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紫芙,实习期间你一直勤勤恳恳,认真负责。你的工作我们都看在眼里,但转正的名额有限……」说着,副主任的目光又往回缩了半米,「很遗憾,但我相信你依然能找到很好的医院。」
在失态之前,我假装整理刘海,摁下抹额上的按钮,一阵强烈的电信号刺激着我的额叶,在确定自己足够平静之后,我微笑着说:「没关系,我可以理解——所以最后是林娜转正了吗?」
「嗯……」副主任索性把头转了 45 度,「你知道,她也是个优秀的孩子,当然你和她不相上下,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想一并录……」
「她在学校排名没我靠前,实习期间的表现也不比我优秀!」
「紫芙,成绩并不完全是一个医生的所有指标。」
「我知道我比她差在哪,她头脑中植了三颗芯片,而我只有一颗,是这样吧?」
副主任努了努嘴,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我不怪他,他也只是只负责传递坏消息的乌鸦罢了。再说对他撒气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于是耸了耸肩,故作大度地说:「没关系,我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希望以后有机会我还能回到这里——现在我可以回宿舍了吗?」
「还是我出去吧。」副主任慌忙起身,「这就是你宿舍。」
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泪水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接下来的半天能干什么,于是机械地掏出手机,点开几个 app,然后划掉,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张便签上:
150000-(22394+10000+8000+5000+5000+800)=98806
扣除我现在的存款,再加上蚂借蚁呗,东京白条,发呗,630 白条和狗贷能贷到的,我还差接近十万才能做一台芯片植入手术!
我到哪去搞这么多钱?前一次在脑子里植入芯片时正是姨妈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她将这枚芯片作为我的大学入学礼物,可是现在她负债累累,自顾不暇,所以我怎么能跟她说这些?
想到这,我的心里再次涌上一股酸涩,今年寒假时姨妈的生意就已经显出颓相,小店的食品成批地积压,变质,销毁。七大姑们来她的小店拜年时的神情已经不再是妒羡而是同情,甚至有点沾沾自喜。每当七大姑们或真心或假意地安慰姨妈时,她总会将目光转向正在帮工的我,自豪地说:「没事,这都是小钱——等丽丽毕业后,她会进入一家大医院,端起金饭碗,那挣的才是大钱呢!」
连年夜饭都显得萧条,蒜蓉顶了松茸,大葱替了鸡枞,一切都和以往那么不同,除了姨妈给我的红包还是一如既往地鼓胀。
我的眼泪已经刹不住了,姨妈!我是个废物!你在等我飞黄腾达,而我却又一次失去在大医院工作的机会!
早知有今天,我连升大学时植入的那枚脑芯都受之有愧,它花了 25 万!
直到今天,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记忆片能发出电信号促进大脑突触的生成。但是这个芯片的线路非常复杂,价格要 100 万。」说着他看了看我,「你们确定要做这个手术?我并不是很推荐,因为我看小姑娘长得挺聪明的。脑芯技术一开始搞出来是给神经有缺陷的人用的,但现在不少正常人仅仅是为了找个好工作就要植入芯片。这其实很不好。」
我想劝姨妈我还是自己努力算了,但姨妈盯着主治医师手上的名表坚决制止了我:「没事,我们负担地起!」
