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欲

2022年 10月 13日

「我不想做你哥哥了。」

面前的人含着烟,把我抵在墙角,月光悠扬地垂下,朦朦胧胧地照着他散漫的脸庞。

他挑着眉,手指轻刮着我眼角的痣。

「做我女朋友。」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1

周迟欲是我死皮赖脸认的哥哥。

那日刚好赶上秋光的末尾,他属一众小混混里最出挑的那一个。

我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一步步靠近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无辜又可怜。

抬头看他时,他的眼眸映着一地的落叶。

「你……可不可以做我哥哥?」

问题问出来,就引来一众戏弄的笑声。

他的眼里有骤然消失的笑意,嗓音带着股少年特有的哑。

「我不玩过家家。」

我摇头,依旧固执地望着他。

「你可以做我的哥哥吗?」

「为了报答你,我能做任何事。」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的人就接连起起哄来。

我是故意说得这么暧昧的,可周迟欲这个人却不为所动。

「小妹妹。」

他蹲下来看我,树叶错落的斑驳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干净得像不属于那群人。

「你会后悔跟我提这种条件的。」

2

我后不后悔不知道,但周迟欲大概率是后悔答应我了。

「当你哥哥就是要给你开家长会啊?」

他歪着头看我,像是被气笑了。

我嗯了声。

「你家人呢?」

「不知道。」

「你石头里蹦出来的?」

「我妈改嫁了,我爸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女人的床上。」

「……」

他沉默了半晌,好像是嘟囔了句关我屁事。

还是站起身理理衣服,问我他穿成这样,会不会被班主任发现他是托。

我摇头,才不会,长得帅的人怎么穿都看起来很有礼貌。

「我就说,你是我哥哥。」

我抬头看他,他的下颌线很完美,垂眸看我的时候眼睫细长,他应得敷衍。

……

家长会结束了,我在班级门口守着他出来,他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你怎么这么慢。」

我小跑上前问他。

他把手中的红奖状一股脑地塞给我,揉着后颈。

「还不是你班主任拉着我一个劲讲,一个字都不想听。」

我顺手把奖状揉碎了,在准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被他拽住了手腕。

他看着我的动作,挑了挑眉。

「怎么扔了?」

「反正也没有可以炫耀的人。」

我们的视线,在空气中大概交汇了十几秒。

他掰开了我的手指,将揉花的奖状又重新展了开来。

透着光,他的嗓音清扬。

「哦,年级第九,真不错。」

而后看我,桃花型的眼眸分明有秋天燃起的枫叶。

「现在,你有可以炫耀的人了。」

「你的『好哥哥』。」

3

其实我找到周迟欲的真正目的,也不是让他给我去开家长会。

而是……

这次我捏紧了书包,有些底气地望着朝我慢慢逼近的小太妹们。

我是在几周前被她们盯上的。

她们不知道从哪得知家里人从不管我,在敲诈了我一百多块钱之后愈发变本加厉。

「别过来。」

我向后退了几步,把书包挡在自己身前。

「我认识周迟欲。」

周迟欲的名字在这一带好使,但大概和我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

换来的只有一串嘻弄的笑声。

「周迟欲?诶,她说她认识周迟欲诶哈哈哈哈……」

「小妹妹,你知道周迟欲是什么人吗?就敢把他的名字搬上来啊?」

「我真的认识他!」

我提高了音量,领头的女生走到了我面前。

粉色的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她做着夸张美甲的手轻拍了拍我的脸。

「真认识他?那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他叫过来。」

我将自己的手机从书包里掏了出来,前几天我存过他的号码,但真到了这种时候,我又拿不准他会不会接。

果然,拨通过后,是一连串的嘟嘟声。

没接。

真不靠谱。

我在手机屏显示着对方暂未接通的前一秒站起身,借着惯性一把将书包甩向面前女生的脸,接着撒丫子就跑。

身后是那群太妹的叫喊,城市天光的地平线刚好落入余晖,我被其中一个人逮到,她把我摁在了地上。

最终,胡乱挣扎的我被涌上来的越来越多的人给制住,也不知道混乱中谁伸来的手,我一口咬了上去。

有人大骂我是疯子。

领头的女生随手捡起地上的饮料瓶砸向我的脑袋,那一瞬间的震荡感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疼痛让我莫名恼火,我与她们厮打起来。

结局当然是……被揍得更惨。

「这人怎么回事?」

「真把钱看得跟命一样了。」

「真晦气,疯了吧她。」

我捂着上衣口袋,蹲在墙角喘着气看那群人。

不过不知为何她们没了初见我时嚣张的气焰,反倒有点……怕我。

直到那群人走远,我才叹了口气。

校服全是灰,我拿还算干净的袖口擦擦嘴角,结果沾到了血。

全身上下的痛觉,在这一瞬间就激活了般。

站都站不起来。

手机在地上震动,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没把它又丢回去。

是周迟欲。

「是你打的我电话?」

他的嗓音太过于黏稠了。

好像刚睡醒,带着股又低又哑的尾音,话筒里清晰地响起布料摩擦的声音,似乎在穿衣服。

「……」

我张了张那口,发现自己说出的话简直支离破碎。

「嗯?」

「林小鱼。」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那么一瞬间的讶异和无措。

「你哭了?」

事实上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泪腺忍不住地分泌出眼泪来。

我吸了吸鼻子,尝试站起来的时候,被痛感死死地摁在地上。

他很敏锐。

或者说,他对我这种情况很熟悉。

「被人打了?你在哪?」

……

我在原地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等到他。

他来得还算匆忙,只套了件薄外套,蹲在了我身前。

他的手指轻轻地蹭过我额头上的伤,我躲了下。

这货在笑。

「好笑吗?」我抬头瞪他。

他的眉眼弯了弯,就这么蹲在我身前,拿手背抹掉我的眼泪,半哄不哄着。

「嘶,头皮都被扯掉一小块,怪不得疼哭了。」

「谁打的?哥帮你报仇。」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我把那群人长什么样,在哪个学校统统告诉了他。

并且跟他强调,我只是不想再被欺负,并不想让他去报什么仇。

「走吧,带你去医院。」

他站起身,嗓音一如既往地清散。

我坐在地上,用我能摆出的最无辜的表情看着他。

他低着头和我对视了一两秒。

「真把我当你哥了?」

「可我站不起来,周迟欲。」

「……」

周迟欲说,这是他第一次背女孩子。

鬼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个女孩子都这么讲的。

夕阳早淹没进了这座城市,我搂着他的脖子,其实他的五官很锋利,但今天大概被黄昏悠扬的光给柔和了。

我的手指绕了绕他一撮黑色的短发,他叫我别乱动。

「我和你说,我还是第一次被男性背呢。」

我趴在他的耳边跟他说话。

「你就扯吧,小时候没被你爸这么背过?」

他掂了掂我。

「还真没有。」

「我六岁的时候他就当着我面往家里带女人了。」

「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被家人背起来转圈。」

「……」

他沉默了会,而后笑得像黄昏那抹最灿烂的斜阳。

「行呗,今天哥哥给你圆梦了。」

4

周迟欲和医院的护士已经很熟了。

「这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护士姐姐满脸狐疑地问他。

「我妹。」

他坐在诊疗室床边的椅子上,趴着椅背歪头看我。

「你哪来的妹妹。」

护士明显不信,但也没多问,转头叫我尽量离周迟欲这人远点,他经常打架。

周迟欲不大不小地嗤笑了一声。

我在医用棉签压在伤口的后一秒差点喊了出来。

「梅姐,你轻点,她怕疼。」

周迟欲的嗓音就是有少年特有的低哑,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话,被他说完却有些燎耳朵。

