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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0月 13日

第二日清晨起来,身边的被窝已经凉透,问了人才知道,原来皇帝去书房了。

我让人准备了早膳就过去找他,昨夜闹了,气了,可也不能太过,皇帝喜欢我偶尔闹性子,并不代表他就能接受一个蛮横无理的我。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嗯,起来吧。」我蹙眉看向守在门口的太监,他也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这么大声,不怕打扰到皇帝做事吗?

「皇上呢?」

「回娘娘,皇上正与周国主商量事宜,您还是移步偏房稍等片刻。」

「好。」我应他一声,扭头就往偏房去,周言怎么会过来?说起来,还没有跟他讨要赌约。

他过来是因为周浅沫的事,所以要跟皇帝交代?

我坐在偏房休息,阿漾给我倒了茶,我刚喝了一口,皇帝就过来了。

他看见我显然很是意外,我忙站起来行礼,他亲手将我扶起来,还没等我开口就道:

「刚刚周言过来找朕商议崇安的事。」

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也说不出来。

「她是一国长公主,上心些也是应该的。」

「此次和亲是两国之间的事,所以不能由朕胡来。」

「臣妾知道。」我不想再继续谈论周浅沫,于是就扯开了话题。

「皇上用膳了吗?」

「还没,朕想着同你一道。」

「正好,臣妾带了膳食,可要同臣妾用一些。」

「好。」

于是我们坐在偏房愉快地用起了膳,快吃完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可怜的周言还在他书房里。

他让我先回去休息,说他跟周言还有重要的事商议,晚点过来陪我。

我很愉快地就答应了他,毕竟现在不是在宫里,没有那么多的女人抢他,他只能天天看见我。

……

漫无边际的原野,空旷得可怕,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我看着这四周,不知为何心里竟全是恐惧,这里像极了我们来的时候路过的荒原。

没有人同行,我只能慢慢地往前摸索,要是当年年轻气盛的时候,我还能跑上几步,可如今身体到底是不支了。

一阵大风刮过,吹得我睁不开眼睛,衣袂在空中起舞,等再睁开眼睛时。

斜阳半隐,红霞轻绘蓝天之上,为天边相接之处涂上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再一瞧,一人站在斜阳之下,墨青色的衣袍随风飞舞,白色的发冠熠熠生辉。

「公子。」我上前两步,试探着叫了一句,他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脑中一阵轰鸣,仿佛天地间就只有我们二人一般,他的眉眼是那样的温润,他的模样是那样的俊朗,他的举止是那样的文雅。

「殿下。」

不觉间我的声音竟有几分颤抖,面上也不知何时沾满了泪水。一去经年,未料得再与伊人相见竟是此般场景。

当真是泪凄凄,声哑然,开口再唤,非是当年光景。

「江小姐。」他唤我,朝我露出一抹久违的笑,而后低头在怀里翻找着什么。

「女子少饮酒,伤身,这是我为你寻的糖。」

我道他找什么,原来是寻糖去了,看着他手里的糖,我一时间诸多感慨。

那一年是公子以糖换了我手中之酒,从此我再不识酒的辛辣,只认糖果甘甜。

自公子走后,糖再无味,辛辣又涌心头。

我伸手想去接,可一阵天旋地转,天地又换了模样。

红旗簌簌,战鼓擂天,百万将士冲锋陷阵,方才的青衣少年已然换了模样。

不会武功的他一身盔甲,翩翩公子的脸上满是坚毅,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中了埋伏,保护怀王殿下!!」

一阵阵马蹄飞扬,沙土满天飞,浴血为袍的将军一个回马枪斩落敌人。

满是红血丝的眼眸里写满了绝望,声嘶力竭地喊:「敌军知道我们的计划!中了埋伏!保护怀王殿下!」

多年戎马,难道真要葬身于此?血染山河,未退敌人怎么敢亡?!未还百姓安宁怎么敢死?!!

「我大景的男儿向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众将士听令!随本王杀出一条血路!今日咱们生死与共!」

怀王拒绝了将士们先护送他离开的要求,这些将士都是保卫大景的好男儿,身为皇家之子,又怎么能抛弃这些为了皇室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呢?

「臣等愿与怀王殿下生死与共!」这一声,气盖山河,志上九霄,众人的心里又燃起来希望。

可奈何力量太小,与敌军相比不过是以卵击石,一次次的战斗,一个个将士的牺牲,终于还是穷途末路。

我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哭得不能自已,想上去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

「不!不要!」

怀王从马背上跌落,胸口上的刀刺得我眼睛痛。我哭到失声,想过去扶他起来,想带怀王殿下回家。

我还没有听见他的那一声义妹,还没有亲口叫他一声义兄。

他之前亲口说的,他会护我一辈子,不会再让人欺负我。如今这承诺还没有做到,人怎么就没了呢。

大景的士兵安详地躺在一边,敌军在欢欣鼓舞的庆祝,不一会儿,马蹄声响起来,来了一行人。

有一个人径直往这边过来了,他没有参与他们的庆祝,而是沉默地看着怀王跟大景的将士。

……

「阿映,阿映你怎么了?」

睁开眸子对上皇帝担忧的双眼,一时间有些恍惚,看着他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将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哄着我。

「做恶梦了?不怕,朕在,朕在。」

月已正挂夜空,我也才知道,方才不过是一场梦,我从中午睡到了晚上。

泪湿巾,语凝噎,梦回伊人,却是肝肠寸断处。

自从做了那个梦,我就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笼罩在我心头,卡得我心口疼。

皇帝则以为我闷闷不乐的原因是他新纳的崇安,于是让她过来的日子就一拖再拖,最后直接拖到我们要回宫时再接她一起。

说起来,皇帝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是真的把我当替身还是有几分真心在里头?

回宫的前一天晚上,天气异常的好,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皇帝中午用完膳就神神秘秘地出去了,说是有事出去一趟,他最近经常这样,我也就没管。

等我午睡起来,房里站满了人,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阿漾就将我拉了起来。

说是皇帝让她们给我作妆,我这还没明白呢,就被按在妆台前。

等到头上一顶沉甸甸的凤冠压下来时,我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这不是女儿家出嫁时才用的吗?接下来的事更加让我震惊,因为她们给我准备的衣服居然是嫁衣!

看着上面的雉鸟,我一时间迷茫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于是就这样,我穿上了嫁衣,盖了盖头。

等到出了房门居然还有轿子?这是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还是我梦没醒?

于是他们抬着我围着行宫转了一圈,然后去了较偏远的西殿。

我就很疑惑,所以让我坐轿子是为了绕晕我,轿子一停下来,就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大喊:

「新郎踢轿门!」

下一刻,我感觉到轿子的晃动,然后我就被人扶了出来,有人递给我一段红绸。「小姐,抓紧了。」这是玉清的声音。

「阿映。」皇帝唤我,听着声音他该是很高兴。「跟朕走。」

「好。」我应他,然后在阿漾的搀扶下慢慢地跟着他走,跨了火盆以后就到了大厅。

「一拜天地!」

我屈身一拜,这人的声音异常动听,所以我也穿上了嫁衣?

「二拜高堂!」

高堂上该是没人吧,若是阿爹在此,怕也不敢接受皇帝这一拜。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这句话一出,殿中一时间就热闹了起来,听声音应该是招呼彼此入席。

阿漾将我扶到房里,然后对我说:「小姐,姑爷一会儿就到。」

「嗯。」我应她。从刚刚开始她一直喊的我小姐,现在叫皇帝姑爷,想来这件事她应该早就知道了。

难为她,瞒了我这么久。

「奴婢参见姑爷。」

听见他们的对话,我心里喜滋滋的,这群人啊,哪家丫头给自家姑爷请安会是参见。

「嗯,下去领赏吧。」

「是。」阿漾满心欢喜地下去领赏了,房里一时间只有我跟皇帝,他一步步地向我走过来。

平时几步的路程,此刻却十分漫长 。

他掀起来我的盖头,一身红衣的他异常俊朗,眸中也好似汇了一汪春水。

「阿映,你欢喜吗?」

「臣妾自然欢喜。」我眸子亮晶晶地注视着他,嘴边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高兴就好。」得了我的话,他很是满意。然后他端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了我。

「饮下交杯酒,我与你便是夫妻。」

「好。」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竟然觉得那酒味道异常的好,让人甘之如饴。

皇帝在我身边坐下,一时间有些促狭,气氛尴尬了许多,明明我们之前那么了解彼此,可此时却也觉得羞涩。

「皇上……」

「嗯,我在。」他答应我,我扭头看他,目光交汇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置吧。」

「好。」我应他,于是他拉着我的手共同挑灭龙凤烛里的芯火,关了贴着喜字的窗。

红帐轻摇,满室旖旎,恰如红烛上的龙凤相缠。

对于皇帝的作为,我很是欢喜,哪个女子不想拥有一场属于自己的婚宴呢?

况且他做这些事只是为了想让我明白,我在他心里是重要的,一个帝王肯为你如此花心思,试问谁不心动。

第二日午时,我才睡醒过来,凑合着用了两口膳食就准备出发了,准备回宫。

出来将近一月,也不知道宫里如何了,那些女人离开皇帝这么多天,日子还过得滋润吗?

