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的头颅

2022年 10月 13日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横阳县修路时挖出来一具无头尸骨,我曾经帮助过的那个女孩自首说杀了亲弟弟。

1

「求你,别出声。」

这是第一次见面时卢晓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在我租住的小院房间内。

早春的凌晨,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秋衣,赤脚踩着一只棉拖鞋,像夜风一样闯进我的屋子。

锁门,关灯,一气呵成。

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八分。

这个时间点,除了我这个外来者还在熬夜码字,松岩村整个村子都睡着了。

「你是谁?」

借着电脑屏幕微弱的光亮,我看见她披头散发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竖起食指压在唇边,示意我噤声。

我不由得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惊起几声犬吠,还夹杂着几声清晰的骂娘,在我门前做了短暂停留,又匆匆而过。

脚步声渐远,直至听不见。

她才松了一口气,卸了一身的力气,靠着门滑坐了下来。

我等了片刻,重新把灯打开。

她捋了一把挡在脸上的头发,露出年轻姣好的面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是有没褪净的惊惶。

结合刚刚门外的脚步声,我突然联想起网络上被铁链锁住多年的被拐妇女——难道这是一场被拐妇女逃离魔爪的自救行动?

「谢谢你。」

她爬起身,抖着身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刚刚那个,是我弟。」她指了指门外,神色有些忐忑,又有些难以言明的复杂神色。我把它归集为「纠结」。

我刚酝酿好的三个怎么帮助被拐妇女逃离魔爪的方案顿时烟消云散。

我有些怀疑:「姐弟俩干仗整这么大动静?」

她迟疑了一下,眼神闪烁:「他,喝醉了。」

分明就是在撒谎。

「你弟弄的?」我看了眼她的右肩。

秋衣的右肩到手肘破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右臂上一道伤口,还在渗血。

「嗯……但,他不是故意的。」

她想要把伤口藏起来,但是无处可藏。只能低垂着头,小声回答。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碘伏,几个创可贴,帮她简单处理了一下。

「需要帮你报警吗?」

她赶忙摇了摇头,一叠声道:「不用不用……」

过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能留在你这儿,天亮再走吗?」

我看了眼时钟,接近两点半。

「行吧,但是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总不能不明不白留一个女孩子在房里过夜。

孤男寡女的万一给我来一出仙人跳,或者来一个碰瓷可怎么整。

见我态度有些强硬,她犹豫了片刻,在立即离开还是答应我的条件之间做了个短暂的思想斗争。

「其实……」她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弟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农村不都这样吗?宠男孩。」

