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隔壁那男人，把他老婆活生生打死了。
他把她埋了，还往她脸上吐了口水，说是要压住她，不能让她的鬼魂来报仇。
从那以后，男人每天起床，都看到他老婆的尸体躺在他的身边。
就算他又把她埋了，第二天早上还是能看到。
1
我老家隔壁的男人有家暴倾向，经常打他老婆。
他一边打，还一边骂各种脏话。
我家跟他家离得很近，经常能听到那女人挨打的声音。
有时候是裤腰带，有时候是皮带，偶尔也会有木棍。
不同的东西落在皮肉上，会发出不同的声响。
唯一不变的是，那女人每次都哭得撕心裂肺。
我妈也是女人，听不下去了。
就趁那男人不在的时候，去那女人的家里，想劝劝她。
我因为年纪小，留在家里没人带，就跟我妈一路。
我看到那女人的时候，都惊呆了。
虽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还是能看出，这女人的五官非常精致。
身形苗条，年纪也不过才二十几岁。
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五十几岁，肥头大耳还跛脚的男人？
我想不明白，我妈也想不明白。
更怪的是，我妈劝她离婚，她却摇头说「不能离……不能离……」
我妈以为她是因为孩子说不离，后一想，这女人没有孩子。
「为什么？」我妈问她。
谁知这女人说「算命先生说了，我必须得嫁给一个跛脚的中年人，不然全家都会惨死。」
我妈一听，脸色就变得古怪「哪个算命先生？是不是村口那个张瞎子？」
女人惊讶点头「是啊，就是他，你怎么知道？」
我妈呸了一声「妹子啊，你是被骗了啊，那张瞎子哪是什么算命的，他就是个混吃骗喝的村油子！不过是名字叫张瞎子，但他压根就不瞎，我们村儿都知道他！」
2
女人名叫钟倩倩，是个城里姑娘。
在我小时候那会儿，城市和农村的界限比现在明显。
一般城里人都跟城里人结婚，乡下的就和乡下的结婚，俗称门当户对。
钟倩倩她爸妈是做生意的，平日里都很迷信。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去找算命的算算。
不知是真的算准了，还是她家有些本事，还真的赚了不少钱。
从那以后，她家对算命这块，完全到了迷信的地步。
钟倩倩从出生起，名字就是算命先生根据她的五行八字来取的。
别人说她名字取得好，命也好。
随着时间过去，钟倩倩越长越漂亮。
她成绩好，考了个本科，读了大学，本来在他们那学校，她也谈了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的男朋友。
两人本来都打算结婚了。
可那天，我们村子里的张瞎子突然去了她家。
说是她家即将要破财，还有血光之灾。
钟倩倩有个哥哥，本来是不信的。
他正想把张瞎子赶出去，谁知张瞎子嘴一开，说出好几件钟倩倩他哥的腌臜事。
钟倩倩他哥一听，顿时就怕了。
赶忙把他引荐给他爸妈。
张瞎子有些手段，很快也得到了钟倩倩爸妈的信任。
她爸妈开口就问「有没有什么办法破解？」
张瞎子戴着副黑色墨镜，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在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客厅到处乱指。
也不知他是在估量多少件装饰品，还是真的在算命。
反正他跟被大罗神仙附身了似的，指了老半天。
直到钟倩倩一家忐忑不安的说「大师，到底有没有办法啊？给多少钱就行，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
有了这句话，张瞎子一下就恢复正常了。
他扬起下巴问道「你家是不是有个漂亮女儿，各方面都很优秀？」
钟倩倩他爸妈对视一眼「我女儿是漂亮，也挺优秀的，还有一年快毕业了。」
张瞎子猛地一拍茶几「那就对了，那就对了啊！红颜祸水啊，女人家，怎么能比男人还有优秀，男人是天，女人是地，这地比天高，可不是反了啊！！」
钟倩倩他爸咽了咽口水「有道理有道理！」
张瞎子继续道「你家女儿遭了天神嫉妒，你们必须把她嫁给一个五十岁刚死了老婆的男人，而且这男人不能太出众，最好是右腿跛脚，只有这样，那男人才能用他的正气，压住你女儿身上的妖气，否则啊，不是你们两口子，就是你们儿子，也别想有个好下场！」
「什么？！」
钟倩倩她妈一听，顿时就反驳道「不行，这怎么行！我女儿可是马上要结婚的！再说了，我那么漂亮的丫头，怎么能嫁给……」
张瞎子冷哼一声，打断了她「所以你宁愿要女儿，不管你儿子的死活？你女儿只是嫁人，又不是死了，可如果你女儿不嫁，你们一家不只会死，而且是惨死！你如果不信，我们就往后看吧。」
张瞎子说完就打算离开。