马车走到关口就停了下来,那时已是黄昏,十一月初,天气已经开始转冷,我窝在皇帝怀里取暖。

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在心里吐槽着崇安慢慢悠悠的行事风格。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她老人家的马车才慢慢过来,后面跟着一长串车马。

据周言说那是她的嫁妆,看着这将近三百人的队伍,我心里不禁吐槽,这都快一个营的人了。

因为周言要去大黎王朝,所以要跟我们一起走一段路。

我天天想找他问怀王的事,还有上一次的赌约,可是皇帝看我看得太紧。

就连休息也要跟我在一个帐篷里,这可把崇安气得够呛,于是我就收了许多白眼。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我逮到了机会,中午扎营做饭,趁着皇帝跟崇安纠缠的机会,我跟着周言骑马跑了出去。

我俩坐在空草地上,天上白云缓缓流淌,身边的马儿慢慢悠悠地吃着草。

「周兄,你上次说的赌约?」

「给你备好了,在我们分别时赠予你。」

听了他这话,我轻轻点头,心里思忖该怎么问他怀王的事,可他像是看出来了我想什么一样。

拿起随身带的酒壶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如今不想再提起来,如果你非想知道,我期待下次见面。」

此次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这是我心里的一根刺,而且他这么说肯定知道些什么。

但他现在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能跟他定下来日之约。

「阿映,你去过大黎吗?」

「没去过。」我诚实地摇摇头,不明白他一个君主为什么要到处跑,况且如今,大黎有战乱,他不怕吗?

「大黎好,那里有我的心间挚爱,我初见她时她一袭红衣,宛如天上的仙女。」

「能得周兄倾心,想来那女子定然十分优秀了,来日我若是能一见……」

「那是自然,自然优秀。」他听了我的话,似乎十分开心,我也知道马屁拍对了。

「但不过……」一瞬间他就收敛了神色,明亮的眉眼第一次染上落寞。「你或是见不到了。」

我一见他这个模样,就知道我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于是我识趣地不再讲话。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过来,眉飞色舞地跟我高谈阔论,最后他告诉我,崇安心高气傲,我肯定会跟她产生摩擦,叫我不要看在他的面子上忍气吞声。

周言的队伍跟着我们走了四天就离开了,临走时他送给我一箱黄金,还有一盒夜明珠,出手太阔了。

跟他分开以后,我们行路的速度就加快很多,等回到都城也不过用了十日。

那一天,后宫里的所有女人都来了,他们像欣赏大猩猩一样欣赏皇帝跟崇安。

让我诧异的是,一向体弱的王鸢也披着披风过来了,在一众胭脂俗粉中,她一身素裙出尘不染。

而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皇帝的眼睛就粘在了她身上。

16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李蓉儿照例一身素衣,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就如同我第一次见她时。

她如今已经是宝林了,虽说先前我解了禁足后她就失了恩宠,但如今到底也是个主子,日子想来是不会差的。

皇帝被一群女人还有孩子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而我跟崇安就被挤在了人群外。

崇安站在我身边,目光一直流连在我,王鸢,李蓉儿身上,良久她凑到我耳边轻声道:

「怎么江贵妃出去这么长时间,回来没有姐妹跟你说说体己话?」

我白她一眼,显然并不想搭理她,但她依旧不依不饶,就像是回来的途中一直想跟我争高低一样。

「江贵妃信吗?本宫比你受欢迎。」

「那你大可以去做,本宫期待那一天。」

相视而笑,但这笑却没有什么真心,因为我们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挑衅。

而那边的王鸢,从我们进来开始,眼神就一直在我身上,最后可能是看到我平安,所以才收回眸子,重新变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不想跟崇安浪费时间,我上前两步靠近皇帝,他正一个个抚摸着孩子,亲切问候他们。

多日不见,皇后俨然一个贤妻良母,一遍遍地给皇帝报着平安。

皇帝也是兴致大发,关切到了最后,只有贤妃的大皇子躲在母妃身后,畏畏缩缩地拉着贤妃的袖子。

皇帝对这个长子向来是有些重视的,于是就想跟他亲近亲近。

「益林,过来让父皇看看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听先生的话?」

贤妃一把将孩子扯出来,大皇子慌乱地看了众人一眼,随即声音颤抖着叫了一声父皇。

想来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孩子,贤妃小嘴叭叭就开始了。

「皇上,大皇子已经熟背《出师表》,为此还被先生夸奖过许多次。」

她这么一说,皇帝就来了兴致。「是吗?」

贤妃点头如捣蒜,挑衅地看了众人一眼,脸上写满了得意。

「是,不若就让大皇子给您来一段如何?」

「好。」得了皇帝这句话,贤妃推了一下大皇子,那意思应该是让他赶紧表现。

可怜大皇子不过六岁,这么小的孩子不是跟其他人一样抓猫追鸟,而是每日在书房听先生说教。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

一连背了几段,孩子的声音太小,越到后面越没有底气。

看着他如此表现,皇后的脸都绿了,贤妃倒是笑得更加开心,满脸都写着,我就说我儿子行吧。

而明明这样一个表现的机会,其他孩子可能会扬起头骄傲地告诉所有人,他好厉害。

但大皇子却始终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衣袍。

「亲,亲小人,远……远贤臣,此先汉所以……所以……」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到了这里大皇子背错了,将亲贤臣背成了亲小人。

知道了自己的错误,他停了下来,双手捏着衣角抬头怯懦地看向皇帝。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我轻叹一口气,罢了,都是孩子。

「皇上,大皇子好棒,还这么小就能一口气背出这么多。」我笑着看向皇帝,听了我的话,皇上的脸上也出现了欣慰。

是的,他太小了,不该这样被折磨。

不想在这里跟众人浪费时间,于是我继续发功。

「皇上,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臣妾跟周妹妹都有些累了……」

「那便先歇着吧。」听了皇帝这话,众人也明白戏该散了,也就准备回自己的宫里了。

而崇安则是被皇后带走了,此前在北风口时,皇帝就已经让人回来传了话。

所以众人都知道将会多一位贵妃,被皇后做了太多的心里建设,对她也就没什么好奇了。

回到云柒宫,看到熟悉的摆设,我心里满是宽慰,到底还是宫里舒服。

我让玉清下去歇息,酌了两口小酒暖身,我便也歇下了。

晚上醒过来,用膳的时候我揪了一个伺候的宫人,让她给我说说这些天宫里发生的事。

起先她还不敢说,后来玉清一个金锭砸下去,她才打开了话匣子。

后宫在皇后的管理下倒也是安安稳稳,没出什么大乱子。

就是前朝,三天前太师不知道做了什么,被人抓了,如今正在天牢里,等皇帝问罪呢。

「太师乃是朝廷一品官员,无论犯了什么罪总该要由皇上定夺,究竟是谁敢这么大胆?直接将人抓了?」

那小宫女快速抬头看了我一眼,咽了一口口水,吞吞吐吐道:

「江将军直接带兵,冲入太师府。」

这信息量简直不要太大,大景有几个江将军?纵然再有一个姓江的将军,除了我那个爹,又有谁敢这么做?

难怪……难怪今日居然能在宫门前面看见王鸢的身影。

那么此时她又会是什么心情?心间一急,我扭头吩咐阿漾去给我取披风,然后又看向那宫女。

「如今皇上在什么地方?」

「奴,奴婢听说皇上回宫就去了御书房,膳也没传,傍晚时分宸妃娘娘过去请见,皇上没见,宸妃娘娘如今正在御书房前跪着呢。」

晚膳都没传,看着如今时间也不早了,王鸢至少跪了一个半时辰,皇帝连她都不见,又会见我吗?

况且王太师的事,阿爹也牵扯在里面,如果我去为王太师求情,那不就是打阿爹的脸?

玉清拿来披风,看着我犹豫半晌,她让所有人退了下去,关上了门,屋子里就我们主仆二人。

「娘娘,王太师的事您不宜牵扯进去。」

「本宫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到底还是见不得王鸢受苦。」

阿漾蹲下来捉住我的手,压低了声音同我说话。

「方才您也听到了,带兵抓人的是将军,将军刚正不阿,若不是王太师所犯之罪太大不能容,将军不会这样莽撞。再者,将军敢在都城动兵,您就没想过是谁的意思吗?」

我先前便有过这种猜想,只是不敢承认罢了,如今阿漾说出来,她一个丫头都能明白的事,想来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我虽然人没有过去,但却一直关注着御书房的举动,直到听说太后让人把王鸢接了回去我才放心。

这一晚,御书房的大臣进去了一批又一批,而我阿爹则从一开始就待到了最后。

我坐在窗边一下又一下地剪着油灯老的灯芯,任由刺骨的风一下又一下地拍在我的身上。

终于黑夜熬成了白天,听着宫里慢慢地有了声响,我站了起来,但因为坐太久,腿麻木了。

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身上的疼痛感传来,我的心里再一次意识到,我要在阿爹与王鸢之间做个抉择。

我让人帮我给皇后告了假,没有去请安,她也见怪不怪,只说让我好好休息。

下午,瞧着太阳慢吞吞地落下西山,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带着阿爹过来了。

借着灯光,我才发现阿爹头上的白发,原来他也会老。

「娘娘这些年过得好吗?」

「倒是没有您滋润,娇妻贤子,幸福美满。」

「娘娘……」他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您如今还在怨臣吗?」

我满脸倔强地对上他的眸子,也不再开口。

还记得那一年他有了权势,将我跟阿娘接到了都城,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好事。

可是等我们到了都城才发现,那座宅子里一直住着另一位女主人。

她是阿爹的二房,给他生了两个儿子。

而在此之前,他给我们的家书从来都没有透露过他已经有了妾室这件事。

那女人是一个五品官员家的闺秀,知书达理,做事滴水不漏。

跟她比起来,阿娘越发粗鄙。虽是顶着主母的名头,可却没有一点实权,因为管家的是那个女人。

于是就这样,阿娘变得郁郁寡欢,经常一个人坐在房中话也不说。

阿爹也努力过,他带着阿娘出去参加聚会,把阿娘介绍给身边的每一个人认识。

可是跟人交流时,阿娘总以为那些人会看不起她是农村出来的,阿爹做的这一切,终究变成了她的负担。

在长期郁结下,阿娘病倒了,寻遍天下名医也未能将她救回来。

她走后,我看着家中的一切更加觉得讽刺,仿佛他们是一家人,而我只是多余的那个。

心里也就对阿爹更加的憎恨,我的童年没有父爱,我跟阿娘母女两人生活,受尽了欺凌。

而那个女人却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还有夫君的爱,上天为什么对我们这样不公平。

于是我不顾阿爹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入了宫。

我进宫不过半年,那女人就被扶正。

现在想想,我心里的恨还是不能消除,我永远忘不了阿娘拖着病体坐在房里的模样。

……

「将军专程过来,想来不是为了问本宫还是否怨你吧?」

「是。」他答道。「臣知道娘娘跟王氏的交情,可这件事臣不希望您参与进来。」

我让玉清给他倒了茶,他喝了一口,眼里竟有些水花,那是他最爱的龙井。

「难道因为是将军抓的人,所以本宫才不该参加?」

「不是。」听了我这话,他有些着急,显然怕我一冲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王氏的事莫说是娘娘您,就算是太后出面,怕也没有多少转还的余地了。」

