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又甜又虐的短篇故事?

2022年 10月 13日

冷宫第三年,我饿坏了,意外偷吃皇帝的丹药,昏睡千年。

醒来婢女小桃告诉我,现在是 21 世纪。

而她,嫁人了。

1

我坐在棺木里,看着除了脸一样,哪哪都不一样的小桃,陷入沉思。

一觉睡到千年之后,太离谱了!

当年我因「私通外男」的罪名,被打入冷宫,一待就是三年。

冷宫里缺吃少穿,饥不择食的我,偷了狗皇帝的丹药果腹,结果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一觉醒来,竟是在自己的墓穴里,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山中的泥土散发着雨后的清香,小桃哭得像女鬼,

「我的娘娘,您终于醒了!小桃还要继续伺候您!」

小桃告诉我,现在已经是千年后的 21 世纪了。

她醒的比我早,一直守着我,等我醒来。

我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变为惊喜、狂喜。

千年以后?所以狗皇帝死了?!

那我私通外男的事,随着他们一起入土了!

我,李霂,绿了皇帝的冷宫贵妃,自由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臭名远扬,人人喊打,只是简单睡一觉,一切污点都被抹掉,重新开始!

小桃身后站着的男人欲言又止,尝试提醒:「老婆,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兴主仆那一套……」

他什么意思?

我不是贵妃,小桃就不能跟我在一块了是吧?

他这是离间我们主仆感情呢。

小桃这个夫君,模样不差,但真没礼貌。

为了不落下乘,我孤傲地昂起脖颈,语调端平:

「小桃,你成婚,本宫没什么好送的,棺木里的东西随你挑。」

虽然我生前被打入冷宫,但有娘家人撑腰,顾凭这狗皇帝不敢撤我的贵妃头衔,陪葬品该是不差的。

几千年后,应该更值钱了吧?

小桃的哭声一顿,她抬着泪汪汪的眼,脸上隐隐透着一股兴奋,

「娘娘……小桃用你的陪葬品,买了三层带露天泳池大别墅!」

「买了什么?」

「大宅子!」

少顷,山间回荡着我的咆哮,「一点没剩!」

「没剩……」

小桃把坟刨得面目全非,还在我棺材顶上打了好几个大洞。

我孤零零地坐在棺木里,身边的陪葬品,全空了!

小桃虎头虎脑地抱着我,泪眼汪汪,

「娘娘,小桃为了迎接您,都等十年了,您跟小桃回家吧。」

她夫君也帮腔:「是啊,李姐,您跟我们住一起吧。」

看在小桃一片忠心的份上,我不忍心苛责她。

钱赚一赚总会有的。

小桃嫁人,不能捉襟见肘。

走出山林,我瞪大了眼。

眼前明亮闪烁,万家灯火,仿佛一望无际的星河。

小桃咧嘴一笑,「娘娘,欢迎来到 21 世纪!」

2

狗皇帝顾凭早死了。

不知道他们老顾家绝没绝后,如今又是哪位做皇帝?

小桃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兴老封建那套了。

早就没皇帝了,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富裕。

这话让顾凭听见不得气死,哈哈哈。

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别墅,还没我娘家的宅院大,我蹙眉,大手一挥,

「小桃,本宫最疼你了,买宅子而已,钱别省,不然住着挤。」

小桃不好意思地解释,「娘娘,钱都花完了,我还背房贷呢……」

见我露出疑惑的表情,小桃叹了口气,「娘娘,别问了,房子给您买的,您随便住。」

醒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我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亮到发光。

小桃家也是。

推开门,小桃让我先进,自己和夫婿拎东西。

我站在门口,头顶撒下一束光。

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他隔着一道昏暗的长廊,穿一身白,沐浴在暖色灯光里。

五官俊秀,温沉修雅,一双沉水眸似古刹深井,平静无波;两片薄唇,尽显凉薄之相。

这一刻,长廊仿佛被时空拉得很长很长,我披绫罗缎衣站在这头,他站在那头。

数千年前执御笔立在暖阁中的顾凭,无端与此人重合,看向我……

是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我日夜相对,梦里都忘不掉的脸。

皇帝顾凭。

这老混蛋竟然没死!

救命!

此刻我孤立无援,腿一软,条件反射般奔到顾凭身前,笔直跪倒,哆哆嗦嗦开口:

「臣……臣妾见过皇上!您没死实乃国之大幸!臣妾愿意忠心追随圣上!光复我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我可是顾凭留存在世唯一的亲信,他总不能把我砍了吧?

说完后,四周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顾凭仍然一动不动,慢慢抬眼,看向我身后。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小桃和她夫婿同时挤进门口,「顾老师!您怎么来了!」

3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从顾凭腿上摘下来。

小桃语重心长地向我传播新知识:

「娘娘,这个时代,不兴下跪,兴握手,您这样会吓到人的。」

拉倒吧,我在皇宫度过了短暂凄惨的一生,就没拉过顾凭的手。

而且一屋子三个古代人,吓到谁?

「娘娘,他不是皇上,他是影帝。」小桃一本正经地纠正我。

「什么是影帝?」

「就是特会演戏的人。」小桃的脸上露出崇敬的神情,「有钱!」

我疑惑地想了一会儿,特会演戏,还有钱,这不还是顾凭吗?

哪个年代,他顾凭都过得滋润无比。

进宫前,对我柔情蜜意。

带我去看京郊春日的杏花雨,赏远山连绵的青,折一支柳藤带我穿遍京城的街头巷陌。

动辄喊我卿卿,送来的珠宝首饰堆满了李家的库房。

转眼,听信小人谗言,给我打入冷宫。

我要不是饿得难受,会抢他的丹药吃?

更何况,他自己都承认他叫顾凭了,我有什么好怀疑的?

难不成是两个不仅长得像,连名字都一样的人?

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顾凭远远坐着,玉珀似的瞳仁儿隐隐折射出暖黄的灯光。

他扯出一抹疏离的笑,「李小姐演技了得,不考虑当演员吗?」

我做贼心虚,跟小桃眉来眼去。

小桃心领神会:「顾老师,我……我表姐刚从乡下来,不太适应,就不给您添乱了。」

当年我为了逃避侍寝,想出各种办法,小桃是我的传话筒,这种措辞,她信手拈来。

顾凭点点头,不再理我,反而跟小桃的夫婿商议起正事。

不得不说,顾凭这副皮囊一如往昔的诱惑人。

我从前最爱看他批折子的模样,捏御笔的手,修长莹润,书法如银钩铁画,散远沉静。

为此,我还偷学许久,学了个七七八八。

要不是看中他这个人,我咋可能答应我爹入宫为妃。

结果入宫后他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让碰,还教育我女子不可虎狼,要矜持。

后来我翻脸了,侍寝都不去,临死前还送了他顶绿帽子。

「子林,希望你抓住这次试镜机会。」顾凭说道。

小桃的夫君叫程子林。

程子林郑重点头,「老师,我会好好努力的。」

许是被我炙热的目光烫到了,顾凭转过头,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李小姐有事吗?」

「哦,没……」我飞快地低下头,跟小桃说悄悄话,「你说 21 世纪恋爱自由是什么意思?」

「就是男女都可以掌握恋爱的主动权。一夫一妻,女人想单方面解除恋爱关系,可以提分手,而且不会影响闺誉。」

「他不能找小妾?」

「不可以。」小桃小脸红扑扑的,露出幸福的微笑,「除了你一个人,他谁都不可以拥有!」

我渐渐升起了报复的心思。

凭什么顾凭可以左拥右抱,我就得待在冷宫吃土?

他能玩弄人心,我就不能?

我要追他一次,甩他一次!

让他也尝到被人欺骗和抛弃的滋味!

要怪,就怪顾凭过孟婆桥,喝了孟婆汤。

前世的债,今生还,哈哈哈哈!

小桃塞给我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娘娘,这是您的手机,以后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这个世界奇怪,但小桃都能适应,我没道理止步不前。

一晚上的时间,我都在埋头跟她学会打电话。

突然一道黑影挡住光线,站在我面前。

我慢慢抬头,看见顾凭那张脸,依然浑身一紧,克制着下跪的冲动,默默伸出手,「参见,皇上。」

小桃轻咳一声,「错了,应该说你好……顾老师……」

顾凭没有理会,目光落在我手机上。

「李小姐,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嘶……顾凭这厮,不会对我有意思吧?

我李霂聪慧机敏,怎么可能猜不到「联系方式」是什么意思!

狗改不了——呃……

……

小桃一把抢过我的手机,送进顾凭手里,「方便的方便的。」

等手机被还回来,四四方方的小屏幕上,「顾凭」两个大字闪闪发光。

就这俩字,还是小桃看完告诉我的,说这叫「简体字」。

小桃说,这是老年机,方便我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初学者,来电还能报姓名。

奸计得逞的顾凭慢条斯理地换好鞋子,语气平静冷淡:「改天见。」

4

顾凭一走,我从头放松到脚。

这里的人,坐的躺的,无不柔软舒适。

小桃带我去洗澡,我在「浴室」里发出了杀猪叫。

「啊!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本宫与袒胸露乳的青楼女子有什么分别!」

「娘娘,这是正常着装!没人会笑话你的!你穿自己的衣服才奇怪!」

「不!!!」

最后,小桃妥协了。

她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扒出几条「汉服」,无奈道:「娘娘,您先将就下吧。」

我摸着滑腻的料子,心满意足地换上,钻进被窝。

小桃家有电子奴婢,只要一喊「关灯」,烛火就灭掉。

我渐渐意识到,21 世纪,可太有意思了。

不用晨昏定省,不用起早贪黑,鸡鸭鱼肉管够,还有我没见过的,比宫里好吃一万倍的零嘴!