我早已在她闯进来的那一刻打开了录音笔,此时不过是将录音笔挪过来一些。

她看了眼录音笔,没明显地反对,而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就开始了叙述。

2

我在家排老三,上头有两个姐姐。

我妈生下我的时候我奶奶一看又是个女孩,就打算直接把我扔了。

我妈舍不得,就跟奶奶说找人给我算过胎命,我命里招弟,留着我才能生到儿子。这才勉强让奶奶同意留下我。

我长到两岁都没有户口。奶奶说既然我命中招弟,那就等弟弟生下来再一起上户口。

我三岁那年,我妈终于生了我弟,我也终于有了自己的户口。

我奶奶年轻守寡,只有我爸一个儿子,所以对传宗接代特别在意。

我弟自打出生开始就是奶奶的心肝宝贝。

从小到大,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他的。

我跟他年龄最相近,平时我奶带着我俩在家,只要他哭一声,我就得挨一顿打。不管什么时候,他不高兴了就是我的错,他不舒服了也是我的错。

就算他犯错误也是我的过错。

小时候他在幼儿园欺负同学被老师请家长,我奶奶不由分说就给我了一巴掌,说是我没做好姐姐的本分,才让他犯错误。

我妈拦了一下,我奶奶就把我妈一起骂,还扬言要让我爸跟我妈离婚。

就这样,在奶奶无底线的宠溺之下,我弟成为了我们家,甚至是村里的小霸王。

所有人见了他都绕着走,就怕和他搭上关系,被我奶奶上门一哭二闹三上吊。

初中毕业后,我弟干过汽车修理、淘宝客服、快递分拣等工作,没一次超过一个月的,不是嫌累就是嫌脏,要么就是嫌钱少。

就这样,每次回家,我奶奶都觉得外面的人都欺负她孙子。

没多久,我弟结识了一群社会上的朋友,干脆什么也不干了,就整天跟他们混在一起。没钱了才回家问奶奶要。

每次他一要钱,奶奶就让我妈给他拿,我妈要是不给,她就寻死觅活说我妈虐待她。

我奶甚至把自己祖传的金戒指金耳环卖了给我弟钱。

后来,我开始工作,在我奶奶眼里,我的钱理所当然就是我弟的。

她总是说我能在这个家活下来,全靠我弟恩赐,我就该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

就这样,我弟的胃口越来越大,每次要的钱越来越多。

就我那点工资根本满足不了他。

他每次回家要钱就跟灾难临头,不是跟我爸鸡飞狗跳,就是害我妈眼泪涟涟。

最可恨的是,近几年他染上了赌博,把家里的积蓄,爸妈的工资都挥霍一空。

还在外面欠下巨额高利贷。

3

「他欠了高利贷还不上,人家威胁他再不还就要剁了他的手指。」

卢晓捧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让你替他还高利贷?」

一个普通打工妹,月收入就那么几千块。拿什么来还?看着她那撕破的秋衣,我不由得想到了一个词:欠债肉偿。

「他想让你用那种方式替他偿还高利贷?」

「嗯。」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把本来缩成一团的身子缩得更紧了,「那些人太凶,把他打得不成样子,他撑不住了。」

她居然还在为弟弟开脱。

我再次劝说她报警,在「家丑不可外扬」和生命安全之间,没有什么比生命安全更重要的了。

但是她还是犹豫不决,表示还得再想想。

「不报警不止你有危险,你家里人也会有危险。如果他们一直拿不到想要的,你弟弟他们也不会放过的。」我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猛然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有惊喜、有意外、还有一丝丝希冀,「那些人抓不到我,会对卢得宝下手?」

我皱了皱眉头,刚想解释不可以往犯罪的路上去思考问题。

她却已经又垂下了头,像鹌鹑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喃喃:「弟弟要是死了,奶奶不会放过我的。」

天亮的时候,卢晓离开了,终究是没有报警。

4

再见卢晓是半年多之后,在秋天的一个下午。

她推开小院的门,形销骨立,满脸憔悴地站在我面前。

「西老师,我杀人了。」

5

卢晓说自己杀了卢得宝。

入秋的时候,隔壁横阳县修高速公路,在和丰康县相邻的象岩山脚下挖出了一具无头骸骨。

地址,离松岩村直线距离只有五公里。

据说横阳县警方已经排查其境内失踪人口,正在向市级请示扩大尸源排查范围。

其中就包括松岩村所在的整个丰康县。

「西老师,还记得我跑进你家那次吗?就那之后的第三天,卢得宝又带了人回家。」

卢晓的声音轻若蚊蝇,却字字敲在我的耳膜之上。

「他借贷还贷,欠下的高利贷不止一两家。他们都追着他还钱。他还不上,那些人就提出让我替他还钱。」

「西老师你知道他们要我怎么还钱吗?他们就是畜生。他们堵着门,我跑不出去。」

卢晓消瘦的脸上荡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语气平静地述说着发生在她身上令人发指的恶魔行径。

「我哭着喊得宝救我,他拿着放了安眠药的水过来,捏着我的鼻子往下灌。他说睡着了就老实了。」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那段不堪的遭遇,或者在思考什么。

「我醒来的时候,那些人都走了。奶奶在房间里骂人,说家里乱成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收拾。卢得宝就在一旁心安理得地打游戏。」

「我爬起来想把手边的杯子砸他头上,但是我浑身无力,杯子只砸在了自己的脚边,碎了。」

「奶奶听见动静走出房间,指着我的鼻子又骂了一顿。」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大概是中午了。得宝进来喊我起床做饭,我只好爬起来去了厨房。」