我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不去看他戏谑而盈着笑意的眼。

……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群找我要钱的人了。

大概是周迟欲帮我把她们赶走的,他具体做了什么我不知道,说实话,他到底是谁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在这一代混得很好,因为有天放学的时候,我恰巧看到他带着人,把我们学校周边的那些小混混围起来教训。。

他那天穿着纯黑色的风衣,莫名显得身段修长,站在阴影处,眼睛垂下来的时候有些晦涩不明。

然后他冷不丁地抬头,就和暗地偷窥的我对上了眼。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脑海中浮现了无数种窥见不可见人的秘密然后下场惨淡的画面,可什么都没发生,周迟欲他只是愣了下。

然后跟身边的人说把带到巷子深处去教训,不然影响不好。

「……」

合着他还挺注意形象?

就是因为这事,我缠上他了。

为什么,因为我总觉得他这个人不是真的危险。

那种感觉很微妙,他明明举止之间都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优雅和教养,却总让我撞见他做不好的事情。

又或者,只是看起来让我觉得很危险的事情。

不过,这世上的人总是有很多秘密。

我找上周迟欲,就是想让他保护我,现如今我找到了,又何必去深究他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5

这几日小城里都在下雨。

实在不想那么早回家,我在教室里把作业全写完了,抬头看天的时候已然乌云密布。

直到再不回家就得睡教室,我才拽着包,路上祈祷着今天那个男人不会脑子一抽也回来了。

可当我步入那本就老久的楼道,听见并不太隔音的房间里传来男人与女人的喘息声的时候,心中那快漏洞也在永无止境地下沉着。

房间里一片狼藉,混杂着动物最原始情迷意乱的叫喊。

我的试卷被胡乱地扯在一边,那房间中央交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在见到我后并没有害臊地分开。

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人窒息,一两秒的停顿后,他们又开始了那恶心的动物本能。

当我不存在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是我摊上这么一个父亲,或者是,天下的男人会不会都和他一样?

离谱而荒唐的一幕在我眼前发生,难堪的是,这一幕在此前还发生过很多遍。

我将被压在女人内衣下的卷子抽出来,一口气逃离了这个家。

好像是快下雨了,天黑得都看不见远方的路,我扶着墙壁,干呕了一阵。

吐不出来,因为我还没吃晚饭。

其实小时候我也偷偷感叹过命运的不公,也偷偷地羡慕过那些被父母牵着手走进肯德基的小孩。

现在我已经长这么大了,面对这些肮脏龌龊的事情,应该早就麻木无望了。

可我还是会在倾盆大雨泄下来的时候蹲在地上哭,会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就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我把所有无能的控诉和愤怒宣泄给空旷的街道,妄想着这么做,屋子里的人就会停下运动一样。

直到一道黑影笼住了我。

抬头去看,周迟欲举着伞站在我身前,眼睛里是黑夜翻涌的海。

他的手就这么伸到了我的面前。

「别哭鼻子了,我带你走。」

他说。

……

周迟欲的家,要穿过一道长长的小巷。

有些年头的院子被人打理得很干净,雨水滴在芭蕉叶上,秋千被风扬起一个晃悠的弧度,家门口那盏灯温暖而明亮。

「小迟,你回来啦。」

老人沧桑的声音在开门的一瞬间想起。

我突然有种想逃的念头,却被周迟欲轻轻捏住了手腕。

他应了声,把我也拉进了房间里。

屋子不小,却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家里的一切似乎都被镌刻上了时光的痕迹。

老旧的电视机被印花白布盖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朝我露出一个慈祥的笑。

「小迟,你把你的妹妹找回来啦。」

妹妹?

别说我不懂是什么情况,周迟欲也一愣,而后明白过来一样把我推到老人面前。

「对啊奶奶,我把妹妹也找回来了。」

不是,我……

我回身去看周迟欲,周迟欲却用眼神示意我演下去。

当宽厚温暖的手掌抚摸我额头的时候,我心中所有的抗拒都消失了。

大概是,好久没被大人这么摸过头了吧。

老人一连说了几声好,将我转过来转过去好好看了几遍。

暖意透过皮肤直达心脏,老人有些模糊的双眼却不曾离开我的脸。

就像是,想再一次把我深深地记住一样。

跟着周迟欲来到他房间,关上门,我才问他。

「你奶奶……」

「嗯,她有点老年痴呆。」

他应得坦坦荡荡。

「应该是把你当成我走丢的妹妹了吧。」

「……」

「走丢的妹妹?」

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他挑着眉看我。

「周迟欲,其实她也不是你什么奶奶吧。」

……其实她也把你当成了她,走丢的孙子吧。

雨打在窗棂上,周迟欲的房间意外的干净,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离谱的是,书桌上一本书都没有。

他坐在床上,抬眼看着我。

周迟欲安静看人的时候总是温温和和,没有什么攻击性。

……真相到底是什么,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我被他这么盯着有点害怕,偏他明知道还用这么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

我咳了一声,转身面向他的书桌。

试卷一直被我揪着放在口袋里,这会皱巴巴的,其实还能写。

我握着他找了半天才找出来的,勉强能用的笔,开始验算第一道题。

他好像出去找奶奶了,回来的时候站在我身后,弯着腰在我耳边说话。

「这就是年纪第九吗?可真努力。」

滚烫的呼吸充斥在耳郭,他的尾音染了点雨夜的朦胧,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勾过我试卷的边。

有一瞬间,我突然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迟欲,你是不是一题都看不懂?」

莫名其妙地,我转移了话题。

他歪着头看我,既没应和也没反驳。

「嗯,是啊,你这个题看起来比我们学校的要难。」

……原来你有在上学。

「你做这么难的题干吗?」

他忽然轻飘飘地问我。

「我要参加竞赛。」

「参加竞赛?」

「成绩好的话可以保送进 985,我想进这些学校,你懂吗,只有这样,我才能离开那个恶心的家。」

我抬头看他,他听我说这番话的时候莫名地认真。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我坐在他的书桌前写作业,他就躺在我身后的床上,也不知道睡没睡。

我需要很努力很努力,年级第九自然是不够的。

我的学校不是什么好学校,每年就只有一个保送名额。

对我来说,那是唯一一次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6

第二天放学,周迟欲居然在我们学校门口等我。

他这人本就长得出挑,人高腿长地倚在墙边,引来不少女孩的目光。

「你怎么出来这么晚。」

他皱着眉。

「我一般把作业做完再出来。」

「噢。」

他点点头。

「那下次晚点再来等你。」

等什么……?