我发现有个叫「冰箱」的好东西,里面产冰棍。

我把它全部掏空了,吓得小桃脸色惨白,差点把我扭送太医院。

而且,身为古人,我的每一件珠宝首饰,都能换大钱。

我让小桃又带着我去了一趟山里的墓穴。

望着小桃因为还债而蜡黄的小脸,我邪魅一笑,

「没想到吧,你娘娘临死前,吩咐家里人,棺木要打两层。」

抽开我的躺尸板儿,底下还有一层价值连城的宝物。

爹娘从小把我金尊玉贵地养大,可不是来人间受苦的,于是我连夜提着铁铲,带着小桃上山抛坟。

21 世纪,人人平等,等我一夜暴富,还怕顾凭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是夜,月黑风高,程子林被我们胁迫,站在外面望风。

我和小桃一人一铲子,乐此不疲。

「小桃啊,你怎么活到现在的?」我拄着铲子擦擦汗。

小桃埋头苦干,

「小桃以为娘娘死了,也跟着把药喝了,不过喝得少,十年前被程子林从坟里挖出来的。」

她一脸幸福地回头看着程子林,「还好我家亲爱的不离不弃,知道真相也不害怕。」

「那皇上呢?」

小桃停下铲子,一脸认真:

「娘娘,小桃都试探过了,顾老师只是长了皇上的脸。再说了,就算他是,他们顾家早没了,跟亡国君主没什么两样。」

小桃这话深得我心,我歇够了,准备继续。

突然程子林急匆匆喊:「快跑!警察来了!」

小桃猛得夹住我,「娘娘快跑!」

「什么?」我被他俩一左一右架着,一脸蒙圈。

「衙役来了!」

「本宫没做坏事!」我李霂为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盗墓是要蹲大狱的呀!」

「岂有此理,本宫刨自己的墓,有何不可唔——」

小桃捂住我的嘴,无情地拖下了山。

第二天,我上新闻了。

看着我的财富被他们从地里撅出来,挪到一个叫博物馆的房子里,我痛心疾首。

「贵妃墓」瞬间成了大街小巷热议的话题。

电视上有个女人语调清晰有力:

「据悉,该处古墓墓主是一位古代皇妃,尸体下落不明。经过考古队勘察,古墓存在近期偷盗痕迹,皇妃尸身或被不法分子盗走,政府已成立联合专案调查组,全力追查,希望有市民提供相关线索,拨打热线……」

小桃坐立难安,「完了,万一被查出来,娘娘您会被带走研究的,短期内您还是别出门了,避避风头。」

谁能想到,我刨自己的坟还能刨出错来。

5

这天中午,我的手机嗡嗡响了。

顾凭两个字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还有个女人躲在手机里报电话号。

听小桃说,顾凭是个有钱人,我李霂能屈能伸,最喜欢跟有钱人做朋友。

在小桃的帮助下,我接起电话,提高音量,「喂——能听见吗?」

这么远的距离,能互相说话,吹牛吧?

「李小姐,我电话信号很好,不用扯着嗓子喊。」

顾凭的声音清晰无暇地穿进我的耳朵,带着一丝无语。

「哦。」

当年在宫里,狗皇帝就这样管着我,连笑得大声一点都会扰了他的清净。

我已经不指望顶着这张脸的顾凭,对我有多好的语气了。

「这里有个角色,要不要来试镜?」顾凭提出了他的诉求。

「什么?」

「贵妃。」

我扑哧笑出声,笑话,让我李霂演贵妃,这不让鸡蛋演鸡蛋吗?

这还用演?

小桃在一旁笑嘻嘻地问:「顾老师,皇上是您演吗?」

「对。半天时间,考虑好给我答复。」

电话挂得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举着手机,跟小桃对视一眼,「赚钱吗?」

小桃悄咪咪凑过来,笑得像小狐狸,

「不光赚钱,拍戏在外省,正好可以避避风头,而且剧本里,贵妃可是狠狠捅了皇上一刀。您要不趁着这次机会,过一把瘾?」

我听着听着,嘴角就扬起来了。

翻身做主好得很,我老早就想捅顾凭一刀了。

「说来挺奇怪的,顾老师对跟他搭戏的演员要求特严格,娘娘您没有任何经历,他是怎么看中您的?」

说不定顾凭他就喜欢我这样的。

他只是不承认罢了。

但我总隐隐觉得,这个顾凭,跟狗皇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不上来为什么,这大概就是,宫斗失败选手的第六感?

小桃拍拍手,「不过也好,这种时候把咱们叫去外省,免得被调查组注意到,帮大忙了。」

6

拍摄地点定在浙江横店。

我们包了两辆车,顾凭一辆,其他人一辆。

7 月的天,刚下车,热浪扑面。

我眯眼扇了扇热气,开始喜欢这个叫「汽车」的东西了。

顾凭一下车,剧组工作人员便一拥而上,撑伞的撑伞,打扇的打扇,他自己人就往那一杵,低头看剧本。

人群中,他白得发光,手腕处凸起的青筋延伸进袖口,上面系着一串珠圆玉润的红豆。

红艳艳的,打眼一看便觉得年代久远。

哪个相好送的?

盘包浆了吧?

为了等捅他那场戏,我特意去问了导演。

被告知,那场是杀青戏,要等几个月之后。

在杀青之前,我和顾凭的戏包括但不限于:风花雪月、洞房花烛、生儿育女、反目成仇!

我因拍戏产生的抵触情绪,在看到小桃手机上贷款催缴短信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没了陪葬品,我现在就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要努力赚钱才有饭吃。

很快,第一场戏开拍。

化妆间里,我拿到计划表,表示震惊和不解,「计划怎么调了?」

简体字我学了三成,勉强认出「吻戏」俩字,心里直打突。

该不会是那场御花园的吻戏吧?

我一个贵妃,公然色诱皇上,成何体统!

「李姐,顾老师特意安排的,您赶紧熟悉一下剧本,马上就开始了。」

送表的小哥急匆匆赶去下一场,丢下我一个人风中凌乱。

小桃的夫君正在隔壁拍另一场戏,我刚把她撵走去助威。

顾凭到底抽了哪门子疯,要跟我演亲热戏?

然而我还是像现实低头了。

贵妃也是人,贵妃也要吃饭。

7

到现场的时候,偌大的御花园被清场了。

顾凭正站在镜头前,着一身玄色锦衣,金丝玉冠将墨发高高束起。

举手投足间,都跟狗皇帝一模一样,一样的矜贵俊美,风华绝代。

天气炎热,他举着电风扇,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露出手腕上的红豆手串。

几串珠子之间,在极不起眼的地方,穿上了几块绿莹莹的玉。

如今配着他那身衣裳,我莫名觉得红豆手串有些眼熟。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小桃的抽屉里,也有一串类似的!

毕竟这种排列方式不太常见。

难道小桃和顾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不能吧……

小桃忠心耿耿,从不会害我,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很难消散。

「小李,快,站到顾老师身边去。待会要把媚态和羞涩表现出来。」

导演在喊我。

思绪被骤然打断,我压下奇怪的想法,打算改天再问小桃。

收回注意力,我屏气凝神盯着顾凭。

勾引人嘛,我会,必须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免得顾凭骂我。

导演回到摄像机前,举起手:「各部门准备——开始!」

我秉着不能认输的信念,昂起头。

原本炽热的横店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吹起我鬓间的海棠花。

金步摇敲动了耳铛,玲玲作响。

一瞬间,我仿佛重回当年和顾凭感情最好的时候。

加上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不由自主地入了戏,含羞带怯,欲语还休地说出台词:「四郎……」

继而越发大胆地用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带,一拉,轻罗小扇送去半缕香风。

顾凭的神情突然僵住了,站着一动不动。

「皇上,臣妾心口痛,您给瞧瞧嘛……」

「卡卡卡!」导演的声音突兀地响彻院内。

糟糕,刚才沉迷于顾凭的美色,没刹住……

毕竟以前我和顾凭调情,都是这种调调,顾凭虽稳坐钓鱼台,继续批他的折子,但也没喊人把我扔出去。

顶多就是「啧」一声,嫌弃地盯着我瞧,暗示我过头了,收敛点。

我飞快地撒开手,如泄气的皮球,闷闷跟导演道歉:「对不起,我克制一点。」

导演摆摆手,花纹裤迎风飘荡,

「不!小李,你发挥的非常好,准确表现出贵妃『妖艳贱货』的特点。」

「……」

合着我这个行为……

在别人眼里,是——妖艳贱货。

我尴尬地点点头。

导演转头跟顾凭赔笑,「顾老师,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连台词都忘说了。」

哦?

我脸上的表情渐渐由绝望,转为兴奋,笑嘻嘻地扭头,看着顾凭,裂开了嘴。

从无败绩的顾凭,栽到我一个新人手上了?

你不行啊。

顾凭忽略掉我的嘲笑,清清嗓子,冷静自然:「抱歉导演,感冒了,卡痰。」

不等我嫌弃,导演突然喊:「开始!」

极致的压迫感袭来,我意识到危险,拔腿想逃。

顾凭眼疾手快地勾住我,捉回去。

一只玉手缓缓滑过我的发丝,落在下颌。

顾凭语气清冷:「若下次再这般不知羞耻,朕会好好罚你。」

我倏然对上他的眼睛,看清他为君者孤高面具之下暗藏的戏弄。

仿佛我真的讨了他的欢心,他兴致来,便生了逗弄心思。

我又倏然回忆起千年前的往事。

那日御书房的龙涎香已尽,我闲得无聊,拉长调子勾搭顾凭。

顾凭撂下笔,捏捏鼻梁,一把将我抱坐腿上,声音低哑:

「若下次再这般不知羞耻,朕会好好罚你。」

一样的对话,带着引人心底发痒的调笑之意,隔着千年再次听到,依然叫我思绪乱成一团。

眼底的情谊不似作假,顾凭他,真的不是那个人吗?

在我呆愣的眼神中,顾凭越靠越近,最后将我推在树下,轻轻吻住。

再来一千次,面对顾凭这个人,我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太诱人了,动辄一个眼神就能将我迷得神魂颠倒。

哪怕知道这是演戏,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有了回应。

顾凭的手一紧,钳住我的腰,加重力道撬开牙关!

炽热滚烫的鼻息喷在脸颊,我颤抖着扣弄背后的树皮,闭上眼睛,逐渐被他带入忘我又深情的吻中。

远处导演压低声音喊:「顾老师!别亲了!别亲了!该说台词了!」

顾凭的动作一僵,倏然放开我的唇齿,眼底闪过懊恼之色。

很快压住眼底浓郁的暗沉,低声说:「卿卿,我心悦你。」

跨越千年的两句话重合,带着直击灵魂的重量。

风停了,我愣在那儿。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跳出来。

顾凭的长生炉又不只一颗丹药。

我凭什么断定,他没有吃过呢?

他是坐在高位的帝王,从群狼环伺中活下来的人。

论演技,没人比得过他。

也许,他跟我是一样的人!

