣妃侍疾为由,将其监视于养心殿。本来浣妃在杀手第一次动手后搬来养心殿是为了监视父皇,后来反被监视,等她察觉到父皇已经起疑心的时候,已经和林海峰失去了联系。

林海峰大抵猜到浣妃在宫中怕是暴露了,起初他有想过抓我做人质以交换浣妃,但裴玄把我保护在裴府。他没能得手。

而杀手,其实是裴玄放在浣妃那边的人,所以刺杀必然失败。这样逼得林海峰只能选择造反。

另一方面,父皇密信怀王暗中调兵回京守株待兔。

终于,林海峰等不到浣妃的消息,又见抓我无望,权衡之下,最终选择放弃浣妃,直接起兵谋反!

本来一切都在父皇和裴玄的掌握之中。

按计划,林海峰造反后,将由裴玄带领禁军守城,怀王在后断其后路,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于城外即可将叛军消灭。

奈何他们只控制了崔盛却不知道崔盛早已留了后招。京城保卫战打响后,崔盛的部下偷偷打开了东华门,将叛军放进城中。裴玄不得已与其进行巷战,但因寡不敌众,叛军最终攻入皇宫。所幸怀王及时赶到,消灭了叛军。

14

这些真相是父皇告诉我的。彼时那个一向精神矍铄的父皇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

他说:「沁儿,父皇这辈子既不是一个好皇帝,也不是一个好丈夫。父皇对不起你母妃,也对不起浣妃。你母妃在时朕怨她恨她,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可她走了之后朕又开始想她。当初韩子瑜通敌卖国,证据确凿,你母妃归宁时听到这个消息第二天就赶回宫来替他求情。可是朕记得有一年你母妃归宁的时候,朕大病一场也没见你母妃那样急着回宫。」

我打断他,「父皇,那时你只是受了风寒,而且母妃是因为外祖母去世才没有回来的。」

「可是,她为了她的青梅竹马活命甚至不惜以死相逼,你叫朕怎么想?咳咳!」父皇情绪激动地咳嗽起来。

我一下一下替他拍着背,心里乱七八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起当年的事。他继续道:「朕只会想,朕对她这么好,到头来她还是不爱朕。」

我忍不住为母妃感到不值,「父皇,你怎么敢说母妃不爱您?您知道母妃在冷宫的每一天都在盼着您能来看看她吗?她到死都在盼着您能来看看她。可是您没有。」

父皇沉默了,良久他说:「是朕错了。朕那时只是在跟自己过不去。过不去你母妃为韩子瑜求情的心结。所以朕才宠信浣妃,才不去见你母妃。朕知道这样对你母妃不公平,对浣妃也不公平。可是那时朕心里只有自己。直到后来浣妃谋反,朕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说到这里,他眼里似乎有泪光。也许他是真的后悔了,可是母妃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母妃若是听到这话会不会原谅他,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替她原谅他。

「其实浣妃谋反只是因为嫉妒你母妃,她知道我心里放不下你母妃,以为我不立小六儿为储君是因为你母妃。其实不是的,朕只是不想重现朕当初做皇子时为了争夺皇位而手足相残的局面罢了。太子之位哪有那么好坐的。朕当初做太子的时候,是躲过了多少明枪暗箭才活下来的。朕不想让朕的任何一个孩子因为皇位而丧命。于是朕干脆不表露出任何立太子的意愿,我本以为这样就能保全所有人,却低估了人心对于权力的渴望。」他叹了一口气,「朕努力做一个好父亲,似乎也没做到呢。沁儿,你恨父皇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因为母妃的事恨了父皇很多年,可是在听到叛军入宫的时候,我心里记挂的却只有父皇。

他见我不说话,又自言自语起来:「朕知道这么多年你都在因为你母妃的事疏远朕,可是你知道吗?你是朕最喜爱的孩子。你以为朕不宠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宫里这么多嫔妃宫女太监,却从来没有一个敢欺负你。连浣妃给你最大的委屈也只是将你嫁给了裴玄,那还是朕为了保全你才不得已而为之的将计就计。这么多年,朕只是不想讨你嫌才不怎么亲近你的。实际上,朕一直都有关注朕的小沁儿。如今叛乱已平,你随时可以和裴玄和离。」

「不必了,我会一直和裴玄做夫妻的。」

「沁儿,你要想好了,他可是个太监啊。」

「父皇,我爱的是裴玄这个人,跟他是不是太监没关系。」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一个把最亲近的部下留在裴府保护我的人,一个为了我替父皇挡了致命一刀的人,一个对我说把他的真心放在脚下践踏都没关系的人,我怎么会因为他是太监就不爱呢?

除了见父皇,其他时间我都守在裴玄身边,凡事亲力亲为。但第二日,裴玄还是没能醒来。

我知道他有洁癖,此刻他身上还有前一天的血迹,一定很难受吧?我让翠翠端些热水过来替裴玄擦洗。

翠翠端来热水后,准备脱裴玄的衣服,被我阻止了:「你下去吧,我自己来。」

我不太熟练地解开裴玄的衣服,白花花的肉体暴露在我眼前。

裴玄的肌肤白皙细嫩,胸膛结实有力,很是赏心悦目,如果没有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的话。

那些伤口或深或浅遍布在他的躯体上,每一道都血肉外翻,有的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结痂。

我用毛巾蘸了热水,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伤口轻轻擦拭。擦着擦着,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是个很怕疼的人,便是刺绣扎破手我都会疼得掉眼泪。看着裴玄身上的那些伤口,我都不敢想象他当时会有多疼。

我擦拭完他的上身,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擦下身。我的手放在他的裤带上,举棋不定。

虽然他是个太监,但就,怪难为情的。

我犹豫半天,最后心一横,他都为救我父皇差点丧命了,我替他擦个身子又怎么了,反正又没有外人。

于是我闭着眼哆哆嗦嗦地解开他的裤腰带,褪下他的裤子。

听说太监那里都很丑,我小心翼翼睁开眼——

好……好大!