钟倩倩她爸赶忙劝说「大师消消气，这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张瞎子故作高深的瞥了她爸一眼「钟强，你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命这个东西，可不是凡人说了算的，我今日冒着风险来救你一家，只是嫁个女儿，就能保住全家的命，这孰轻孰重，你自己好生掂量掂量吧！」
张瞎子的话，让一大家人都陷入两难。
他们是真的害怕，但也不能因为一两句话，断了钟倩倩一辈子的幸福。
可谁知，没过几天，钟倩倩他哥就频繁的出事。
不是跟人打架进了警局，就是出门被车撞。
倒是没死，不过断了一条腿。
他哥害怕了，不停的劝他爸妈「把倩倩嫁了吧，就算嫁了，还是咱们家的人啊，至少命还在啊！」
他爸妈见儿子躺在病床上那苦苦哀求的模样，终是狠了心，把钟倩倩嫁给了我们村的赖跛子。
二十几岁的俏新娘，嫁给了五十几岁的老鳏夫。
这件事儿，当时在我们村里轰动极了。
可一直没人知道钟倩倩为什么要嫁，直到今日她才告诉了我妈。
3
我妈深深叹了口气「真是缺德啊……」
钟倩倩还是很疑惑「姐，你说张瞎子是骗子，那我哥出事，又怎么说？」
我妈跟她说「张瞎子干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之前他为了骗一个搞工地的大老板，提前与那个工地的工人打了招呼，说事成之后，各一半，然后他俩就开始装神弄鬼的，把那老板骗了不少钱，但那老板也不是傻的，就在工地按了摄像头，把他俩搞鬼的样子录下来，就那事后，张瞎子的混账事情就全被挖出来了。」
听着我妈的诉说，钟倩倩完全傻眼了。
单纯的她，可能挠破头都想不到，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我妈同情的看着她「你哥没准就是被他给套路了，张瞎子人品不行，但搞骗术很有一套，很有可能，他是很早就盯上你哥，早早就去打探好消息，然后找人坑你家也说不定。」
钟倩倩神情绝望「你的意思是……我爸妈被骗了？」
我妈突然反应过来，赶忙道「不是，我都是瞎猜的，张瞎子以前是搞过不少缺德事，但你这事儿我确实不知道，妹子啊，反正姐就是劝你，你还年轻，家里又有钱，也找得到人，实在过不了，就叫你娘家人接你回去得了。」
钟倩倩情绪完全崩溃，捂住脸大哭起来「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爸妈都不要我了……」
我妈手忙脚乱「这是哪儿的话，难不成还真有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成？」
钟倩倩边哭边道「我嫁过来后，我男人就开始找我爸妈拿钱，我爸妈刚开始也确实给了，但他拿去就赌钱，全都输光了，我爸妈见他完全是个无赖，在我哥娶了嫂子后，我爸妈就搬家了，去哪儿了也没告诉我……我男人他见拿不到钱了，就开始逼我，让我想办法，他甚至……让我去卖，我不愿，他就天天打我……」
「苍天啊，这什么人啊……」
钟倩倩哭着向我妈跪下来，不停的磕头「姐，姐你救救我吧！你帮我报警吧，这里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我妈很为难，欲言又止「妹子啊，这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我也是被……」
就在这时，钟倩倩她男人回来了。
咚的一声将门推开，把屋里的我们三都吓了一跳。
男人见我妈在，愣了愣，没好气道「陈家嫂子，你到我家来干啥？」
他看了看嚎啕大哭的钟倩倩，瞪着眼「你跟我老婆说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走了。」
我妈被吓坏了，一把推开钟倩倩，带着我就走。
钟倩倩她男人还在背后大骂「老陈怎么看得媳妇，真是没个规矩！一天到晚的抛头露面，有时间我要找老陈好好说道说道！」
我那会儿虽然年纪小，但好话坏话还是分得清的。
我怒气冲冲的回头瞪了他一眼。
但男人已经扭过头去，粗鲁的扯住钟倩倩的头发，就要把她往屋里拖。
钟倩倩突然反抗起来，一把推开男人，就要往外跑。
「姐！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钟倩倩在我和我妈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妈像没听到似的，把我的头掰了回去，急匆匆的往前走。
我心里好奇，又回头看。
只见钟倩倩向着门外跑来。
室外的阳光笼罩在她的身上，圣洁的光芒，与她身上青红色的瘢痕，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瞪大眼。