酥软自腰间袭来,瞬间弥漫四肢。

我腿软了,开始在顾凭的怀里往下滑。

「卡卡卡!顾老师,你手上怎么红了!」

导演的喊声突兀响起,打破了此刻的旖旎。

顾凭利抬手一瞧,斑驳的血迹沾满手掌心。

「哎!小李,你屁股后面也有血!是不是受伤了?」导演又对着我喊了句。

血……

我李霂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血。

听见这个字,我骨头都酥了,眼前一黑,闭着眼滑落在地。

最后一刻,是顾凭抱住我,吼道:「场医呢!」

8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浑身软绵绵地被顾凭抱着,躺在阴凉的车内。

听说许多女鬼在棺材里躺上千年,骤然被阳光照到,会魂飞魄散。

横店的太阳那么大,我一个千年老尸,会被烧化的。

我闭着眼,哆哆嗦嗦握着顾凭的手,流出眼泪。

「我不要死啊……我才醒来没多久,草莓冰棍还没吃够……」

顾凭吃软不吃硬,以前我一撒娇,他就没了脾气。

后来要不是我被皇后起疯了,撒泼大闹,也不会被打入冷宫。

如今我希望,他不要在我虚弱的时候,对我痛下杀手!

顾凭一顿,问:「你吃了几根冰棍?」

「五个……」

场医松了口气,「李小姐生理期,加上贪凉和暴晒,体力不支很正常。多喝热水,休息会儿就好了。」

我认真理清她的意思,过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是生理期?」

不会是不治之症吧?

很久没人回答,我睁开一只眼,发现车里只剩下顾凭一人,我正傻愣愣地躺在他腿上与他对视。

「月信。」顾凭冷冷吐出两个字,回答了我几分钟前提出的问题。

看看看!

他怎么知道我听得懂月信!

他一定是装的!

我腾得坐起,满脸烧红,急着找小桃救驾!

拿起手机,我盯着乱七八糟的按键,陷入沉思。

怎么打电话来着?

越急越乱,我一通瞎摁后,手机里的女人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已关机」。

屏幕彻底黑了。

嗤……

身后的顾凭发出一声笑。

我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突然,门打开,一个包裹塞进来,又重新关上。

顾凭往我面前一拨拉,「给你的。」

我动都不敢动。

这包裹里,不会是毒药吧?

他想毒死我?

见我不动,顾凭蹙起眉头「不会用?」

我不能露出一点破绽,于是故作镇定地把东西从塑料袋里翻出。

是个软绵棉的四方包裹,上面的简体字我还不认识。

当着顾凭的面,我嗤拉把包裹一扯两半截,露出十个散片。

怀着几分忐忑,我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个形状奇怪的手帕。

我松了口气,一抖,语气轻快,「这不是手帕吗?」

我默默感叹,21 世纪真伟大,手帕还能做成一面粘手的。

顾凭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我把它黏在掌心上,在他面前晃了晃,尽量让自己表现地像一个正常的现代人,

「谢谢啊,你这个手帕真方便,一看就能吸汗,就是……呃……」

我扯了扯,「撕得时候有点费劲。」

说完,顾凭的脸色隐隐有发黑的趋势。

在我和善的微笑中,顾凭淡淡开口,「这东西,是月事带。」

9

小桃把我从顾凭的车上带下来时,已经深夜。

我拎着九片散装卫生巾,垂头丧气。

「要不,我还是回坟里躺着吧……」

生平第一次,我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

我与这个时代仿佛隔了层纱,看得见,摸得着,却格格不入。

丢人更是丢到了顾凭面前。

小桃察觉到我的沮丧,突然牵住我的手,

「娘娘,总会好起来的,看,您当年送小桃的手串,小桃一直戴着,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想到要继续跟娘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有奋斗的动力了。」

路灯映照下,明艳的红豆颗颗饱满圆润,在手腕内侧,红绳曲折绕过,坠一枚通透玉石,并打了个并不精美的结。

与顾凭手腕的那枚如出一辙。

这是……我送给她的?

「我怎么不记得了。」

小桃喜笑颜开,

「娘娘当然不记得,您入宫前大病过一场,夫人听说云安寺的玉灵验,特意求回来。您草草编了几个便作罢,后来也不知丢哪儿了,只有您送小桃的一串,小桃随身带着。」

空旷无人的街道,我突然停住脚步,不动了。

「娘娘?」

头顶的灯灭了,黑暗如同巨兽,将影子吞噬。

我站在黑暗中,语气危险:「我认为,顾凭也吃了丹药。」

世上哪那么多巧合?

我得想办法把他的底细摸透。

10

一周后。

某个月黑风高夜,我、小桃和程子林,结伴出现在酒店隔壁写字楼的天台上。

小桃举着双手,使出吃奶的劲儿将我托上架空的横梁,小声嘱咐:

「娘娘,您答应看一眼就回来!可千万不要跳进去啊!」

从这里一路走过去,能刚好到达顾凭居住的套房阳台。

阳台上有个露天温泉,据说每到周五收工,顾凭都会来此地小憩。

想确定顾凭的身份很简单,他大腿有个不起眼的疤,是我当年意外打翻热茶,浇在他身上留下的。

肉体凡胎一世一换,总不能连疤都一样吧?

只要看一眼,就能确定顾凭的身份。

夜里风大,我在横梁上匍匐前进。

小桃的叮嘱声已经隐没在风里,听不见了。

好在两栋楼之间离得不远,拨开墙头的半人高的杂草,我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

温泉正中,顾凭昂首倚住堆砌的暖石,闭目养神。

他碎发湿漉漉的,贴在一起,光影勾勒出俊美的面部轮廓,完美无瑕。

这一刻,他如同不苟言笑的神祇,清澈干净,不容亵渎。

如今他正对着我,正是鉴别真假的好时机。

可惜温泉池上热气四散,雾蒙蒙一片,遮挡视线。

我咬着牙,悄不做声地爬到顾凭的正上方,侧头静等下方一团雾气飘走。

突然,腿上传来振动,高亢的女声在黑夜中无畏地念道:「来电 900-8820-88……」

顾凭豁然睁眼,视线分毫不差地锁定横梁上的我,与我来了个对视。

我咕咚一声,慌乱地掏出手机,按下挂断键。

不知怎么搞的,手机里的女人开始外放:

「您好女士,需要办理贷款购房业务吗?我们这里提供……」

扑通。

手机掉进温泉里,捡起一团水花,四周终于静下来。

顾凭淡淡扫我一眼,「想继续看?」

此刻,我突然反应过来,水面及腰,再往下,就不是我能光明正大看的内容了。

我匆忙捂住眼,「本宫……额……我我散心呢……告辞……」

说完,我以倒退的方式笨拙地往回爬。

顾凭趁我忙碌,随手抓起旁边的浴袍,慢条斯理地披在身上,「乖乖下来,不然我就报警。」

小桃说过,我身份特殊,不能跟警察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如今被他抓住把柄,不好硬来的。

我顺着一旁的木梯落地,规规矩矩站在顾凭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顾凭低头,不紧不慢地系好腰带,问:「想干什么?」

面对顾凭的兴师问罪,我急中生智,「对剧本。」

「哦,对剧本。」顾凭唇角微微掀起,眼底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戏弄,「贵妃,你的剧本呢?」

我指指脑子,「都在这儿呢。」

幸好剧本背得熟。

顾凭拉开玻璃门,走进室内,「跟上。」

套房宽敞明亮,连床都比我的大一倍。

顾凭坐在沙发上,碎发在滴水,有些水珠顺着脖颈滚进绵软的浴袍中。

他随意用毛巾擦着,手腕红豆串儿在向我招手。

跟小桃的一样,没错,就是他!

「知道明天是哪一场吗?」顾凭随手捡起写满笔记的本子,扔在我眼前。

千篇一律的简体字,一大半都不认识。

我郑重其事地说:「圆房。」

「你确定?」

我点头,「确定。」

管他明天什么戏,反正只要让我看清他有没有疤痕,目的就达到了。

顾凭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但极具压迫感,仿佛我再敢胡诌一句,他就掐死我。

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是我做人的准则。

壮起的胆子像泄气的气球,扑哧缩得没了踪影。

我打起退堂鼓,「你要是累,我……我就回去了。」

顾凭嗯了声,「别走正门。」

「为什么?」

他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我不想闹绯闻。」

行吧,那我从房梁爬回去。

他能开恩放我一马,我已经很感激了。

可当我回到墙边的时候,发现梯子不翼而飞。

这里就我和顾凭俩人,不是闹鬼就是人为!

我大惊失措逃回房间,「顾凭!有贼!」

顾凭把玩着手中的红豆串儿,似笑非笑地惋惜道:

「哦,真是太不巧了,除了一个采花贼,还有盗贼。」

我反应半天,意识到他在嘲笑我,脸一拉,不高兴了。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留我在这儿凌迟干什么?

顾凭擦干头发,拍拍沙发,「过来,别倔了,给你讲戏。」

我狐疑地盯着他,顾凭神情从容,不像捉弄人,于是慢吞吞挪到他的身边。

「从吻戏开始。」顾凭漆黑的瞳仁儿隔着剧本从上方看过来,「你先来。」

「为什么?」

「贵妃侍寝,难道要朕主动?」

「可……可我是女子!」我不自觉红了耳根,「就不能改成你色欲熏心,把持不住,强……强了……」

「好。」顾凭扔下剧本,猛得扣住我的腰,拉进。

「!」

我大睁双目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麻痒瞬间传遍全身,逐渐软了腰,眸中映出莹润的水意。

「你……你……」我紧张得声线发虚。

顾凭慢慢摩挲着我的后背,炙热的温度意思不落传递过来,「还要朕如何?都听你的。」

他的浴袍已经被我绞成了疙瘩,我混沌的神志仍然保留最后的清明,那就是看顾凭腿上有没有疤。

于是我眼一闭,心一横,「脱……脱了……」

顾凭捏住我的后颈,毫不留情地一带,噙住唇瓣慢吞吞地撕磨。

「朕的贵妃,竟然喜欢这种调调。」

「不……不……不……」我咕咚咽下即将跳出的心脏,结巴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

顾凭眼尾一挑,眼神像带了钩子,「不喜欢?」

对着这张脸,我再次沦陷了。

计划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揽住顾凭的脖子,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像在摸一个新得的宝贝,红着脸,心生欢喜。

他们就是同一个人,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顾凭离我很近,视线在我的脸上细细描摹,哑着嗓子:「这是干什么呢?」

我指尖点上顾凭的唇瓣,耳郭滚烫,羞耻感烟消云散,「我想跟你……圆房……」

顾凭眼底最后一丝戏谑湮灭,暗沉乌云卷土而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扯着自己的衣裳,生怕他误会我心意不诚。

顾凭按住我的手,深吸一口气。

就在我以为顾凭要把我撵出去的时候,他突然抱住我,站起来。

我突然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圆房。」顾凭捏住我的后颈,伏在我耳侧轻轻呵气,「采花贼,你被捉了。」

灯早就灭了,暗夜裹挟了夏的闷热,在雾气之上浮动游移。

晚风轻浮,吹散雾霭,莹润的暖石终于暴露在皎洁月色下,接受泉水一次又一次的拍打和冲刷。

泉水溅入根泥,夜昙悄然绽放于无人幽夜,挺括摇摆,经久不息。

11

「睡了?」小桃盯着我。

「嗯……睡了。」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忐忑不安,「对不起。」

今早起床,顾凭早就不在了。

我捂着酸痛的腰,顺着重新出现的梯子,哆哆嗦嗦爬回天台。

回到家,小桃皱成苦瓜脸,托腮哀叹,

「娘娘做什么都是对的,可万一顾老师不认账怎么办?虽说 21 世纪开放,但像您这样傻乎乎,一上来直接被吃干抹净的,实属罕见。」

我盯着手腕上出现的红豆手串儿陷入沉思,这是他昨晚给我戴上的,什么意思啊?