我差点尖叫出声!裴玄居然是个假太监!!

草草草草草!!

我特么直接从长阳宫到百草园!

我一边内心生草一边胡乱地替裴玄擦完身子,连裤子都没替他穿好就被子一盖,红着个猴子屁股脸,端着水盆夺门而出。

翠翠看着我脸红心跳的样子,觉得我应该是对裴玄做了些什么。她眉头皱成个中国结,一脸纠结地看着我:「公主,裴厂公如今都这样了,你……你怎么还……不至于,不至于。公主还是节制一下为好。」

「你 TM 懂个屁!」我恼羞成怒。

夜里的时候,裴玄醒了。

我差点激动得喜极而泣!

他先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我在,很舒心地朝我笑了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殿下,别生我气了。」

我哭着看着他说:「不生气不生气,我以后都不会生你的气了。」

他很克制地微微一笑,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眨眨眼,随后他身子动了动,我按住他,「你是不是要喝水?我去给你倒。」

我转身给他倒水,就听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好像,没穿衣服啊?」

我急忙转回身,就看见他抬手在我「不要啊!」的呐喊声中,缓缓掀起被子,低头看了一眼。

「……」

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脸色瞬间飙红,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大半夜被我叫来的太医给裴玄把完脉后很高兴地对我说:「没事,能醒过来便无大碍了,现下只是情绪激动晕过去了。」

我刚把心放回肚子喘口气,太医又一脸疑惑地看看裴玄,「可是他为什么会情绪激动啊?我看看他的伤口有没有裂开。」

说着就要掀被子,被我一把摁住,「别别别!我看了,他伤口好得很,呵呵,好得很。」

太医先是一脸茫然地看看我,然后又看看裴玄裸露在外的肩膀,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复杂地看着我说:「公主年轻气盛,但也不可心急啊。」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太医临走前还语重心长地叮嘱我:「裴厂公现在身体虚弱,注意点,不能让他太过操劳和激动。只要静心调养,半年内便能恢复如初。」

我还能怎么办?也就只能微笑点头这个样子。

太医走后没多久,裴玄就又醒了。

他红着脸问我:「你都知道了?」

我冷哼一声:「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本宫?」

他长睫垂下,唇色惨白,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有种脆弱又病态的美。

三个字:美,强,惨!

我安抚好蠢蠢欲动的 lsp 之心,端着脸傲娇地回他:「太医说你现在不能情绪激动,等你好了我再找你算账。」

半个月后,裴玄已经可以下地,甚至能够处理日常的公务了。我们便搬回了裴府。

那天他说他去一趟镇抚司处理一些事,我缠着他不让去,「你伤还没好全呢,有什么事不能让你的手下帮忙处理吗?」

他笑着温柔地拍拍我的头:「这件事我必须要亲自去处理。殿下听话,乖一点好不好?我忙完了就立马回来陪你。」

我嘟着嘴:「那你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买两根糖葫芦。」

「不行哦,只能买一根。甜食吃多了对牙不好,到时候牙疼你又哭。」

生气!裴玄哪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像个老妈子一样爱管人。

偏偏他说的还都在理,我又不能反驳他。

「那好嘛,你亲我一下我就只要一根!」我点了点唇,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无奈地看着我,最后红着脸亲了我一口,在额头上。

啧,请把裴玄不行打在评论里!

这么多天了,我一做些亲密举动他就脸红。平时最多只是抱抱我,亲亲也就只敢亲我脸,还是在我主动的情况下。别的就更别提了。

生气!裴玄哪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像个老妈子一样爱管人,并且还怂! 

15

裴玄走后没多久,我想起来他药没喝,便给他送过去。

那是我第一次进镇抚司,一番打听后听说裴玄在诏狱审犯人。

一个锦衣卫七拐八拐地带着我进了诏狱,「厂公在最里面那间刑室,臣先告退。」

诏狱里光线不太好,阴阴沉沉的,空气又湿又腥,还一阵一阵地传来犯人的惨叫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小心翼翼摸到刑室门口,有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被吊在十字桩上,侧对着我,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脸。一个狱卒拿着鞭子用力抽打,女人却一声不吭。我吓得僵在门口。

裴玄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狱卒行刑,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冷色。

打够了,裴玄比了个手势示意停,狱卒走到女人跟前,拨开那堆遮住脸的秽发,把她嘴里的布条抽出来。怪不得之前被打一声不吭。

裴玄慢悠悠踱到她面前,一开口,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娘娘,还记得我吗?」

原来这女人是浣妃!