我抬眸看他,漫不经心答道:「我可若能让他下场好一点,那也该是好的。」

「皇上孝顺,这些事自然不用娘娘提醒。」

可能还是看我不放心,他又叮嘱我:

「皇上顾着娘娘,所以让老臣过来看看您,您如何到底还是要照顾一下皇上的心意。」

得了阿爹的话,我便也知道皇帝不会下死手,放心了许多,脸上神情也放松下来。

阿爹过来是皇帝的意思,就是想让我跟他站在同一阵营,至少不要提什么扫他心情的事。

我本来想留阿爹用膳,但他说还要去御书房,不能留太长时间。

于是我将他送到门口,命阿漾拿出我之前在北风口时为他买的披风,亲自为他披上。

「天气凉了,阿爹照顾好身体。」

他一时有些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好,娘娘也要顾着自己,老臣只求您一生能安安稳稳,不求其他。」

我点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话,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我一时间感慨颇多。

……

第二日,我坐在皇后宫里,冷眼看着那些女人虚情假意。

崇安好似非常受欢迎,众人围着她一口一个贵妃娘娘叫得异常亲切。

或许是看着我坐在那玩着指甲有些无聊,皇后将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贵妃妹妹素来喜欢骑射,这次跟皇上出行可有尽兴了吗?」

我看向她,脸上缓缓勾出一抹笑。我跟她何时熟到以姐妹相称了?莫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跟她交情甚深?

我不想跟皇后说话,正想随便敷衍一声,可我还没开口,那边崇安就笑吟吟地接过话头。

「皇后娘娘一提这个,臣妾便有些担心江贵妃的身体了,那日江贵妃晕在了猎场里,可把臣妾担心坏了。」

我凝眸看向一脸担心的崇安,果然是皇室出身,才入宫几天就适应了跟这群女人相处的方式。

众人脸上都是幸灾乐祸,估计巴不得我当时直接死在那儿,但我又怎么会让她们如愿呢?

「本宫身体无碍,不用周贵妃担心,你若有这个心思,不如见着皇上的时候好好关心一下,毕竟那一日,皇上为了保护本宫,跟猛虎搏斗呢。」

不愿意再跟她们纠缠,我站起来朝皇后行了一个不怎么恭敬的礼。

「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从皇后宫里出来,带着人就去了御花园,宫里太闷,我如今不怎么想回去。

「贵妃娘娘。」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还带着几分羞怯与不安,我回头看去,大皇子一个人站在那儿。

也不敢抬头看我,左手一下又一下地扣着右手的指甲,脸上写满了紧张。

「大皇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将他的小手拉了起来,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我不想去听先生讲学,所以就躲起来了,贵妃娘娘可以不要告诉我母妃吗?」

「好。」我答应他,他朝我露出了一抹羞涩的笑,小脸上有些高兴。

「大皇子。」听见这个声音,他看着我的目光又紧张了起来,我甚至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一会儿,几个宫人从这里走了过去,边走边喊:「大皇子,您该去听学了。」

假山后面,我跟大皇子还有玉清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孩子眸子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兴奋。看着他这个模样,我倒有些恍惚。

原本皇家的孩子七岁才会请先生来教习,可大概是因为他长子的名头,五岁时贤妃就跟皇帝请了旨,帮他请先生。

当时皇帝也曾犹豫过,可却拗不过贤妃,便只能如了她的愿。

「贵妃娘娘,他们走了吗?」

「嗯。」我点点头,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钗。

「贵妃娘娘,这是父皇给我的,我很喜欢,现在送给你。」

我将那金钗接下,轻声笑道:「那就谢谢殿下了。」

「嗯,贵妃娘娘我得走了,不然他们找不到我要担心了。」

「殿下不想去玩吗?」

「不了。」他极认真地摇摇头。「母妃会生气的,他们会被惩罚。」

「贵妃娘娘,我喜欢你。」

他说完这样一句话就跑了,我一时间有些呆了,反应过来后脸上堆满了笑容,再抬头看阿漾,她也是满脸笑容。

我们跟在大皇子身后,看着他被贤妃宫里的人带走才放心。

「娘娘,大皇子真可爱。」

我睨她一眼,内心十分赞同,这孩子虽然有点羞涩了,但到底还是讨人喜欢的。

我看向手里的金钗,轻声道:「他心性纯良,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

王太师三朝老臣,妹妹是太后,女儿是妃子,儿子又是朝中得力的人才。

人人尊他敬他,甚至连皇帝也对他有几分畏惧。人若真的到了权力的巅峰,便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

他门生众多,有能力者也多,于是一来二去,就做起了不正当的事,早前坊间甚至还出现了「与其寒窗十年,不如得太师青睐」的传言。

作为掌权者,皇帝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出现,但因为太师的背后势力太大,一下子不能连根拔起。

所以他筹谋良久,那次围猎就是一个契机。皇帝不在,王太师一党就格外的猖狂。

而皇帝打着围猎的名头,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放松过,那些天里,他一直在处理着这些事。

而我阿爹之所以敢在都城带兵抓人,也是因为有他的授权。

而这一次,落马的不仅仅是太师府,皇帝的意思是连根拔起,所以朝中只要是太师府的爪牙,都被抓了。

太师府被判了满门抄斩,其他党羽砍的砍,流放的流放,朝中就是换了新的天地。

消息出来的那天,无论忠臣还是奸臣都松了一口气,都感慨事情终于过去了。

听了消息,我端着茶却怎么也喝不下去,半晌听到一句皇上驾到,我忙迎出去。

皇帝脸上满是疲惫,身上还穿着朝服。看见我的一瞬间,他就露出了笑容。

「臣妾给皇上请安。」

他将我扶起来,然后紧紧地搂我在怀里。「丫头,朕好累,但索性都结束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倦,我也分外心疼,不由紧紧地回抱他。

「是啊,都结束了。」

他说他很累,想睡一觉。我本来想守着他,可他却执意让我陪他一起。

我躺在怀里看着他,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只是可怜了那些无辜的人。

我不敢去见王鸢,这一遭我与她该是仇人了吧,太师府倒台,出力最大的就是阿爹。

想着想着,我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到醒过来已经是半夜,睁开眼睛就对上了皇帝亮晶晶的眸子。

「皇上。」我唤他,声音里带着慵懒与软糯。

「朕在。」他唇边含笑,屈指轻轻点了一下我鼻尖。「小懒猫,先前还说不困,怎么睡了这么长时间?」

我揉揉眼睛,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您让臣妾陪您,难道是让臣妾看着您睡吗?这又是何道理。」

「你呀,拗不过你,饿了吗?起来吃点东西,陪朕出去走走。」

「好。」我应他,于是麻利地起来准备,柜子里那一袭月牙色的衣服格外亮眼。

等膳食端上来的时候,我也正着好装,月牙色的衣衫,发间轻挽一根玉簪,整个人就像是出水芙蓉。

皇帝看着我一时间也是有些不知所措,我笑着坐在他身边。

「臣妾不好看吗?」

「嗯,下次不要这样穿,不适合你。」他敛了神色,低头吃饭。

我虽然想给王鸢帮忙,但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于是我就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膳。

「红梅开了,你素来喜欢红色,朕想邀你一起赏第一场梅。」

「好。」

……

红梅落玉珠,晶莹剔透,娇艳欲滴,寒风吹过,花瓣迎风起舞,荡起层层涟漪,露珠浸湿的梅花似用血浸染而成,妖艳异常。

「喜欢吗?」

我随手折下一朵红梅,回眸看向皇帝,绽开一抹嫣然的笑。「喜欢。」

「朕也想着你该会喜欢的。」皇帝为我发间簪了一朵花,仔细打量了半晌,这才满意地笑了。

「这样明媚的颜色果然只适合你。」

「皇上也适合。」我将刚刚折下来的红梅别在皇帝耳边,回道:「皇上这样,可比臣妾适合多了。」

「是,朕适合。」皇帝见吵不过我,索性软了声音哄我。「朕最适合。」

我满意地点点头,装着不知道他刚才话里的意思,满脸遗憾。

「要是梅花开在春日就好了,能与桃花一起欣赏,倒也多了几分风味。」

皇帝沉吟半晌,看着我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探究。

「不可能的,一个喜冷,一个喜暖。」

17

「桃花娇弱,不受严寒,不耐酷暑;红梅坚韧,凌寒独绽,孤冷清傲。」

皇帝略沉吟,脸上勾出一抹嘲讽的笑,呢喃道:「桃花就是桃花,红梅就是红梅,逆时节而生,又怎能得?」

「皇上是天子,天下都是您的,又焉知不能让元桃腊梅为您同绽呢?」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凝眸看向远处元芳园的方向,那不正是元桃吗?

