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方你可得记住,「恋爱脑」要不得啊,会死人的!
一开始我并不相信他,但在我实习的第二天,一个恋爱脑患者在我面前发病了。
病人的皮肉开始脱落,身体的各个部位缓慢融化,直至化成一摊血水……
1.融化
我第一次眼睁睁地看见一个人在我面前融化是在我进医院实习的第二天。
推开嘈杂熙攘的围观人群,我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她怀中女孩头上裹着的深色纱巾散开,露出一张可怖的脸。
她的眼球突出,脸上的皮肉像熬化的浓汤在重力的作用下从骨骼上滑脱,向下悬坠着,与脖颈处的衣领黏在了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而在她的身上还散发着奇异的香气,随着她的不断融化而愈发浓烈。
「倩倩,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妈妈的话啊!」中年女人哭得声泪俱下。
女孩裸露在外的牙齿微微翕动,似乎想开口说话。
她垂在身侧像熟烂面条一样软塌塌的手臂还没等抬起,便随着最后一丝黏连的肌肉断裂,掉在地上。
急救医生和护士上前帮忙,想将女孩抬到担架车上,可刚刚从女人的怀里托起来,女孩的身躯便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般散了架子。
女人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捞,却只来得及抓住那身空荡黏腻的衣服。
解体的骨头散落在地上,头颅滚到了远处。
浓稠的液体混着血水滴滴答答的从衣角滴落,汇成几条散发异香的蜿蜒小溪朝着四面八方流淌而去,吓得围观人群狼狈后退,生怕鞋底沾到丁点儿。
我望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耳旁充斥了女人肝肠寸断的哭喊声。
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科室李主任从混乱的现场拉走。
我惊魂未定,想吞咽一下,却发现喉咙干得要命。
善解人意的李主任适时递来了一杯水,我接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可温水入腹时,鼻间又仿佛嗅到了那股子奇异的香气。
脑海里瞬间回想起那摊逼近自己的不明液体,我胃里一抽,又扑到水池边呕吐。
直到胃里空空,口腔里充满又苦又酸的味道,我漱了口水,撑着水池边红着眼睛看向李主任。
「主任,刚刚,那女孩,她到底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当然是谈恋爱不要命了!」
我困惑地眨眨眼睛,一时不解其意。
李主任叹了口气,眼镜遮不住她眼神里透出的惋惜。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方你可得记得,恋爱脑要不得啊,会死人的。」
2.疾病
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等闺蜜,视线不经意落在对面市内最高大厦的巨大荧幕上。
此刻屏幕上正播放着最新款心动指数监视手环的广告。
距离我在医院亲眼看见女孩融化已过去一年。
而今,『恋爱脑』已超越癌症成为人类最致命的疾病。
专家至今也没有弄清楚这种疾病的来源,只知道它不受年龄限制,但发病群体大多集中在 14 岁到 40 岁之间的中青年。
『恋爱脑』的致死率高达到 100%,至今尚未有医疗手段可以治疗这种疾病。