「哼!你竟然没死!裴狗贼!你骗我!你不得好死!」浣妃咬牙切齿地骂道,毫无当初身为贵妃的风度。

裴玄冷笑一声:「我可从来没骗你,那日回门宴上你问我杀手可曾供出来什么,我说过他在我手上一天,就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娘娘你看,他可不就是没说吗?」

「可是那杀手竟是你的人,你表面与我合作,背地里却和皇上一派。你说让刺客伪装成心理变态的连环杀手形象,我信了。你说先让宫里死个侍女试探皇上的反应,顺便搬进养心殿监视皇上,我也信了。裴玄,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这般处心积虑地害我?因为迟沁那个贱丫头吗?她跟那死去的贱人一样,惯会勾引人的。」浣妃的眼里满是不甘,声音像是蘸了毒药一般阴狠。

裴玄一把捏住她的颌骨,迫使她不能继续说下去。

「你若再骂她一句,你这舌头就可以不要了。还有,今天的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要怪只怪娘娘你自己蠢罢了。」裴玄凑近她,「娘娘,如今牢狱里的滋味好受吗?」裴玄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半明半灭,整个人带着一股肃杀的气势,仿佛地狱里来的修罗。

「哈哈哈,裴玄,你敢杀了我吗?你不敢!你不过也就只能对我用用刑罢了。你得意什么?!哈哈哈哈哈。」

浣妃像个疯子一样狂笑不止。

裴玄不说话,歪了歪脑袋,舌尖顶了一下右边的腮帮,手快速拿过一旁刑案上的尖刀,一下就剁掉了浣妃的一根食指。喷洒出来的血一下子溅到他脸上。

浣妃的笑声像被割了颈子的鹅一样转成惨叫声。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裴玄,如同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此刻,他终于和传闻中那个心狠手辣的裴厂公重合。

而我的裴玄,我的裴玄明明是个连亲亲都会脸红的、爱害羞的纯情小太监。我的裴玄只会温柔地对我笑,会哄我,会替我擦眼泪。唯独不会那样干脆利落地剁掉别人的手指。

我知道我此时应该出去才对,但是我现在浑身上下都在发抖,腿软得已经走不动路了。

裴玄接过狱卒递过来的手巾,随意地擦掉脸上的血渍。

「娘娘忘了吗?当年平西将军能在狱中畏罪自杀,今日我也能让娘娘在狱中畏、罪、自、杀。」裴玄一字一顿,声音清楚而缓慢。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浣妃脸上被尖刀刻下的血痕。

「是你!你是……你是韩子瑜的儿子!」浣妃失去了最后的镇定,声音崩溃得不像话。

「是我,平西将军韩子瑜嫡子,韩铉!」

我终于颤抖到拿不住药瓶,手里的药瓶「啪」一声碎在地上。

裴玄应声侧头看到我,脸上有来不及收回去的嗜血表情。

我转身就撞撞跌跌地往外跑。裴玄在诏狱门口外追上我。此刻他已经恢复成平日里温润无害的样子。

「殿下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低头轻声哄我。

我终于崩溃得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他紧张又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在怀里,一遍遍抚着我的背:「没事的殿下,别害怕别害怕。」

他怀里的血腥味让我想干呕,我一把推开他,「别碰我!」

他放开我,眼神晦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我哭够了,冷静下来,「药被我摔碎了,我们回家吧?回家吧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

「好。」

裴玄带我回了裴府。他有想跟我解释过,但每次都被我躲了过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是我的裴玄但又不是我的裴玄。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但我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害怕,会想起浣妃的血溅在他脸上的样子。

我又做噩梦了,梦中裴玄浑身是血,背后尸骨累累,他面无表情地杀了一个又一个人,最后,他拿刀指向我。

我从梦中惊醒,裴玄把我搂在怀里,轻柔地拍拍我的背,「都是梦而已,别怕别怕。」夜色中,他的神情温柔似水。

我无力地趴在他怀中,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裴玄,你给我讲讲你的事吧?」

「好。」

原来韩家灭门时,他被老仆人藏在缸中躲过一劫。

第二日出来的时候,府中尸横遍地,小小的少年手足无措地看着满院的尸体,悲伤到流不出一滴泪。

这具是母亲,这具是祖父,那具无首的是祖母……

他从死人堆里将这些至亲找出来,却没有能力将他们安葬好。

他朝他们磕了三个头,走出韩府。从此,世上再无京城人口中那个皎如明月、品若幽兰的韩小公子。

大晏的皇宫里却多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

「所以你从一开始,进宫就是为了复仇?」

「是。从我韩府被灭门起,我就发誓一定要让背后的罪魁祸首血债血偿。所以我为了进宫调查事情的真相,不惜成为一个太监。」

「可是你并没有真的成为太监啊。」

「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姓裴的太监,父亲曾与他有恩,他不舍让韩家绝后,所以在他的帮助下,我躲过了净身。

「也是因为他,我才取名叫裴玄。后来我花了八年的时间,成为东厂提督,领锦衣卫都指挥使,完成厂卫一体。

「而当年的真相我也查清了。父亲被人举报通敌卖国一事,是浣妃与其父在幕后指使的。林海峰当年还是明威将军,他觊觎平西军已久,设计陷害父亲。父亲死后,他果然如愿接管了平西军。浣妃也随之得宠。」

听完整个故事,我有种难以言状的悲伤。我想到韩子瑜将军,又想到母妃。我知道裴玄这些年受了很多苦,也知道年纪轻轻当上东厂提督的人,手上不可能干净。

可我一点都不怪他,我只心疼他。

如果没有那件事,他会一直做一个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翩翩君子。不必在这尔虞我诈的宫中宦海沉浮,不必满身污秽不见天日,他本应该做他的韩小公子的。