「娘娘,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

我好像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昨晚思绪混乱,一根筋而觉得他就是。

如今回忆细节,大腿摸起来好像……没有疤?

我睡错人了!

小桃读懂了我的表情,殷切地为我揉着腰,

「娘娘,睡了就睡了,反正您快活了,管他是谁呢。皇上都死了几千年了,没有替他守寡的道理。」

一番说辞彻彻底底让我心动了。

我喜欢现在的顾凭,不犯法吧?

门铃响了,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小桃跑去开门,我闭着眼,毫无头绪。

没多久,她去而复返,重新按上我的腰,力道重了许多。

「嘶……」我闭着眼哼哼几声,埋怨起来,「顾凭可真不知羞,怎么能我脑子一热,他就答应了呢!搞得现在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一样!最后他倒是上瘾了,苦了我。」

「哦……我不知羞。」顾凭的声音突兀地从后背传来,语调平静。

我陡地僵住身子,汗如雨下。

这厮什么时候出现的。

顾凭不依不饶继续开口,每说一个词,就捏一下。

「占你的便宜。」

「上瘾。」

「没节制。」

他精准地捡着重点,不冷不热地说反话,「真是抱歉极了。」

说完忽略我吓得僵硬的身躯,一把掀开被子。

空调凉气立即涌入,激起我浑身的鸡皮疙瘩。

我飞快地向前爬,被他拽住脚拖回去,「忍忍,送你两贴膏药。」

「啪!」一块黏糊糊的东西被拍在后腰,我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疼!」

「一会就好。」

顾凭来善后了,该死的。

关键时刻,小桃已然消失不见。

我吓得动也不敢动。

顾凭做完一切,挠挠我的脸,说:「过几天,我妈来剧组探班,跟她吃个饭?」

「亲的?」

「不然?」

他连娘都有,这完全推翻了我之前的猜测。

顾凭就是个完完全全的现代人。

那我可什么都不怕了啊。

顾凭揪了揪我耳朵,「行不行?」

婚前见家长,是正宫皇后才有的资格。

以前我偷偷羡慕过,但终归身份所限,这份愿望,难道要在今天实现了?

我慢吞吞爬起来,红着脸,「这么说,我是你的……」

「女朋友。」

12

一连几天,小桃都说我面若桃花,谈恋爱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导演对我更是赞不绝口,说我跟顾凭搭戏更有感觉了。

那是,我恨不得天天跟顾凭黏在一起,把以前的债都补回来。

「喂,你怎么不质疑我从哪来的?」某天,我洗完头发,站在镜子前笑眯眯地问顾凭。

他像程子林一样,十分自然地接受身边多了个毫无生活常识的女朋友,不觉得奇怪吗?

顾凭接过我手里的风筒,「小桃说了,乡下来的,没见过市面。」

笑话!

我李霂家世显赫,什么世面没见过。

「我以前可有钱了。」我不甘心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哦,是吗。」顾凭专心致志地给我吹头发,眼底闪着柔软的笑意。

「嗯,现在本来也可以很有钱。」

「那为什么没钱呢?」

「因为偷东西犯法。」

顾凭轻咳一声,严肃道:「你口无遮拦的毛病,得改。」

「哦。」

13

见家长的日子在我的期待中一点点临近。

我爹娘没了,连坟都不知道葬在哪里,所以只能学小桃,对着星星告慰亡灵。

如果我能开开心心生活下去,他们也一定非常高兴。

这天,顾凭的母亲来探班。

我站在顾凭身边,东张西望。

突然,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吊梢眼,柳叶儿唇,鹅蛋脸。

哪怕换了披肩发,我仍然认得她。

皇后林氏。

入宫后,她几次三番用死鸽子敲打我规矩做事,扣下我精心准备的生辰礼,挑拨离间,以至于顾凭和我生了嫌隙,渐行渐远。

她的出现,让我有种被命运愚弄的无力感。

因为顾凭的天平,永远会倾斜到她那头。

「怎么了?」顾凭察觉到我的异样,抬起我的头,仔细打量,「不舒服?」

我摇摇头,忍着醋意,酸溜溜地问:「没有,她是谁啊?」

顾凭的母亲跟她一起来的,是个十分随和的中年女人,穿一件青花瓷的连衣裙,手上的玉镯熠熠生辉。

还好不像太后,不然我得疯。

「妈。」顾凭喊了她一声。

他母亲突然愣住了,仿佛不知道还有我,「哎哟,我带林青来,你们不介意吧。」

果然姓林。

顾凭点点头,打了招呼,似乎与她认识。

顾凭母亲的注意力转向我,伸出手,「你是顾凭的学生吧?听说是他亲自带你的。」

「阿姨好。」我强颜欢笑,生怕惹她不高兴。

顾凭揽住我,认真纠正,「是女朋友。」

我蓦然抬头,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

林青扯扯嘴角,「什么时候的事儿,也不告诉我一声。」

顾凭的母亲在短暂的惊讶后,很快恢复自然,「时间不早了,林小姐,你能吃湘菜吧?」

「她吃不了。」顾凭握住我的手,「改天吧。」

他怎么知道我吃不了辛辣之物?

从前不行,前几天被小桃拉着试过一次火锅,差点把肺管子咳出来。

林青微微笑着,「没关系,可以做别的菜系,没想到李小姐的肠胃这么娇气。」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哪里来的拧劲儿,「我不娇气!」

顾凭笑笑,「不好意思,是我肠胃娇气,她迁就我,让你见笑了。」

林青明显不信,撇撇嘴不说话了。

不远处一辆商务车无声行驶过来。

顾凭的妈妈坐在前座。

我和顾凭坐在后面。

林青在我左边,靠得很近。

她细细打量我,「李小姐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不爱跟她讲话,随口扯了句:「在山里住着,没工作。」

「哦。」林青的表情有点微妙,转而越过我与旁边的顾凭说话,「知道你喜欢书法,前几天我爸爸拍到了一个孤本,有价无市,正好送你。」

说完,她从后面抽出一副装裱好的书法,小心翼翼地打开,「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的仿帖,距今有上千年了,据说是古代某位帝王的。」

她绕过我,邀功一样递到顾凭面前。

我随意扫了一眼,愣住了。

这字迹……

不是我的吗?

当年顾凭一手行楷行云流水,飘逸洒脱,我不服输,便借来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苦苦临摹,虽达不到书法大家的造诣,与顾凭的字迹,有七八分相似。

皇后得知后,借故搜宫,毁掉了不少字画。

这一副我碰巧托母亲带出宫外,才得以保存。

兜兜转转,没想到在这儿遇见它。

顾凭淡扫一眼,突然伸手接过,「谢谢。」

我撇撇嘴,眼界可真低,这么一副破字就把你收买了,我给你写一箱啊……

林青笑了,「客气。李小姐……没接触过书法吧?」

我哼了一声,「行笔而不停,著纸而不刻,轻转重按,如水流云行,无少间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林青一愣,「什么意思?」

顾凭扯扯嘴角,忍住笑,「她说,写这幅字的人很厉害。」

「过奖,我若是能有这人的造诣,做梦都会笑醒,可惜,还差得远。」

林青炫耀似的自说自话,我挠挠耳朵,心里暗爽。

原来被人夸奖是这种滋味儿啊。

14

由于我和林青微妙的关系,这顿饭吃得极其尴尬。

顾凭点了几个清淡的菜摆在我面前,专心致志给我夹菜。

当年做皇帝的顾凭,连最基本的偏爱都没给过,更别提给我夹菜了。

我盯着碗里堆积如山的菜出了神。

「不合胃口?」

我回神,发现顾凭正盯着我,一双眼睛泛着温柔的光。

人是贪心的,拥有一点,就想要更多。

「我想吃鸡腿。」我提了一个看起来很过分的要求。

顾凭想也不想,从桌上捞了个两个鸡腿过来。

他似乎窥透我的想法,靠近,用别人都听不见的音量和我咬耳朵,

「你是我的女朋友,想要什么都不过分。」

我突然明白了小桃对幸福的定义。

一个人的偏爱,可以完整无暇地给另一个人,不用被别人分享和割裂,这才是真正的恋爱自由。

吃过饭,林青站在顾凭面前,欲言又止,好一会儿,跟我说:「李小姐,麻烦回避一下,我跟顾凭有话要说。」

「不用了。」顾凭拉住我,「没什么她不能听的。」

林青脸色变得很难看。

见顾凭态度坚决,她抿抿嘴,「我喜欢你很久了,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

她什么毛病?

抢人吗?

我拉住顾凭的领带,拽低,吧唧一口亲在他嘴上,恶狠狠地说:「这男人我的。」

「你们两个没有结婚,公平竞争。」林青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顾凭渐渐冷了脸,任我攥着他的领带,开口:

「林小姐,今天是我和她见家长的日子,出于礼貌,我没赶你走。但并不代表我会放任你挑拨我和她的关系。再有第二次,我不会跟你客气。」

林青气急败坏,「顾凭,是我先跟你认识的!我们从小就认识。」

「不,你不是。」顾凭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打开门,「请吧。」

我看清顾凭眼底,不仅涌动着嫌恶,还有仇恨。

仿佛她再不走,顾凭会亲手将她掐死。

林青不甘心地坐上车,离开了。

顾凭妈妈叹了口气,「抱歉,李小姐,我不知道你和顾凭的关系,冒昧了。」

「没关系的阿姨。」第一次接到长辈的道歉,我受宠若惊。

顾凭摸摸我的头,「妈,没什么事我跟霂霂回剧组了。」

他妈妈点头,热情地跟我说:「好,过年来我家吃饭哈。」

送走他妈妈,已经很晚了,路上人烟稀少,我仰头盯着顾凭看。

他扫了我一眼,又恢复到高冷的姿态,「看什么?」

「你妈妈喜欢我吗?」

面对我忐忑的询问,顾凭只是扯扯嘴角,「我喜欢你就够了。」

15

时间一晃进入了八月中旬,被压在最后的圆房戏提上日程。

开机当天,我从化妆间出来,跟一个人撞了满怀。

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奶粉兔头斜挎吧,一看见我,就激动地拉住我的手,

「姐姐,你是跟哥哥搭戏的新人吧?」

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我有些蒙圈,点点头,「我是新人,你哥哥是谁?」

「顾凭!」

顾凭还有个妹妹?