主治医师叹了口气,「你可得想清楚,植入手术有一定风险,后续更换芯片也很烧钱。所以对于并非出于治疗目的来求植芯片的患者,出于医德我总是要劝劝的。」
「姨妈……」
「这是在你身上的投资,以后学习工作,总会有回报的!」姨妈用母庸置疑的语气打断了我,「给她植入一个记忆芯片吧!」
「你还是要尊重小姑娘自己的意见!」
「害,你不知道,她就是怕花钱。」姨妈又扫视了一眼主治医师身上的穿戴,当观察别人的穿戴时,她的目光就像超市里的扫码器一样,刷刷刷,很快这一身装备的总价就浮现在她的脑海。我也学着扫视了几眼,但就像一个医盲看 CT 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实不相瞒,她录取的也是脑科,医学上要背的东西很多,所以她会喜欢这个的。」
「不,姨妈,只需要为我植入一枚前额片就行了!」然后医生和姨妈都转过头来看我。
「是这样的……」我有些尴尬地开始解释,「我认为学习是一个理解的过程,而不是死记硬背,那些靠条件反射让你记住的,其实你并不一定是真的理解,你看似懂了很多,但其实不是——我认为学习最重要的还是意志,所以我需要一片能让我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重振精神,在我得意忘形的时候让我冷静的前额片。」
姨妈皱着的眉头开始舒展,「我为你感到骄傲,孩子!」
回想起来,那时的一切都那样熠熠生辉,充满希望,而如今我的绩点已经掉出了前 20%,即将毕业还不知道自己的着落在哪。植了一片脑芯还没做出什么成就!我愤恨地想着,机械地刷着手机,点开了医学院通知群,看到了一条讲座消息:
本周六下午 15:00-17:00
首都医科大学教授何杰将于我校医技大楼 407 举办「脑芯技术大赏」讲座。
啊!脑芯!又是脑芯!我看你是要我闹心!我狠狠把手机摔在被子上,为别人植入脑芯的医学生自己却植不起脑芯,这很讽刺,不是吗?一片脑芯不过一千元,贵重的是手术费用,而医学生能做手术,却——等等,医学生能做手术?医学生能做手术!
如果我能找到一个同学自愿帮我完成手术,尽管这违背校规校纪,还会带来数倍于正规医院的风险,但这都不是问题!如果我们谋划地好的话,学校甚至不会发现,而风险——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不是么?况且我已经进行过一次植入手术,替换手术的难度会小很多,只需要再多一个对脑芯足够了解,并像我一样勇敢,或者说不怕死的医学生——想到这,我擦干眼泪,给我和男友天冬报名了本次讲座。
二
「……总结一下,这次讲座我们主要讲解了脑芯的发展历史,从第一代功能单一,必须手控的 G1 到现在可以智能检测,智能调节的 G6。脑芯从一开始只能给出类型单一的刺激,—到现在能和人脑直接互动,在最近几年里得到了飞速的发展。」随着 ppt 翻到最后一页,何杰的讲座也接近了尾声,「我在讲座开始时说过讲座快结束时我会给你们看个大宝贝,现在我就让你们看看我们全新的 G6 全套脑芯。」
中控切换了画面,幕布上,八块最新款 G6 脑芯:负责控制的前额片,负责运动的小脑片,让你快乐的多巴胺片,增强感觉的放大片,解决失眠问题的催眠片,控制内分泌的垂体片,增强记忆的记忆片,给头脑编程的运算片,以及与体外设备沟通的物联片,全部两层塑封再用钢化玻璃包裹,整整齐齐地躺在丝绸衬底的金属匣内,闪烁着贵气的钛白色金属光泽。
「这里我把最新一代芯片和最老一代放一块你们比较一下,你们有没有发现同种芯片不同型号的引脚位置都没什么变化啊?这就对了!这是为了方便之前做过植入手术的患者更换芯片而做的设计,如此老患者更新芯片就省了铺线的过程,让整个手术更加安全——待会讲座结束后,你们有兴趣的可以上来近距离观摩,现在大家有什么问题的吗?」
「老师,本科生能完成脑芯更换手术吗?」我站起来问道。