「奶奶想你了,特意买了火锅的食材,一起回去吃吧。」

他拍拍我的头,像是笃定了我会应似的。

……

我当然会应。

因为他知道我和他一样都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后来的日子里,我去周迟欲家的频率越来越多。

奶奶会做很多好吃的,也总是喜欢掏出来点小礼物给我,我冬天的第一条围巾,就是她给我织的。

周迟欲的房间很安静,而且没有邻居的破口大骂和冷不丁出现的女人内衣,我很喜欢在这里做题。

周迟欲有时候会站在我身后看我做题,刚开始我不习惯,他说房间都是他的我没得选择。

他是一个把自己生活轨迹给藏得严严实实的人。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多大了。

有时候我会问他,他总是糊弄过去。

冬天下雪的时候,他抬手拍掉我头顶的雪,笑得像天空中挂着的明晃晃的弯月。

有天夜晚我做试卷做到很晚,他在我身后的床上睡着了,我趴过去看他。

他好像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毫无防备,我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他高挺的鼻梁,他还是没醒。

我又揉了揉他黑色的短发。

手感意外的好。

然后,猝不及防地,他在黑夜中安静地睁开眼睛,看着我。

最后,在这样的兵荒马乱里,落荒而逃。

7

我生命的前十八年间全是一地的鸡毛蒜皮,充斥着爸妈的斗争,邻坊的鄙夷,或是各种我喜欢的要死的事物的离去。

周迟欲,他是我灰暗生命中的一束光。

课桌里的手机中还有他发给我的消息,问我今天是几点放学。

我回了六点半,实则五点就出来了,可我还是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玩手机。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气如白雾散在空中,看到我后,眼睛弯得像天上的新月。

「今天这么早。」

他顺手揉了揉我的头。

「我还想问你呢,我明明说的六点半,你不也这么早就来了?」

我仰头看他,他的瞳色其实很浅,倒映着街灯昏黄的光。

「嗯,还是说,周迟欲,你很想我?」

「是啊。」

深冬的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他回的话坦荡而明白。

「怎么样?」

他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考试结果怎么样?那个竞赛的名额。」

说到这个,我猛然开心了起来。

「我拿到那个名额啦,下个月会去外省培训,然后一路考试,就看能不能拿到国家级的奖了。」

「去哪?」

他歪着头,安安静静地问我。

「成州。」

我好像看到他的眼眸,有一瞬间的失措。

但他调整得很快,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而他已经把话题扯到了今晚吃什么上面。

我已经有快半个月没回过家了。

其间我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振铃了三秒,估计是摁错了。

我彻底霸占了周迟欲的书桌,他那一尘不染的桌面,逐渐铺满了我的各种试卷。

他的衣柜也是,被我从家里一件一件带来的衣服占去了一大多半。

有的时候一大清早起来他会在身后猛然将我环住,也不干什么,透着镜子看我,然后摸摸我的头。

周迟欲的作息意外的规律,我的早饭都是他给我带的,我因为熬夜做题目总是踩着上课铃到学校。

新年到来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过年」。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的家真的会一年换一次对联,原来年夜饭可以不那么冰冷。

原来长辈给小辈包的红包,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吃完饭之后,周迟欲偷摸着来院子里找我。

「奶奶给你包了多少钱?」

他的眼睛恰好有一片璀璨的星河,离我很近,像是触手可及。

「五百。」

「太偏心了。」

他撇嘴,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她太喜欢你了,我三年的红包都没你一年的多。」

「我们去哪?周迟欲。」

他回身看我,眉眼轻弯了下,食指竖在唇间。

「秘密。」

8

我们先要坐晚间的公交车。

大过年的公交车本就少,我们等了好久才等到,车厢里也空荡荡的。

我看了看站牌,终点是海边。

「困了就睡会。」

他抬手给我理我的围巾,我清清楚楚地在他的眼眸里看见我自己。

也许是那一刹那的思绪在心头翻飞,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哥哥。」

「嗯?」

他的尾音上扬,好像不太认同。

「要是你是我的哥哥就好了。」

「我可没觉得有什么好的。」

他的手指轻弯敲了敲我的额头,窗外霓虹的灯光连成线在他的身后穿梭。

「你要是我的哥哥,我的尾巴得天天翘起来。」

「什么叫尾巴翘起来?」

他笑着看我。

我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双眼睛望他。

「就是,我小时候要耀武扬威的。」

「现在也可以。」

周迟欲是什么时候看向我,眼里有星星的呢。

他的眼底再也不是波澜不惊的琥珀,而是一连串细碎的银河。

「有我在的地方,你永远都可以耀武扬威。」

他轻轻地说。

……

果然是在海边下了车,路面有些潮湿,盈盈的月倒映在天空,路灯昏黄的光下只有我们两个人。

「为什么是来海边?」

他走在我身前,我追了几步才追上他。

「因为很安静。」

他眼眸垂下时总让人觉得他这人温文尔雅,我们隔着栅栏,看波光粼粼的大海翻涌着。

「要是不是在这遇见你就好了。」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短发,他的目光温柔而悠扬。

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可莫名地想记住他的双眼。

「可是,要是没有到这,我大概再也不会遇见你吧。」

「周迟欲,你从哪里来的?」

海风咸湿的气息灌入鼻腔,我的心跳如雷鼓,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离真相很近了。

「这次竞赛回来,你要能拿到名次,我就全告诉你。」

他俯身凑近我,笑着对我说。

「那要是没……」

远方的天边,攸然升起了烟花。

似乎是山的那头放的,璀璨的烟火在空中绚烂地炸开,缤纷的流光就这么翻涌进大海。

恍若即逝,却又漂亮到让人望一眼就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新年有什么愿望?」

他在我的身旁问我。

「当然是竞赛拿个好名次,周迟欲,你呢?」

我侧身看他,才发现自刚刚就在看我。

他不知道烟花划过他眼眸的时候有多美,不知道海浪翻腾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动得有多响。

他将我拉近了些,「我的愿望是。」

「今年还可以陪在你身边。」

9

要去外省集训一个月,算是出了次远门。

我第一次离开生活的地方那么远,却没想到有一种得以逃离的感觉。

走之前我回了一次家,是早晨六点回的,男人就躺倒在沙发上,几天没洗的衣服杂乱地堆着,他的鼾声大作。

我踢了踢他,他没醒。

「我走了。」

我对着他轻轻地说。

他似乎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咂巴了下嘴,又翻了身过去。

……

我又发了几条消息给我妈,告诉她我要去外地集训。

她隔了很久才回,给我转了一千元。

「你自己在外面要好好的,妈妈这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妈妈也有自己的家庭,这些钱给你,别来找妈妈了。」

「……」

我盯着手机屏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学校的大巴车统一将我们带走,那天是周迟欲送我到校门口的。