到了如今,我越来越看不清楚皇帝对王鸢的心思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爱着她,跟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又在让我觉得他心里有我。

那晚的婚礼,甚至让我觉得他是爱我的,哪怕一点点。因为得了皇帝这么多年的宠,所以我便想要得到他的爱,或许人都是贪心的吧。

那晚过后,皇帝没有再来过我这里,或许他是怕我再提起王鸢,看来看不清楚他心思的不只是我一人。

王太师及其一干人等压在牢中,只等来年问斩。

前朝的事尘埃落定,按理说皇帝可以松一口气了,可他却仍旧很忙碌。

宫里多的是嗷嗷待哺的女人,皇帝得一个个喂饱。

而其中最得宠的是崇安,这事其实不奇怪,崇安长相很好,才情又是上乘,再加上人家和亲公主的身份,得宠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而王鸢那边,或许是真的对皇帝失望了,太后在即将过新年之际出宫礼佛去了。

跟她一起走的,还有之前被我划了脸的王美人。

按理说太后更加应该带走王鸢不是吗?偏偏将人留了下来。

今年虽是一波三折,但好歹也到了年底,宫里一早就忙了起来,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贤妃跟着皇后操持宫宴,放松了对大皇子的管控,他得了空来找过我几回。

这孩子刚开始还有些拘着,可后来跟我熟了便也皮了起来,听人说了雪地里可以捕鸟,硬是拉着我做了个笼子放在御花园的地上。

这时节别说宫里了,便是外面也难得见,于是我哄着他吃糕点的时间,让阿漾往里面放了一只金丝鹦鹉。

他回来一瞧,这法子倒真有用,于是便跟我约定,下次有空带他父皇一起看。

我这种把戏虽说可以糊弄小孩子,但在皇帝面前不是白惹他笑话吗?偏大皇子兴高采烈,我也不好驳了他的兴。

……

大年三十的宫宴上,皇帝跟皇后还没来,我坐在右侧第一个位置,贤妃带着大皇子坐在我下面。

在贤妃面前,大皇子总是畏畏缩缩的,少了私下与我相处的那股子机灵劲,更是不敢与我亲近 。

我对面是同为贵妃的崇安,而她下侧,则是沉默寡言的王鸢。

美人垂眸静静地拨弄着前面的茶盏,仿佛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宴会并未开始,皇帝跟皇后都没有过来,想来该是在祭祀,这是大景独特的规矩。

年三十宫宴开始之前,皇帝跟皇后总要先祭奠一下五谷之神,据说是为了确保来年的风调雨顺。

崇安跟其他妃子说说笑笑,时不时将话题引到我身上,刺我两句。

我一边回怼她们,看她们哑口无言,一边偷偷观察着王鸢,她着了胭脂,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

在连接被我气到面红耳赤后,崇安发了大招。

「江姐姐。」我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姐姐吓到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崇安一反常态,肯定有鬼。

「妹妹素闻江姐姐才学一流,恰今天有此机会,便想向姐姐讨教一番,望姐姐不吝赐教。」

听了这话,其他人的脸上都是幸灾乐祸,满京城的女儿谁人都知道,如今的江贵妃胸无点墨。

还没等我回答,她又道:「妹妹尚在曦国时,就曾听闻大景女儿的才华个个不输男子,所以先前便存了这个心愿,想见识一番,如今姐姐能否全了妹妹的这个心愿?与妹妹作诗比试一番?」

我抬眸看向她,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扣在桌上,脸上缓缓绘出一抹笑,貌似我跟她并不熟悉,为什么要帮她完成心愿?

我如今还没用膳呢,自然不会有吃饱了没事做的那份闲心。

「江贵妃向来不喜与人攀比,臣妾曾有幸得江贵妃教导,若周贵妃真想圆了这个心愿,臣妾不才,想向您请教一番。」

说话的人是王鸢,此刻她正偏头满脸笑意地看着崇安,那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

大概是没想到一向充当透明人的王鸢会发声,众人也是有些诧异。

「宸妃,周贵妃跟江贵妃请教呢,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贤妃这话一出,众人才想起来,如今的王鸢不过是一个没权没势,没宠没爱的妃子。

「原来讨论诗词竟也是按身份来的,既如此,那着实是臣妾冒犯了,还望周贵妃恕罪。」

王鸢嘴上虽然说着认错的话,但脸上却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文化本不该分等级,是有人将她污浊了去。」我斜睨贤妃一眼。「贤妃这样,莫不是也想同周贵妃娘娘请教一下曦国的诗词?」

贤妃听了我的话,一时间也是有些难堪,她惹得起王鸢,但惹不起我。

先不说我阿爹如今位极人臣,就单说我这个贵妃的位置,她就惹不起。

「怎会,既宸妃妹妹有心,那便辛苦你了。」

崇安戏看够了,就慢慢悠悠地说话帮贤妃解围,明明引起事情的是她,可她却仿佛与自己无关。

不得不说,这看戏的本事跟周言是一样一样的。

宫人拿来了笔墨,她跟王鸢一人一张桌子,以梅为题,君昭仪作为裁判,就这样开始了创作。

王鸢素手执笔,脸上冷静沉着,身上自带一股书卷气,让人看了流连忘返。

一盏茶后,二人停笔,我瞥向王鸢的纸,上面字体娟秀清雅。

贵妃位高,所以君昭仪就先念起了她的诗。

「叹冬

忽如白昼玉莎舞,洗尽尘泥红梅艳。

夜色寂寂谁人赏?门前扫雪探芳华。

巾帼叹颜世间独,须眉感姿尘间绝。

芳华虽好难常存,秋去冬来一览容。」

君昭仪声音清冷,读起来倒有几分韵味。众人忙恭维崇安。

但她却不以为意,只是挑衅地看向王鸢。

王鸢展颜一笑,好似只是个局外人。

这一来二去的,众人便忍不急想奚落王鸢了,阴阳怪气地让君昭仪赶紧读王鸢的。

「别枝头

骚人提笔凛冬至,酒盏经暖照月行。

发从霜色兴未尽,口啼经纶明夕约。

寒风铮铮傲骨响,素雪啸啸暗香袭。

枝残花落何人怜,堪做净瓶困折柳。」

「好诗!前几句句句无梅却又让人感觉到梅花的意境,甚好!」君昭仪话刚落下,皇帝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然后就是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忙行礼:「臣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免。」皇帝跟皇后坐在高台上,目光饶有趣味地看过众人,然后停在了王鸢身上。

「宸妃文采犹如当年,让人甚是怀念。」

「皇上过奖。」王鸢抬眸落落大方地看向皇帝。

「皇上,难道臣妾的诗不好吗?」崇安卯了心思要争宠,所以此时便也不顾其他。

「都好。」皇帝显然打算和稀泥了。

「可臣妾却觉得宸妃更好,周贵妃句句想突出梅的特殊,却有点辜负了它清客的美名。」

崇安被我噎到说不出话来,先前那副想找我茌的嚣张气焰已经消失不见。

「江贵妃这话莫非觉得周贵妃比不上宸妃?既如此,那不妨让在座的各位做个评判如何?」

「好啊!」我回头看向贤妃,一字一顿道:「既是贤妃提出来的,那不妨贤妃先来如何?」

「这……」贤妃慌张地看向皇帝,皇帝跟皇后坐在上面,纵然要评也不该是她先开始。

「无妨,你们先吧。」皇帝跟皇后对视一眼。「朕跟皇后在后头。」

得了这句话,贤妃顿时有了底气,站起来趾高气扬地看了一眼王鸢。

「本宫觉得周贵妃写得较好,字字句句突出梅的特殊,梅的身姿,宸妃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崇安大抵是没想到贤妃蠢成这个模样,看着她摇了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

贤妃这边说完,君昭仪站起来,将宸妃跟崇安都夸了个遍,那话就是说她觉得二人都好,她向来谨慎,这样倒可以理解。

接下来李宝林的话无疑又将崇安推向了高地,她连说几句崇安文采斐然,这话怕是崇安自己都不相信。

「听了诸位的话,本宫真是感慨颇多。」我站起来,端了一杯酒看向贤妃。「本宫敬贤妃一杯,敬你瞎字不识却出口成章。」

我一饮而尽,贤妃气得脸色发白,我再扭头看向李宝林。「这一杯,本宫敬李宝林,敬你有眼无珠却义正词言。」

「江贵妃!」许是没想到我这么放肆,皇后叫我一声,脸上并不好看。

我回头并不看她,只看皇帝。「皇上,臣妾还是觉得宸妃做得较好,有些人句句想突出梅的特别,不觉得适得其反吗?」

「江贵妃这话就差点本宫的名了。」

崇安站起来,脸上满是笑容,我没有搭她的话,就这么坐了下来。

她也不觉得难看,只是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问道:「皇上,臣妾有投票的资格吗?」

「嗯。」皇帝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臣妾投自己一票,毕竟贤妃妹妹跟宝林妹妹那么支持臣妾,臣妾也不能输啊!」

我在心里暗啐一口,这人也忒不要脸,自己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如今她这么说,倒成了王鸢本就不如她。