「你是大二的学生吧,你应该还没学到相关的课程,等你学到了老师就会跟你说这种和开颅有关的手术一般都要由工作两年以上的医师来主刀的。」何杰说,「但其实脑芯更换手术是个很简单的手术,我跟我同事说你会修手机就会换脑芯,对此他的回答是你会修自行车就会修脑芯——你们老师应该有教你们怎么修自行车吧?所以本科生在技术上肯定是能完成这个手术的……」
「谢谢老师!」说着,我给邻座的男友使了个眼色。
「但是!尽管操作简单,按医疗照规范本科生依然不能给人做换芯手术。你要是对脑芯有兴趣,可以做做模拟医疗或者动物实验什么的。」
「知道了,老师!」我胡乱答应着,坐下后,我悄声对男友说道,「你会修自行车吧?」
「我才本科……」
哎,这人还是不开窍!不过,讲座结束后,我有的是时间改变他的看法。
周日晚七点,514,我借口做开颅解剖实验,搞到了实验所需要的一切器材——真的用来动手术的全套工具和假装用来动手术的一个猪头。现在假的手术已经完成,就等着天冬过来给我做台真的手术了。
终于,他来了,「我给你带了个礼物,我希望你会喜欢,把眼睛闭上。」
「嗯,我不看——好了吗?」
「好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结晶头骨。
「喜欢吗?」
「挺好……但这是什么玩意?」
「你知道,考古的时候有时候由于特殊的墓穴环境,墓主的尸骨上可能长出结晶,然后我就照着在头骨——当然这不是真的人的头骨——上长结晶了。这个头骨也是我花了很长时间培养的,你不是想让我给你个惊喜吗?所以我就把这个长了很久的头骨忍痛捞了出来了。」
「亲爱的,我说的惊喜。」我用柳叶刀戳了戳前额,「是想让你给我做这个手术!」
一撮结晶从他的头骨上掉了下来。
「前几天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他正色道,「如果真是这个,我是不会做的。」
「可我实验室都申请好了!」
「难道我跟你说我套都买好了你就会跟我上床吗?」
「啊!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校规!但你知道这个对我的意义!」我楚楚可怜地说,「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这么求你!」
「芙妹,你已经很优秀了,上一家医院没录你那是他们眼瞎。你要相信下一家医院一顶会看中你的实力的。我是不会给你动手术的,这毕竟是涉及到脑子的手术啊!」
「拜托了,这没你想象的那么难,我之前已经做过一次植入了,现在你只要把我的脑壳打开,关上,就像把大象放进冰箱那么简单——而且就算你做砸了又如何?只要能把这玩意塞到我前额叶就行了,只要我脑子里有这玩意,他们甚至不会关心我有没有前额叶!」
「别装了,你学得比我好,你比我更清楚风险和危害。」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我抓着他的手使劲晃了起来,天冬手上的结晶头骨都受不了这个力度,其上的结晶纷纷掉落,这使它变成了秃头。
「你让我冷静想想!」说着天冬把头骨一放,在一张椅子上托腮托了半天,我满怀期待与爱意地注视着他,最后他终于抬起头,给了我一个坚定的眼神说:「不行!」
「不行是吧?」我恨恨地说,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黑盒,顶在自己脑门上,「现在我要让你不行也得上!」
「你那是什么?」他已经开始慌了。
「电磁脉冲装置,由一个大电容和若干线圈组成,只要我摁下这个按钮,它就会防除一个巨大的磁场,摧毁我脑子里的芯片——倒是候我可保不齐一片报废芯片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如果你想救我的话,就得为我更换……」
「你先冷静!你真的清楚电磁脉冲装置的工作原理吗?」