「殿下,你怕我吗?」

我抱着他,摇摇头。

他轻笑一声,似是不信:「没关系的,殿下,陛下已经答应我只要拿到浣妃的供词,就能为我父亲翻案,还他一个清白。」

他顿了顿,深呼吸了一下:「我知道殿下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我也配不上殿下。我已经想好了,等我报完仇,就请陛下昭告天下裴玄不治身亡,我做回我的韩铉,殿下也不必再顶着宦官之妻的身份见人。」

他哽咽起来,声音都带着颤抖:「到时殿下……殿下可以找一个你喜欢的人成亲。他会是个真真正正的好人,不会像我这样不堪。他……他可以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地爱你。」

我感到有泪落在我手上,带着温热的体温。

裴玄哭了。

你看,他真是个傻瓜。傻到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以为我不要他了。傻到宁愿让自己受委屈,也不愿让我难过分毫。傻到不知道其实我也舍不得他受一丝丝委屈。

「裴玄,你这个王八蛋!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才这么说,想要抛弃我?」我搂着他的肩膀又掐又咬,「我告诉你,做梦!我迟沁这辈子都赖定你了!不管你是裴玄还是韩铉。」

裴玄笑着把我紧紧搂在怀中:「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喜欢沁沁,喜欢了整整十年。」

承庆二十五年,上立怀王为储。

驸马裴玄因救上身受重伤,不治身亡。同年九月,平西将军韩子瑜通敌卖国案平反,其子韩铉重获自由之身。十月,沁阳公主再嫁。

(正文完,接下来就是各种番外福利啦~)

裴玄番外

1

皇上下旨要把沁阳公主嫁给我。

这主意是浣妃出的。那个蠢女人,压根没想到她那嫉恨使然下出的馊主意正中了皇上下怀。

皇上早已发现她和她父亲密谋造反的事了。前些天召我密谈时,皇上还让我想法子把他唯一放不下的女儿保全出宫。

如今宫里一半是浣妃的人,她父亲又手握军权。大家都知道这场已经开始的斗争中,公主若继续待在宫中,皇上怕是难护她周全了。

偏偏浣妃这个蠢女人不知道,眼巴巴送了个机会过来。

恐怕她那还在凉州的老父亲还不知道她愚蠢至此,竟然放跑了除了六皇子外唯一一个原本能够控制在宫内的皇室子嗣了。

我暗自高兴,为了沁阳公主能够顺理成章地出宫,更为了我心心念念的小公主竟然要嫁给我。

可是公主她不乐意。她在赐婚圣旨颁下那天的晚宴上大闹一场。

是啊,她怎么会乐意呢?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身为一个公主,怎么能嫁给一个太监呢?

我很难过,明明早就清楚娶公主只是权宜之策罢了,明明早就知道,我这样的人是配不上她的,可是看到她歇斯底里地拒婚的时候,我还是那么难过。

果然,她不记得我了。

承庆十五年冬,我刚进宫。作为新人的小太监,少不了要受到先进宫的太监们的打压。不过好在托裴公公的福,我的日子不算太难熬。

可我进宫不是为了过好日子的。林海峰已经接手了父亲呕心沥血经营多年的平西军,并在军中搞起大换血。很多父亲多年的老战友被杀害的杀害,贬职的贬职。

我一心想着如何替我韩氏一门报仇,如何替平西军雪恨。为了这个目的,我需要找到林海峰陷害父亲的罪证,更需要能够撼动林海峰的权势。显然,不管是为了权势还是为了搜集罪证,投靠在最得圣宠的浣嫔宫中做事都是最佳的途径。

可惜我没有这个机会。浣嫔正得宠,想要到她宫里的太监宫女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兰霜宫当差之职,人人趋之若鹜。

我每天都在愁苦如何才能混进兰霜宫的时候,契机出现了。

沁阳公主落水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小公主,我此后十年里一直心心念念的小公主。

2

初雪那天,御花园的池子结了层薄冰。公主贪玩,趁周围的随从不注意,一脚踏上薄冰,冰裂落水。

跟随她的宫女吓得大声呼救:「快来人啊!沁阳公主落水啦!」

沁阳公主?那不是因为父亲而被打入冷宫的淑妃娘娘的女儿吗?

本来只是路过的我想也没想,跳下去救人。

冬天的池水真冷啊,冻得人四肢僵硬,止不住地往下沉。

不过我幸好把公主救上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她就被众人拥簇着去见太医了。

但愿她没事吧。

我一个人浑身湿湿答答哆哆嗦嗦地往回走,当晚就发烧了。

领班的太监批了我三天假。倒是少有的大发慈悲了,如果忽略我分了他一半因救沁阳公主而得的赏赐的话。

那三天监栏院的太监们都去当值了,无人管我,我倒落得少有的自在。那帮泥地里生出来的贱骨头,多同他们打一句交道都让我感到恶心。

呵,差点忘了,如今我也是其中一员了。

第三天的时候,雪晴了,我的烧也退了。按理应当去当值的,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假期,不想白白浪费。于是我选择关紧门窗,隔绝外界一切纷纷扰扰,独守在阴暗的房间,浑浑噩噩地睡去。