我诧异地回头询问小桃,小桃小跑过来,把我的手从小姑娘手里夺出来,

「不好意思啊,这里是剧组,不能随便进的。」

小姑娘一噘嘴,「我没别的恶意,就想跟姐姐要一下哥哥的微信。」

「我不会用微信……」

我还没说完,小桃就拉着我风一般逃走了。

到了拍摄场地,小桃才板着脸严肃地说:「刚才她在录像呢,我觉得肯定有猫腻。」

「被录像会怎么样?」我从她的言行中察觉到可能很严重。

「没事,娘娘,您安心拍戏,也许是寻常私生饭,不会有大问题的。」

小桃的话被突然插进来的事情打断。

「小李啊,你来得挺早。」导演路过跟我打了个招呼,递来一杯奶茶,「顾凭的妈妈给你叫的外卖,喝完再来。」

我拎着一杯冰镇奶茶,在小桃眼前晃了晃,小桃惊讶地张大嘴,「娘娘!这是……见婆婆啦!」

「对!」我得意洋洋地嘬完半杯奶茶,便急匆匆上阵了。

说起来,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穿着暴露,着实放不开。

好在场景设置在浴桶里,热气蒸腾,大家只能看见我的上半身。

按照剧本,我和顾凭圆房前,房中闯入程子林饰演的奸臣,我竭力抗争,最后被顾凭所救。

剧本我早已滚瓜烂熟,正静静蹲在热水中等待开始。

也不知因为天气还是热水,眼前事物开始重影,困顿感袭来,明知道导演已经喊了开始,却眼皮发粘,无法自控。

渐渐地,我察觉到程子林靠得越来越近,最后他抓住我的衣服,凑得很近,轻声说:「李姐,该你了……」

可我四肢昏沉,一动也无法动,因为程子林的触碰,飞快地滑入热水中。

「导演!人不对劲!」

程子林最先发现异样,一把拉住差点淹死的我,提出浴桶。

四周呼啦围上一大群人。

当天,我被意识不清地送进医院。

医生在我体内检查出过量的安眠药。

小桃哭红了眼,一个劲儿自责,「当时拦住您就好了,奶茶我又不是买不起!」

我盯着空荡荡的白色房间,陷入愣怔之中。

顾凭的妈妈不喜欢我吗?

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顾凭呢?」

小桃搓搓眼,「出事后,他和程子林去了警察局,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闭上眼,感觉脑子一团乱。

据医生所说,幸亏洗胃及时,否则我有可能因为服用过量安眠药致死。

小桃怕我难过,把她的手机借给我玩。

我躺着,不怎么就点到了一个热搜榜。

第一眼就看见我的名字。

「李霂劈腿。」

我猛得坐起,点开,发现我和顾凭的图片,以及程子林抱着我往救护车跑的图片都被挂在上面。

「小桃……这是什么?」我茫然地展示给小桃看。

小桃的脸色立刻白了,抢过手机塞进包里,

「没事的娘娘,都是他们胡说啦。什么破手机,怎么乱弹消息!」

「哦,好。」我安静地裹上被子,问:「顾凭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去催一催程子林哦!」小桃说完仓皇而逃。

隔间里安静下来,我一动不动地躺着,最后叹了口气,翻身把被子拉至头顶,整个人躲进被子里。

16

「贵妃,圣上待你不薄,你便这么报答他吗?」

「私通外男,罪不容诛,全家老小的命,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你没做过,为何他要指认你?」

「贵妃,圣上已亲自下令将你打入冷宫,请吧。」

……

昔日的一幕幕席卷心头,我浑身发冷,缩成一团。

流言杀人,我没想到几千年后,威力更甚。

仿佛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巨兽躲在屏幕后面,叫嚣着要把你挫骨扬灰。

「我跟她要微信她还不给呢,以为自己多高贵,能跟我们哥哥搭戏,她祖坟冒青烟了。」

「我见过她本人,水性杨花,跟剧组的每个男演员都眉来眼去。」

「乡下人,没见过市面,更不知道礼义廉耻。这种人多半没爹没妈。听说还对剧组工作人员大呼小叫。」

「天呐,她有没有生活常识,撕吸管都不会吗?也不会用微信,白痴吧。」

「第一次网暴,我希望她去死。」

……

人的一生,经历两次流言暴力,该算天选之子了吧?

我揪着被角不停地擦眼泪,最后因为抽噎缺氧,不得不掀开被子。

昏暗的光线里,顾凭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他神情从容恬静,动作不疾不徐,认真专注。

我眼睛湿漉漉的,泪都没擦干,愣在那儿。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凭好像没看见我的狼狈,把苹果递给我,「吃点东西。」

果皮削得干干净净,切成小块盛在碗里。

我自觉丢脸,慢吞吞坐起,端着碗发愣。

顾凭洗了手,折回,掏出湿手帕摁在我脸上,仔细擦拭。

我被迫仰着头,收住委屈,语气干硬:「他们冤枉我。」

许多年前,我就想说这句话了,如今得偿所愿,哪怕顾凭不相信我,我也要说。

「我知道,奶茶是林青借我妈妈的名义送的,照片也是她指使私生拍的。」

顾凭一边给我擦脸,语气发冷,「我不会放过她的。」

我看清顾凭眼底酝酿的厌恶与凶戾,顿觉毛骨悚然。

这种眼神我只在皇帝顾凭那里,杀人的时候见过。

这个走向属实出乎我的意料,顾凭挤上床,长手长脚地把我捆起。

「她被警察带走了,事情早晚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啊?你把她下狱了?」

「嗯,下狱了。」顾凭笑出声,摸摸我的头,掏出手机,与我五指交握拍下一张照片。

「你在干吗啊?」

顾凭摁住我的头,让我靠在他怀里,「官宣之后,他们会掂量掂量的。」

这一刻,我觉得顾凭的身上有一束光,「你被人骂过吗?」

顾凭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神沉静深远,光线挤进窗帘,在他的侧脸投落斑驳的花影。

「骂过。被老年人骂过,也被年轻人骂过。」

我仿佛看见顾凭身上的落寞。

很难想象顾凭被人骂哭的场景骂,他还会招老年人恨吗?

「你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挠挠他的手心,企图以这种方式驱散心中的难过。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问心无愧,大可不必拿流言蜚语惩罚自己。」顾凭捏捏我的脸,「问题够多了,睡觉。」

他关掉小灯,在黑暗中搂着我。

我还想说点什么,憋了半天就憋出句:「顾凭,我喜欢你。」

「嗯。」顾凭笑了,「我知道。」

我久久没等到他的回复,无趣睡着了。

17

托 21 世纪的福,我的身体两三天就恢复了正常。

临出院前,顾凭的妈妈突然找来。

宽敞明亮的室内,她坐在距离我不远处的沙发,满脸愧疚。

「我之前并不知道你和顾凭的事,怪我多此一举,撮合林青和顾凭。阿姨跟你道歉。」

我连连摆手,「阿姨,我没怪您。」

谁知他妈妈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顾凭这孩子打小与我不亲,自己有主意,刚上大学就改了名,工作后更忙,从来没处过女朋友。要知道他喜欢你,就是打死我,都不会把林青带过来。」

我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关键点:「阿姨,您刚才说……名字是他上大学后才改的?」

「对啊。」阿姨直叹气,「人们都说,早慧的小孩儿,在其他方面会有一些问题。顾凭是情感淡漠,不亲近家人,我以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他愿意跟你在一起,我高兴都来不及。」

「早慧?」

阿姨搓搓眼睛,「是啊,他打小就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有主见,高考完第二天,就去改了名字。我从来插不上嘴,就好像……他是借着我的肚子来到这个世界的人……」

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阿姨匆匆告辞离去。

而她的话,成为盘旋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的迷。

18

由于这场事故,导演给我放了几天假。

正好赶上酷暑天,接连有好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中暑晕倒,所以就短暂停工了。

我不会上网,也知道网上的话不好听,选择跟小桃看电视剧磨炼演技。

每晚我和她都会因为剧情抱头痛哭。

晚上,小桃准时打开电视,我坐在一旁无聊地翻看剧本,一边听电视剧里的台词。

「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会站在耀眼的地方等着你来找我。」

突然蹦出的一句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何以笙箫默》,一个破镜重圆的都市剧,小桃的最爱。

这句话,莫名像钻头一样钻进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顾凭上大学后改了名字。

后来进入演艺圈,用几年时间拿到影帝,站在最耀眼的地方,接受万千目光洗礼。

他到底为了什么?

也是怕某个人找不到他吗?

今夜导演约顾凭去了酒店后面的花园餐厅。

我从地上爬起来,披上衣服,不顾小桃的呼唤,开门疯跑出去。

一路上,畅通无阻。

月色澄明,晚风柔顺,我穿梭在灌木花草中,寻找顾凭的影子。

终于,一个透明的玻璃花房下,顾凭端着酒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皎洁的月光洒了一半在他肩头,一半在酒里。

他安安静静的,避开了喧嚣,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放轻了脚步,走到顾凭面前。

「顾凭。」

我喊了他一声,顾凭抬头,眼中的润泽隐秘难辨。

他哭过了?

我又走近了一步,在他面前蹲下,「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顾凭先是讶异,瞬间回复平静,坦诚道,「是。」

「你知道我是谁。」我问。

「我知道。」

我不信邪地去指着他的大腿,「可是你没有疤啊……」

阿姨给我看过他的照片,他有完整的成长轨迹,怎么可能是吃丹药活下来的老古董?