「有什么不清楚的?不就是电磁波吗?这种东西只会摧毁电磁设备,而且我已经用自己的手做过实验了……」
「握着芯片做的实验吗?」他一边说一边试着抢下我的小黑盒,但没有成功,「你知不知道电磁脉冲装置就是靠触发高电压熔断电路使电路失效的?如果它的电压高到能熔断金属,那你觉得自己的脑子还能幸免吗?而且大脑本身是没有痛觉的,你在物理意义上烧脑了,可你在生理上确感觉不到!」
「我……」就在我语塞的一瞬间,天冬突然拽住了我的手腕,我这才知道他原来有这么大的力气,才一会功夫,他就把我手里的小黑盒抢走了。随后小黑盒便被他一把掰开。
「红宝石激光发射器。我就知道你不会真拿电磁脉冲装置对着自己脑门。」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泄气地说,「你知道,如果我这次能进个大医院,以后就有很大上升空间,要在市区立足也简单,以后我们的孩子就有条件接受更好的教育。但如果不行……」我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你刚才说到孩子倒提醒了我……」
「怎么说?」
「看在孙子或者孙女的份上,我爸妈或许会资助点。」
「你……确定?你爸妈巴不得我俩分手,好让你找个家庭主妇——啊,这样吧,你不要说为了我,你就说自己有别的什么困难要个十万。」
天冬瞬间涨红了脸,「我想我还是适合实话实说。」
「我知道你一向老实,但你知道现在情况紧急,离下一场面试就只剩半个月了!」
「我再考虑考虑吧。」他有些泄气地说。
第二天,天冬发了条简短的信息给我:凉了。
我让他把聊天截图给我看看,果不其然他跟他妈实话实说了。
「你这呆子!我不是让你说你自己要 10 万吗?」
「我不会撒谎啊,尤其是 10 万的谎!」
「你错过了唯一的撒谎机会!之后你再向他们要钱他们也不可能给你了!」
「我知道。」他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你再去谈判一下试试?」
「要不你过去谈判一下试试?」
试试就逝世。在那个风和日丽的傍晚,我被骂到在天台上抱头痛哭。哭着哭着我发现,不对啊,我在公共场合哭泣从来都是静音的啊,难道天台上还有其他人?我循声望去,发现我们系的另一个女生也在天台痛哭。
「你怎么了,贾扶芳?」
「啊,是,是紫芙啊。」她抽泣着说,「是这样,我十几年前植入了一片芯片,现在它,过期了,我又没钱换……」
「害,我们都一样,都是没钱换芯片的孩子,虽然我那片只是老了点但还能用。」我突然觉得,比起她我实在是幸运太多了。
「不,不一样。」她哭得更伤心了,「那是垂体片,没了那片芯片,我就会手抖,就,做不了手术……」
看着她伤心到变形的面容,我突然看到了希望,「听着,这也许有点疯狂,但我这里有一个提议……」
四
我和扶芳签了个协议,先由我给她做手术,然后是她给我做——只能如此,我总不能让一个手还在抖的人给我做吧——患难姐妹理应互帮互助,但为了防止做完后放我鸽子,我还是让她把她手上的五万交给我做押金。
「Today for you,tomorrow for me!Today for you,tomorrow for me!」哼着《吉屋出租》的小调,今晚踏进医技楼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成了正式医生,正大步走进首医大楼。手机铛地响了一下,我想象着这是我的病人在向我求助,但这其实是天冬在告诉我他的讨钱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尽管我已经和扶芳签了协议,但让他试着也没什么坏处。
我谢过天冬,接着便昂首向 514 走去,在经过 4 楼和 5 楼间的镜子时,我不禁停下照了一会儿,镜中的女孩尽管看上去还年纪轻轻,但身穿白大褂却显得成熟又专业,我不禁给了她一个微笑,又整了整衣冠,挺腰,做了个深呼吸,再做个甜美的微笑,完美!我可以去见我的病人了!