「我发现厨房的台板上还放着奶奶的安眠药,那是昨晚卢得宝拿出来灌我忘记放回去的。我把里面的所有药片都倒进水壶里,等着他来喝。」

「我故意在菜里放了很多盐,吃完饭,他们俩都渴得不行,一壶水很快就喝完了。然后,他们都睡着了。」

「我就把卢得宝拖进厨房,关上窗户,放下窗帘。拿起菜刀对着他的脖子砍了下去。也许我本来没想杀他吧,谁知道呢。反正我一刀砍下去,血就喷了出来。」

「西老师,你知道吗,那一刻我觉得我自由了,压在心头二十多年的石头散了,我很快乐,也很激动。我就忍不住继续砍,直到他的脑袋整个掉下来,滚在我的脚边。」

她抹了一把脸,笑容里满是泪水:「我累的在地上坐了很久,告诉自己不能让人知道我杀了卢得宝。

于是,我又爬起来,找了东西裹住他的身子,再裹上塑料布,把他拖到三轮车上,拉出去埋了。如果不是被人挖出来,我都不记得自己把他埋哪儿了。」

「之后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用他的手机给奶奶发了信息说自己出门打工去了,也给那些约他一起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发信息,告诉他们自己去了外地。」

「我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他死了。但是现在,他被挖出来了。」

在她状似平静的描述中,我的惊恐渐渐转为平静。

「你不应该把自己搭进去。以犯罪制止犯罪是最愚蠢的行为。」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报警吗?奶奶会和我拼命的。」

她苦笑了起来。

「在她眼里,我就算被卢得宝折磨死了,都得对他感恩戴德。」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西老师,我不知道。警察很快就会找到我的,我是不是很快要死了?」

她突然哭了起来。

「我不后悔杀了他,但是我受不了每天一闭眼就看见他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我更不想死。」

「那你应该去自首,把刚才说给我的听的都说给警察听。」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抬起了眼眸:「西老师,你帮我打这个电话好吗?」

「行吧。」

我拨通了报警电话。

很快,横阳县和丰康县的警车一起驶进我的小院。

带队的是县刑侦队方东海,他是我高中同学蒋鑫的入门师父,算起来也是我的半个熟人。

他带走卢晓的时候跟我握了握手:「感谢。」

「是她自己决定自首的。」

我希望这样说对卢晓的量刑能起到帮助。

方东海点了点头,拿上我给的音频拷贝离开了。

警车呼啸而去。

村里人都在为卢晓唏嘘。

而我的小院却迎来了一个老太太——卢晓的奶奶。

7

「你告诉我,那个贱人把得宝怎么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却盛气凌人。

一双窄小的三角眼没有老人惯有的浑浊,反倒是透着过分的刻薄和锐利。

「她把得宝怎么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们一起把我的孙子给害死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我举着双手,退到和她保持安全的距离。

「我不知道,有什么问题你得去问警察。」

「就是这个小贱人,我就说过不能留不能留。当初要是把她扔了我的得宝就不会出事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还在继续咒骂:「一个两个的贱人啊,把得宝的运道都给抢光了,我的得宝啊,你死得好冤呐。」

幸好卢晓的父母闻讯赶过来。

夫妻俩连拉带拽把老太太从地上弄了起来。

老太太甩开儿媳妇江绍菊的手,用拐杖戳得地板哐哐直响:「贱人,都是贱人,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孙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江绍菊垂着头,一声不吭,直到老太太被卢顺昌搀着,骂骂咧咧走远了,她才对我说:「卢晓说,你救过她。」

「算是吧。」我想她说的应该是春天那个凌晨。

「她要是再来找你,就告诉她其实她一直是个好孩子。」

她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卢晓要是判了刑,能去探监的不应该是他们吗?

8

卢晓被带走的第三天,在警察的押送下回家指认作案现场。

我远远看着她戴着沉重的手铐脚镣,被两名女警一左一右押着。

消瘦的身子罩在囚衣下显得空荡荡,眼神却带了几分释然和淡定。

在她的指认下,警方用科技手段重现了厨房地面的大滩血迹,和墙壁上一片喷射状血迹。

一切都在诉说着那个夏日傍晚的惨烈。

家用三轮车的拖斗缝隙里找到了疑似血迹,屋后的化粪池内打捞出来早已锈蚀的凶器——菜刀。

一切都和卢晓的供述相符。

我想出于她被被害人伤害在先,公诉机关和法院应该会酌情考虑。

但是,当说到关键的一点——头颅时,卢晓的眼神迷茫了一瞬。

她说自己杀了人太紧张,拉出去埋的时候天又黑,根本记不起来把头颅埋在哪里了。

指认完毕,警方把她押上警车,她似乎暗暗松了口气,全然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哎,那不是绍菊吗?」

就在警车即将点火的时候,看热闹的人群里突然有人指着不远处惊呼。

我跟着看过去,村委会五层的楼顶上站着一个身影,不是江绍菊又是谁?!