只是噩梦再一次来袭。梦里母亲被刀刃划破脖颈喷涌而出的血再次溅到我的脸上。

我惊醒坐起,就看到我简陋卧室的门被打开。明亮的光线骤然闯入,侵蚀整个屋子的阴暗自门口处被强行撕开,有细小的灰尘扬起,在暖黄的光线中肆意飞舞。

我抬手遮了遮眼,缓了片刻才看清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团子正逆着光立在门口。头上扎着两簇被珍珠缠了一圈的小发包,太阳照在珍珠上,闪闪发光。她的身后是大片大片雪后初晴的阳光和洁白纯净的雪地。

我呆愣愣地看着她,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粉糯团子两条小短腿费力地迈过门槛,嘟噜噜就窜到我跟前来。

她指指我的脸,疑惑开口:「漂亮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声音好像蘸了牛乳的蜂蜜软糕,又奶又糯,甜到人心坎里。

我这才感觉脸上有凉凉的湿意,想到先前的噩梦,心中一惊。

慌忙用手去擦拭那股湿意,还好,只是眼泪罢了。

我放下心来,勉强一笑,讷讷开口:「可能,是阳光晃了眼吧。」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等我问她是谁,就兀自笑眯了眼开口自我介绍:「我是那天掉水里的沁阳公主,漂亮哥哥,你就是那天救我的人吧?」

我慌忙起身打算向她行礼,被她拦住了。

「漂亮哥哥,你且好生休息,不必行此虚礼。」

我想起自己风寒未愈,诚恐诚惶起来:「奴才谢殿下前来看望,只是奴才还未痊愈,殿下还是离我远些,免得过了病气。」

她笑得像是遇到同类的狐狸一般:「没关系的,我也还没痊愈。实不相瞒,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我:「……」

你们小孩子精力就是这么充沛的吗?才掉水里呢,现在就又活蹦乱跳的?

她说着咳嗽起来,小脸蛋在白狐裘那毛毛领的映衬下显得红扑扑的,透着异样的红晕。

我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果不其然,这心眼儿比天还大的熊孩子在发热。

「殿下现下正在发热,还是速速回宫请太医吧。」

我起身往外走,小公主一把拉住我的衣角:「我不要,我才喝了药呢!漂亮哥哥,你别赶我走,我好不容易才瞒着余姑姑偷跑出来找你道谢的。」

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可怜巴巴中又带着一丝倔强。

嗨!这倒霉孩子!

我试图动之以情:「殿下难道没有感觉身体不舒服吗?」

公主笑嘻嘻:「我舒服得很。」

我妄图晓之以理:「可你现在发热呢,不能不看太医。」

她捂住耳朵。

我:「……」

我泄气地看着她,「那殿下乖乖待在这,奴才去弄条湿毛巾给您降降温。」

她点点头,小脸笑开了花,自己爬到椅子上坐好,乖乖巧巧地等着我弄毛巾。

「抬头。」

她乖巧抬头。

我把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想起屋子里没有烧炭。

没办法,穷苦小太监不配有炭。

我劝她:「这里阴冷得很,公主还是快回宫吧。」

她坐靠在椅子上,昂着脑袋,眼睛紧张兮兮地盯着额头上要掉不掉的毛巾,小嘴倒是叭叭叭挺利索的,「我不回去,回去就看不到漂亮哥哥了。」

我:「……」

脸上忍不住一热,这一口一个漂亮哥哥的,我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长阳宫的姑姑来把她找回去了。不过她倒是笑嘻嘻地表示,明天还要来。

我:「……」

3

就这样,她从此黏上了我。三天两头来找我玩,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我后面「漂亮哥哥、漂亮哥哥」地叫着。而我也因此年纪轻轻成为一流的内廷带娃高手,简称——大内高手。

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她说我听。她像个小话痨一样喋喋不休。可我竟不觉她吵闹。

想躲着余姑姑吃糖的时候,她说:「我今天带了糖糕给你哦!你吃的时候可以分我一点吗?」

「不可以。」

「我就吃一口!」

「你今天规定的糖糕分量已经吃完了。」

从冷宫看望过她母妃过来的时候,她说:「我今天在冷宫发现一处狗洞哦,可以通往宫外的狗洞!漂亮哥哥,你可以带我出去吗?我还没有出过宫唉。因为我一个人害怕不太敢出去呢。」

「不可以。」

「噢——」她拖长调子,声音很是失望。

偶遇浣妃的时候,她说:「我刚刚来的时候遇到浣妃娘娘了,她朝我翻白眼,我看到了!哼!我知道她不喜欢我母妃,也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喜欢她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生气得连头上的呆毛都翘了起来。

我笑着伸手替她抚平:「嗯,我也不喜欢她。」

她大喜:「那我们一起不喜欢她!」

参加完二公主婚礼的时候,她说:「二皇姐今天好漂亮啊!他们都说成亲那天是女孩子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我也想要成亲!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呢?」

「等殿下长大了就可以了。」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母妃也说我长大了会嫁给世上最好的儿郎!可我不想嫁给世上最好的儿郎!我想嫁给你!漂亮哥哥,你可以娶我吗?」

「……不可以,婚姻大事殿下不可戏言。」

「为什么呢?你不喜欢我吗?我很喜欢漂亮哥哥的!我还很可爱的!你看看我,我是不是很可爱?」她比了个捧脸的动作。

「……是,殿下很可爱。」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咳咳……没有不喜欢的。只是,殿下为什么会想要嫁给我呢?因为……我好看吗?」