我郁闷地看向王鸢,心里恨不得把崇安千刀万剐,但她却只是朝我淡淡一笑。

「皇后娘娘,臣妾斗胆一问,您喜谁的?」眼看着崇安就要赢了,贤妃脸上满是得意。

崇安此前打着的是两个国家交流文化的借口,贤妃这样帮着她,莫不是崇安给了她好处。

让她忘记了她是哪儿生的人,我真想将她的头按在粪桶里,让她好好想一下她的祖籍是哪。

「本宫也跟君昭仪一样,觉得都好,所以本宫就不投了。」皇后浅浅一笑,扭头看向皇帝。

「皇上觉得哪位妹妹的好?」

「周贵妃所写虽让人知道梅乃人间绝色,但与宸妃相比却少了一份意境,朕便投宸妃一票。」

得了皇帝的话,君昭仪站了起来,环视众人一眼,然后宣布。

「现如今周贵妃娘娘三票,宸妃娘娘两票,宸妃娘娘手里有一票……」

「父皇!」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君昭仪的话,大皇子站起来,中规中矩地行了礼。

正要开口,那边贤妃就发话了:「大皇子是不是也觉得周母妃的比较好?」

她这话直接将大皇子整得不知所措,闭着嘴垂眸看向了地面。

「殿下你倒是说呀,是不是周贵妃的比较好?」

贤妃的话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也让在座的其他人皱起了眉,她自己当跳梁小丑不够,还想让大皇子也成为笑话。

「殿下,告诉江母妃,你喜欢哪位娘娘的诗啊?」

我开口打断贤妃的话,大皇子抬眸与我对视良久,然后看了贤妃一眼,鼓足勇气道:

「江母妃,儿臣喜欢宸妃娘娘的。」

大皇子低头,憋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儿,儿臣觉得宸妃娘娘写得好,就像是先生说的,有,有神。」

「这……皇上,大皇子还小,他……」贤妃显然没想到会被自家儿子打脸。

「够了!」皇帝沉声打断了她,然后看向大皇子。「益林说得对,好孩子,快坐下来吧!」

「是。」得了夸奖的大皇子很高兴,扭头送了我一个甜甜的笑容。

眼看着闹剧该收场,王鸢说话了:「周贵妃文采斐然,臣妾佩服,臣妾就投您一票。」

「那便是周贵妃娘娘赢了。」君昭仪宣布。

这一句赢无疑是在打崇安的脸,刚才若是王鸢投自己,那么就是稳赢。

可如今王鸢这样,无疑是在告诉周崇安,这个第一本来是王鸢的,但是她不想要。

既然你身边的人不能让你堂堂正正地跟我比试,那我就让你又如何?到头来你得到的东西你能心安理得地吞下吗?

说起来,贤妃跟李宝林也是蠢,连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事,她们又怎么能不明白。

王鸢跟崇安的诗谁好谁坏,众人心中都有评判,就不再多说。

要说宫宴,其实并不在吃的,而在于席间的歌舞。

此时宫中的乐师都表演完了,李宝林正在台上献舞,老实说她跳得并不怎么样,至少我不喜欢。

我嘴里含了一块芙蓉糕,侧眸看向下首,贤妃身边的大皇子正眸子亮晶晶地看着我。

像是接头一般,我朝他温柔一笑,他便笑得眼睛都没了,小孩子心思就是单纯。

我刚才还噎得他母妃说不出来话呢,他如今就这么开心地跟我打招呼,要是我家孩子,我得抽得他嗷嗷叫。

眼看着李宝林跳完了,我站起来活动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看向皇帝。

「皇上,臣妾想为您献一支舞。」

「允。」

得了答应,我站起来走到王鸢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宸妃妹妹可愿为本宫伴奏一曲。」

她含笑看我,眉眼无限温柔,良久应我:「好。」

良久,我站在台上,一袭月白色衣袍,乌发未挽,面上带一块面纱,模样不同往日妩媚,只带了几分清冷。

王鸢指尖轻动,一曲高山流水倾泻,我随着琴声翩翩起舞,本来我就跟她很像,今日如此装扮,更是让人分不清楚哪个是她哪个是我。

一曲毕,众人还沉浸在方才的舞蹈中无法自拔,我跟王鸢相视一笑,像是多年的默契。

宫宴结束后,本该去皇后宫里的皇帝去了宸妃宫里。

第二天去皇后宫里吃了个午饭,晚上又是宿在了宛云宫。

为此不少人恨得牙痒痒,比如皇后。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皇帝跟王鸢的故事,但皇后却是知道的,以至于当李蓉儿出现时,她一度慌乱。

但后来皇帝对李蓉儿并不上心,她便也不再管,如今这个情况,想来也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皇帝对王鸢很是宠爱,有时下朝了,皇后这边还没散,他就亲自来接王鸢回去。

他这个人很是奇怪,拉着人时总喜欢跟人十指相扣,所以每回我在宫道上遇见她跟王鸢时,他总是紧紧地拉着她。

以前这份恩宠不是我的吗?怎么如今变成了这个模样。

正月十五,皇帝减了太师一党的罪,直接犯罪的王太师及其长子死刑,其他的人都被判流犯。

为了不寒百姓的心,其他人家也是如此,这个消息一出,多少人对宸妃感恩戴德。

刚开始的时候众人对突然能得宠的王鸢不屑一顾,因为在她们眼里,她在宫里这么多年都不受待见。

如今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但后来皇帝一连一个月都只去她宫里,底下的妃子开始有了怨言。

日日请安时都在说这件事,而王鸢从皇帝来接过几次后,就再也不来请安了,所以宫里请安的时候一般都会变成对她的声讨会。

我是最忙的,因为往往这个时候,我都要舌战群儒,其他位置没我高的还好说,

但是崇安就很棘手,有时我稍微去得晚了,她便将我跟王鸢扯在一起冷嘲热讽。

后来我索性天还不亮就去皇后宫里守着,宫人皆夸赞我爱护皇后娘娘。

但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只是为了崇安来的时候,嘲讽她一句「周贵妃来得好早,不像本宫,天不亮就来等着。」

于是第二天她就比我来得更早,我们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跟崇安早些认识的话,或许会成为好友吧。

后宫里的女人对皇帝独宠这件事越来越不满,皇后冒着风险劝了皇帝几次。

可能皇帝自己也明白,独宠会给王鸢树敌,于是便慢慢地也往其他人宫里去。

只是每个月到了月底一计算,去王鸢的宫里仍然最多。

……

三月底,元芳园里的桃花就开始抽穗了,皇帝格外高兴,几乎是每次来我宫里都要拉着我去看一次。

看着满园的花苞慢慢地变成一朵朵粉色的花,我总有一种看着孩子长大的心理。

说起来孩子,过完了年以后,皇上就将大皇子送到了皇子所,贤妃虽然死活不同意,但也没有办法。

四月中旬,元芳园里的花全部开满,皇帝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为了方便王鸢去赏花,特意让人在里面装了宫灯,大晚上也明晃晃的,比白天还要亮。

王鸢生在春日,四月二十一的生辰,皇帝命人组了个小型的宴会,众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王鸢着了胭脂,脸色看着挺好,但她眼里却有着掩饰不了的疲惫,席间不停的咳嗽声更是让我跟皇帝听得心里怦怦直跳。

王鸢生辰的第二天,国师求见了皇帝,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最后告诉皇帝:

「文曲星有异动,是富贵之相,皇家或将再降一子,此子十分尊贵,将来必十分了得。」

后宫里没有怀孕的妃子,听了这话众人十分心动,拼了命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于是使尽浑身解数地争宠。

五月份贤妃有孕,据太医说是两月有余。有了先前国师的话,皇帝对这一胎很是重视,几乎每日都要去看上一看。

这样一来,后宫里的众人可就开始发愁了,本来有一个王鸢,恩宠本就不多,如今贤妃这样一来。

其他人见到皇帝的机会就更加少了。

……

「臣妾嘴馋,」贤妃轻呷一口杯中茶,脸上带了几许遗憾,「喝惯了自己宫里的大红袍,如今再喝着娘娘宫里的铁观音,竟有些不适应。」

贤妃说着故意往前挺了挺,想让人看看她那根本不明显的孕肚。

她嘴里所谓的大红袍,是进贡来的,收成不好,皇帝就给了她一人。

如今她在众人面前的这话岂不是为了膈应人。

「贤妃娇贵,自然不适应。」

皇后先前就为这事不高兴过,如今她再一说,不就是打人家脸,所以皇后没有给她好脸看。

再加上这些天来,因为贤妃肚子里的孩子,皇后心里也是备受煎熬。

这突如其来的十分尊贵的孩子,直接就威胁到了她的四皇子的地位。

坊间甚至有传闻,贤妃肚里的孩子是天选之子。

说起来,这些人也是真的好笑,如今孩子还没生下来呢,又怎么能知道是男是女。

「臣妾的身子哪能担得起来娇贵二字。」贤妃右手抚摸着肚子,脸上满是慈爱。「不过是这孩子得皇上看重罢了。」

「贤妃肚子里的若是个儿子,那将来岂不是尊贵无比,本宫无福,妹妹到时莫要忘记了帮衬本宫一把才是。」

贤妃比崇安年长几岁,她这声妹妹喊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姐姐这话就见外了,您待妹妹好,妹妹自然就该报答您。」

她们两个显然将其他人当作了空气,就在那姐姐妹妹地聊了起来。皇后则一脸阴鸷地盯着贤妃的肚子看了许久。

18

贤妃此人,明明是大家小姐出身,却总是让人能从她身上看到一些市井之气。

急功近利,骄傲自大,取得一点小成功就沾沾自喜,殊不知危险的在后面。

但凡她有点脑子,也该知道如今崇安并不是她口里所谓的为了她好,而是在给她树敌。

……

「皇上,贤妃娘娘身边的瑞雯来了,说是贤妃娘娘此刻正难受得厉害,想请您过去瞧瞧。」

我窝在皇帝怀里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这一句话,这是这两个月皇帝歇在我宫里以来贤妃第五次难受得紧,摆明了就是来抢人的。

「皇上。」我轻唤一句,从他怀里抬头看人,微弱的灯光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容颜。

「若阿映不想让朕过去,那就让人将她打发了去。」

「本来您来臣妾这里的时间就少,她还这样。」我丝毫不掩饰对贤妃举动的不满,越说越委屈。「您今夜若走了,那下次再见您又不知道是何时了。」

听了我的话,皇帝轻轻叹息一声,而后安慰我道:「这些日子是朕疏忽你了,朕向你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