好像就和无数个很平常的早晨一样,春光散漫,他在我最后要上车的时候拉住了我的书包带子。

「这个给你。」

他递给我了一本练习册。

「想了想,如果真要送你礼物,这个最合适吧。」

「……」

哪有离别的时候送女孩子这种礼物的啊。

手中的练习册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有些发旧,里面有人密密麻麻做着的笔记。

我还未看仔细,周迟欲就摁着我的头揉了两把。

他俯着身,朝着我笑。

初春烂漫的光落在他的眼底,他笑起来像是池塘刚荡开的涟漪。

「林小鱼,你一定要一直往前走啊。」

他轻轻地将我推上了车,我甚至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来不及。

大巴开起的时候,我试图往回望,他好像走了,远方的风扬起簌簌落叶,早春的枝丫抽条般疯长。

空荡荡的街道上,少年连影子,都再也找不见了。

……

集训的生活,比想象中要艰难。

适不适应新环境先放一边,到了这里,就会发现同龄人中比自己优秀的人比比皆是。

以往常常能在班里拿第一的人,有可能连第二十名都达不到,同宿舍的一个女孩终于有一天在半夜偷偷哭了出来。

我总是会想起那一场场雨夜里,我坐在周迟欲的房间里,也是这么刷着一道道题的。

他给我的那道练习册很有用,简直是非常契合我的每项弱点。

原书的主人特别喜欢在原题旁做笔记,思考方式有的时候连我都受益匪浅。

也不知道周迟欲哪里运气这么好,找到这本书的。

集训班的考试很多,我基本能保持在中上游,但这对于我来说还远远不够。

参加集训的人很多,而最终能得到国家奖项的只有那么几个。

我混迹在茫茫的人海,依旧是个不会被老师发现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班级组织了一次活动,参观「名人堂」。

说到底,是通过前辈来激励我们这些后辈的学习动力。

能进名人堂的学长学姐,往往都取得了独一无二的成绩,高一就拿到奥赛一等奖的有,物理数学两开花的有,清一色的保送清华北大。

直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人。

老师摇头着说,那是他遇到的最可惜的一名学生,当年展露的天赋连他这种带过十几届学生老师都为之惊叹。

那个孩子本有着宏图广阔的未来,却在拿到国际奥赛一等奖的那天离家出走了。

至此,一直都没有找回来。

而那张照片上穿着校服,戴着黑框眼镜,呆呆直视着镜头的少年,他在十几天前还混迹在大街小巷,朝着我又拽又坏地笑着。

他叫周迟欲。

所以,怪不得。

怪不得他给我的那本练习册如此契合我所有的弱项,怪不得他喜欢在我做题的时候在背后静静地看着。

怪不得那天我提到成州的时候,他的双眸闪烁了一下。

第一次窥见他全貌的一角,我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自愿放弃自己前程的周迟欲有多可惜。

他们不知道,照片上的周迟欲双目有多么无神,像是一片荒芜的原野,他本就不该属于那里。

周迟欲的双眼,理应该有着无数颗点燃的星星的。

……

我们每周有一次拿到手机给家人打电话的机会。

我本来就无牵无挂,常常是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同学或兴奋或难过地对许久不见的家长分享自己的经历。

可这次,我拿到手机,拨打了周迟欲的电话。

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今日冒出了不少新绿,风拂过的时候影子摇摇曳曳,电话连响了几声嘟嘟,而后耳边传来了机械的女声。

不接啊。

老师那边已经重新喊着交回手机,我愣了下,恍然之间想到了走之前周迟欲他对我说的话。

「林小鱼,你要一直往前走啊。」

……

他那时,是笑着的吗?

时光好像一下子翻涌,连带着恍若秋天的落叶也在空中凋零。

我那时不知道,周迟欲看我的眼睛里曾有着什么。

后来,当我明白的时候,秋天的风,也早已吹拂而过了。

10

我第一次参加奥赛的成绩还不错。

甚至超乎了老师曾对我的预期,我拿到了达一本线,保送一所 985 院校的资格,那大概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欣喜若狂。

在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当然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一个人。

可当我回到那座安静又精巧的小院里的时候,只看见了独自坐在摇椅之中的老人。

其实在此之前,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已经被无限放大了。

「哥哥……去哪了?」

我站在老人身前,发现自己的嗓音正颤抖着。

「你哥哥好像说要出一趟远门啊,唉,好久没回来了,我也有点想他了。」

老人正扇着扇子,目光浑浊地望向远方,她的话含含糊糊,庭院里的草也肆意生长着。

我走进房间,恍然觉得那曾经的五个月就像一场梦一样。

周迟欲待过的地方干净无比,他似乎本来就有不在屋子里留下痕迹的习惯。

此刻木板床空荡荡的,桌角只有一盆我送给他的仙人掌。

那天是卖花的卖到了我们校门口,我临时起意,想要将什么东西留给他。

他收到的时候,挑着眉在手中转了一遍。

「我会养死的。」

「仙人掌你还能养死啊?」

「……」

可是现在,仙人掌没有死,想要养它的人却不见了。

我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地方,没有他的踪迹。

曾经我们的牙刷杯并排摆在洗漱台上,可现在,只有一只孤零零的粉色小熊无辜地望着我。

我找累了,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窗外萧瑟的风声,那明明是春天啊。

老人一步一步地走到放门口,她的嗓音终于混上了一股慌乱。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你哥哥被,被坏人给抓走了……」

「那天,他们就这么闯入了我的家……」

「把他给……」

好像是无措,又好像是自责。

其实,我也明白了。

老人哭得呜呜咽咽,我走下床去扶她,一阵强烈的风推开了床,砸在窗台上惊起停于树干的鸟。

我知道。

他要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了。

那个孤独的少年曾经放弃所谓大好的「前程」孤注一掷地流浪,现在也终于被将他囚于牢笼之中的人抓走。

他在离别之前对我说,要我一直走下去。

他留了一地秋天的月给我,连着天上最璀璨的星。

我这一生最难忘的回忆,是他在潮涌的大海前,温柔地鼓励过我。

也是他用最决绝的再见,收起曾照亮我前路的灯,把我留在无边的黑暗里。

11

我们总觉得我们的人生,已经达到了这辈子最低谷的时候。

他总告诉你,还没完呢。

回到学校后,我接受了校领导在星期一的升旗仪式公开对我的表彰。

因为我是建校以来第一位奥赛成绩如此好的同学。

那天我看着土里土气的红地毯绵延在前方,巨大的红花摁在了我的胸口。

台下一群乌压压一群人,领导在台上发他的言,同学们在底下聊自己的。

我恍若又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铺天盖地的非议,说我的成绩是抄来的,说我跟小混混关系不清。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个人,早就不在了啊。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爸爸居然给我做了一桌子饭菜。

说是「做」,好像也只是路边买的食物东拼西凑来的。

悬于饭桌上的灯太过昏黄,以至于让我觉得那桌子上的鱼是瞪着白眼而死不瞑目。

男人似乎不会除了谄媚与讨好之外的笑,我的父亲空有一副皮囊,他对其他女人总这样惯了,以为能在我这里讨到什么便宜。

「小鱼啊,我听说,你考了个好成绩啊?那个……什么竞赛来着?」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桌子上的筷子一长一短。

「那个……好像很厉害哦,拿了什么名次啥的?」

「老爸真为你高兴!」

他夹了一块猪肝放在我的碗里,他好像不知道,那是我最不喜欢吃的东西。

「我说,你能不能,再考一次啊?」

我愣了愣,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叫……再考?」

他搓着手,胡茬在灯光下泛着隐隐的光。

「诶呀,有人找老爸买你的名次呀,你说这玩意也可以买噢?他给的价还不低呐。」

「就是爸啊,爸最近手气不佳,欠了点小钱,等爸爸赌回来,爸爸双倍还你!」

「你最近又在赌了?!!」

我猛然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似乎料到了我这个反应,刚刚装着的笑脸马上消失了,削长的眼沉沉地望着我。

「这次你把你的名次给爸爸去换钱,反正你那么聪明,你下次再考一个回来。」

「这怎么考……」

有那么一瞬间,我发现我的大脑完全思考不出任何东西。

面前的人逐渐长成了三头六臂的怪物。

「你跟我说……你要把它卖掉?」

「林忠海,你还是人吗?」

「你老子的全名也是你能叫的啊?!!」

猛然拍向桌子的巨响将我吓地一抖,餐桌上的吊灯摇摇晃晃,中年男人如同被彻底激怒般,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没良心的东西!再考一次怎么了?」

「你知道你老子现在有多难吗?长这么大了为家里分担一下怎么了?」

「亏你妈不要你了我还辛辛苦苦地将你养大,现在你爹要钱了你死都不给。」

怒吼和粗俗的话语自那个男人的嘴里涌出的时候。

我盯着他狰狞地如同魔鬼的脸庞的时候,那一刹那,我大概是想过离开这个世界的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命运呢?