「你们错了。」

她站在高处,迎着风凄厉地喊道。

「卢得宝是我杀的,是我,杀了卢得宝。跟卢晓无关。」

「卢晓是无辜的。」

说完这句话,不等人们反应,她纵身一跃,从五楼楼顶飘然而下。

9

江绍菊死了,她的口袋里装着一封遗书:

「卢得宝不是卢晓杀的,是我杀的。

那天天很热,家里正在修猪圈,忙了一个上午,我准备吃完中饭歇个午觉,他就回来了。

他每次回来都是问家里要钱,有时候要得急了还会拿刀威胁我们。

但是那天家里真的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他吵着说要给不了钱就找人把卢晓带走。

我才知道他欠下巨额高利贷还不上,竟然跟人家约定用他姐抵债。

而且趁着我们不在家的时候把人带到了家里。那一次,如果不是卢晓睡觉浅,听见动静就起来跑了,可能已经被那些虎狼给糟蹋了。

我知道后快要气疯了。

卢得宝是我儿子,卢晓也是我闺女。一样的十月怀胎生下来,哪个我都疼啊。

古时候有人卖儿卖女,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没办法。没想到,在我家,我的儿子因为赌博,居然要卖他亲姐姐。

回想这些年,因为我的懦弱,没能管束教育好得宝,让他变成了魔鬼,伤害着身边的人。这是我的错。

我的错误就该我来制止。

所以我告诉他我会去给他借钱,让他在家里等一等。

我把婆婆的安眠药放进牛奶里,哄得宝喝了,我假装出门,等一会儿回来,他真的睡着了。我就把他拖进厨房,用菜刀剁下了他的脑袋。

然后,我用旧衣服擦干净血迹,用旧棉絮裹住他的脖子,再用塑料布包住。我把他脑袋埋在猪圈底下水泥浆里,身子太大,埋不下就趁着天黑,用三轮车拉出去埋了。

擦血的衣服我塞进灶里烧了,菜刀我丢在屋后的化粪池里。

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任何人无关。

我认罪,我去地底下给得宝作伴,你们放了卢晓。」

江绍菊的遗书比卢晓的供述更加详细,更重要的是她交代了卢得宝头颅的去向。

卢晓的杀人嫌疑瞬间减弱了很多,更多的是替母亲顶罪嫌疑。

警方立即开始破拆卢家新砌的猪圈。

猪圈被一点点拆散,水泥块混合着猪的屎尿被碾成齑粉。

然而,别说整个头颅,就是一点骨头碎屑都没找到。

警方开始怀疑江绍菊遗书的真实性,以及她留下遗书的目的。

难道是为了给女儿脱罪?

但是她既然能豁出命去为女儿脱罪,怎么就不能把头颅埋葬在哪里说对呢?要是她真不知道,还不如跟卢晓一样,直接说忘记埋在山上哪里了。

山那么大,夜里那么黑,埋完忘记比信誓旦旦说埋在猪圈底下更能令人信服。

就在这时,有人说看见过江绍菊来过我的小院。

然后方东海就带着人来了我的小院。

我一字不差把江绍菊那天的表现说给他听,完了我问:「会不会娘俩都不是真凶,而是为了保护凶手争先恐后往自己身上揽罪?」

方东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10

三天后,丰康县、横阳县、市局的警车鱼贯从我门前驶过。

卢顺昌被带走了。

接着,卢得宝的头颅在村道边的一块大石头底下被挖了出来。『

卢家老太太得知消息后的第二天直接过去了。

11

后来,我离开了松岩村准备去全国走走,却因为发生了某些不可预知的事情,阻挡了我如风的步伐。

滞留在市里的时候,我遇见了卢晓。

那时候她因为作伪证入狱 18 个月,刚被刑满释放。

我买了两杯咖啡,和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正值暮春时节,公园里的树木花草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她的神色却有些低沉,眼底的悲伤已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迷茫。