根据目前的案例研究发现,不同体质的人发病周期也不尽相同,短则七天,长则八个月。
而且『恋爱脑』的发病前期,症状不一且不明显。
有些像普通感冒,有些伴有焦虑抑郁,还有些会出现异常兴奋的情况,而且各项身体指标检测都不会出现异常,所以经常会导致误诊。
「来了来了!等很久了么?」清脆的嗓音将我从出神中拉回现实,我转头见程瑜一身运动装,带着一阵清爽的香气,风风火火地落座在对面。
我见她眉梢透着春风得意,笑着问道:「发生什么好事儿了?」
程瑜身子前倾越过大半个桌子,将手提包袋口冲向我,神神秘秘地打开一道缝。
我就着一点光亮看清里面放的东西,豁然瞪大了眼睛。
「你……」
还没等张口,嘴巴便被程瑜一把捂住,她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压低嗓音道:「小声点!」
我眨眨眼睛,见她宝贝似的将手提包收到身后,皱着眉道:「你怎么还看上这种书了?」
她背包里藏得不是别的,正是几本拥有浪漫华丽封面的言情小说。
自打『恋爱脑』这种病席卷全球后,这类小说几乎已经在市面上绝迹。
「看个书怎么就不行了,又不是封建社会!」程瑜不以为然的道。
「你该不会不知道得上恋爱脑有多可怕吧?」
「谁说看言情小说就一定会得恋爱脑啊?」她反驳道。
「经常看言情小说,恋爱脑患病率会提升百分之三十。」
「你这个满脑子科学的医学生就是没情调!」她不甘心地撇撇嘴,「老娘母胎单身了二十多年,好容易想铁树开花了还遇上恋爱脑大流行,现在连书都不让看了还有没有人性啊!」
我看着她气得小脸通红有些忍俊不禁,托起咖啡杯道:
「谁说恋爱脑流行就不能谈恋爱了,只要不失去本心就好,控制得当不会影响结婚生子的。」
「可是方览,你真的能接受不爱一个人还和他在一起吗?」程瑜双手拄在桌子上,一双澄澈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
我心里蓦得一动,踌躇的一瞬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年前那个惨烈的一幕。
我放下杯子,对上程瑜的视线说道:「总比死了好。」
程瑜手臂向前一推,颓然地趴在桌子上,哭丧着说道:「呜呜,啥时候才能给发对象啊!」
「快了,生育率急剧下跌,说不定三十年之后,国家就免费发对象了。」
「啊,等到那时候老娘都绝经了!老娘要在死之前轰轰烈烈谈场恋爱!」
我无奈地笑笑,指了指窗外对面的大屏幕,「谈恋爱可以,但为了生命安全,先买个手环吧。」
3.求生
我坐在李主任身旁紧盯着屏幕,上面的黑白影像随着超声探头在女人的肚子上游走而不断变化。
那其中蜷缩的一小团已见婴孩的雏形,此刻正富有生命力的微微跳动。
「目前看胎儿一切正常,不过你要经常过来检查。」李主任说道,她伸手碰了下我,我才回过神来,抽出几张纸递到她手上。
「李主任我自己来吧!」女人在一旁男人的搀扶下坐起身,擦拭着皮肤上残留的凝胶。
女人的四肢格外细弱,不足巴掌大的脸略显苍白,远不及其他孕妇那般红润丰腴。
一股淡淡的如同栀子花般的香味儿随着她额上的汗水蒸发逸散。
而她身旁的男人虽不及她这般瘦弱,但他皮肤泛红,随着动作间也飘出一股像檀香一样浓郁却不沉闷的味道,与栀子花香杂糅在一起充斥在房间里。
从他们踏进屋内的一刻,我便嗅到了这股香味儿。
这味道虽然沁人心脾,却也令人胆战心惊。
一个知道自己怀孕的孕妇怎么可能会使用香水?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我凑到李主任耳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主任,你有闻到什么香味儿吗?」
「没有啊!」李主任略显诧异地抬头,又吸了吸鼻子,「哪有香味儿?」
果然!