看着那个高大如同魔鬼的黑影出现在她身后，举起一根靠背板凳，朝着她的头狠狠的砸了下去！
「啊！！」我尖叫了一声。
钟倩倩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男人拖着她纤长的手臂，像拖化肥袋似的往屋里拽。
破布帘子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屋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妈在旁，也被吓傻了，甚至都忘了捂我的眼睛。
回到家后，饭桌上，我爸把我妈狠狠的骂了一顿。
我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沉默的给我夹菜。
饭后，我在床上睡下了。
木棍抽打的沉闷声，依旧传了过来。
但很奇怪，往日夜夜里都能听到的哭声，今晚突然没了。
我睡得很不安稳，或许是被白日里的那一幕吓到了。
又或许是，太安静了。
4
总之，我第二天很早就醒了。
但我爸妈还有村里的人，醒得比我还要早。
天还没亮，我家门外的地坝上就站了不少人。
他们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表情不屑。
我去到我妈身旁，挨着她，问道「妈，咋啦？」
我妈低头看了我一眼，红着眼。
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与我一个孩子说。
她终究是摇了摇头，只叫我「回屋去。」
我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趁着我爸妈没注意，朝着人群最中间挤去。
我个子小，那些大人也没管我，很轻松的就挤到了最中间。
我看到了，令我毕生难忘的一幕。
被鸡屎占领的地坝上，放了一张破烂的草席。
一个浑身伤痕的女人，躺在上面。
她的头骨完全变形，一边高高突起，一边深深凹陷。
鼻子从中间断裂，两只眼睛一片乌青。
她的嘴唇无力张开，露出底下被血染红的牙齿。
我记得，她叫钟倩倩，二十几岁，是个大学生。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我尝试着去想，她没有受过伤的脸，会是什么样的。
可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得起来。
因为从我记事那天起，就没见过她真正的模样。
没过多久，学校开学了。
我们班新来了一个长得很帅，又很白净的语文老师。
他高高瘦瘦，穿着一件白衬衣往那讲台上一站。
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这种感觉，我曾经在哪儿见到过。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
他和钟倩倩很像。
他拿起笔，在小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
随后转身，冲着台下爽朗一笑「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老师，我叫杜元，你们以后叫我杜老师就好。」
那天放学，杜元站在校园门口，挨着顺序给离开校园的学生说再见。
我排在最后，轮到我了。
杜元笑眯眯的冲我挥手「明天见。」
我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没吭声。
杜元愣了愣，蹲下身来，平视着我「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想对老师说吗？」
我点了点头「杜老师，你也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吗？」
杜元「嗯」了一声。
我问他「杜老师为什么想到这里来啊，大城市里的人，都不喜欢我们这里。」
杜元摸了摸我的脸「小小年纪，你懂得倒不少，是你家大人教你的吗？」
我摇了摇头「不是，是隔壁的漂亮大姐姐说的，她说她待不下去了。」
杜元瞳孔一缩，诱导性的问道「你知道大姐姐叫什么名字吗？」
我点头「知道，她叫钟倩倩。」
杜元神情激动的抓住我的手臂「她……她在……你家在哪？能带老师去看看吗？」
他眼眶红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犹豫道「也行，但我们得快点走，那里挺远的。」
杜元什么都没拿，牵着我的手就往校门外走。
他步伐又快又急，我差点跟不上他。
后来杜元直接把我抱起，我给他指路，他就闷头往那个方向跑。
天快黑的时候，我和杜元终于来到一座新坟前。
那坟没有碑，没有砖。