顾凭半开玩笑道:「我没喝孟婆汤。」

月色澄明,婆娑树影落在顾凭脸上,他的神情晦暗难辨。

我能察觉到他的难过,腾得站起,板着脸,「你跟我出来,我有架要跟你吵。」

顾凭跟着我走到室外的一条幽静小路。

我双手抱臂,火气蹭蹭往上窜。

「你冤枉我!皇后说什么是什么,你听信谗言,昏君一个!」

这话放在以前,就是九族消消乐,现在我九族早死了,我也不怕,放开了胆子吼。

这场迟到几千年的争执滑稽可笑,顾凭一愣,阴郁瞬间消散,乖乖认错:「我错了。」

我叉腰,气势汹汹地戳着顾凭的胸膛,怒吼:

「你哪只眼看见我私通外男了?还克扣我粮食!我要是不饿能偷吃你丹药吗?」

「是,卿卿做什么都是对的。我的错。」

他认错态度良好,反倒叫我有火没处撒,最后想到我充公的宝贝,委屈更甚,「我的古董你拿什么赔!」

顾凭没忍住笑了,「卿卿,你的古董跟我可没关系。」

「我说有关系就有关系!你要不要跟我好了!」

顾凭一把揽住我,「好好好,赔。」

「你拿什么赔?」

顾凭无奈笑道:「我也有,我房间里你最喜欢的大水床,就是拿那个买的。」

皇帝的陪葬品,应该比我的更贵吧?

难怪他有钱。

「你的怎么没被别人拉走呢?」

「我动作比较快。」

我好哄得很,没一会儿,顾凭就把我的毛给捋顺了。

回去的时候碰见导演,他喝得酩酊大醉,眯眼看着我笑,

「小姑娘手段高啊,能把顾凭摘下来,有本事!」

顾凭打圆场,「是我追得她,她……难追。」

「嗯!」导演赞赏地拉住顾凭,束起大拇指,「好!有担当,你们历史上那些叫顾凭的,都是大情种!」

历史上?

你们?

顾凭都来不及寒暄,便拽着我走了。

我盯着顾凭的后脑勺,「是哦,我能看到历史!」

后来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统统可以查到。

「没什么好看的。」顾凭打断我的思路,「今晚要不要跟我睡?」

我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可以吗?」

前几天我总是被顾凭以大病初愈为由赶出来,今晚他怎么松口了?

顾凭拿出个墨镜给我架在鼻梁上,「眼神收敛一些,当心被拍。」

「哦。」

19

再次回到顾凭的套房,一进屋,顾凭便把我压在门后,低头欲吻。

我止住他的攻势,昂起脖子,存心戏弄他:「今晚是本宫翻你的牌子,你要听本宫的话。」

等了几千年,我李霂终于当家做主了。

看我不骑在顾凭头上作威作福。

顾凭哑着嗓子,「好,都听你的。」

他把我抱过去,嗤拉,撕掉我碍事的汉服。

「啊!」这可是小桃给我买的,超级贵。

「上次你差点被它缠死,睡觉不许穿了。」

他好霸道,我好喜欢。

没多久,就哄得我五迷三道,沉沦在快乐中,将满脑子疑问抛到了九霄云外。

20

拍戏接近尾声。

一个安静的午后,我收工了,顾凭还有几场单人戏要拍,小桃便领着我去了影视城一家网红咖啡店。

正值寒假,咖啡店里坐了不少来体验龙套生活的大学生。

我喜欢这个女子可以接受教育的时代,挨着她们坐一会儿,都觉得无比幸福。

我和小桃选了个角落,不经意间听到两个大学生的对话。

「这是汪龙导演和顾凭的第二次合作了,好期待哦。昨晚群里选龙套,我没抢到他们剧组的名额。」

「我记得,你读过汪龙导演的论文吧。」

「对啊,他们都说汪导是顾凭的狂热粉,我看完论文,才喜欢上顾凭。」

「怎么说?」

「你知道历史上,每隔一个时期,都会出现一个叫『顾凭』的人吧?」

我被她们的对话吸引,情不自禁听下去。

「目前汪导考察过的,大约有八个,最早的是皇帝,这个大家都知道。这段历史被改成了剧本,就是正在拍的这部。历史上都说帝后恩爱,但汪导执意要篡改感情线,让顾凭跟贵妃在一起。」

小桃不爱读历史,只知道当年亡国了,具体怎么亡的,却不清楚。

可在汪导给我的剧本里,是外戚作乱,内忧外患,加之顾凭身染恶疾,最终江山易主。

这么说,顾凭是亡国君主。

我撑住额头,无意识地攥紧手,继续听他们讲。

「后世几个顾凭,无一例外,都在寻找一个叫卿卿的女人。汪导说历史上,疑似反复出现一个叫顾凭的人,就好像不断在每个朝代带着记忆重生,寻找爱人。」

「瞎扯吧。顾凭这名字太常见了,『卿卿』是对伴侣的爱称,也就汪龙有闲心挖掘这个。」

我再也坐不住了,悄悄坐过去,「你好,你们说的论文,能给我看看吗?」

两个小姑娘抬起头,眼睛一亮,「哎!你不就是路透的女主角嘛?」

他们热情地把电脑屏幕对准我。

干净的屏幕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几封腐烂泛黄的信纸照片。

看着看着,眼泪就流出来。

他的字体,从熟悉的铁画银钩,一步步变为钢笔字,简体字。

「卿卿」落在信纸开头,细长工整,是顾凭的字迹。

整整八张,每一封都是。

「姐姐怎么哭了?」两个小姑娘慌乱地掏出纸巾递给我。

我语无伦次,「这个……能不能给我,我买也行……我第一次见,抱歉……」

「不用不用,这是汪导的论文,我可以传给你的。你开一下微信。」

小桃突然把手机伸出来,顺便放了两杯新买的奶茶,「你们好,我是她助理,可以给我传的。」

21

小桃带我去了打印店,我捏着手里八张放大的书信,走在横店的路上,便走边哭。

「卿卿,兵荒马乱,饿殍遍野,我担心你吃不饱,穿不暖,今日走遍长安的大街小巷,未寻得你身影。明日我便要南下了,生死未卜,若你活着,愿寿终正寝,平安康健。」

「卿卿,昨夜忽梦见你说要看江南的雨。我在断桥边等,有情人居多,伞淋透大半,我身体有恙,今日去不了了。明日好不好?你要等我。」

「卿卿……」

「卿卿……」

时隔多年,信纸破旧,许多文字已不可考。

直到最后一封,写于民国时期。

「卿卿,山河动荡,恐你我二人已在奈何桥上错过了无数次。我在这荒唐迷离的世间踽踽独行,默默等候或许能遇到你的下一个百年,然时间太久,你或许已经忘了我。最后一次,我会站在高处,等你来找……卿卿,长安的牡丹开了,我,又没等到你。——念卿草堂,1920 年春,顾凭绝笔。」

顾凭说他没喝孟婆汤,是每一世都没喝。

顾凭妈妈说他情感淡薄,是因为对他来说,每一次至亲离世,都要重新体验一遍彻骨的痛。

天气阴阴的,闷得我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我走到拍摄场地外,顾凭浑身狼狈,被「乱臣贼子」摁在地上扎。

血是假的,剧情是真的。

痛是假的,回忆是真的。

我长眠地下,所以顾凭在人间找不到我。

在我离开后,他自己一人经历了朝代的翻覆,背负着骂名。

「无能昏聩」这样的评价,是每个亡国君主都会历的劫。

所以他才说,他被老年人骂过,也被年轻人骂过。

可我知道,顾凭做得很好。

山河倾覆,不是一个人的错。

22

「小李啊,你不是休息吗?怎么?想顾凭了?」

导演意味深长地朝我笑笑,我第一次,读懂了他眼底的深意,深深对他鞠了一躬。

导演一愣,瞬间像是想通了什么,连说三声好,兴致大涨。

顾凭结束后,快步走出,他的胸前还挂着血浆,发丝略显狼狈。

我吸吸鼻子,忍住哭意,扯出个难看的笑:「嘿嘿,我来接你下班。」

顾凭有些迟疑,「卿卿,你……」

一句卿卿像点燃了引线,我笑容淡下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急喘几口气,突然「哇」地哭出来,把现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心疼地不得了,像个树袋熊扑住顾凭,「你是我的心肝小宝贝……」

顾凭揽住我,四处看了一圈儿,跟周围人解释:「不好意思,女朋友想我了,失陪。」

我听见后面有人痴痴地笑,也不嫌丢人了,满心满眼想着如何弥补顾凭。

「我的乖宝……我的……我的……」

奈何我词汇量实在不丰富,只听小桃叫过程子林这些。

顾凭笑了,「今天是怎么了?离开一会儿这么想我啊?」

我用他的脏衣服擦鼻涕,顺便把几张纸往顾凭手里一塞,「是不是你?」

天阴阴的,酝酿着一场雪。

顾凭看见内容,笑容收敛干净,「知道你会哭,所以没想让你知道。」

我小嘴一撇,眼看又要哭,顾凭低头,炽热的唇落下来。

「想看陪葬品吗?每一世我都攒,够你挥霍的了。」

如果世界上有东西能止泪,那一定是钱。

我扑哧笑出个鼻涕泡儿,又哭又笑,「哈哈……那一定很多钱了……」

23

几个月后,这部戏顺利杀青。

得益于顾凭,我在娱乐圈也算小有名气。

可我不服输啊,我请了专业的老师教表演,演技突飞猛进。

新剧上线,评分水涨船高。

我靠一己之力帮小桃还完了贷款。

等我们从横店回到西安,正值 1 月,天气巨冷。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雪,我冻得牙齿打颤,一个劲儿往顾凭怀里钻。

小桃从包里挑出亲手织的围巾,给程子林带上,紧接着频频给我使眼色。

顾凭给我戴正帽子,捧着我的脸问:「我怎么没有?」

他本来也可以有的,但我不小心扯秃了毛线,那条围巾现在奇丑无比。

我不想让顾凭失望,咬着牙,把丑围巾从包里翻出来,动作飞快地给他缠在脖子上,甚至还打了个蝴蝶结。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笑了。

顾凭无视周围的笑声,顶着蝴蝶结围巾,亲了我一口,「走,领你回家。」

他的房子是真大啊,房间正中,挂着一个女子的水墨画,我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在斜下角还有一个熟悉的落款,是顾凭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

「很久以前了。」顾凭脱掉大衣,给我搓了搓冻红的耳朵,「想吃羊肉泡馍吗?」

「想。」

我什么都吃,从不挑食。

自从冷宫挨过饿后,就长记性了。

顾凭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他在一边忙活,我就在边边角角里搜罗,翻出各种各样的零食,激动的满屋乱跑。