女人和她丈夫身上散发异香,只能说明他们患上了恋爱脑。
恋爱脑患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体内会散发出奇异的香气,这些香气的气味不尽相同,但随着疾病发展都会变得愈发浓烈。
这美好又浪漫的芬芳昭示着骨化形销的死亡。
可惜的是,这种香味他们自己闻不到,甚至连他们周围的大多数人也闻不到。
检查结束后夫妻俩道了声谢向外走,可还没等到达门口,女人便毫无征兆地晕倒,被男人眼疾手快地捞住,身子才没摔在地上。
我急忙冲出房间去叫人,随后女人便被推进了急救室。
不知为何,我始终有些在意女人的状况,下午工作时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李主任看出了我的心思,便让我出去转转。
我一路来到女人所在的病房,正在门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时刚巧碰见男人拎着水壶推门出来。
「方医生,您怎么来了?」
「哦,我来这边办事……江颜她怎么样了?」
「她已经醒了,医生说再住院观察两天,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家了。」
「那我进去看看她吧!」我说道。
「好好,您请进!」男人热情地推开门,「我先去打点热水,马上就回来。」
我走进室内,见江颜正靠坐在床头,见到我抿着苍白的唇瓣微微一笑,「方医生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的视线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到她薄被下微凸的腹部定格,早先脑子里一大堆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了。
沉寂了片刻后,江颜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气氛。
「方医生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啊?」
我犹豫了一下,这才抬眼与她的视线相接,似乎是受到了她眼神的鼓励,这才开口问道:「你知道『恋爱脑』吗?」
「知道。我听说,这种病很可怕。」
「我刚刚闻到你和你丈夫身带异香,你们有喷涂香水之类的东西吗?」
江颜低头嗅了下,有些诧异地摇摇头:「自打怀孕以来,我连化妆品都不用了。」
我将她的困惑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闻不到。这一年多我在医院见到了很多恋爱脑患者,发现他们身上无一例外都出现了异香。
这种香味与大部分香水无异难以辨别,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嗅到,包括患者本人。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症状才没有成为识别恋爱脑患者的官方通用办法。」
我有些凝重的低声道:「说实话,我也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匪夷所思,但我来和你说这些绝不是危言耸听,至于是否相信我的话,全看你自己。根据我的判断,你患上恋爱脑的可能性至少在百分之八十,而且应该已经临近中期,而你丈夫的情况可能比你还要严重。我其实本来很犹豫,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你。」
我见她脸色变了变,于是尽量放缓语音,「『恋爱脑』这个疾病不易察觉,而且至今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法,延缓发作的唯一方法便是控制自己的情感和情绪。
妊娠会加剧你的身体负担,而且到目前为止『恋爱脑』患者的最长存活时间也没有超过 8 个月,这会给你和孩子都带来很大的危险,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猛地推开,男人满脸焦灼地冲进屋内,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方医生,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咬着牙,沉默地点点头。
男人松开我的手臂,双目溃散,崩溃地捂住脸,控制不住痛哭出声。
我望着眼前的一幕忽然有些懊悔。
江颜抬手安慰般地拉了拉男人的衣角,见他抬头,嘴角勾起浅淡的微笑,随后她转向我,一字一顿郑重地说道:「方医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我还是选择留下这个孩子。」
她说着伸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肚子,眉梢间都透着满满的温柔和喜悦,「他是这个世界给我的礼物,是我剩余人生的全部希望,我一定会为了他努力活下去,一定会看着他平安降生。」
我的心脏受到触动,冥冥中感受到了更多的勇气,凝重的神色舒缓,露出微笑——
「一定会的。」
4.背叛
还没到下班点,程瑜便钻进了我的办公室。我见她压制不住上翘的嘴角,忍不住问道:「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我谈恋爱啦!」程瑜兴奋地叫道。
我不由得轻皱了下眉头,被程瑜看在眼里。