视线晃动着,我好像在与他对骂,我的嗓子好像已经哑了,眼睛好像已经被泪水沾满了。

「哼,老子已经谈妥了,这次只是通知你一下,给脸不要脸。」

门关上的巨大轰鸣声,宣告着这场争吵尘埃落定。

我慢慢倚在墙上,抬着头,那盏本就接触不良的灯终于闪了几下,灭了下去。

周身沉沦于昏暗之中,我抱着自己的膝盖,早已泪流满面。

我有点讨厌这刚接近夏天的春,太阳好像永远都不会下山,光好像永远都不会走。

「救救我吧。」

无意识地,我突然轻轻地说。

「求求了,无论是谁,救救我吧。」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我的灵魂好像追寻着另一个人,我好像真的可以从这扇门逃出去,然后转入那道静谧的小巷。

然后周迟欲坐在他的房间里,然后我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大哭。

我胡乱地掏出手机,泪水混进了按键里,我打了他的电话,嘟嘟两声,显示对方已停机。

「周迟欲。」

「周迟欲……啊。」

我喊他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得到一些慰藉一样。

可是散乱星光已经抵达不到我想去的地方,他走了,我的快乐也走了。

周迟欲是划过我无边黑夜的一颗璀璨的星,可他太亮,太亮了。

让我以为我的白昼,也到来了。

12

「小鱼,小鱼。」

酒馆嘈杂的声响拨乱了我的思绪,火锅白茫的雾气隔开绰绰人影。

我回过神的时候,饭桌上那群人好像还在侃天侃地。

旁边的女生紧紧靠着我,让我朝一个方向看去。

「长宏他们公司的项目经理,你觉得怎么样?」

对面似乎坐着来我们这桌打招呼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短发打理得还算清秀。

触到我目光的时候,朝我轻轻笑了下。

「他找我要你的微信呢。」

我摇了摇头,拨弄手包上的搭扣,半晌,轻轻地朝她说话。

「我得走了。」

「诶?不再玩一会吗?」

「我父亲住院了,我得赶回去照顾他。」

深秋的风一股脑地涌进街道,我站在餐馆门口,紧了紧围在脖子上的围巾。

父亲住院什么的当然是借口,我叫了辆计程车,目的地是自己的家。

想想看,自我爸确诊得了肝癌,好像也过去两年了。

这两年里,他一直不停地跟我忏悔,我早就听腻了他掏心掏肺,悔得肝肠寸断的话,干脆每次总逃着,不去见他。

高三下半年,他到底没将我的名次卖成。

得益于考试组筛查的严格,还有我那平时唯唯诺诺的班主任终于挺身为我撑了把腰。

他的钱没搞到手,就气急败坏地将我赶出了家门。

他叫我滚,跟我说没我这么个女儿。

他喝得醉醺醺的,又投入了其他女人的怀抱中。

那几天,我睡在了收留周迟欲的那个奶奶家里。

就睡在周迟欲曾经睡过的那个床,好像还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一样。

夜晚我辗转反侧,猛地躲进被窝里自己哭了出来。

那时我总是会哭,明明知道哭也没有人看,明明知道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可有时做着题目眼泪就止不住。

有时会想起周迟欲,想质问他为什么把我丢在了这里。

我在一场场那么安静的夜里,只有野猫嘶鸣的夜里,辗转反侧般揉碎过多少遍他的名字。

后来,我还是考上了想要上的学校。

报到那天就只有我一个人,我自己把行李搬上了楼,自己整理的床铺,被舍友的妈妈夸奖了一遍。

说我很成熟,很懂事,这么小,就能把自己的东西打理地井井有条。

……

大学毕业之后,我参加了工作,离开了支离破碎到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挤入人潮洪流,如同千千万万的年轻人一样找寻自己的归处。

在事业刚有起色的那一年,我听说我妈和那个男人离婚了,又听说我爸得了肝癌。

我还是把我爸送去了医院,他经历了不少手术,似乎想了很多,对我愈发地愧疚。

我工作忙,去看他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次走的时候,他总是颤抖着嗓音要我站在那,让他再看一眼。

他说他梦见小时候我吵着要去玩游乐园的飞机,他带我去玩了,而不是将我锁在空荡荡的家里。

他说他账户里还留了点钱,全给我了,虽说现在我可能早就不需要了。

有些事,我知道它已经过去了,可原谅卡在喉管,我怎么也说不出来。

……

今年的秋,好像比以往要冷一些。

哈出的一团白雾在空中散开,下了车,我慢慢地往家里走。

我是喝了点酒的,但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远方的落叶在灯光下散落一地金黄,我停了下来。

我没醉啊。

我也不是,做了场梦吧。

路灯下站着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可那张脸就能卷起我无边的思念。

他总是让我想起高中那段时光,有一个人是我无尽夜海之中唯一的白船。

轻飘飘的秋叶落在周迟欲的头顶,他在看见我的时候,眼里就忽而闪烁了无边的星。

「……」

我越过他,快步往楼道里走。

他好像愣了下,想要追我,可又没跑那么近。

我们都没说话,我越走越快,夜寂静无声,我走在上层的楼梯,他就在下一层紧紧地跟着我。

脚下轻快的步子逐渐变为了跑,我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的喘息,楼道口的声控灯因为我们而逐一亮起。

我家在四楼,可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天台的大门。

推开门的时候,秋天的风一股脑地灌了过来。

我提起裙摆,想要跨进天台。

「别去,小心着凉了。」

他终于说话,在我身后,他似乎也跑了,声音混着含含糊糊的哑。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风撩起他额前的黑发,对楼霓虹的光映在他的眸中,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你不听我话,林小鱼。」

他跟在我身后,一起走进了天台。

「头发变长了。」

「好像也长高了。」

我不应,他就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转过身看他,秋天的月明晃地悬在他身后,他像是知道我忘不掉他一样。

「你话也变多了,周迟欲。」

他愣了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上前几步,仰头看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很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毕竟你告诉我的一切都是假的,连名字也是。」