只是挖了个坑，堆了点土。
坟头上，孤零零放了几个很小的花圈。
我指着那里说「杜老师，漂亮大姐姐就在那里面。」
杜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坟。
他哆嗦着嘴唇说「小孩子怎么能撒谎呢……小孩子不可以撒谎的……」
我委屈道「杜老师，我没有撒谎，漂亮大姐姐就躺在那里面，她身上五颜六色的，很吓人。」
杜元一把将我放在地上，无忌鬼神的冲到坟旁，徒手挖坟。
我被他疯癫般的样子，吓坏了。
他像是要吃人一样，哪里还有白日里的阳光帅气，这会儿的他，就像是恶鬼一样。
我扭头就跑了。
隐约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视线不太好，隐约看到，杜元跪在坟旁，怀里抱着个黑漆漆的东西。
哭声在寂寥的林间回荡，我怕得不行。
大叫着跑回家，出了一头的汗。
我妈将我狠狠骂了一顿，问我去哪了。
我下意识的撒了谎「我……河边捉螃蟹去了。」
我妈拿着鸡毛掸子，狠狠抽了我一顿。
等我爸回来后，见我妈打我，他又把我妈狠狠骂了一顿。
当天晚上，我做了噩梦。
我梦到杜元绝望的跪在坟旁，而钟倩倩飘在坟头上盯着我。
她不再温柔，而是凶神恶煞，充满戾气的质问我「为什么要带他来！为什么？！」
5
我被吓醒了，刚好是起床的时间。
窗外天还没亮，我拿着手电筒出了门。
往日里，走夜路我都习惯了，可不知为什么，今天我异常害怕。
看那些树影子，都觉得是钟倩倩的鬼魂来找我索命来了。
我一路狂奔，在学校见到了杜元。
他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了，十分和蔼的给我们上课。
可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怎么，上课的时候，他似乎不停的在看我。
中午吃完饭，本该是午休的时候。
杜元将我叫到了操场。
中午的操场是没有人的，老师和同学都在休息，整个操场只有我和杜元两个人。
他蹲下身来，先是同我道歉「对不起，昨天吓着了吧？」
我诚实的点了点头。
杜元温和道「你能原谅老师吗？」
我又点了点头。
杜元松了口气「那你能不能告诉老师，钟倩倩……就是漂亮大姐姐，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伤成……为什么全身五颜六色的？」
我妈说过，在学校都要听老师的话。
既然杜老师问我，我也将所有我知道的，听到的，关于钟倩倩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听着听着，杜元的表情，逐渐失控。
我又一次被他吓到了。
他那两只漆黑的眼睛，落在我的脸上。
他似乎在看我，又似乎没看我。
那目光，让我毕生难忘。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眼神，叫做杀意。
那天以后，赖跛子家里怪事频出。
每天早上，他一醒来，就看到钟倩倩的尸体躺在他的身边。
刚开始，赖跛子心虚，没敢声张。
他悄悄地，把钟倩倩的尸体运回去埋了。
可第二天早上，钟倩倩又回来了。
这回，赖跛子怕了，跪在地上冲着钟倩倩磕了几个响头之后，才把她送回去埋了。
可不管用，钟倩倩还是会在早上，准时回到他身边。
赖跛子又气又怒，去到张瞎子那，嚷嚷了好一阵。
质问他「你敢骗老子？」
张瞎子茫然「啥？」
赖跛子照着他眼睛给了他一拳「他妈的，你不是说，只要冲那女人脸上吐口水，就他妈没事吗！」
张瞎子痛得晕头转向，还在回答「是……是啊，没错啊！」
赖跛子把这两天他自己的倒霉事，跟张瞎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通。
张瞎子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就说「要不然……你花点钱，找人做个坟吧，可能是没砖头压着，所以才诈尸了。」
赖跛子一听，觉得有些道理。
反正是具尸体，又不是鬼，怕啥！
做了坟，砌了砖，难不成还能跑出来？
赖跛子立马卖了最后的家当，找人给钟倩倩做了个最简陋的坟。
可谁知道，钟倩倩还是照例在第二天出现在他身边。
赖跛子也不是没想过要反抗。
可就凭他那点智商，如果不是张瞎子帮他出谋划策，赖跛子别说娶钟倩倩，怕是活下去都难。
这回，张瞎子无论如何，都不再帮赖跛子。
硬是让赖跛子被钟倩倩的尸骨，吓唬了好几年。
从一开始的腐烂，到后来的森森白骨。
赖跛子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
有时候，钟倩倩的尸体压根就没回来，可他自己却在家里的各个角落，看到钟倩倩的鬼魂。