她怏怏不乐地嚷道:「我脱单了怎么你好像一点也不开心的样子啊?」
「谈恋爱这么危险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为此开心。」我一本正经地道。
「方览你真是够了!谈恋爱哪有你说得那么吓人啊!再说你不是自己也说了,只要控制好就不会有影响的嘛!」
我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程瑜被我浇灭的兴致再次死灰复燃,她拖着椅子凑过来,将手机屏幕举到我眼前,「你看你看,他帅不帅啊?」
我将她的手推远一点,视线对焦看清画面。
屏幕中的男生留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五官精致硬挺,笑容里带着阳光的少年气息,乍眼一看有点小明星的气质。
「他叫叶新阳,我和他是在网上聊天认识的,昨天奔现,今天他向我表白,我们就在一起了!」
「靠谱嘛,是不是进展有点太快了?」
「快什么啊!缘分到了就要赶紧抓住啊!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就认定他了,现在想想这一切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程瑜一刻不停地说着,长发滑下来被她随手掖在耳后。
动作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甜橙般的味道瞬间钻进了我的鼻孔。
「你换香水了?」我敏感地蹙起眉,吸着鼻子又仔细地嗅了嗅,却又闻不到了。
「嗯?没啊!」程瑜诧异地眨眨眼睛,「哦,不过我新换了洗发水!」她笑眯眯地拢了拢头发,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的心动指数监视手环。
程瑜见我盯着手环,于是举起手腕在我面前晃了晃:「上次你嘱咐我买的手环我买好了!绑定的联系人是你哦,如果我出现了任何异常,手环都会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的,这回你不用担心了吧?」
我眉头舒展,无奈地注视着她,点了点头。
自打程瑜恋爱后,她恨不得成天与叶新阳黏在一起,来找我的次数也变少了许多,朋友圈里分享的内容却变得多了起来。
照片里的她挽着叶新阳笑得阳光灿烂,幸福快乐的情绪仿佛能透过屏幕感染旁观的所有人。
她时常会在叶新阳不在时给我打来电话,聊天的内容也大多三句不离叶新阳,仿佛她生活中的全部快乐与烦恼都与叶新阳有关。
我忍不住调侃她是个恋爱脑。
她装模作样地长吁短叹了一声:「方医生,那你快点救救我啊!」
时间一晃过了三月,近来医院的工作繁忙,又收治了几名恋爱脑重症患者。我鲜少有时间与程瑜联系,只是偶然发现她发朋友圈的频率变得越来越低,于是给她打了通电话询问近况。
电话那端,她的声音不像从前那般兴奋,似乎是和叶新阳闹了矛盾。
我安慰了她一番,只当这次又会像从前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烦恼过后她很快又会和叶新阳和好如初。
我想,只要不收到手环的异常反馈,就不必过分担心她,直到有一天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检查室里。
一个女生挽着叶新阳的手臂怯怯地走进室内,那女生怀孕六周,整个人显得小心翼翼。倒是站在一旁的叶新阳,一身名牌容光焕发,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眼前的事情只是稀松平常。
我强忍着心头的怒火,等检查结束后避开女生追上了叶新阳。
他正在消防通道里抽烟,见到我咧开嘴,带着几分轻佻:「我记得你,虽然没怎么见过面,但是程瑜老跟我提起你,真巧啊,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
「别跟我套近乎!」我冷声道:「程瑜知道你劈腿吗?」
「呵,她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我早就和她说我们结束了,是她一直缠着我!」叶新阳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表情。
「她一心一意地喜欢你,你就这么对待她!」我看不惯他不以为然的模样,将他手里的烟抢下,狠狠地踩灭,「如果你不喜欢她,当初为什么还要招惹她!」
叶新阳烟被抢,不悦地皱紧眉头:「老子不过是和她玩玩,谁知道她当真啊?疯婆子一样,黏上就甩不开。我听说,最近有人得那个叫什么『恋爱脑』的,八成她也得了那个疯病!」
「王八蛋!」我忍无可忍地一把将他推到墙边,揪住他的衣领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害死她!」
叶新阳勾了勾嘴角,不屑一顾地说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谈恋爱本就是图一乐呵,哪特么有真心?要是她动真感情,那只能说明,她傻。」
我攥紧拳头,还没等抡到他脸上,消防通道的大门忽然被人撞开,那个和叶新阳一起的女生冲了进来,一把推开我,挡在叶新阳面前喊道:「你要干什么?难道医生还要打人吗?小心我喊人了!」
「这个渣男可是在和我朋友交往的过程中劈腿了你,你确定你还要为他生孩子吗?」我义愤填膺地说道。