这样的夜色里,我居然连他的睫毛都数得清。

他轻笑了下,微微俯了俯声,呼吸都快喷洒到我脸上。

「生气了?」

我拉远了与他的距离。

转了个圈,靠着栏杆,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我。

「我在……架空了我老爹所有势力之后,就一直在找你。」

他轻轻地开口,慢慢地靠近我。

「找了大概有……几个月吧,你跑得可真够远的。」

「这些年……你笑什么?」

他停住,挑了挑眉。

「大孝子。」

我指了指他。

「架空自己老爹。」

「是啊。」

他倒是应得坦坦荡荡。

「我还有段恋爱没谈呢,他就把我给抓走了,我能不恨吗?」

他的目光又湿又黏,意味深长。

「周迟欲,我才不会原谅你的不告而别呢!」

扬起一阵风的时候,我朝他大喊。

这么高的楼啊,没有了秋天的叶,可漫天的萧瑟和孤寂全裹挟着人的身体。

我眯着眼,酒精好像又在胸腔之中一点点燃烧起来。

「好啊,那就不原谅。」

他只是,只是那么轻轻地说。

「我过得不好,周迟欲。」

「我知道。」

「那天集训回来我没有看见你,我真的特别害怕。」

「……」

「后来你一直没有回来,我总是会想你。」

「……」

「你一直一直没有回来,我就渐渐不会想你了。」

「你今天,又干吗出现呢?」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讨厌,你有多烦,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忘记你用了多长时间。」

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天,十七八岁的林小鱼,她的世界就黑了一块。

我有点想骂他,可我又想抱住他,晚风它实在是太冷太冷了啊。

我果然该听他的话,不然,也不会说到一半突然打起了嗝。

于是本烘托好的气氛戛然而止,我有些尴尬地别过了头。

他笑了声,俯过身问我。

「跟我走吗?」

「不跟。」

「做我女朋友吗?」

「不做。」

「喜欢周迟欲吗?」

「不喜欢。」

他凑近我,高挺的鼻梁蹭了蹭我的鼻尖。

「可我爱你,林小鱼。」

13

远方高楼的玻璃窗还映着万家的灯火,我从没听过如此直白的话语。

我们离得太近太近了,所以我很清晰地看见他眼底荡漾着的秋叶,一片绚烂的昏黄,裹挟着我。

我望着他笑,摇了摇头。

天台的风忽而骤起,我与他擦肩而过。

……

拒绝周迟欲,我本来以为我的日子会归于平静。

可在耳边缓缓流淌着音乐的舞厅之中,我的老板将我介绍给了他。

本来陪同老板参加重要合作公司年会的秘书家里出了急事,我属于赶鸭子上架,也没想到这么巧,刚来就见到了他。

我第一次见他穿西服,額前的碎发也被撩向脑头,瞧人都带着股凉薄。

我们握手的时候,他的手也冰冰冷冷的。

一触即散,就像是不愿与我多握一秒一样。

他看我的眼神与看其他的人没什么两样,老板还在尽力巴结他,我站在一边,开着别的小差。

他这样,又像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了。

给人一种距离感,冷漠而清散,其实想想,他那时就有点上位者的气势了。

后来与周迟欲攀谈的人越来越多了,老板有点挤不进去,便慢慢走到了我身边。

「他很厉害?」

我问老板,再去看他的时候,是一名贵妇带着一位稍年轻的女孩来到他面前。

女孩的言行举止都很优雅,穿着看起来就贵得要死的长裙,我这种花几百租来的裙子完全没得比。

「你说周老板?呵,周家谁不厉害啊。」

「他确实年轻有为,这几年掌舵周家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老板瞥了我几眼,想起了什么,朝我摆摆手。

「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我跟你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可多了是。」

「没机会的,他那种人啊,就只可能和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就比如说,喏。」

顺着他的视线看,正是刚刚的女孩,瞧着就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抿着唇,朝他笑。

原来那么优秀的女生,也喜欢他。

「我也觉得,我够不上他。」

我点头,从旁边侍者的托盘取了杯香槟,与老板碰碰杯,一饮而尽。

……

宴会是个极其无聊又漫长的过程,老板嫌我不会说话又不会挡酒,叫我哪凉快哪待着去。

我怀着一股年终奖要没的悲痛的心情,晃到了酒店外的庭院。

花园里种着娇艳欲滴的玫瑰,这里又安静又偏僻,我刚走几步,就被人猛地拉到了阴暗的角落。

在看到周迟欲那双暗沉的眼后,我还是把涌到喉咙的尖叫咽了下去。

「好巧啊。」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我有些心虚。

「不巧。」

他说,含着烟,一股脑地喷洒在我的脸上。

「我跟踪你的。」

「……」

「我还是没想明白,你为什么拒绝我。」

他凑近我,烟草的喑哑混着他身上古龙香的凉薄,一点一点侵蚀我的嗅觉。

「好在我也不准备想了,你拒绝你的,抢我也要把你抢到手。」

「我不想做你哥哥了。」

面前的人含着烟,把我抵在墙角,月光悠扬地垂下,朦朦胧胧地照着他散漫的脸庞。

他挑着眉,手指轻刮着我眼角的痣。

「做我女朋友。」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

我试图从他的双眼里,看见或醉或清醒的东西,可是都没有,只有偏执得吓人的暗红。

我把一切归结于他被人灌酒灌太多了,挣开他,朝着庭院的尽头走。

他又像上次那样跟在我身后,我们俩都没有说话,穿过玫瑰花丛,道路的尽头是一座混着浮光的喷泉。

我脱了高跟鞋,走进水池,站在稍高一点的位置低头看他。

扬起水弧,晶莹而璀璨的光泼向他,他没躲,被淋了个正着。

他的眼睫还挂着几颗水珠,颤了颤,只是抬头安静地望着我。

「周迟欲,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啦。」

「不远。」

我从不知道,他原来这么固执。

「如果说,你真的是游荡在街头的小混混的话。」

我低头看他的眼睛,那里纷纷扬扬地倒映着绚烂的光,我甚至看见我自己的影子,晃晃悠悠。

「我想,我应该就可以跟你在一起了吧。」

「我是什么人,很重要吗?」

他插着口袋上前了两步,喷泉就在我们身后哗哗作响,浮光的泡沫漾在他的周身,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很重要吧。」我轻轻地说。

「我又不是没钱,又不是给不了你未来,你为什么……」

他上前想要抓住我的手腕,被我躲开了,水花溅起,荡漾着一圈涟漪。

「就是因为你有钱,就是因为你什么都能给我吧。」

我吸了吸鼻子,他怔愣地看着我。

「我们的人生本来就不一样,你的起点是我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终点。我生活在一个拥挤肮脏的家里,我谁都没有,谁都不爱我,而你不一样。」

「你早就看到过那么那么繁华的景象吧,你的办公室在这座城市最高楼的顶层吧,他们都希望嫁给你的是一个家世显赫的大小姐吧。」

「周迟欲,我什么都没有,我和你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会离开我的。」

「我不会。」

他猛地搂住我的腰,把我拉进他怀里。

他死死地抱着我,太紧太紧了,让我以为他想把我融进他的身体里。

「你会的。」

「乖,别想那么多,我不会。」他说。

我瞧着喷泉溅出的水花,繁华的灯光斑驳地落在玫瑰丛中,他的手揉进我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