「唔……不单单是因为你好看啦!更重要的是你是个好人啊!母妃说做人要做个好人,做个光明磊落的好人才行。所以我也要嫁给一个好人。可是这宫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啊!所以我只好嫁给你了。」

「我是个好人吗?」

「你难道不是吗?」

我沉默了。我怎么会是个好人呢?从我把那个发现我身份的小太监推入枯井开始,我就不再是个好人了。或许再早点,从我选择进宫成为裴玄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失去做好人的资格了。

一个心脏了的人,是做不了好人的,更遑论做一个光明磊落的好人了。

我是注定要在黑暗里独自行走的人,用尽肮脏的手段去达成夙愿。

可她不是,她是大晏最尊贵的小公主,她应该有着光明灿烂的人生。她像个小太阳一样,灿烂又热烈地温暖着我那颗被仇恨冰封起来的心。

我本不应该跟她有太多交集的,可是我舍不得。我贪恋那一丝丝的温暖,自私地任由她靠近我。

终于,让我下定决心割舍她的时候到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兰霜宫要进一批新人。这对我而言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只是——

4

「你不是说你也不喜欢浣嫔的吗?我们说好要一起不喜欢她的。你为什么要去浣嫔宫里?」

小公主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殿下……对不起,我不得不这样做。」

「你是不是不想待在甲子库?没关系的,你可以来长阳宫啊,我让父皇封你做我的贴身太监好不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谁都欺负不了你。」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满怀期待。

「殿下……」

「你不愿意……是吗?」她眸光暗下去,小奶音里都带着一丝哭腔,「是啊,现在浣嫔得宠了,大家都想去她那。从前母妃得宠的时候,那些人也是一窝蜂来讨好母妃的。只是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人啊。好啊,你去吧。」

她眼眶里噙着的那颗泪珠,始终没有落下,甚至朝我笑了笑,像以往那样,乖乖巧巧。

「那我祝你,得偿所愿啊。」

我望着她那小小的离我而去的背影,重新回到本就该我孤身一人去走完的复仇之路。

我知道,我的太阳不会再照向我了。

我凭借救主的功绩,如愿以偿进了兰霜宫。

浣嫔起初只当我是宫里新填进来的小太监,不过因为我的相貌,对我多了几分喜爱。

后来我帮她除掉了很多与她争宠的对手,逐渐得到了她的信任。

每天夜里我带着对浣嫔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恨意睡去,再在早上遇见她的时候恭恭敬敬地行礼:「娘娘安康!」

我隐忍着,一边帮她做事,一边搜集她和她父亲当年陷害我父亲的罪证。

只可惜我在她身边待了四年,找到的也不过是些鸡零狗碎,能够为父亲翻案的有力证据并没有。

再后来,浣嫔成了浣妃,我则进了司礼监。我花了四年一步步爬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最后,成了东厂提督,兼管锦衣卫,整个内廷都掌握在我手中了。

我的小公主呢?

她啊,还是像以前那样,热烈又灿烂地活着。哪怕她失去了她最爱的母妃,失去了她父皇的宠爱。

她还是从前那个小公主,乖乖巧巧又带点傲气。

她似乎忘记了曾经有个小太监,背叛过她。

她也不知道,那个小太监曾在每一个黯淡无光的日子里,疯狂地想念她。

可哪怕思念如万蚁噬心,我也不敢靠近长阳宫一步。

或许光明磊落的韩铉可以肆无忌惮地喜欢一个公主,但满身污秽的裴玄只敢在泥沼里仰望他的小太阳。

裴玄所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从前他就不符她心中的良人,以后他也不能给她完美的未来。

这样的裴玄,怎么敢再去靠近她呢?

我只敢经常出没在从长阳宫到冷宫的必经之路上,只敢参加每一个她会露脸的宴会,只敢偷偷打听所有关于她的消息,只敢小心翼翼地关注她又不让任何人发现。

淑妃娘娘走的那天,那个路过冷宫的太监其实是我。

我从未见过我的小公主哭得那样撕心裂肺,哭得我心疼到失去理智,毫不犹豫地走进冷宫,走到她面前。

可是她不认得我了,还好她不认得我。

我帮她把淑妃背回床上,淑妃那样轻,轻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我想她可能不行了。

她让我去请皇上,我去了。皇上在兰霜宫陪浣妃过节。我硬着头皮说出了淑妃的请求。

我知道作为浣妃曾经的近侍,如今当着她的面替她的对手求情是很惹人怀疑的,但是我不想让我的小公主失望。

从前她说的每一个请求我都说「不可以」,可这一次,我不想她难过了。

可惜我还是没能满足她的请求。皇上被浣妃拦住了。

5

我再次和她有接触的时候,就是皇上赐婚了。

可我的小公主,她不愿意。

因为在她眼里,裴玄是个烂透了的坏人。

烂透了的坏人想,不嫁就不嫁吧,反正皇上只是想让公主出宫罢了,是嫁出去还是自己「逃」出去都一样,只要她安全了就行。

所以我跟皇上说让他和杀手演场戏,把刺杀闹大些,在杀手动手那天我好趁乱把公主接出宫。皇上说:「好,朕的小公主刚好不想嫁你这臭太监!」

我:「……」

好气哦,但是又没办法反驳。

于是我就让杀手赶紧暗示浣妃,诱导她定下刺杀的日子。

杀手动手那天,皇上果然配合杀手弄出了很大的动静。

我穿着一身夜行衣,去帮公主逃我自己的婚。

我本来是打算直接摸黑打晕她,再连夜扛出宫,把她藏到城外事前准备好的地方。然后对外就说公主逃婚了。

没想到,在冷宫外的狗洞口,我遇到她了!