谁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到，还是已经被吓疯了。
反正，就赖跛子被怨鬼缠上这事儿，在我们村里人尽皆知。
6
很快，我小学毕业了。
我爸想让我读更好的中学，决定把家里搬到镇上去。
我妈一听到这个消息，给乐坏了。
那天晚上，坐在家里哭了一晚。
我问她为什么要哭。
她却不肯说，只说「你好好读书，等你考上大学后，妈就告诉你。」
我把这话记下了。
后来，我们搬家的那天。
我随着我妈刚坐上皮卡，村里有几个大婶，平日里跟我妈关系好的，来告诉我妈。
「欸，你听说了没有，就你娃的班主任，今天被赖跛子狠狠打了一顿。」
我妈震惊「为啥？」
大婶神神秘秘说「听说啊，是赖跛子把张瞎子绑起来，逼他想办法对付那女鬼，谁知，这一绑，从张瞎子嘴里抖出个事儿，原来钟倩倩诈尸啊，都是那个叫杜元的年轻小伙子搞的鬼。哎哟，这可把赖跛子给气坏了，守在那老师回家的路上，拿着锄头狠狠揍了他一顿，啧啧，那个血流的……」
我没听她说完，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
头也不回的往杜元家里跑，无论我妈在后面怎么叫我，我都没理她。
其实杜元做的事，我都知道。
虽然我年纪小不懂事，可我凭直觉认为杜元是个好人，赖跛子是个坏人。
因为杜元和钟倩倩给我的感觉，就像阳光一样温暖。
而赖跛子，就是那个遮住光的恶鬼。
不，不只是赖跛子，这个村子里住的，全是恶鬼，包括我爸。
小时候的我，更像是个中立的人。
我想帮杜元，可我的身上，又流着恶鬼的血。
我左右为难，只能藏在暗处，看着杜元。
有好几次，他差点被赖跛子发现，都是我替他瞒过去的。
可我也很心虚。
因为好几次，杜元想要报警求助的时候，也是我从中捣乱，阻止了他。
但这些，杜元都不知道。
他觉得我是个孩子，孩子是不会撒谎的。
所以杜元对我很好，我心里一直很内疚。
当听到他快被赖跛子打死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下去了。
我不再中立，我向着杜元迈出了第一步。
不管我爸妈同不同意，我都想带他离开。
这个被黑暗笼罩的村子，不该陨落两个太阳。
我跑了很久，终于见到了杜元。
他被村子里的男人们包围了起来。
那些人凶狠的说道「不能送他去医院，他知道了村里的秘密，不能让他走！」
「对，他要是把我们告发了，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我拨开人群，挤到最中间，看到了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杜元。
他鼻青脸肿，干净的白衬衣上全是血。
跟那天的钟倩倩一模一样。
我害怕杜元也像钟倩倩一样死了。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跑过去，抱着他「杜老师！」
他听到我的声音，勉强的睁开眼「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哭着拖拽他「杜老师，我让我爸送你去医院！」
听到我这话，围观的村民怒斥一声「你小子，还没到镇上，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是吧！你救了他，你老子第一个进去！」
我犹豫起来。
这时，杜元安抚的拍了拍我的手背「你……过来些。」
我倾身下去，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杜元用很小的声音问我「还记得……老师在课上教过你什么吗？」
我心虚，喃喃自语「教得太多了……我不知道是哪个……」
杜元缓缓道「人活着要对得起良心……记住今天的事，好好读书，往高处走，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回来，要把这个村子……」
「他妈的，说什么说这么久，还不滚你老子那去！」
我还没听完，就被人拖住衣领，扔了出去。
随后那人指着杜元怒道「呸！你这白眼狼，村子里哪个不尊重你，你他妈还敢报警污蔑我们？即便赖跛子不打你，老子都要打死你！」
「别打杜老师！」
我哭喊着，还想再进去，可他们都拦着我。
没多久，我爸妈来了。
村民阴阳怪气的数落我爸一番，说什么马上要去镇上了，感觉自己高人一等了。
这些话，可把我爸给气坏了。
他撩起袖子，当着村民的面，把我狠狠的揍了一顿，我妈也因为我挨了骂。
我犟不过我爸，被他扛在肩上走了。
泥土地不好走，他走得哼哧哼哧的。
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气喘吁吁，在我耳旁，很小声的说了一句话。
「你的根在土里，旁边烂，你也必须得跟着烂，不然你就没法活，你不想烂，唯一的办法，就是斩了根，拼了命的，从土里爬出去。」