「可是,周迟欲,你又不是没有离开过我。」

我哑着嗓子跟他说,他的身体好像猛然僵住了。

「你总会走的,你会对我腻的,然后把我丢掉。」

「你最后还是会和门当户对的大小姐结婚的,我知道,和八年前一样,迫不得已,或者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你会离开我,你肯定会离开我的。」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周迟欲……」

他低头吻住了我。

我所有来不及说出的话,全都被他堵在唇齿间了。

他就像要把我吃掉一样。

我以为,他不是那么一个有攻击性的人。

直到我被他吻得腿软,是他搂着我的腰,我才不至于倒下去。

喘息声在耳边清晰地响起,他的眼睛有点恶狠狠,又有点说不出的慌乱。

他只是重复着告诉我,他不会。

水光落下时,他的怀抱炽热,他咬着我的名字,沙哑而粘稠地许下承诺,在一个孤寂而繁星璀璨的夜晚。

我们都迷茫无措。

14

我爸由普通病房转到了 vip 病房。

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我打电话给周迟欲,跟他说没必要,为了一个这样的人花这么多钱一点也不值得。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越过,问我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

「周迟欲。」

「嗯?」

「你在追我吗?」

「嗯。」

嗓音含着淡薄的哑,却分分明明。

「你知道,你其实挺有名的。」

我吸了口气,咬着牙说。

「你那辆车子开到我们公司楼下,同事议论我是不是被包养了,老板可劲地巴结我。」

他轻笑了声,显然对这种结果很满意。

「那不挺好的。」

「哪里好了!你这样让我觉得……我自己的一切,都不是因为自己而得来的。」

「是啊,林小鱼,你要小心点。」

他的笑意不减,与我明明白白地算着阳谋。

「我就是要让你离不开我。」

「……」

周迟欲这个人看起来清冷凉薄,其实内里总有股不服输的劲。

连在追我这方面,也一样。

周迟欲其实确实减轻了我对我爸的压力,特别是他老人家最近病重,进了几次 ICU,大概也真到最后的那个时候了。

我隔着玻璃看病房里睡着的那个老人,那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认真地看他。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头发都变这么白了,倒是有听过护士提起他不爱吃饭。

我知道,这栋楼的护士医生都挺不喜欢我的。

因为我总是把我爸丢在冰冷冷的病房,每次去看他,也没几个笑脸。

医生给我谈他病情的时候,也拐弯抹角地与我说多陪陪他,我就当成了耳旁风。

我承认,我多多少少有些报复的心理,即使他如今只是一个病危的老人,即使他求着我去原谅他。

可当我每次开口喊他的时候,那声爸卡在喉管,我总会想起一场场雨夜里,他和那些陌生的女人是如何交叠在一起的。

我总会想起他说着接我,究竟有多少次把我忘在了学校的大门口,一个人静静地等到天黑。

我总会想起他在黑暗而幽闭的房间里,如一只面目狰狞的野兽,怒吼着让我卖掉辛辛苦苦考来的名次,去换钱给他赌博。

……

我爸走的那时候,我正在开会。

其实我看到了,来电是医院的号码,每次他病危医院都会打来一次电话。

那天我望着窗外,乌云密布,就像是让我早有预感一样。

可我还是没接,医院打了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到最后晚上六点,我收到了那条短信。

大概是迫不得已用短信的方式通知我,告诉我我爸抢救无效,叫我去见最后一面。

去医院的路上就下着大雨。

高架上还在堵车,我死死地盯着雨刮器蹭过的车窗玻璃,车灯被水痕散射成不同的模样,前面的司机一遍一遍地摁着喇叭。

我在想,他真的走了吗。

他死了,真的死了。

年少时,我曾经在无数个日夜里诅咒他去死,现在他终于如我当日话语般走向了黄泉。

停尸间的温度凉薄地刺着我的肌肤,我最后去看盖着白布的他,死去的面容说不上有多么安详。

医生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轻轻地与我说话。

「他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想见小女儿的最后一面呢。」

「所以到底有什么……是死前和解不了,必须要带到死后的呢?」

「……」

那天的雨,它下的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看檐下漏过的雨水,这里的人总是行色匆匆,救护车拉着红灯驶来,抬下一位全身是血的人,一个小男孩疯了般跟在他们后面,撕心裂肺地喊着爸爸,爸爸。

雨水将那些人浇了个透湿,黑夜是漫无际悠长的折磨,我感到有些冷了,打了个寒站,想着该回去,却发现眼睛盯一个地方太久,好酸。

抬起头,恍然落入一双漆黑的眼睛,周迟欲在好多年以前也是这么将伞撑在我的头顶的,雨击打在伞面之上,他低着头安静地看着我。

毫无预兆地,我扑向了他,他被我撞地踉跄了一下,为了接过我,雨伞从他手中脱落,滑在了雨中。

我抱着他的脖子,至那之后过了多久呢?我从没如此号啕大哭过。

雨水是不是掩盖了我的哭声,我只知道他抱我抱得很紧,我感受不到温暖,那好像有什么在心中慢慢死去。

「周迟欲,真的就只剩我一个人了,真的,谁都不在了,我谁都没有了,我只有我自己了,周迟欲……」

我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就像是可以从中渴求到什么一样。

他没说话,任由我肆意妄为地发泄着,秋雨风呼啸而过,我狠狠地抖了一下。

他把他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掰过我的下巴,让我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啊,还是有着暮色的光,有着落叶飘下荡开涟漪的秋色。

「对,林小鱼,就只剩你一人了。」

我的双眼怎么也对不上焦,就只能迷茫地望向他,他把他的头贴向我的额头,那样炽热。

「可那又怎样呢?在这个小时,在这一分,这一秒,我都站在你面前。」

「你说我会离开你的,是,是有可能,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哪天我脑子一抽就把你给弄丢了,可那又怎样呢?」

「我现在是不是在你面前,我现在是不是你的?」

「林小鱼。」

「如果有一天我会失去你,那我希望我和你的回忆那样灿烂和美丽。」

那天,他到底对我说了些什么呢?

好像不是要安慰我,好像是他要跟我说话。

我只知道我抱着他哭了很久,嗓子都哑了,最后哭不动,缩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边乍破了点微光,我在他背上,一晃一晃地,我拉了拉他的领子,哑着嗓跟他说话。

「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你昨晚才说你不是一个人的。」

「我怎么说的?」

「你说你愿意让我留在你的身边,留一辈子。」

15

年味窜过大街小巷,初雪消融起一地涟漪。

车子里的暖气比较足,我转头问停好了车的周迟欲。

「我今天好看吗?」

他俯过身来帮我解掉安全带,顺便亲了亲我的嘴角。

「好看。」

「那个,你说你妈是老师,我感觉她应该会比较喜欢我,因为我这气质从小就比较受老师喜欢。」

我转了一圈给他看,他倚着车门轻笑了声,走过来牵我的手。

「抖什么?别怕。」

……我确实有点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见周迟欲的父母,按以往周迟欲的描述,我总觉得他们是一对又严厉又古板的夫妇。

制定了严苛的教条,会掏出几百万支票将我打发走的那种。

院子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第一次见家里真有配备园艺师的条件。

整一栋别墅都很气派,却不单是为了显富,更有种肃静古板的美。

「小少爷,回来过年啦,这位是?」

花园里一位拿着水管浇花的中年男人嗓音洪亮,把准备直接越过他往家里走的周迟欲硬生生吼停住了。

我往周迟欲身后缩了缩。

「这是我女朋友。」

周迟欲把我从他身后拎了出来。

又给我介绍那个男人。

「这是我爹。」

「……」

你爹?