她还真的打算逃婚啊。

我看着她趴在狗洞前的样子,有点滑稽,上前一步递出手去扶她。

她想也不想,握住我的手。那是我时隔十年后,再一次触碰到她。

她的手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肉肉软软的,可掌心还是一如从前那般温暖。

只是她很快就放开了我,「谢谢谢谢!你可真是个好人啊!」

那一刻,我的心猛烈地动了一下,一股抑制不住的喜悦涌上心头。

可是下一秒,她就把我当成杀手了。

我冷静下来,看着她表演了一番从负隅顽抗到心灰意冷。

最后她脖子一梗:「你杀了我吧。」

我杀过很多人,也看过很多人死到临头的样子。这些人要么毫无尊严地跪在我脚边乞求我放过他,要么无能狂怒破口大骂。

却没有一个像她那样,在努力争求活下去的可能性无望后,体面又坦然地面对死亡。

明明害怕得要哭出来,却还是装出一副无畏的样子。

我突然就想起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含着一滴泪,乖巧又傲气地对我说:「那我祝你,得偿所愿啊!」

只是这一次,我终于可以伸出手,替她擦掉眼泪。哪怕不是以裴玄的身份。

「我不会杀你的。」我的嘴巴这样说。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的心却是这样回答。

(裴玄番外完)

翠翠番外

1

大家好,我是翠翠,沁阳公主身边的侍女。淑妃娘娘去世不久我就到了公主身边,服侍她算上今年已经八年了。

如今公主正在怀第二胎。情绪不是很稳定,驸马正忙着哄她呢,所以这一期的番外只能我上了。

或许你要问为什么是第二胎,因为小世子韩煜已经两岁,可以生二胎了。在裴厂……驸马的努力下,公主即将实现三年抱俩的愿望。小日子过得幸福美满。

什么?你说开车啊,那什么,驸马有令,偷听他墙脚者割耳;看他春宫者,挖眼。

所以我也不知道驸马和公主开车是什么样子。

唉,驸马还是那么心狠手辣,他所有的温柔大概都给了公主一人吧。

你们要问就去问公主,一定不是作者不会写。

不过据我所知,他俩第一次是公主主动的。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驸马以韩铉的身份刚和公主成亲那会儿,不太爱碰公主。公主就担心他是不是装太监装太久,成真太监了。公主暗戳戳勾引了好几次,驸马也只是亲亲抱抱就完事了,说是公主还太小,有些事要等她长大一点才可以做。

本来嘛,夫妻间这点小事沟通沟通、商量商量就好了。

但是公主脑回路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她一个人想了半宿,得出一个结论:驸马是嫌弃她了。

她气得一宿没睡,天一亮就把驸马叫醒要和他理论。

我端着热水一进门,就看到夫妻俩衣服也没换,披头散发,剑拔弩张的。我一看气氛不太对,就没敢说话,端着脸盆装空气。

驸马坐床尾,公主坐床头,俩人跨服聊天。

公主说:「韩铉,你今天就说清楚,我哪里小了?」

驸马说:「沁沁,你大早上干吗啊?什么小啊大啊的?」

公主:「你少给我装傻,你是不是嫌我小!」

驸马:「我没嫌你小!」

公主:「你骗人!你昨天还说我小,你嫌我小你去外面找大的啊!」

驸马:「我不去!我只爱你一个。沁沁乖,咱不闹了好不好?」

公主:「那你就是承认我小咯?我都大得难以掌握了你还嫌我小?」

驸马:「?」

「我是说你现在年纪还小,我不想伤害你,你以为我在说你什么小?」

公主:「……」

公主尴尬低头,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驸马顺着她的眼光看了看她的胸,像是想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笑起来,「沁沁不小,一点都不小。」

公主本来会错意就很羞恼了,驸马这一笑直接让公主的恼羞成了怒。

她马上就炸了,开始翻旧账找面子。

怪驸马当初强迫她和太监成亲,毁她名誉。她都已经逃出宫了驸马还强行把她带回去。

驸马非常机灵地收敛笑容,低眉顺眼赔不是,但显然已经晚了。

公主她恃宠而骄,发挥了百分之二百的作劲儿不依不饶。

驸马左哄右哄她不停歇,终于驸马憋不住了,又生气又委屈:「迟沁!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你就欺负我!」

2

原来当初公主逃婚出宫,表面上看是公主自己躲进了醉仙楼,实际上是驸马担心公主在宫外活不下去又不想对公主来硬的,就费尽心思派人引诱公主主动藏进实际上由他控制的醉仙楼。

只不过宫里浣妃派人刺杀皇上失败,她爹收到消息就知道他这憨憨女儿坏事了。

于是打算抓公主做人质交换浣妃,指使崔盛急吼吼地去抓人。

大抵是早上来醉仙楼之前,走漏了风声,崔盛很快就查到了公主的藏身之地。

幸好驸马先一步得到消息,紧赶慢赶抢在崔盛之前来接人。

没办法,既要保全公主安危又要保全公主名声显然是不可能了,驸马只好以太监的身份娶了公主。

前因后果解释完之后,驸马还顺势表达了一下感情,升华了一下主题:「你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我怎么舍得让你受委屈?只是当初实在没有办法罢了。」

这衷肠诉的,把公主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驸马得了便宜还卖乖,委屈巴巴地添了把火:「沁沁,你要还是介意,现在来指责我,我也无话可说。还有我不与你行房,也只是怕你年纪小受不住罢了,不想你会这般怪罪我。」

啧,阴险!