我脑子里全是杜元满脸的血。
对于我爸的话，我不懂，也听不进去。
我哭喊着「杜老师！」
但却听不到半点回应，只能看到层层村民，对着中心那蜷缩着的白点儿，又打又骂。
7
我跟着我爸妈，搬到了镇上。
镇子里的人更多，地方更大，那是村子里没法比的。
我隐约明白了，为什么钟倩倩和杜元给我的感觉，是那么与众不同。
初一刚开学的那段时间，我心里还担忧着杜元。
经常想跑回去看看。
可村子里和镇上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我又没钱，想要回去实在不易。
我想着，只要我努力读书，以后就能赚钱。
赚了钱，我就能回去了。
我心里一直有这个信念，我成绩很好，后来保送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这可把我爸妈给高兴坏了。
这一次，他们没法再搬家。
市里的房价可不比镇上，商议之后，我选择读住校。
远离了爸妈，跟同龄人在一起后，我就像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另外三个室友，都是成绩很好的学生。
跟他们在一起，我压力也很大，每天都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了学习上。
靠着我的努力，我终于考上了重点大学。
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我和我爸妈一起去馆子吃大餐，好好庆祝了一番。
上大学的学费，我没再让我爸妈负责。
我自己去打了暑假工，给人做家教，赚足了学费和生活费。
第一年毕业，我还成功拿到奖学金。
我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也算是个合格的成年人了。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名企上班。
我努力赚钱，在市郊，用贷款买了一套不太大的房子。
我把我爸妈都接了过来。
工作后，我交了一个女朋友。
她温柔善良，对我爸妈很好。
我的生活，也逐渐归于平静。
在我和女朋友结婚那天，我爸妈请了不少以前村里的人。
看着那些熟悉，又苍老的面容。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被我遗忘了许久的男人，我的班主任——杜元。
婚礼结束后，我妈将所有事情告诉了我。
她其实是城里的大学生，当年被人拐到山村，卖给了我爸爸。
我妈生下了我。
我爸不知是觉得尘埃落定，还是良心发现，他答应陪我妈回去寻亲。
可我的外公外婆，为了找到妈妈，辛苦赚钱凑东奔西跑的路费。
而他们，也因为年纪大，受不住，很早就生病去世了。
我妈没了亲人，也没去处，只能选择回到村里，跟我爸过日子。
听完了我妈说的这些，结婚当夜，我做了噩梦。
我梦到在那血红的婚床上，颠鸾倒凤的两个人，不是我和我女朋友。
而是杜元和钟倩倩。
他们冷笑的看着我，同声质问我「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
8
我被吓醒了。
我老婆也被我吓了一跳，她温声问我怎么了。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我老婆听后，十分严肃的说「回去，一定要回去！」
恰好一周后，老家有人办喜事。
我开着车，带着我老婆，还有我爸妈一起回了村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村子里早已大变样。
怎么说呢，就是感觉更现代化了。
村子里的土坯房，要么修成了砖房，要么是被统一迁移，搞成了新农村。
这次办喜事的地方，就在村子里的合住房，前的院坝里。
到了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
我爸妈下了车，早就有人笑着迎了上来。
不说别的，就路边这一排的车看去，只有我的车最显眼。
我爸妈那点炫耀的心思十分明显，我也没戳穿他们。
苦了大半辈子，让他们高兴高兴也好。
我带着我老婆去了年轻人那边。
有几个是以前小学的同班同学，我挨个给他们介绍了一下。
我老婆很随和，见谁都客客气气的。
村里那帮同学，见她没什么架子，也越聊越随意。
不一会儿，饭菜上了桌，
坐我旁边的同学，突然神秘兮兮的喊了我一声。
我扭头看他。
他指着一处角落里说道「你看，那是谁？」
我扭头看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长发老头，弓着背，脖子前伸，战战兢兢的坐在一个小孩子用的课桌前。