「好。」我应他,随即寻了更加舒服的姿势躺在他怀里。「臣妾不明白,为何自贤妃怀孕以来,您便事事都顺着她呢?」

「此事说来话长。」皇帝用手轻轻拨弄着我的头发,神色显然严肃了起来。「阿映知道朕的生母吗?」

我点点头,皇帝的生母刘氏是先皇的昭仪,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带着皇帝没有出生的兄弟走的。

「当年母妃就是孕中有疾,没有得到父皇的垂怜,所以才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朕不想让这样的事情重演,所以……」

「所以您才在贤妃怀孕以后,对她有求必应?」我接过他的话头,对他十分心疼,先前我只以为是贤妃狐媚功夫了得,没想到还有这一遭。

「你这丫头,这么紧张做什么?朕没事。」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他眉眼间藏着的痛楚却让我有些心疼。

于是我麻溜地爬了起来,他看着我可能有些没反应过来。「皇上,您心疼她们,臣妾心疼您。」

我凝眸看向窗外,月光皎洁,虽是半夜,却也风景无限。「您挂心她,臣妾知道您睡不下,既然怎样都要去她宫里走一遭,那您去吧。」

「你——」皇帝看着我久久说不出话来,再开口时声音竟满是欢喜。「好,只是委屈了丫头。」

「臣妾不委屈,臣妾只希望您能高兴。」我点头轻笑,他高兴我亦高兴,从前觉得他的宠爱不过尔尔,如今却觉得甚是想念那个样子的他。

从前他让我活得那么潇洒肆意,如今我就权当是还他的。

宫道很长,晚风很柔,皇帝的背影也很暖。

于是第二天早上请安时,崇安因为我亲手将皇帝送出去的事阴阳怪气地讽刺了我好大一会儿。

事实证明崇安的运气也好不到哪去,因为当天晚上皇帝就在她宫里被人抢走了。

玉清告诉我,当时崇安脸都绿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笑着送皇帝过去。

第二天崇安难得不挤兑我,只是笑着损了好一阵子贤妃,可怜贤妃还以为崇安在夸她,一直洋洋得意。

我乐得看戏,一边装作低头整理指甲,一边使劲憋笑,崇安对贤妃,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看完了戏,从皇后宫里出来,就对上了宛云宫的人,王鸢请我过去。

我到时,王鸢正倚在榻上看书,一抬头看见我,就乐呵呵地笑了出来。

「阿映。」她开口唤我,那语气熟稔得仿佛我们是多年老友一样。

「嗯。」我随便应了一声,在她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而后殿里的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我们两个。

「阿映,你喜欢孩子吗?」

孩子?听到她的这一句话,我脑袋里下意识就想到了大皇子傻里傻气的笑容,然后就点了点头。

「那……」她眉眼弯弯,语气满是轻松。「我给你生个孩子玩玩如何?」

她这话信息量简直不要太大,什么叫作给我生个孩子玩玩?莫非她有了?

她看我这个模样,以为我不信。于是抓着我的手摸上了她的腹部。

「这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成长。」

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欢喜之余却又想起来如今的情况,于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问她:

「弯弯,你何时有的?孩子多大了?」

「最近身子都不大爽利,今早请了太医一看,竟已有三月的身孕。」她含笑看我,那模样显然一位贤妻良母。

王鸢若是有孩子了会怎么样?我不敢想。

三个月,那岂不是才小贤妃肚子里的孩子一个月。如今贤妃正因为那钦天监的话洋洋得意,认定自己肚子里的是帝王之相。

要是此时王鸢有孕的消息传出去,我不敢想后宫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况且王鸢的身体……贸然把这个孩子留下实在是太危险。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眸子,开口试图跟她沟通:「弯弯,如今这个情况,这孩子要是留下来,恐怕对你十分不利。」

我的话让她明艳的眉眼霎时就染上了落寞,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

看着她的模样,我心里开始不忍。

「你说的情况,我何尝没有想过。」听见她这话,我心里一松,以为事情有转机。

「但是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你……」看着她认真的眸子,我一时有些语塞,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都把孩子看得这么重。

贤妃这样也就算了,可她是王鸢啊。

「阿娘的身子不好,待在边陲再来一个冬日她受不了,若是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或许还有转机。」

我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但她的声音却还在继续:「我身子不好,留下这个孩子我知道我将面对的是什么,可是阿映,你该明白的,我们如今是在宫里,这孩子的去留不是你我说了就能算的。」

方才乱了分寸,一心只想着为了王鸢好,一时竟忘了我们身处何地,竟忘了我们原来都是身不由己。

「我是个有私心的人,这宫里我能信的就只有你了,所以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告诉你。」

「我……」泪珠滑过她瘦削的脸庞,她的语气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这些年来我不知道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每天就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困在这高高的围墙里,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我不想……」

那天王鸢哭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最后她靠在床头,唇边是一贯温柔的笑,凄美得好像随时会破碎。

春天万物伊始,希望与生机都从这里开始,但我不知道王鸢的希望在哪里。

我能做的,就只有陪着她,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做自己想做的,而不是在这围墙里带着满满的遗憾离去。

时至今日,再回想起我当年劝她进宫时的模样,她是那般信任我。而我,我又做了什么?

她若是当年没有进宫,或许会遇见另一个人,开始新的生活,或许又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

所以是我害了她吗?那么王鸢又可曾怨过我?午夜梦醒时分,又可曾后悔与我相识?

王鸢怀孕,皇帝很是高兴,但这却意味着宫里又一次风雨的掀起。

而先前巴结贤妃的人也存了心思想往王鸢身边靠,毕竟钦天监所说的是皇子,如今宫里两位娘娘怀孕,还不知道谁肚子里的是皇子呢。

从那开始,贤妃宫里进出的食物就只是酸的,但王鸢这里却什么都有,贤妃讲究脸面。王鸢在我的监督下,讲究身体健康。

我跟皇帝请旨亲自照顾王鸢这一胎,看着我们和好,皇帝虽然不说,但我却知道他也很高兴。

自从怀孕以后,王鸢就快速消瘦了下去,没了脂粉的遮掩,她的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这个孩子在掏空我的弯弯。

她为了宽我的心,总是跟我说些让我放心的话,在她的话里,好像生孩子变成轻而易举的事情一样。

我也渐渐地开始受她的迷惑,认为生孩子很容易。

王鸢很嗜睡,大部分时间就躺在床上,任凭我说破了嘴也不愿意出去走走。

那天中午,我一如既往地坐在宛云宫里给王鸢念诗,她躺在一边阖眼小憩。

半晌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就笑,那模样让我想起来当年跟她在怀王府里初见时的场景。

「阿映,我做了好大一个梦,梦里有你还有我。」

「是吗?」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我不忍心扫了她的兴,于是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弯弯说说,梦里都发生了什么?」

她噙笑看我半晌,将头一偏,娇俏道:「不同你说,你只需记住,你会一生幸福平安。」

「那弯弯呢?」我抓住她的手,脸上极为认真。「我也要你好好的。」

「会的。」她没了方才那副娇俏的模样,回头看向我。「如今桃花落了吗?」

「如今都七月份了,怕是连果都结了吧?」

「我想去看看,行吗?」

「好。」我猛然点头 心里有几分欣喜,这小姑奶奶好不容易出门一次,我又怎么能不答应呢?

王鸢拒绝了我乘轿辇的提议,只说是想要好好看看这宫里,我一想也是,她虽然进宫年岁较长,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宛云宫里。

如今宫里她能称得上熟悉的地方,怕只有太后的步寿宫跟她的宛云宫了。

我扶着她慢慢地走着,阳光是那样的明媚,宫道一眼就能望到尽头,若是日子也能这样就好了。

「阿映,你说咱们自己种的桃跟话本里王母的蟠桃有区别吗?」

「我没见过蟠桃,但大抵都是一样的吧。」

她对我的话表示赞同,然后低声呢喃:「真的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吗?

「可是阿映,有人告诉我,它们不一样的。」

听了这话,我心间一窒,她口里的有人我们都知道是谁。「许是不一样的吧,毕竟你我都没有见过蟠桃。」

「我曾跟人有过一个约定,那就是亲手种桃树,看看长出来的桃跟蟠桃有什么区别。」她举目看向远处,眸子里满满的怀念。「如今我怕是没有机会了,阿映你替我看看好吗?」

「弯弯……」我心里苦涩,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中竟回想起来当年阿娘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我跟王鸢信步走在元芳园,入目即是萧瑟,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树上飘飘悠悠落下,覆盖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

我将王鸢发间的落叶拿掉,扭头不去看她失望的神色。

这元芳园是皇帝登基后才种起来的,按理说今年就应该结果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动静。

她许是看出来我的想法,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启唇安慰我:「这满地的落叶也甚是美丽,我很喜欢呢。」

「弯弯,你给我一点时间,我……」

「阿映,我想看红梅,今年的第一场梅。」她嘴角含笑,眉眼满是温柔。

「好,我陪你。」我点点头,压下眼中酸楚,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她在园子里逛。

我们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她靠在我肩上,一直絮絮叨叨地同我说话。

脸上神采飞扬,眸子始终亮晶晶的。

半晌她说累了,便枕着我的肩睡着了,轻柔的微风拂过,带起我跟她的乌发于风中飘扬,不时缠绕在一起,日光懒懒地打在她身上,树上落叶片片飘落,轻柔地装饰了佳人的乌发,如此,倒有一番岁月静好的意味。