「你少血口喷人!」女生一改方才羞怯的模样,咆哮道:「阿阳和我已经交往两年马上就要结婚了,明明是她插足了我们的感情!像她那种女人多了,只要看到帅一点的有钱一点的就不要脸地往上贴!」
我怒火中烧,可理智还是令我竭尽全力控制住了想挥出去的巴掌。
鼻腔里还满满都是烟气的味道,我的视线从女生脸上转移到叶新阳的脸上,冷笑了一声:「叶新阳,是你亲手毁了你这辈子可能遇到的唯一一颗真心。不过也好,你们俩才是真的门当户对。」
「我们是不是门当户对用得着你说,我要投诉你!」
大门合上前,女生跳脚的喊声还久久回荡在走廊里。
我火急火燎地冲到程瑜家,敲开了大门。
程瑜披头散发光着脚站在门口,原本饱满的脸蛋只剩下一半大,失神的瞳孔缓缓聚焦,随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倒在我身上。
甜腻的橙香不同于她平日里爱喷的冷香充斥在我的鼻间,我的心脏猛地紧缩,沉了下去。
我没想到,当初对她的一句无心调侃,竟真会一语成谶。
「方览,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更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会担心,我怕你会嫌弃,我怕你会骂我……」程瑜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又气又急,可此刻就算内心火冒三丈,面对着这样的她也发不出火儿来。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我骂你还有什么用!傻瓜!」我捏紧拳头,低头时不经意扫到她腕上的手环,疑惑地道:「可为什么这么久,手环都没有动静?」
「因为我把测量贴片摘了。」程瑜惭愧地抬起头,「我从见到叶新阳的第一眼起,手环就发出了警报……」
「我当初不是警告过你谈恋爱可以,但是不要失去本心么!」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喜欢他,喜欢到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和他认真谈场恋爱。」程瑜眼眶里充斥着泪水,脸上却挂着微笑,「而且时至今日,我都没有后悔过。」
她说着又抱紧了我,「方览,我也算实现了一个人生愿望,就算得了恋爱脑,应该也死而无憾了吧?」
我咬紧牙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5.末期
『恋爱脑』如同开闸的洪水般肆虐,程瑜的身体每况愈下,苍白的小脸上好像只剩下了一双空洞的眼睛,布满鲜红的血丝。
她每天都打不起精神,将自己关进卧室里茶饭不思。
我为了照顾她留在她家,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睡梦中我被细碎的呻吟声吵醒,循着声音推开卧室的房门,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屋内骇人的一幕。
程瑜平躺在床上,像是一滩打碎的鸡蛋,黏稠如蛋液般的身子紧紧地黏在床上。
扭曲得脸看不出五官的形状,只剩下一张嘴,像一只干涸的鱼一样微微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方,方览,救,救我……」
「程瑜!程瑜……」
我猛地扑到床前,想拉她起来,可震动令她的身体溃散得更加厉害,眼看着浓稠的液体顺着床单滑下。
我顾不得内心的恐惧,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拢,抓起床单将她整个兜起,可最终还是没能阻挡她进一步融化,浸润床单,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啊!」我崩溃的大喊一声,突然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白色整洁的办公桌,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便听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方,做噩梦了?」
我抬头对上李主任的视线,这才感觉到脸上冰凉的一片,伸手一摸才发现满脸的泪水。
「我看你最近不在状态,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为了程瑜通宵了几晚,将从一年前开始收集到的与『恋爱脑』有关的所有资料整理起来,仔细研究,又咨询了许多专业医师,可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医院尝试使用治疗恶性疾病的所有医学手段,都无法挽救恋爱脑患者的生命。
或许,只有发自心底的放弃执着才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可惜,恋爱脑留给病患的时间并不多……
「嗯,最近有点睡眠不足。」我无精打采地抬起头。
「刚好今天人不多,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李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和蔼地道。
我回想起刚才的梦仍觉得心有余悸,有些担心程瑜的状况,于是也没有推辞,收拾好东西离开办公室。
我刚从电梯出来,便远远看见急救护士簇拥着担架车冲进大厅,本来不欲理会,可听到一旁的急救护士喊着患者恋爱脑发作,于是毫不犹豫地反身追了过去。