「嗨!扶芳!」我满面春风地进了 514,看得出她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手术床已经摆成俯卧体位,器材和药剂井井有条地摆在手术桌上,连垃圾桶都已摆到最合适的位置。干练,省心,我很高兴之后会是这样的一位同学给我做换芯手术。
「紫芙!」看到我,扶芳的脸瞬间就亮了起来,「太谢谢了!我真的!太谢谢了!」
「不用谢,我们只是互相帮助!」
「老师们不会知道 514 里曾经发生了什么的!」
「手套呢?」
「这儿!还有口罩,头套……麻药和酒精在那个位置,刀具也都在手术桌上了!」
「不错不错,现在你到手术床上趴着吧。」
她顺从地俯卧在手术台上,摘下假发露出光秃秃的后脑,那里静静地躺着脑芯的外接接口。我将酒精抹在她的后脑上,接着给了她一针麻药。随着她沉沉睡去,我将 SOFT 试剂涂在接口附近的皮肤,很快那里的皮肤变得松软易划并不容易出血,我用手指戳了戳那块皮肤,看起来试剂吸收得不错,现在我可以开刀了。
我以接口为中心划了个十字,将她的皮肤沿十字揭开,再用胶带固定。完整的后脑片外壳逐渐暴露在我的眼前,它就像一片可拆卸的头骨,是一个整体呈圆边矩形状的一个小片,靠着四周分布着六个像榫卯一样的结构,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契合点,与头盖骨严丝合缝地固定在一起。我用专门的刀具挨个解开外壳上的各个契合点,花了挺长一段时间。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如果处理不好,患者将有生命危险,想到这,我摁下了前额的按钮。
我小心地取出外壳,就像取出扶芳的一片头骨,往里望去,只见她的小脑片被焊接在脑片基座上,基座又坐落在脑膜上方,并且隐约可见脑膜下有一条引线连接小脑。取出外壳之后的小脑片基座位置并不稳定,至少没稳定到足以动手术的地步,所以我引了几条线固定住基座,然后取出旧的芯片,在装上新的。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其实为了做完这个实验我几乎快把我的前额片用没电了。整个过程我的眼睛十分干涩,其间我很想闭一会眼,但又担心这会打破连贯性,加之让患者的小脑暴露在空气中总归不是件好事,所以我硬是撑了下来,所有引脚归为之后,我松了一口气,暂且用生物膜覆住患者后脑,小歇了几分钟。休息完后再一鼓作气将外壳重新盖上,契合点封好,皮肤重新铺上,缝合,大功告成!
我累趴在地上,长出了几口气,今晚我的睡眠质量肯定很好,因为我现在就差点睡着,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扶芳明天醒来从手术床上爬下一脚踩到我,我还是不太情愿地挪,或者更准确地说,滚到远离手术床的角落,然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我被扶芳叫醒。
「手术进行地怎样?」她趴在手术床上问,「我可以移动了吗?」
「啊,你可以动了!」我揉了揉眼睛对她说,「我还没给你充电,因为你那个位置太不适合充电了,你待会可以自己充。」
「太好了!真是谢谢!」她小心地探到后脑,轻轻地从各个角度摸了几下,然后虚捂着后脑站起身,「你的技术很好,我感觉我后脑的皮肤还是像原来那样紧致,谢谢你!」
「不客气——」我打着哈欠说,「过几天就是你为我动手术了。」
「咳,当然!等我完全适应了新的脑芯之后!」
五
距离首医面试还有一周,扶芳确仍然没有任何想为我做手术的表示,每一天,我脑海中的疑云都在不断聚积,这片不详雷云沉沉地压在我心头,让我一天比一天抑郁。我已经找过扶芳多次,但她总是推脱自己恢复地还不够,这次,要么她当晚就给我完成手术,要么我就跟她撕破脸皮!