顾凭一把捞住我,叹气道:「在小桃家看见你的时候,像个难民,现在像个强盗。」

我撕开一包薯片,心满意足,「我哪里像难民了?」

「瘦瘦小小的,像刚逃荒回来,抱着人就哭。」

「这不是表忠心吗?」

顾凭一愣,慢慢眯起眼睛,「合着你以前,在我面前都是演戏?」

「昂!伴君如伴虎,你说呢!」我艮着脖子反呛回去,絮絮叨叨数算顾凭的不是,「我每次跟你吃饭,盯着你面前那碟小豆糕,你又不吃,还摆着,摆着也不给我!我娘送进宫里的吃食,你也扣下,罚我禁闭。还有,你不许我调戏你!不许摸你,多看一会都不行!」

顾凭夺过薯片扔掉,一把将我抱住跌进床里。

我摁在他胸前,「干吗?你还想教育我?法治社会,人人平等。」

顾凭一翻身,将我扑倒,笑着说,

「爱妃虎成这样,没被人毒死算运气好。像你这种笨蛋美人儿,在 21 世纪,才养的活。」

我一时间竟然分不清他到底在夸我还是骂我,徒劳地推推他,「我饿了。」

「好,吃饭了。」

说完,我就被顾凭吃干抹净了。

24

自从知道能用电脑看历史,时隔半年,趁着顾凭出差,我才敢打开电脑。

残忍的现实,落在后世人眼中,不过空泛的寥寥数语。

鲜血和生命掩盖在墨迹之下,销声匿迹。

顾凭的父皇在位时,因重赋税徭役,民怨四起,暴乱频繁。

顾凭便是在这个存亡之秋继位。

他拾起父皇丢下的烂摊子,收拾过半,积重难返。

7 月,皇后外戚勾结叛军,挑起民怨,中旬我便被皇后诬陷,幽居冷宫。

不到半月,外戚发动政变,顾凭率禁卫军拼死抵抗多日。

7 月下,我偷吃丹药,被李氏一族接出宫中,葬于京郊李氏祖坟。

又过三日,顾凭葬身叛乱,死无全尸。

原来,我下葬后,他也不过活了三日。

史书上只有简短一行:亡国君主——顾凭。

刀砍在身上,很痛吧?

我仍然记得进宫那天,顾凭拉着我的手,站在宫墙之外,说:

「卿卿,一入宫门,你我便都不在是自己。若天下太平,我定不负你。若有一日山河倾覆,我拿命来抗,换你活着走。」

我信,如果没吃丹药,那日我一定是被李家活着接走的。

哪有什么帝王无情,是乱世无情。

我坐在电脑前,擦掉湿润的眼眶,接到小桃的电话:「娘娘,顾老师跟你联系了吗?」

我愣了下,「没啊,怎么了?」

「程子林说他们刚到目的地,遇上山体滑坡,顾老师的车在后面,失联了。」

我腾地站起来,浑身掉入冷水般,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好,小桃,我……我给他打电话,先不说了。」

我匆忙挂掉电话,给顾凭打过去,是忙音。

短暂的一分钟里,我尝试了十几次,打不通。

我开始坐立不安,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

历史上的顾凭,每一世都算英年早逝。

会不会跟他带着记忆转生有关系?

拥有了永恒的记忆,就要拿寿命来偿。

我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翻看汪导的论文,无一例外,死于二十岁。

可今天是顾凭二十五岁的生日,他早活过了二十岁。

一定能平安无事。

每晚八点,顾凭会给我打来电话。

如果他没电了,会去冲,手机坏了丢了,会去买,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联系我,不要给他添乱。

从黄昏到月升,时钟的指针滴答走过,我尝到了等待一个人的痛苦和煎熬。

8 点过了,手机静悄悄的,我的心渐渐沉下去。

我睁着眼,彻夜不眠。

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我僵硬地转动脖子,眼中倒映着冉冉升起的夕阳。

天亮了啊。

打开手机,新闻铺天盖地,提醒我,顾凭可能遇难了。

更有人打到我的手机上,采访我的感受。

他们的铃声一次次叫我升起希望,又陷入更深的绝望。

我嗓子红肿疼痛,声音嘶哑,接起最后一个电话,说:

「求你们,别打了。把线留给顾凭好吗?我在等他。」

我拉黑了第一百个电话号码,无力地捂住眼,除了小桃,顾凭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我躺在沙发上,不吃不喝不睡。

电视上滚动播放着救援进展,我傻乎乎地盯着屏幕,期待又害怕。

到了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来电。

我以为和寻常的采访电话一样,不抱任何希望放在耳边,一句话没有说。

「卿卿……」

这一刻,时间都静止了。

窗外的枯树枝无声摇晃。

沙哑疲惫的声音击溃了我的心防,我咬着手背,颤抖着哭了。

「卿卿,别怕,我马上就回去。」

我压着嗓音,「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25

放下电话,我跪在沙发上,嚎啕大哭。

三天,度日如年,我提心吊胆,夜不能寐,这一刻,才算彻彻底底放松。

确定顾凭安然无恙后,我倒头昏睡了一天一夜,第二日黄昏,我睁开眼,看见坐在床边一脸憔悴的顾凭,突然爬起来紧紧抱住他。

「你会不会早死啊?」我问出了心里的担忧。

顾凭轻轻拍着我的背,「不会了。」

「真的?」我两眼发肿,只能虚着眼睛看人。

「真的。」

我揪着他不敢放开手,顾凭摸摸我汗涔涔的额头,上床来和我抱在一起。

我在他胸口拍了拍,「顾凭,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所以要给我爱你的机会。」

西安又下雪了。

这一年的冬天总在下雪。

我想到了长安的冬天,那一年我蹲在皇宫角门拉住他的衣角,见到他第一眼。

那天是先帝下葬的日子。

他着白衣,神情平静,「小姑娘,我没有家人了,一天没吃饭。」

我把爹爹的饭给了他,从此他成了我的心上人。

「顾凭,春天不远了,我想跟你看很多个春天。」

顾凭轻轻吻住的我额头,「放心,我们会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终章(因果 顾凭视角)

我继位那天,长安的雪三日不化,父皇头七已过,接受群臣拜见后,我要扶灵出宫。

朝政被林氏把揽,我一个傀儡,站在哪儿都无所谓,因此一路上,也并无人发现我不见了。

途径角门,突然伸出一只手,力气挺大,将我拽住。

「敢问……公子认识李太傅吗?」

门后,悄悄探出一个小脑袋,漆黑圆亮的眼,皎洁如雪的白肤,唇红齿白,俏丽多姿。

我停住脚步,想听她往下说。

她往我手里塞进一个篮子,「劳驾,我爹爹一日没用饭了,你能给他带着吗?」

手里的食盒柄热腾腾的,冰天雪地里,小姑娘头顶盖满了雪,像画本里的地精,滑稽可笑。

我一下就猜到她的身份,李霂。

李太傅的掌上明珠。

父皇临死前,几次三番要我娶的女人。

娶了她,才能牵制林氏。

我蹲下,和她缩在一处,「我也没吃。」

她先是张大了嘴,露出一个「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的眼神,随后眼底慢慢浮现怜悯之色。

纠结半天,松了口,「那你也吃点吧,瞧你怪可怜的,家里人没给你送饭吗?」

我家里人都死绝了。

这国交在我手上,不是被篡位,就是被灭国。

我轻描淡写地说:「我没有家人。」

李霂露出个难过的神情,当着我的面把食盒打开,「你先吃吧,我回家给爹爹再拿一份儿。」

她披好斗篷,扑落头顶的雪,像夜晚活泼的精怪,一眨眼消失在夜色。

那盒东西,我到底没吃,让身边的人喂了野狗。

一日过去,野狗活蹦乱跳。

暗探来报,李太傅没吃上李霂送的饭,过了点,李家人去送的。

我撵着手里的菩提,多问一句:「为何?」

「李小姐急着给李太傅送饭,扭伤了脚,从台阶上摔下去了,摔得不轻呢。」

李家我要拉拢,这便是很好的机会。

那日我微服出宫,来到李府。

李太傅受宠若惊,我扫了一眼,笑着问:

「听说,贵府小姐病了,她于我有一饭之恩,朕该亲自瞧一瞧。」

话落,李太傅的脸僵了僵,想来明白她女儿未来的命运。

此刻入宫,跟了我,是祸。

然而他是忠臣,没法拒绝我,默默领着我去了。

我到院子里的时候,李霂在放风筝。

腿上包成粽子,上半身还能端着瓜子儿叽叽喳喳指挥风筝往哪儿飞。

实在是……热闹得很。

我不自觉地笑了。

小姑娘白得发光,笑容灿烂耀眼。

我犹豫了,她的闺阁一旦踏进去,我便把她的命运捏在自己手上。

当生杀大权一旦掌握在刽子手手中,落刀都会犹豫半天。

国要亡,何必多搭一个人。

我有半刻的良心发现,自嘲地笑笑,挪开步子,往回走。

刚走半步,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声音,「哎,你来了?」

那一刻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觉。

像坠在悬崖边的一根麻绳,抓住它,也许能往上爬一爬,说不好什么时候会断,但有它陪着,总能安心一点。

我回过头,见李霂朝我招手:「快进来。」

她托着头,晃悠着双腿,看风筝,漂亮的晃人眼睛。

长安的冬日冷,走近能看见她冻红的鼻头,牙齿还在打哆嗦。

「冷为什么不进屋?」

她抬起秀气的眼睫,笑道:「因为我在等你。」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加快了语速,「我爹是忠臣,你想做明君,我就做你们的桥梁。」