江颜的丈夫坐立难安地等在急救室门外,看到我时仍没有脱离惶惶的状态,急忙跑向我,像抓住救命的稻草:「方医生,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他脸颊凹陷,几乎瘦脱了相,我差点一眼没认出来,缓过神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江颜她怎么了?」
「自从知道我们患上恋爱脑之后,我和江颜尝试了很多办法,民间偏方,烧香拜佛可是都没有用……」他唇瓣发颤,哑着嗓音道,「后来,我们听说有家机构可以封闭化治疗恋爱脑,所以我们就去了,可没想到,她发作得更厉害了……」
这种封闭化机构我之前在搜集资料时略有耳闻,他们将恋爱脑患者单独封闭起来,采取非人化的强制管理措施,对患者进行洗脑,或许用于预防或对初期患者有一定的作用,但这种治疗对于人的身心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医院都没有办法,你怎么能指望那些不正规的机构!你糊涂啊!」我急道,「普通人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江颜还是个孕妇呢!」
「都是我的错!」他泣不成声地捂住脸,「可我们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我心脏仿佛被瞬间捏紧,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动静,护士把江颜从急救室中推了出来。
「医生!我妻子她怎么样?」男人一步窜上前。
医生凝重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做了应急处理,但她身体实在太虚弱了,还严重贫血,需要输血,不过她的血型有点特殊,医院的血库告急……」
「用我的!我和她的血型是一样的!」男人急切地大声道。
「不止这些。胎儿恐怕也保不住了,但是目前我们没办法给她做手术……」
「为什么不能做?为什么!」
「她是『恋爱脑』末期患者,已经,没办法进行手术了……」医生有些为难地道。
「末期怎么了,为什么不能手术!」
男人发疯地上前抓住医生的肩膀,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求你了医生,你救救她吧!我求你了!」
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身旁的护士道:「带他去抽血。」
然后转向男人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恋爱脑』一旦发病无法阻止,我只能尽可能延缓她的死亡。」
江颜躺在病床上,此刻的她像一只打碎了的香水瓶,散发着浓烈馥郁的香气。
年轻的小护士挂好血袋站在床边,却迟迟都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快点给她输血啊!」江颜的丈夫急吼道,吓得小护士瑟瑟发抖。
我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小护士战战兢兢地道:「我,我没法儿给她扎针,她她……」
我顺着她的视线落在江颜的手臂上,此刻她薄如蝉翼又黏腻的皮肤,包裹着柔软异常的肌肉组织,仿佛一只装满水的气球,一碰便会破碎。
她已经有了融化的征兆。
我接过小护士手里的东西,「这里交给我吧!」
输血开始不到十分钟,江颜便睁开了眼睛,看到我时,嘴角抿出一道浅浅的弧度,「方医生。」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感觉比刚才有力气了。」她说着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刚刚还感觉这小家伙动了一下。方医生,刚刚检查,他还好吧?」
江颜的丈夫闻声调转身子,我瞥见他死死地低着头,拼命地压住喉咙里的呜咽。
我看向江颜,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无力——
她瘦弱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无比强大的能量,不断挣扎求生,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依旧没办法阻挡死亡的脚步临近。
我眼角发酸,伸手轻轻拉过她的手腕,从医后第一次没办法将实话说出口。
「他很好。」
我扯了个微笑,手指下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弹性,随后呼吸一窒,倏而瞪大了眼睛。
6.解药
江颜的融化症状停止了。
她的身体机能正在逐渐恢复正常,身上散发的浓郁的香气也在逐渐消散。
而这一切奇迹,都发生在输血之后。
我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飞奔回程瑜家,推开大门见到的却是她跌倒在地的场景。
她的双脚已经瘫软,再也无力支撑身体了。
程瑜住进了医院,医生尝试按照治疗江颜的办法给程瑜输血,可是并没有起效。
我守在程瑜的病床前,看着她像花朵一样的脸庞日渐枯萎下去。
恋爱脑融化的症状开始,程瑜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输血能救江颜,却救不了程瑜?