「我爸判了无期徒刑。」

「嗯,听说了。你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我曾经试着向方东海打探过具体案情,但是他用组织有纪律把我给堵了回来。

「西老师听说过杀人骗保吗?」

那天午后,卢晓给我阐述了一个,和之前两版都不一样的版本。

12

杀人骗保,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从没想过会发生在我家。

那年初夏,因为家里要翻修猪圈,很久没回家的我回去帮忙。

那天,爸妈去县里买水泥错过了末班车。

他们舍不得雇车,就打算在车站对付一宿,第二天一早坐早班车回来。

接到爸妈的电话,我伺候奶奶吃完晚饭,想早点收拾完就准备睡觉。

但我奶奶有个习惯,她没睡觉之前,我们必须有个人陪着她。

而她睡眠浅,一般不到半夜不睡。

那晚,只有我在家,但是我不想听她一直念叨说因为我挡了得宝运道,所以才害得他事业不顺,婚姻不顺之类的话。就端了一碗加了安眠药的绿豆汤给她喝了。

很快,她就睡着了。然后我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亮灯容易招蚊子,我就关了灯躺在床上刷手机。

大概是十一点左右,我听见大门响了一下,被人推开了。

我赶紧下床锁上卧室门。

爸妈不回来,奶奶又吃了安眠药睡了。

这个时候进来的不是卢得宝就是小偷,不管哪一个,我都不敢正面接触。

我屏着呼吸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就听见来人从大门口走到我爸妈的房间,奶奶的房间,又走向了厨房,最后停在了我的房间门口。

我和他只隔着一扇门。当时,我的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那人似乎尝试着拧了一下我的卧室门把手,没拧动,就走了。

我家人都知道,自从那年春天开始,我给自己的房间加装了锁,哪怕我不在家也是把卧室锁起来的。

所以我猜门外的卢得宝以为我并没有在家,所以没有执着地要打开我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外头大门开关的声音,那人走了。

就在我松一口气的时候,一股煤气味飘了进来。

我立即打开卧室门,跑出去,发现家里的窗户都紧闭着,我爸妈的房间和奶奶的房间都开着门,而厨房的煤气阀被开到了最大……

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第二天一早,我爸妈回来之后,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们。

我爸一听脸都绿了。

原来在一个月前,卢得宝一反常态地带了个保险推销员回家,给他俩都上了大额意外险。

原本是想给奶奶一起上的,卖保险的人说奶奶年纪太大,上不了才作罢。

当时奶奶还生了半天的气,感觉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孙子净想着给爸妈尽孝,也不知道对她好。

知道情况后,我立即联系了保险公司。确定卢得宝给爸妈买的保险受益人写的都是卢得宝自己,而这个险种的观察期刚好是 30 天。

也就是说,到了第 31 天开始,被保险人出意外身故,保险公司将会赔付合同约定的大额保险金额给受益人。

当时我留了个心眼,没有联系上门来的推销员,而是拨打了保险公司官方热线。

得知真相后,我爸气得筷子都拿不住,恨不得直接把卢得宝给杀了。

西老师,我记得你曾经说过,那些放高利贷的人如果拿不到好处,要不回钱就会对卢得宝下手。

可是,你错了。

他们拿不到这样,就会想要那样,他们怂恿卢得宝去害人,甚至害自己的父母。

那些人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把卢得宝变成恶魔,让他去为他们攫取财富,不管用什么手段。

所以,为了家人的生命安全,也为了防止他去害别人。卢得宝,不能留了。

只是,我没想到我爸妈会这么快动手,而且还提前把我给支开了。

那天下午,卢得宝回来了。

他一定是回来发现「意外现场」的,到家之前他一定想象着即将到手的巨额赔偿金该怎么挥霍。

他肯定想不到等着他的是愤恨的爸妈。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动的手,等我买完我妈要的鱼赶回家,他们已经结束了。