她年级小,其实什么都懂。

懂我这个帝王卑劣的制衡之术,却甘愿入局做笼中鸟。

我有瞬间的愧疚。

李霂对我招招手,笑着说:「劳驾,抱我进屋吧,腿不好。」

她身子很软,很轻,夜里看像地精,白日看像仙子,总之,不像人,哪里有人活得这样通透。

我把她送进屋,坐在暖炉边,抛出了坏消息:「皇后不会是你。」

林氏早已拟定了皇后人选,择日完婚,而我却连见都没见过。

李霂又开始吃,她的嘴就没停下来过,「我知道啊,林家嘛,懂,你喜欢我就好了。」

我突然很想笑,她也像个忠臣。

一个漂亮的忠臣。

我喜欢她。

比起皇后,我跟李霂在一起的时间更多。

她腿好的日子,正好是长安的三月,柳絮似鹅毛,一团又一团。

李霂刚下地,蹦蹦跳跳的,连家门口的树都窜的上去。

她还会骑在隔墙上偷摘隔壁的桃儿,被邻居找上门。

我无奈,只好站着替她挨骂,后来隔壁的邻居晓得我的身份,差点一头撞死在自家门前以表忠心。

李霂知错了,亲自去赔礼道歉。

从那天起,她就变得文静起来。

我去看她,有点不适应,「可是你爹娘逼你学规矩了?」

李霂天真烂漫,有我宠着,没必要学杂七杂八的规矩。

李霂郁闷地踢踢脚下的石头,「是啊,不学就断我口粮。」

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你想吃什么,托人告诉我,我给你买。」

「哎……那怎么好意思呢……」李霂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吃夫君的,不算。」

这是我说过最没头没脑的话,说完我们两个都愣了。

李霂脸上表情几经变换,最后突然捂住脸,「你……你不要脸!」

说完飞快地逃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琢磨一次就笑一次,心头跟抹了糖水似的。

李霂连生气都可爱。

从那天起,我心里装了个姑娘。

我隔几天一去,天暖了,我领着她走街串巷,看遍长安的风景。

因为入宫后,就看不到了。

不巧,春日雨急,我和她逃至树下躲雨。

李霂的衣裳湿了大半,肌肤赛雪,腮染粉霞,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盯着她,一句「卿卿」脱口而出。

李霂愣住了,少顷脸颊飞红,结结巴巴地贴在树干上,猛得闭上眼。

我被她的举动蒙住了,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第一次吻她,我们两个人都生涩得很,免不了唇齿的磕绊。

李霂的嘴肿了,回去后,硬要当着太傅的面,说自己被蜜蜂蛰了。

李太傅干笑一声,盯着我,「老臣谢谢这只蜜蜂。」

我迫不及待想把她接到身边。

很快到了入宫的日子,如今林氏为正宫皇后,李霂便是贵妃。

她为人实诚,免不了要受欺负,她肯为我入这囚笼,我愿意以命相互。

那日李太傅找上我,满面愁容,

「圣上,老臣家那孩子,打小就贪嘴了些,劳您多加管教,别人的东西,万万吃不得。」

我又何尝不愁,她盯着我那小豆糕,一盯就是半个月,殊不知那玩意是皇后送来,要我圆房用的。

我只愿意碰李霂,如今各方都盯着,便连我的卿卿都碰不得。

不仅如此,我连最基本的偏爱都给不了。

傀儡皇帝,大抵是同样的悲哀。

入宫前的宏图壮志,在现实面前,被磨个干净。

我无数次后悔,把李霂拉进这摊浑水。

放她在外面自由自在,嫁个夫婿多好?

为了让李霂早点出人头地,我起早贪黑,整顿吏治,日夜盯着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琢磨如何把这群毒瘤连根拔除。

李霂大概也不好受,在皇后处挨了欺负,便跑来找我,噘着嘴,绝口不提,就往我怀里钻。

我何尝不想抱抱她,宫里处处都是眼线,今日对她好上一点,明日便是千倍百倍的报复。

我不想有一日亲眼看见李霂的尸首出现在眼前。

想得紧了,就借口出恭,跑到她的墙头上,偷偷看。

李霂最喜欢踢毽子,她的婢女叫……小桃是吧。

跟她乐成一团,笑声在宫里飘出很远。

每当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有家之人,我得活着。

七月,我与皇后用膳时,她说漏了嘴。

细细一查,他们林家,不怕死的勾结叛军,意图谋反。

这天下,我不坐,也轮不到他们,江山一乱,这片沃土变回即刻被瓜分蚕食。

可惜他们不懂。

李霂被打入冷宫,皇后说这话时,我没反对。

我从小站在父皇的肩膀上,看得到朝廷的疲态,也看得到我的结局。

只是我不甘心,为李霂和我搏了一搏,却发现无力回天。

李霂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等出宫,改头换面,又能重许郎君。

我死便死了,她得活着。

我暗中联系好了李家,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七月下,叛军宫城,我领着禁军退居皇宫一角,靠近李霂的地方,为她撑起最后的生路。

苦守几日,却传来李霂去世的噩耗。

我饿了几天几夜,呕出一口血,从台阶上栽下来。

千算万算,没算到她先一步而去。

是我害了她。

他们都以为我完了,乱作一团。

可我不能倒,我一倒,李霂的棺椁就无法下葬,她不能连死了都不安生。

我撑着剑,咬着牙爬起来,坐回龙椅,状若癫狂,「朕一日不死,尔等终是臣,谁乱我杀谁!」

我撑着,等到深夜,算准李霂的棺椁出了皇宫,皇城也破了。

起先,我还挺着,算我杀了几个人,到后来,开始算我挨了几刀。

再后来,也算不清了。

人软踏踏地倒下去,同时有好几把剑插进来,连疼都感受不到。

生不能同寝,死不能同穴。

放我的卿卿孤零零一个人下葬,我死不瞑目。

我不知道人死后是什么样的。

熬过窒息般的死亡,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边,一位阿婆递给我一碗汤,「喝了好上路。」

「不喝。」我端着碗,左右张望。

阿婆急着赶我走,「忘不掉至亲之人,迟迟不愿意离去的,我见多了。奈何桥每天通过的鬼多如牛毛,你如何料定她也在等你呢?」

是啊,我料不定。

这辈子我负了她,依照她的脾气,怕是要连灌三碗孟婆汤,冲过桥去。

我守了一天,阿婆劝累了,叫来鬼差把我捆走。

他们把我带到阎罗面前,那个男人对照着名册仔细翻了翻,「想跟她长相厮守,也不是不行。」

我木然抬头,望过去。

他轻轻扣动桌面,「这样,我给你十世轮回,你去找她。十世之后,无论找不着得到,都要灰飞烟灭。」

他的语气,像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

我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好。」

「且给你十世的寿命不可太多,每世二十年,找不到,就得死。」

「好。」

他勾勾唇角,「去吧。」

我没料到,此去九世,李霂却像消失在天地间,干干净净。

终章(第十世 顾凭视角)

我再次回到冥界。

那个男人缓缓勾去一笔,「最后一次,记得我们的约定。」

「能不能多宽限五年?」我还是没能找到卿卿,最后一次,我想跟她做个告别。

男人挑起唇角,「不能——」

「为什么不能?」一个明艳的女人突兀地出现在他身后,抢过他手里的本子,颇为嚣张地坐在男人面前,「江景淮,得饶人处且饶人,都不容易,你何必咄咄逼人?」

男人眼光立刻柔和起来,「好,听夫人的。」

托她的福,我多了五年的寿命,重入轮回。

林氏的出现是个好兆头,至少有一个故人在,我还有希望。

这一次,我冒着被后世捉住研究的风险,站在最瞩目的地方,等她来找我。

果然,有人上门了。

是李霂的婢女,小桃。

我欣喜若狂,不动声色和她打好关系,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依旧没发现李霂的身影。

二十四岁生日那晚,我不知不觉走到小桃家门口。

程子林是我的学生,把开门密码给了我。

我像个走投无路的小偷,不顾一切地打开门,企图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找到李霂存在的痕迹。

7 月 1 号,晚,20:56 分,门开了。

李霂走进来。

眼睛一如当年般黑亮动人,表情灵动娇娜。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的心狠狠地颤动着,差点没忍住抱她。

一旦失控,我会把她吓到。

她好像记得一切,我没敢认。

一个亡国君主,连她都护不住,有什么脸面认她?

我竭力不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看她蹲在沙发一角,跟小桃研究手机怎么用,心思便被牢牢吸引住。

程子林说的话,我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李霂背电话号码的声音。

李霂做什么都可爱。

我突然站起来,跟她要了联系方式,匆匆离去。

寿命还有一年,我不敢打扰她,只要李霂能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后来在电视上看见李霂的坟被人刨了,警察在满世界找她,我跟汪导说了句话。

他是这个世上唯一能触碰到我秘密的人,当我说出李霂的名字,他欣然应允。

我带着李霂去了横店。

远离长安,安稳地看着她。

能这样度过我人生的最后一年,我心满意足。

可感情哪里是那么容易控制的住的。

我表现得再冷淡,李霂永远能阴差阳错地撞上来,她眼睛里的炙热爱意根本掩饰不住。

其实,我有法子陪着她到老。

卑鄙了点,可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的一颗良心,只给了李霂。

那晚她小心地抱着我喊圆房,她的身体很软,抱在怀里仿佛要化掉。

怎么会有抱起来这么舒服的小姑娘。

和她在一起后,我恨不得一天 24 小时粘着她。

我和她的最后一世,要完美无瑕。

然而李霂很聪明,她总有一些奇怪的想法,能抽丝剥茧,查到我真正的秘密。

那篇文章我早让汪导锁了,这她都能找得到。

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我对她的爱与日俱增,严重到必须要时时刻刻看着她。

他们都说我是老婆奴,没错,我欠她一条命,怎么还都不为过。

戏拍完,25 岁生日前,我借口出差去了南方。

自然灾害如期而至,生日那天,我再次站在冥界,看着上头那个男人。

他依旧风姿高雅,「顾公子,该上路了。」

我笑了,「眼下乌青深重,大人夜间休息不好吧?」

江景淮沉着脸,「干你何事?」

上次离开前,他小夫人曾偷偷找过我,让我想想法子。

「他太粘人了,我想跟儿子睡。」

我欠她一个恩情,自该投桃报李。

在人间轮回许久,我最晓得小孩儿喜欢什么,便蹲在他家孩子耳边耳语几句,说完后跳进轮回。

如今 24 年过去,看样子,他被折腾得不轻。

江景淮眯眼,「你敢算计本君?」

「我只想与爱人长相厮守。」

他琢磨半日,「说吧,如何才能让本君上床睡?」

「大人需得答应我,百年内,我与李霂的生老病死,您不得干涉。」

「好。」江景淮倒不是很在意此事,眼下有了能跟夫人同房的办法,他心情好了不少。

我写下一计,送给他,重新回到人世。

距离我被埋,已经过了两天。

我突然坐起来,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卧槽!我还以为诈尸呢!」

「刚才谁说咽气的?医术不精!」

我顾不上掩饰,着急忙慌地给李霂打了电话。

她吓坏了,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她努力扼制的哭腔。

我马不停蹄地赶回西安。

短短几天,她憔悴不少,小小一团缩在被子里,闭着眼,叫人心疼。

她又猜到了什么,问我会不会早死。

我的秘密,总能被她扒得彻彻底底。

可是最后的秘密,我不能告诉她。

我会好好陪她过完这辈子。

下一世,她忘了我,开开心心的挺好。

所以,我吻在她额头,轻轻说:「放心,我们会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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