偏偏公主就信了,嘴里哭哭啼啼地喊着「受得住受得住,是我错怪你了」,身体就以锐不可挡之势扑了过去,把驸马压在身下,手还胡乱地扒驸马的衣服。

画面冲击感太强,我一下就愣住了。

驸马大概也没想到公主会这么猛,也呆住了。

等到他回过神来,瞪着我让我滚的时候,公主已经开始扒他裤子了。

我端着脸盆懵懵愣愣地退出去,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天爷嘞!公主牛批!公主威武!

公主这歉一道就是一上午,开始的时候还是驸马「停手,冷静」的声音,后面就只能听到公主小猫似的哭声了。快中午的时候,房里的动静才慢慢停下来。

我猜公主以后定是不敢随便扑驸马了。唉,素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她也扑,怎么敢的啊!这下好了,被驸马日得喵喵叫了吧。

(翠翠番外完)

日常番外

1

迟沁扑过去的时候,只是觉得裴玄可太委屈了,委屈得她只想好好疼爱疼爱他。

当心里的情感太猛烈的时候,只有肢体的亲密接触才能予以缓解。

她像中了春药一样趴在裴玄身上胡乱地亲着,没有经验,毫无章法。

身下的男人面色潮红,眼里有欲海翻滚,但他还是在极力克制着。

「沁沁,你冷静一点。」

她今年才十六岁,虽然按大晏朝的习俗,女子十六岁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但是在他眼里,他的小公主还很小。

在做太监的岁月里,他并没有过有关方面的经验。第二次成亲的时候,怀王殿下曾偷偷摸摸地塞过一本小册子给他,凭他的学习能力和记忆力,早已经将那本书掌握得滚瓜烂熟了。但是……遇上他的小公主的时候,他还是会怕,怕他的粗鲁会弄伤她。

他说她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其实不是在哄她,他是真心实意地这样想,这样做的。

他的小公主是上天赐予他此生最好的礼物,是照进他黑暗世界的光。她像当初推门而入撕开满室阴暗一样闯入他的心里,温暖了往后余生。

他为她把本是冰冷坚硬的心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在最柔软的地方,将她妥帖安放,细心收藏。

他看了看在他身上乱摸乱亲的小公主,叹了口气。

这样着急只会弄伤她自己,事到如今,还是他来吧。

想到此处,裴玄翻了个身。迟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被压在身下的时候,还懵懵地看着身上的男人,大眼睛眨了眨,像只突然被抢走胡萝卜的小白兔。

裴玄受不了她这种无辜的眼神,喘着粗气伸手遮住她的眼睛,「闭眼。」迟沁乖巧闭眼,长睫扫过他的手心,痒到心里。

裴玄低下头,轻轻柔柔地吻她,每一处都没有遗漏,细致而又温柔。

清晨的阳光调皮地从窗口溜进来,窥探这一室的春光。

耳鬓厮磨,发丝纠缠。

迟沁白皙的皮肤泛起了粉色,长睫微微颤抖。她现在是真有点害怕了。

裴玄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在她精致的锁骨上轻轻一咬,留下一个可爱的红痕。

「专心点,别怕。」

这场情事裴玄做得极尽温柔,可公主还是哭红了眼睛。

结束之后裴玄把公主抱在怀里怜爱地亲亲。

「辛苦了,夫人。」

迟沁偎在他怀里,低头看了看肚子,问:「我会有小宝宝吗?」

裴玄摸摸她的肚子,「你想要小宝宝吗?」

「当然想,我想生一个我和你的孩子。」小公主抬头望着他认真道,「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裴玄温柔地看着她的脸:「我想要一个女孩子,像你一样的女孩子。」

「那如果是男孩子,你不喜欢吗?」

「喜欢的,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但最好能长得像你。」

裴玄弯腰吻了吻她的肚子,他一想到这里将来会孕育出一个他和迟沁的孩子,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只是——

2

「我想起来了,小皇弟和你是什么关系?」公主一扫疲惫,生龙活虎起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

「小皇弟为什么长得和你这么像?他该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

「?」

裴玄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一天天的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啊?他怎么可能是我的私生子?他娘可是我仇人。」

公主揉揉额头,委屈地撇撇嘴,「那你们怎么会那么像啊?」

「大概是因为,好看的人都千篇一律,丑陋的人才五花八门吧。」

「你少贫,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说起来,他娘和我娘算是表姐妹,但是一表表千里,我也是后来调查她的时候才知道的。按理说六皇子不应该跟我长得如此相似,大概是巧合吧。」

「真的?」迟沁大着胆子伸手挑起裴玄的下巴。

裴玄无奈地拍掉她的手,「真的,当初因为这事儿皇上差点要验我的身呢,后来滴血认亲后才相信六皇子真的不是我的。」

「那好吧,我相信你了。」迟沁攀着他的脖子,「叭」一声给他一个大大的亲亲,「奖励你洁身自好!」

裴玄伸手摁住她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我看公主精力充沛得很,不如再来一次?」

「裴玄,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流氓的!」

余生漫长,他还有很多时间陪她耍流氓。

(全文完)

□ 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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