我站在江颜的病房外,隔着玻璃看向室内。
她靠坐在床头,尽管脸色仍有些苍白,可眼中却有了光彩。
她拉着丈夫的手贴在自己凸起的腹部,两人相视,露出幸福甜蜜的微笑。
美好的场景定格在我的眼底,仿佛一点光亮落入幽暗的深涧。
「程瑜!程瑜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救你了!」我满头大汗地冲回病房。
程瑜掀开眼皮凝望向我。
「是爱人的血!用爱人的血就能救你!」
「可是,他不爱我……」程瑜虚弱地道,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我激动的情绪冷却,猛然站起身子:「我去找他!」
我找上了叶新阳家,求他献血救程瑜,却被他拒之门外——
「你们特么有病吧!她是死是活跟我有关系啊?」叶新阳烦躁地吼道,「再说,你凭什么就说我的血能救她呢?你知道我什么血型吗?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医生,这么基本的常识都不懂吗?」
叶新阳刺耳的话仿佛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令我幡然醒悟。
我太着急,以至于忘记了程瑜的血型稀少,很难找到匹配的血型。
难道她真的要这么等死吗?
当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医院时,程瑜已被推进急救室抢救。
我远远地看见程瑜的父母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焦灼地等待。程瑜入院的短短半月,他们的头发已然花白。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去:「对不起,叔叔阿姨,叶新阳的血型和程瑜不一样……」
阿姨眼中噙着泪,伸手握住我的手:「没关系,小方,阿姨知道你尽力了。」
我垂下眼帘,气氛一时陷入沉寂。
「如果用我的血呢?」
我闻声抬头,看向叔叔。
「你说要用爱人的血,可这世界上的爱又何止那一种情爱?如果说,要用那个欺骗了我女儿感情的人的血,那还不如用我的血,至少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的人。」
「可是叔叔,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我不确定您的血是否能救程瑜,而且直系亲属间就算血型一致,输血也可能会产生不良反应……」
「还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糕的呢?」他打断我的话,眼瞳里盛着希冀的目光望着我。
我咬了咬牙:「好,那我们就试试。」
令人意外的是,程瑜的身体机能在输血后逐渐恢复,半个月后她又能正常下的行走了。
恋爱脑的症状看似逐渐好转,可她身上散发的香味儿却并没有就此消失。
我知道,叔叔的血只是暂缓了程瑜恋爱脑的发作,但是并没有让她彻底摆脱恋爱脑,如果不能在剩下的时间里找到解决办法,程瑜可能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我带程瑜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时,她还有些兴致缺缺:「你不是从前不喜欢参加聚会的吗,怎么这次这么积极?」
「还不是要拉你出来散散心,你总是闷在屋子里不好。」
「我觉得一个人待着挺好的。」程瑜嘟囔着,「还有我妈,成天逼着我出门,前两天居然还要亲戚给我介绍对象,难道忘了我刚刚死里逃生?」
我微微一笑:「阿姨也是为了你好,她只是希望你能快点走出来,只有你真正放下了,才有可能摆脱恋爱脑。」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道爽朗的男声,一个高挑的男生走了过来——
「方览,你们来了,就等你们了!」
「班长,好久不见!」我认出面前的人,打了声招呼。
班长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程瑜,瞳孔微亮,眼中泛起笑意:「程瑜,好久不见。」
程瑜在他的注视下眼神闪躲了下,弯了弯嘴角道:「好久不见。」
自打那次同学聚会后,班长便开始了对程瑜的追求。高中时,他便对程瑜暗生情愫,只是从未挑明,时隔多年再次相见,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
有机会让程瑜走出过去,我自然乐见其成。
渐渐地,程瑜也不再抵触,对班长慢慢敞开心扉,脸上又有了从前明媚的笑容。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恋爱脑的凶险。
程瑜又一次发作了。
这次发作远比之前还要迅猛,我眼看着程瑜在短短几日内消瘦瘫软下去,而她父亲的血已经失效了。
班长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原本干净的下巴上结满了黑色的胡茬。