那时候天刚擦黑,家里没有开灯。

我妈正用一床旧棉絮捂在卢得宝断开的脖颈上,黑红黑红的鲜血一直在流,一点点渗透棉絮,染红我妈的手,还有脸。

我爸沉默地拿着一只塑料袋把他的脑袋装进去。

昏暗的光线下,血渍显得没有那么刺目。只有浓重的血腥味一阵阵扬起,跟我手里的刚杀完的鱼很像。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血原来有这么多,我妈抱着一堆旧衣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想上去帮忙,却听见奶奶从房间出来,嘀咕天都黑了怎么没人喊她吃饭。

我只好快速折返回去,哄她说家里没有煤气,也没劈柴禾,烧不了晚饭。

找了一盒方便面给她泡下,还不忘往里加了两片安眠药。

等看着她吃完睡下,我再出来的时候,爸妈和卢得宝都不见了。

13

「西老师,我不能看着自己的父母去死不是吗?他们给了我生命,我应该还给他们的。」

卢晓晃了晃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我。

「可是我妈,她不给我这个机会。」

我无法体会她的心情,更无法想象那血嗞呼啦的惨烈现场。

「你的父母更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是啊,可是还能好好的吗?」

面对她的问题,我沉默良久,不幸的童年需要用一生去治愈。

那不幸的童年,再加上不幸的青春,该怎么去治愈?

「那头颅呢?你父母不想把你牵连这件事情里,所以没有告诉你,但是你妈怎么会不知道它在哪儿?」

卢晓凄然一笑:「因为我爸想要保护我妈。」

「他说我妈跟了他一辈子,受了一辈子的苦,一辈子的罪,到头来还要沦为杀人犯。」

「所以他趁我妈不在的时候,悄悄地从猪圈底下挖出头颅,换了个地方。他想着一旦事发,警察追查起来,我妈说不对头颅的埋葬位置,自然就可以洗脱嫌疑。」

「可是他不知道,我妈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也没给自己这个机会。」

第一次,卢晓在我面前痛哭出声。

像一个真正的二十多岁受尽了委屈的小姑娘那样。

「你自首前来找我,是想实验自己的谎言是否可以过关?」

「是啊,西老师,你这么聪明的人都能被我骗过,那我就可以骗过警察了。」

我暗道谢谢你的抬举,虽然你的供词漏洞百出,但是我更愿意看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论结局如何,你都不会留有遗憾。

「为什么你妈的遗书里,没有提到卢得宝杀人骗保未遂的事情?这是量刑考量的重要因素。」

卢晓擦干了泪水,说:「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一切都是推断。如果我足够勇敢,那天晚上不是躲在房间里,而是拍到卢得宝偷偷回家开煤气阀门的证据,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可是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有的话,江绍菊,这个可以为了孩子豁出命去的母亲,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走向深渊。

14

告别卢晓,无法四处游走的我又选了一个农村,继续倾听不一样的故事。

临行前,我的高中同学蒋鑫约我打球。

偌大一个篮球场,我和他们市刑侦队的人奔跑在一起,一时间感觉自己也是正义感爆棚的化身。

「又要去农村了?」

「人心险恶,男孩子在外要学会保护自己。」

中场休息的时候,蒋鑫递给我一瓶水,自己也开了一瓶。

「前一段,我们通过一桩碰瓷案,摸出一个黑恶势力,连锅端掉。你知道他们通过非法放贷,套住了一批小年轻,让那些小年轻去干嘛?」

我喝了口水:「蛊惑小年轻诱骗良家妇女加入失足妇女行列,为他们牟利。」

「嘿,你怎么知道?」

蒋鑫一脸惊奇:「作家的想象力这么大的吗?」

我继续说:「更狠一点的,让小年轻搞杀人骗保,来还高利贷。」

「又被你猜中了。」蒋鑫啧了一声。

「我倒是希望猜不中呢。」

「咋?你中招了?」蒋鑫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是被套住了,一定要找警察叔叔帮忙,蒋鑫叔叔帮你啊。」

「谢谢警察叔叔。」

我笑着把水瓶在他的水瓶上磕了一下,大口喝了一口。

人活世上,每个人的人生责任人终究只有自己一个。

无论好坏,都不能重来。

作者: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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