系着围腰的做饭大婶，用不锈钢盆盛了一碗白米饭，上面可怜兮兮的放了几块肉。
然后跟打发狗似的，落在老头跟前。
那老头笑嘿嘿的，点头哈腰「谢谢！谢谢！」
我愣在那里。
看着老头伸出干瘦枯黄的手，端起那饭，大口大口，毫无形象的吃了起来。
我半晌没吭声。
我同学以为我没认出来，还在我耳旁说「我就知道你认不出来，那是我们班主任，杜元！」
这饭，我是吃不下去了。
我刚准备起身，我老婆突然拉住我的手。
她对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先吃饭。」
我看懂了她的意思，环顾四周。
发现刚才我一动，这里大部分人，全都朝我看来。
就连身旁的小学同学，也是一脸警惕的盯着我。
虽然我从小生长在村里，可我们离开这里很多年。
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外人，早都不是一条心了。
如果我刚才去跟杜元交谈，想来，村子里的这些人，也会立即采取行动。
我爸妈和老婆都在这里。
多年前，这些说说笑笑的人，他们是如何殴打杜元的，那一幕，我印象深刻。
我不能让我家人冒险。
我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吃完这顿饭。
等散席后，我想去找杜元谈谈。
可那破旧的课桌旁，已经没了他的身影，只有一副空荡干净的碗筷。
我走了过去，摸了摸课桌里。
果然，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漂亮的正楷字。
这是我和杜元交流的方式，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我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着「你成功了吗？」
9
从纸条的新旧上来看，应该不是最近写的。
杜元应该很早以前就写下这句话，然后他一直带在身上，直到今天才留给了我。
我红了眼眶，扭头，四下寻找他的身影。
终于，我看到他了。
他站在通往山林的小道，藏匿在杂草后，笑看着我。
我向他走去。
杜元突然对我伸出大拇指。
我脚下一顿，想起了过去。
小学的时候，每当我考了一次好成绩，做了一次好事，都可以去杜元那里领一朵小红花，戴在胸前。
杜元会细心为我佩戴，然后对着我，伸出大拇指夸我「真棒！再接再厉！」
眼前那苍老的面容，与曾经阳光帅气的脸庞相重合。
我心里愧疚至极。
如果我能早一些回来，是不是杜元就不会变成这样。
我失神片刻，等我回过神来时，小路上，已经没了杜元的身影。
我想去找他，可却被几个小学同学拦住。
他们拉我去打牌。
可我知道，他们只是不想让我这个外人，四处乱逛。
我拗不过他们，干脆在牌桌前坐下，打听起另外两个人的事。
小学同学见我很配合，也放松了警惕，跟我闲聊。
「你说张瞎子啊，早就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怎么死的？」
「坑蒙拐骗的事儿干多了，被人活活打死的。」
「赖跛子呢？」
听我问起这个，小学同学脸上的表情，变得玄乎起来。
他压低了嗓音「自那张瞎子死了之后，没过多久，赖跛子也死了，死得可吓人了。」
我笑了一下「有多吓人？」
「他应该是被人杀了，杀了之后，那人把他的头砍了，就摆在赖跛子家大门口，血流了一地，那天村子里的狗，在那围了一圈舔血吃，至于赖跛子的尸体，赵大伯他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有人说，曾在村子的那条河沟旁，看到一具没头的白骨在那杵着，像人站着似的，傍晚晃眼一看，还以为见鬼了，不过就一具白骨，上头的肉都没了，你说肉去哪儿了？」
我哈哈一笑「不是被人吃了吧？」
小学同学摇摇头「谁知道呢，反正吓人的很。」
打了一会儿牌，我输了几百块钱。
我老婆立马装作生气的样子，要拉我回家。
我小学同学高高兴兴的放我走了，也没挽留。
等我爸妈上车后，我立马开车走了。
我走了一条，与回家相反的道路。
我爸看出来了，问道「要去哪？」
我答非所问「爸，我觉得土里烂了的根，是时候断了。」
我爸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你大了，有主见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就算我想管，你应该也不会再听我的了。」
我开着车，去到一个叫「拱成」的地方。
据杜元留给我的信息——你成功了吗。
我想，我需要的东西，应该就在那里。
拱成那个地方不大，只有一座破庙在那。
我在曾经的供桌下，找到了一包，用棉布包好的资料。
我拿着资料回到车上，这才往回家的方向开。
因为绕了远路，天早就黑了。