虽然如今才是夏日,但因为我太过紧张,所以就一早关注起倚梅园的情况来。

里面任值的宫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我揪到一点错处。

其实我本可以从宫外挖种将要结果的桃树进宫来让王鸢看上一眼,但我后来一想,这是一个劳民伤财的做法。

纵然真的看到了桃,王鸢或许也不会开心,那还不如守好宫里的倚梅园。

王鸢告诉我,之所以想看梅花,是因为她觉得梅花像我,坚韧又娇艳。

她甚至还说,肚里的孩子若是个女孩,希望那孩子活成我的模样。

在我看来她怕是有点痴了,以前京中多少女儿想活成她的样子,便连我有时午夜梦回也会肖想变成她,但她如今却想让孩子跟我一样。

贤妃孕期反应十分大,而被我照顾的王鸢则除了嗜睡就没有其他不舒服的现象。

每每皇帝问起,王鸢就说是因为我照顾有加,总之就是各种美言。皇帝或许是相信了王鸢的话,在一天贤妃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

皇帝居然跑来问我应该怎么做,我哪会这些,只能两三句打发了去。

我跟王鸢说起来,我们二人仔细算了一下,贤妃如今怀孕已经五个月了,按理说不应该还这么严重。

……

八月份的天总是异常炎热,夏夜的蝉声十分高昂。

第一朵荷花开时,皇帝兴致勃勃地拉了我去观赏,他说我跟他是最早赏到的,这是世间独一份的风景,美丽得令人心醉。

当天晚上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满池的荷花都开了,我没敢告诉皇帝,这才叫美景。

我亲自去摘了荷花送到宛云宫,王鸢看着我很是欢喜,我在她宫里用了晚膳,便跟她一起在油灯下看着她身边的人给未出世的孩子缝衣服。

半晌,玉清进来告诉我,大皇子找我,我抬头看向王鸢,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同意我出去。

在宛云宫前见着了大皇子,他正哭得不能自拔。

一看见我,大皇子就往我怀里凑,鼻涕眼泪往我身上抹。

「贵妃娘娘,救救我母妃。」

「怎么了?不慌,慢慢说。」我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拭去大皇子脸上的泪,柔声哄道:「殿下不要着急,贤妃不会出事的。」

「母妃流了好多好多血,父皇母后还有太医都过去了。」

那孩子抽泣一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害怕,贵妃娘娘,求你去救救我母妃。」

听了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贤妃如今才五个月,也没到生产的日子。

来不及多想,我让玉清守着王鸢,拉着大皇子就往贤妃宫里去,刚到宫门口,就听见了贤妃痛苦的喊叫声。

我连忙捂住大皇子的耳朵,我这个大人听了都怵得慌,更何况是他呢。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寝殿里抬出来,跪了一地的宫人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拉着到皇子疾步走进去。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我颔首低眉,俯身行礼。

「起来吧。」皇帝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但眉头却一直没有舒展开,眼神总是紧紧盯着宫人进进出出的门口。

「贵妃怎么来了?」皇后看向我拉着大皇子的手,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回皇后娘娘,臣妾担心贤妃,故来看看。」

「嗯。」皇后应我一声便不再说话,她知道现在不是找我麻烦的时候,她作为皇后,应该跟皇帝一条心。

皇帝如今难过得紧,所以她自然也是十分悲伤。

「啊!!啊!!!」贤妃凄厉的声音直冲云霄,撕扯着嗓子发出哭腔。

大皇子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流下来,我蹲下来将他搂在怀里,一边低声哄他,一边给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他脸色发白,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贵妃娘娘,我母妃会不会不要我?」

听了这话,我只更紧地抱住他,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不会的,你母妃会好好的。」

从傍晚到深夜,贤妃的哭喊没有停过,只是渐渐地弱了下来,进进出出的人也开始慌张起来,看见这副架势皇帝慌了,我也慌了。

贤妃的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里面的场景更加让我不敢想象。

五个月的孩子生出来是什么?我不禁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皇上,贤妃娘娘晕过去了。」太医院提点从殿里出来,没走两步直接摔在地上,苍老的脸上写着绝望。

「什么?!」听了这话,本来是坐着的皇帝直接站了起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朕要你们,用全力去救治贤妃跟她肚子里的孩子!」皇帝的声音已是暴怒。

「皇,皇上……」那太医头低到了地上,瘦弱的身子已经开始发抖,冷汗浸湿衣袍。

「贤妃……贤妃娘娘肚子里的是死胎!」

此言一出,满是寂静,谁都知道皇帝对这一胎的看重,桌上的瓷器被皇帝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众人吓得连忙跪了下来,嘴里高声喊着皇上息怒,上头没了声音,我抬头一看。

皇帝仿佛被人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良久,皇帝闭上眼睛,启唇道:「尽全力保全贤妃。」

此刻的皇帝无助得像个孩子,当年刘昭仪难产时,他也是这个模样吗?

我搂着泣不成声的大皇子,心里只向上天祈祷,希望贤妃能挺过这一劫。

哪怕是为了她的孩子还有皇帝,她也要挺过去。

「皇上,皇上,贤妃娘娘薨了。」这是贤妃身边的瑞雯的声音。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阵轰鸣,将大皇子托给身边的宫人,我跟着皇帝跑进了贤妃的寝殿。

一股血腥味直接钻进我的鼻子里,地上是掺着血的水塘,满地跪着的宫人衣袍上都沾了血。

床上的贤妃紧闭着双眼,脸上还沾着未来得及擦落的汗珠,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紧闭,明明今早在皇后宫里,她还阴阳怪气地说我来着。

鲜血把锦被染红,贤妃仿佛睡在了血水中。

皇帝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一言不发,良久,他扭头嘶哑着声音对我说:「阿映,她们一样。」

……

贤妃的死让宫里一度陷入了低气压,向皇后请安时少了她的阴阳怪气让我很不适应,一度怀疑这不是宫里。

贤妃的孩子是个刚刚成型的男胎,就算是贤妃拼了命也没能让他看见这个世界,有时候我不禁在想,她这样值得吗?

要是当时她不阻碍太医,就像是皇帝说的那样,拼尽全力保全自己,那么如今会是这样吗?

贤妃让皇帝想起了当年的刘昭仪,心情一直很是悲痛。

今年该是选秀的时间,皇后提议让新人来冲淡宫里低沉的气氛,但却被皇帝回绝了。

我私下问过皇帝,他说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他不能耽误人家。

大皇子没了生母,一个人孤零零的,着实可怜,我有心想将他接到我宫里抚养,可却不敢开口。

我家如今在朝中正得势,他又是皇长子,我怕皇帝忌讳。再者贤妃新丧,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大皇子要过来,恐怕其他人心里也会有猜测。

是以我便只能暗地里照顾他,那一夜,我刚刚歇下来,守在大皇子身边的宫人告诉我,大皇子从皇子所跑了出来。

如今到处找却找不到人影。

听了这话,我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果不其然,我在贤妃宫里寻着了大皇子。

他靠在殿里的柱子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看得我心里一揪,蹲下来准备将人抱起。

许是我动作太大惊醒了他。「贵妃娘娘。」他脸上又是落泪,一把抱住我。他一直重复着一句话:「贵妃娘娘,我母妃没了。」

……

18

最后他在我怀里哭睡着了,我虽然想当他母妃,想好好照顾他,可却也不敢随便许诺,怕最后事情不成,反让这孩子空欢喜一场。

我抱着他起身,正准备将他送回皇子所,却不料一抬头就看见了皇帝。

他接过我怀里的大皇子,脸上满是疼惜。

「皇上。」我怕他误会,正准备解释一番,却不料他根本不给我机会,抱着孩子径直走了出去,我忙跟在他身后。良久,他唤我:「阿映。」

我忙答他:「臣妾在。」

「其实益林跟朕一样,一样的不幸,都是眼睁睁地看着母妃难产而死,却又无能为力。」

眼前的父子有着何其相似的经历,这些天来皇帝对大皇子不闻不问,想来是怕看见大皇子身上曾经的自己吧。

「可是,」皇帝停了下来,扭头看向我,一双眸子里也不知是喜还是忧,「朕跟他一样也是幸运的。」

「益林幸运在遇见了你,这些天来你对他的付出,朕都看得见。」

「臣妾心疼大皇子,心疼他这么小就没了母妃。」我接上话头,道出这些天来对大皇子照顾的原因。

「朕幸运在遇见了弯弯。」皇帝侧眸看向远处,脸上陷入了对往事的怀念。

「母妃走后,没人照顾朕,朕虽然顶着个皇子的名头,但活得却连一个下人都不如,要不是弯弯见着朕的处境,求着太后收了朕,那么如今朕绝不会是这个模样。」

我看着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当年认识他时他已经是太后的养子,我只知道他生活得极好,却不知道他曾经受了这么多苦。

「阿映,弯弯是我这么多年来的执念。」他轻笑一声,脸上都是苦涩。「念了这么多年,后来发现朕害了她,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先前想不明白皇帝对王鸢的感情,但如今我却明白了,或许在皇帝心里,王鸢是救赎,是他灰暗人生里的一道光。

所以这些年来,他才会这么执着。当天晚上大皇子被送去了我宫里,第二天皇帝发了一道圣旨,说让我抚养大皇子,以后我就是他的母妃,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跟着大皇子过来的还有先前贤妃宫里的瑞雯。

那丫头或许是秉承了先前在贤妃宫里办事的宗旨,到我宫里还没有几天,就跟我提议送大皇子去听先生授课。

大皇子白日里听了这话,有几回夜间醒过来哭喊着不想去上书房,每每我将人哄好了,那边瑞雯又跳出来,说什么先前贤妃在时就是如此,如今更加不可荒废。一来二去,我就烦了她,寻了个由头让她去殿外伺候了。

她近不了我身,自然就烦不了我。

先前同大皇子接触得少了,我只说他是羞涩腼腆,但如今我却发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这孩子许是心理疾病,除了我,他见谁都怯生生,畏畏缩缩的,害怕跟人接触,经常玉清说话声音一大,他便会微微发抖。