你爹为什么要喊你小少爷?

我和那个中年男人好像同时都被他的话震惊了,男人将水管放在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翻。

「这你女朋友?你胡扯吧你小子,你能带这么正常一个女朋友回家?」

「……」

周迟欲无视我们的疑惑,牵着我的手把我往家里拉。

他爹就跟在我们身后喋喋不休。

「你不去年才跟我说,你要带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回家来场忘年交,把我给气死的吗?」

「你不还说今年你不回家了,这个家你一秒都不想待了吗?」

「这小姑娘多水灵啊,我们周小少爷要不还是别祸害人家,还是找老奶来场黄昏恋吧还是?」

「……」

周迟欲他爸,对他有一种介于幼稚与中年男人惯喜欢嘲讽别人之间的语气。

「我爸自从上次把我抓回家,就对我这样了。」

「大概是怕对我太硬我又离家出走,现在换着法逮到机会就阴阳怪气我。」

把我带到沙发,周迟欲他小声地在我耳边说。

而后转移了话题,轻笑着看我。

「想喝什么?」

我刚想说随便,他爸就背着手踱到了我们面前。

「年轻人就要来点热茶!」

说着就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套齐全的煮茶设备,他老人家开始熟练地煮水。

「叔叔这铁观音,不是一般人能喝的啊。」

好像是对我说的话,眼睛却不看我,不怒自威,就像高中时被教导主任喊去谈话一样,他一定是个在官场沉浮很久的人。

「你别吓着孩子。」

温柔的嗓音自我身后响起,这个女人倒一眼就能看出是周迟欲的妈妈,眉眼有七分相似,保养得很好,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鱼。」

「无数小鱼齐乱跳,琉璃盘底簸银花,真是个好名字。」

「……」

我估摸我爸给我取名字的时候是为了吃鱼,没您想的那么多。

「小少爷好久没下棋了吧?我们对弈一局。」

周迟欲他爹好像非常乐意喊他小少爷,每次这么一喊,周迟欲脸就得沉那么几分,这次他卷起袖子,杀意渐起。

「来啊,您可别像上次一样装醉给我把棋盘掀了。」

我对于象棋的理解仅存于小区门口老大爷的社区联赛,眼看着没我什么事,便站起身说要帮阿姨的忙。

……

他妈妈说是在厨房准备,好像也只是盯着那些用人忙东忙西。

瞧见我来了,朝我招招手。

女人有种浑然天成的热络和亲和,她戴上老花镜点开手机,给我看她的手机相册。

「来来来,给你看粥粥他小时候。他爸前天才把照片导我手机上的。」

相册里的照片不少,多是翻拍的,画面里的小男孩先开始还可可爱爱,到后面越来越不正常。

上树,跳泥坑,打架,挂彩……

这简直不该是一个正常男孩该有的童年。

「粥粥他小时候啊,简直就是个小恶魔,你知道吗,长两犄角的那种。」

「他那叛逆期简直长得离谱哟,小学的时候我单被叫过去开家长会,一学期就七八次,毫不夸张。」

「……」

我以前可怜周迟欲有个家教古板的父母,现在我可怜他父母倒了什么霉能有这么刺头的一个儿子。

「他爸是那种受不了自己的孩子比别人低的,硬拽着他学习,爷俩的抗争从他出生就开始了,小时候他不喝奶,他爹就把奶瓶往他嘴里塞着喝。」

「……」

「现在想想,欸,也挺好玩的,他爹这几年也渐渐想明白了,放手让他去做,到底是年轻人的天下啊……嗯,小鱼,我还没听你说过你的父母呢。」

话题绕道这方面,我心里一咯噔。

是啊,哪个父母不在意自己亲家是怎么样的人的。

汤咕噜噜地冒着泡,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如实回答。

「我爹走了,我妈改嫁,估计……也不愿管我的事的。」

「……」

女人笑得依旧柔和,暖银色的光在她的眸中闪烁。

「是吗,那你嫁过来,可得改口叫我声妈啊。」

……

我将菜全部摆上饭桌后,周迟欲他爹是最迫不及待的。

「诶呀,不下了不下了,吃饭吃饭!」

和棋子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周迟欲叹了口气,无奈地坐在我身边。

戳了戳我,小声地在我耳旁说话。

「多吃点,别不好意思啊。」

我点了点头,一点都不紧张,好似是有意无意想要把我给融入进去似的,吃饭的时候他们总会为我提些话题,他爸做得有点拙劣,常常谈到一半问我一些我不感兴趣的军事问题,他妈就很自然地过渡一些温温和和的提问。

我从没有像这样和别人吃过这么一顿饭。

原来周迟欲他家是这样的,他爹会忍不住吃一半就开始打趣他,狂夸他,多少有些反讽。

两人吃着吃着互相阴阳怪气起来,他妈也不劝,弯着眼,就差手里多把瓜子了。

窗户外结了层冰花,室内却暖暖和和的,菜式都是家常菜,口味却一等一的好,我想起之前一个人待在家的时候,给自己过年,一碗泡面都煮得软烂。

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16

吃过饭,他爹好像继续想拉我畅谈,就被周迟欲先一步将我拉进了院子里。

前几天刚下的雪,还没化干净,用人铲出了一条小石道,我在身后喊周迟欲的名字,他回身。

一团小雪球正正巧巧砸进了他怀里。

他愣了愣,挑眉。

步步逼近我,这轻轻柔柔的笑让我有些害怕,突然想起他妈说他就是只小恶魔,他嘴角勾起的笑便有了些不妙的意味。

他把我堵在庭院一处小亭子里,抬手将我头顶的雪给扫掉。

「跑什么,嗯?」

我仰头望他,呼出的白气一股脑地涌向他,是不是太冷了,我啊了一声,朝着他傻笑。

他的眼眸暗了暗,低头吻我。

我躲,被他摁住了腰,手有些不安分,钩在了我衣服的边儿,我跟他说我冷,他的手就停住了。

「现在还怕吗?」

他蹭着我的嘴唇跟我说话。

「怕什么?」

「怕我离开你。」

「怕呀。」

他低头,继续啃我的唇。

「诶,你别,周迟欲。」

又是这样,我被他亲得腿都软了,被他搂在怀里,抬着眼睛星星点点地看他。

「我爱你。」

他的话语直白,呼吸打在我的耳郭,燎人心头到发颤。

「听腻了,换一个。」

我搂着他的脖子。

「你是我的救赎,是我捧在心尖上的宝贝,是我这辈子都不敢忘记的姑娘。」

「好腻歪,周迟欲。」

我踮了踮脚,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他嗯了声,又苏又哑。

天边的光乍破了星野的暮色,细碎的流光一颗一颗地闪过,那轮皎白的月明晃晃地挂在了天上。

我没跟他说,我是怕。

怕他走,怕他的父母不喜欢我,怕外界的议论,怕别人的奚落。

可他让我有了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迎着星光,就可以毫无畏惧地前行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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