他将我拖到走廊里,脸上透出焦灼的情绪:「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我摇了摇头。
他眼白布满血丝,痛苦地抱住头。
快速掠过的衣角带起微风,同时将一缕松木香气送入我的鼻腔。
我浑身一震,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有喷香水吗?或者用了什么松木味道的洗衣液?」
「没有。」他有些发懵,「怎么了?」
「你恐怕,也患上了恋爱脑。」我肃然道。
班长怔愣了片刻,沉默地垂下头,半晌嘴角扯起上扬的弧度:「那是不是说明,我是真心喜欢程瑜呢?」
他说着忽然抬起头:「如果不是血呢?在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救程瑜的?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行!」
尾声
半年后,我在咖啡店靠近窗边的老地方等程瑜,视线越过窗子,看向对面大厦的荧幕。
原本循环播放的心动手环广告早已被整形医院的广告替代。
程瑜穿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落座在对面,看起来格外清爽自然,『恋爱脑』治愈后,她比从前多了几分娴静的气质。
「你这个大忙人,我还以为约不出来你了呢!」程瑜笑着说道。
「最近还好,没那么忙了。对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自打得过恋爱脑之后,我到现在都不敢喷香水!」程瑜咂舌道。
「不过真是没想到,治愈『恋爱脑』的良药,居然是相爱之人的骨血……」
我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我加入了医院成立的『恋爱脑』研究小组,以江颜和程瑜的治愈案例为依据,并进行了多方实验,最终找到了治愈恋爱脑的方法——
『恋爱脑』患者需要注入爱慕之人的鲜血才能康复,而这一切也是有前提的,他们要彼此相爱。
当然,用深爱自己的人,例如亲人、挚友的鲜血可以不同程度地延缓『恋爱脑』患者的发作死亡时间,但想要彻底治愈『恋爱脑』,就必须要找到彼此相爱的人。
到头来,『恋爱脑』为爱发作,也因爱治愈。
「所以,爱是毒药,亦是解药。」我轻叹了一声,「只是苦了那些一辈子追逐爱情,却一辈子也没能找到相爱之人的人,终究要为此付出生命……」
程瑜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所以,我还算是幸运的……如果我没有去那次的同学聚会,如果我没再次遇见班长,如果我和班长没有互相喜欢……」
「我想,当初如果你没有对班长动心的话,你第二次发作恐怕不会那么迅速。」我意味深长地笑道。
「啊!你是不是又要说我不长记性!」她笑嘻嘻地道,「不过好在,我这次遇到了真爱!」
程瑜复而抬起头:「说到这儿,方览,我真是佩服你的头脑,你是怎么想到整形这个治疗方法呢?」
我啜了口咖啡,缓缓地勾了勾唇角,「只是个偶然。」
『恋爱脑』的治愈方法发现后,却没办法迅速推广出去,原因就在于,即使满足患者相爱的条件,可双方的血型若是不匹配,贸然输血也会导致医疗事故的发生。
程瑜病危时,班长来求我,就在我近乎绝望要放弃时,我偶然看到了街边广告墙上整形美容机构的广告,才有了新的灵感。
如今,『恋爱脑』这个疾病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得到遏制。
目前国内普遍最受欢迎的治疗方法便是『隆鼻』手术——从爱人的身上取一小块肋软骨,经过专业医师的打磨和培养,成为适配患者的整形材料。
这项整形手术不仅可以很好地代替输血成为『恋爱脑』的治疗方法,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检验出爱人的真心。
「既然恋爱脑已经有了治愈方法,方览你还是不准备谈恋爱嘛?」程瑜双手托腮,调皮地朝我眨了眨眼睛。
我莞尔一笑,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可不能丢下我的事业,我还要靠我这个敏锐的单身狗的鼻子来分辨『恋爱脑』呢!」
程瑜忍俊不禁,「行行,你忙你的事业,拯救人类的大救星!不过说好了,下月初可得记得来参加我和班长的婚礼啊!」
「放心吧,大红包早就包好了!」
程瑜笑逐颜开,转头看向窗外,喃喃道:「你这张照片拍得真好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巨幕上整形医院广告一侧院长的巨幅人物肖像,她低眸浅笑的面容与我一模一样。
嗯,恋爱算什么,还是事业香!
(全文完)
作者:三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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