请了太医来瞧,太医只说这是他的自然反应。

我看着他就犯了难,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走出之前的阴影。

把这事跟王鸢一说,王鸢轻笑一声,只让我第二日把大皇子还有我宫里的所有人带到她宫里去。

第二日,我从皇后那里出来,就一把将床上的大皇子扯了起来,带着宫里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宛云宫。

王鸢坐在檐下,手上拿着一把团扇,团扇慢慢悠悠地摇曳着,吹出习习凉风。

旁边的桌子上,一只白瓷青秞的花瓶甚是可爱,上面还绘了几枝红梅,瞧着有些眼熟。

看见我们,她就让她宫里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

她的大宫女拿出了两只笼子,里面全是蝈蝈,王鸢朝我招手,我拉着大皇子走了过去。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随口问道:「这东西哪来的?」

王鸢一边拿起一块糕点递给我身后的大皇子,一边说道:「昨日在宫中各处捉的,至于这笼子,则是我先前带进宫的。」

大皇子看了我好几眼,见我点头他才敢伸手去接。

「倒也是极好的。」我点点头,然后又看向那些宫人,只见他们对阵而视,云柒宫的一个阵营,宛云宫的又是一个阵营。

王鸢身边的大宫女玉溪正在给她们讲规则。

「宛云宫、云柒宫各为一队,每人选一只虫,用来搏斗。」她扬起手里的花,让众人看了个清清楚楚。「赢了一场则去春涵那里领一朵花。」

随着玉溪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长相不俗的宫女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堆花。

「最后哪一方获得的花多,则获胜,获胜的,宸妃娘娘赏黄金百两,这一百两黄金你们自行处置,两位主子不管,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清脆地答了一声,便开始行动起来。这一百两黄金,哪怕分到一两,也是寻常人家一个月的伙食,有了这份奖赏,众人自然兴致勃勃。

云柒宫的以玉清领头,宛云宫则是刚刚的那宫女。

大皇子看着下面的人吵吵嚷嚷,心里也很是好奇,眼巴巴地盯着看,但又不敢上前。

王鸢朝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立马领会。「林儿,想去玩吗?」

大皇子扭头看向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母妃,儿臣不想。」

要说先前大皇子在我面前还是有几分顽皮的,可自从我成了他的养母后,他在我面前便是规规矩矩的,让我挑不出一点错来。

这样的他让我更加心疼,当年我还这么小的时候,虽然只有阿娘护着我,但混蛋事我也没少干。

如今我的孩子,我又怎么会让他变成闷葫芦呢?于是我拉着他的手走了过去。

「母妃想玩,你陪母妃好吗?」

他生在皇家,平日里哪见过这种场面,怕是早就已经想玩了,可却不敢放纵自己。

我从玉清手里接过一只蝈蝈,场中的两只已经斗了起来,绑红线的是云柒宫的,紫线的是宛云宫的。

绑红线的明显看起来要肥大一点,云柒宫的众人都以为胜券在握了,却没想到那蝈蝈竟不争气,被对面的一口气啄掉了脑袋。

对面的那人拿着获得的花特意跑来云柒宫这边扬威耀武了好大一阵,气得我身边一个年岁较小的太监啐了几口,连连骂道:「什么玩意!」

他骂完才发现我就在他身边,于是忙跪了下来:「奴才一时失言,贵妃娘娘恕罪。」

那边新一轮又开始了,所以没人注意到我这里下跪的太监,还有观察着我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大皇子。

「无碍,你也是性情中人。」我一挥袖子,嘱咐他赶紧起来,然后就看见了他手里拿着的不算强壮的蝈蝈。

「怎么选了这样一个,有把握赢吗?」

他忙回我:「禀贵妃娘娘,奴才未入宫以前是乡下的,对于这个算是老手,往往瘦小的爆发力更高。」

「嗯。」我点了点头,对面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欢呼,侧眸看去,只见场中绑了红线的被斗得病歪歪地躺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能不能挫挫他们的锐气?」

「奴才银河,是娘娘宫中一个三等太监。」

我拍了拍他肩膀,极认真地对他道:「咱们宫里的面子能不能拿回来就靠你了,银河是吧,本宫记住你了。」

他连连应是,然后就挤到了前面去,当他那只瘦小的蝈蝈站在众人面前时,对面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就这玩意?想赢?」

对面带队的大宫女是王鸢从府里带来的玉溪,她在我面前能说得上话,于是含了笑挑衅我:「贵妃娘娘,这样下去,要是云柒宫输惨了,可别说是我们耍手段。」

「本宫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我也含笑看她,同时回敬:「玉溪,你可守好那一百两黄金,毕竟本宫怕到时候宛云宫的人发不起俸禄。」

「劳贵妃娘娘操心,这谁赢谁输还是一个未知数呢!」言罢,她身边的人晃了晃手里刚刚领到的花。

他那边还没炫耀完,我们这边就发出了欢呼,然后银河被人举了起来。垂眸看去,那只瘦小的蝈蝈正若无其事地啃着叶子,对面躺了一只肥胖的残躯。

大皇子也很是兴奋,拉着我的手蹦了起来,玉清给剩下的人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他们就把大皇子也抬了起来。

刚开始他很不适应,但渐渐地也跟大家一起欢呼,银河赢了以后就将花给了大皇子。

然后其他人也开始效仿,后面甚至都不用人家递过来,云柒宫只要一赢,他就会自己跑到玉溪身边去领。

也不用我拉着了,他自己挤到了最前面,在银河的帮忙下,他也上去斗了几场。令我诧异的是,他居然能接受银河拉他。

最后云柒宫赢了,大皇子蹦蹦跳跳地从王鸢那里领了一百两黄金,让银河帮他抱着去宛云宫众人面前晃悠。

但我最高兴的不是赢了比赛,而是大皇子能够取得这样的突破。

王鸢方法很多,除了赛蝈蝈,她还有许多东西,比如纸鸢,蹴鞠,投石……

偏偏这些东西银河都会,并且玩得不差。于是我将银河升做了二等,让他天天带着大皇子玩。

终于,他见了人不再畏畏缩缩,而是能够跟人大方地打招呼了。

王鸢跟我说,要想根治大皇子,仅靠在她宫里是不够的,还要我带着他四处去,跟宫里的大家打一个照面,让他知道其实每个人都是很好相处的。

于是第二天中午我带着大皇子去皇后宫里蹭了个午膳。

第三天去崇安宫里跟崇安绊了一下午的嘴,没有其他人在,崇安不会跟我客气,我也不会跟她客气,于是你来我往,把大皇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后宫娘娘们的相处可以这样。

我敲了敲他的小脑袋瓜,骄傲地表示,其他娘娘要面子,当然不会这样,只有你母妃我才会这样。

我带着大皇子辗转各宫,取得的效果不错,我也很欣慰。

这样玩了一个多月,看着他的丧母之痛好得差不多了,他告诉我,他想去上书房了。

如今的他正好七岁,是皇家子弟请先生来授课的年纪,但我前些日子怕他心里难受,所以从来了我宫里就没有让他去听学了。

孩子大了不由娘,算了,就由他去吧,我很担心他的状态,于是跟阿爹说了一下。

阿爹一个同袍的孩子如今也正好是七岁,性子有点浑,我便跟皇帝提议让他进宫伴读,阿爹则去叮嘱那孩子好生照顾大皇子。

第一天下学回来,大皇子趴在坑上,叭叭地跟我说起来在学堂的事。

他告诉我他新交了一个朋友,那人是将军家的儿郎,性格爽朗,他十分欢喜。

他欢喜我也欢喜,他说累了便在我身边睡着了,我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心里涌现出这样貌似也不错的想法。

大皇子在我名下,贤妃母族那边可就受不住了,他们将希望寄予了他,所以看着如今的形势他们就受不了。

阿爹派人捎信同我说,贤妃母族想拉拢我阿爹一起,为大皇子效命。

阿爹在信末问了我的意思,我只回了他两个字:「王氏」。

阿爹如今在皇帝面前得脸,我又将大皇子养在了膝下,他可能是被冲晕了头,这样的信也敢往宫里送。

皇帝登基几年就平定了朝野,手段何其强硬。如今皇帝还年轻,阿爹这个天子近臣竟敢有这样的心思。

王氏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儿,他就敢如此,怕不是皇家饭吃多了,让他有些糊涂了。

……

皇帝突然发出了一纸诏令,禁了皇后的足。

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却乐得不用去给她请安,便腾出手来日日往王鸢宫里跑,她月份越来越大,肚子也越来越明显。

整个人也消瘦下去,有时我看着她就会想到当时贤妃的模样,许是不让我多心,在我面前的王鸢总是怡然自得,仿佛生孩子多么轻松似的。

有一回我从宛云宫里出来走到半路发现金钗落在了她宫里,那是大皇子给我的,我十分珍惜,当即就带着玉清原路返回,宛云宫的人习惯了我时时过来,所以我就径直往她宫里去。

「娘娘,奴婢再给您按按右腿。」

听见玉溪的声音,我忙拉过玉清躲在了门外,屏气凝神听着里面的对话。

「您自怀孕以来就消瘦下去,可脚又浮肿得紧,身上又总是酸痛,奴婢想着让太医看看,可您偏不让。」

玉溪小声埋怨着,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哭腔。

「快莫哭了,本宫无碍,你这个样子别人瞧见了可要说本宫欺负你了。」

「就您这样,奴婢不欺负您就是好的。」

「你呀,又使性子。」

没有踏进去,我拉着玉清转身离开,身后王鸢跟玉溪说话的声音还断断续续传来。

我不敢想象那些日子里,她笑着安慰我的时候又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全文完结,下节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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