突然，我看到道路前方，出现两个人影。
他们手牵着手，面朝我这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被吓出一身冷汗，一脚踩下急刹。
我爸妈和我老婆都被吓醒。
他们也看到挡风玻璃外的两个人影，我妈直接被吓出一声尖叫「钟倩倩！」
帅气的杜元和漂亮的钟倩倩手牵着手，站在距离车，五米外的公路上。
我安抚着我妈的情绪「别怕，我下去看看。」
我正要解开安全带。
也就在这时，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山壁滚落，直直的砸到杜元和钟倩倩的身上。
咚的一声，犹如震天闷雷！
我又是被吓得一哆嗦。
我爸见识多，更镇定些，立马说道「可能要塌方了，快倒车，换一条路走！」
我赶紧照做，调转车头，朝另一条路开。
我心中一动，朝后视镜看了一眼。
只见杜元和钟倩倩，手牵着手，站在那块巨石顶上，面带微笑，目送着我。
也就三秒之后，两人凭空消失在夜幕中。
有惊无险的回到家后，我收到了小学同学的来电。
「哦……没什么事儿，就是跟你说一声，杜元他死了……那会儿你刚走，他就死在钟倩倩那个墓旁……不，不是病死，是自杀的，他撞到树上死的……」
挂断电话后，我老婆拿着那用布料包裹的资料，走进书房。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本来想说明天的。
可不知为什么，当我看到那包资料时。
我嘴里的话就变成「现在。」
我换上衣服，同我老婆一起，悄悄打开防盗门。
这时，我爸爸突然从卧室出来「等等，我跟你们一起。」
我犹豫了一下「爸……你还是别去了。」
我爸低头穿鞋，冷哼一声「我不去？你半大的小子能知道多少事？走了，别啰里吧嗦的。」
我爸穿好鞋，看也没看我，先一步出了门。
我和我老婆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10
我们到了警局之后，把那包资料，交给了警方。
里面全是杜元这十几年来，收集的一些资料。
关于这个村子，贩卖人口的证据。
有人物关系网，上面注明了那些线人的名字，以及他们交易时的代号。
还有手绘的地图，那些人一般会去哪里交易，各个地点都有勾画注明。
原来在我离开那年，杜元一直没能离开村庄。
以他的智商，想要离开那里，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他没有，他留了下来，他不只是要为钟倩倩报仇。
他还想解救更多无辜的人。
他装疯卖傻，在村子里潜伏多年，就是想等着有朝一日，我能回去，跟他里应外合。
把村子里腐烂发臭的恶俗，连根拔起。
如今，有了杜元的资料，再有我爸的作证，警方开始立案，并大力调查当年的人口失踪案件。
那个村子早些年的时候，买卖人口特别频繁。
后来随着经济发展，虽有整顿改进，但也没有完全杜绝。
警方顺藤摸瓜，很快，就将那些被困的女人解救出来。
有些人已经生了孩子，不舍得离开。
有些人即便是生了几个孩子，也头也不回的随着警方离开。
当然，警方带走的，还有那些人贩子。
那天，我也在现场。
有不少的熟面孔，他们恶狠狠的盯着我，像是恨不得杀了我。
有骂我是白眼狼的，有骂我狼心狗肺的。
还有一个，骂得最难听，那人不只骂我，还骂我爸。
说如果不是他把我妈介绍给我爸，又怎么会生出我来。
骂我的那人，我认识他。
以前跟我爸的关系十分要好。
就像他说的那样，如果不是他把我妈骗到村里来，我也不可能会出生在这世上。
可我听到这样的话，只回了他一句「我宁愿这世上没有我，也不想毁了我妈一辈子。」
那人还想再骂，被警察呵斥了两句，直接带走了。
在离开前，我去了一趟杜元和钟倩倩的墓。
那些人根本没给杜元另外开坟，而是直接把他埋进了钟倩倩的坟里。
这样也好，生前没能在一起，死后他们能合葬，想来也是杜元的愿望。
我用随身带的小水果刀，给坟旁的杂草清理了一下。
然后将杜元的名字，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刻在了墓碑上，钟倩倩的名字旁。
「杜老师，我尽力了，这份答卷希望您能满意。」
随后，我向着墓碑鞠了一躬「请安息。」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去。
曾经我就是站在这里，被杜元吓得魂飞魄散。
如今，我再回头看。
林中春光明媚，阳光透过叶间，斜斜的照射下来，一片暖阳，倾洒在那座土包坟上。
坟后有两棵并排着的大树，被那清风吹过，叶子轻轻摇晃着。
像是两个牵着手的人，在对我做着最后的告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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