「嗨!扶芳!你最近气色看起来不错啊!」我几乎是谄媚地恭维。
「噢,紫芙,别说了!我昨晚又没睡好,你说之后我要怎么对付首医的面试啊!」
「你能,你要相信自己,你一直都很优秀!」
「噢,不,谢谢,但我觉得我有点悬——」
她又在将话题引到那个方向,我只能单刀直入。
「那个,扶芳,你能不能考虑下什么时候为我做下那个……」我几乎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有时候就是这样,欠债的比讨债的还要大爷。
「嗨,你说那个东西啊,你也知道我现在的状态……」
「你是什么状态不重要,甚至你只要能把那片东西塞进去都行!你知道,他们只会管你有没有那个东西!」
「你要早这么说我就知道了嘛!行了!过几天我就给你做!」
「过几天?」我的眼神中开始射出不加掩饰的敌意,尽管话语仍然尽量平静,「过几天是几天?」
她也注意到了我眼神的敌意,但她居然在我的注视下一点不心虚,反而用同样敌意的目光回瞪我,「哦,可能是一两天吧!」
「一两天是几天!」我连声音上的敌意也开始不加掩饰了,一边的同学有些不安地朝我们稍微侧头。我开始扶了扶额头,或许扶芳会以为这是我在打开前额片来冷静情绪,但恰恰相反,我此刻正在将它关闭。
「我猜。」她开始狞笑,「可能是七天后吧!」
「碧池!」我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她仿佛想反击,但我和她很快就被同学拉住了,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我那情绪完全爆发的一巴掌扇得有多狠,因为我手都麻了,看着扶芳想还手却被同学拉住的身影,我不禁回了她一个狞笑。
扶芳在同学的臂膀中挣扎了一回,很快就意识到她有比巴掌更能伤害我的东西,于是她说:「你七天后也没了!」
「无所谓!你从来就没想过让我有!另外你的押金是我的了!」
「无所谓!就算你赚了 5 万但我确省了 10 万,另外还有面试的隐性加分,这可不是钱能衡量的!」
「你这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我愤怒地咆哮着,但这回被同学死死拉住的却是我,扶芳看着我,放肆地笑了。
「我会和你鱼死网破!」当扶芳被同学拉远时,我对她怒吼。
「你不敢!你是你们家族唯一的希望!」
我和扶芳分开了很远同学们才将我们放开,当晚回到宿舍我试着拉了下她的宿舍门,死锁着,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在学校看见她。
那天晚上,我把天冬约到酒吧。
「你看上去很糟糕。」他忧心忡忡地看着一头乱毛的我。
「呵,你知道该怎么让我好起来!」
「我爸妈……我尽力了。」
「你的女友!」我恶狠狠地对他说,「非常痛苦,一直挣扎,被人欺负,被人出卖,被折磨地没有人样!而你,却告诉她,你始终一点办法没有!」
「我……」
「你当然有办法!」我的眼泪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苏紫芙,你要相信你自己,你一直很优秀……」
「你除了这么干巴巴地说教之外还会有点别的什么!」
「我……」
我直勾勾瞪着他的眼睛,「别人的男友,有的有钱,有的有才,有的就算什么都没有,但好歹有为心爱的女人豁出去的胆子,你呢?内无才能!外无胆量!你哪怕是敢为我犯一次校规,或者能为我搞到十万,我都不至于此!能做到上述两点的男生那么多,为什么我偏偏眼瞎找了你!」
「芙妹,你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现在我就向你发出最后通牒,在毕业之前如果我没有换上新的脑芯,我们就分手!」我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对他怒吼。
「好啊!」天冬猛地抬起头瞪着我,这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但我依然撑着我高傲的架子,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
「紫芙,我原本很荣幸你只对我展示你脆弱的一面,但是现在,我看你就是只会向关心你的人发泄你的怒火!」
我冷静了下来,突然之间我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不正是他在默默地当我的树洞,任凭我发泄,在我哭泣的时候做我的肩膀的么?对不起,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但我的脸上还是一副死不悔改的表情。
「没错!别人的男朋友有钱,别人的男朋友有才,或许我在你面前一无所有,但我告诉你我有什么,我有尊严!」他站起身。不,坐下!你给我坐下!我在心里喊着,但他再也听不到我心里的声音。
「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的,凭什么我要为你打破校规?凭什么我要为你和父母撕破脸皮?你在问我为什么不能为你做出什么,那么我要反问你了,你为我做出了什么?」
我瘫坐在椅子上,满眼是泪,但这已经不是愤怒的泪水,而是可怜的,我可怜地看着他,尽管不愿意开口,但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我全部的歉意。他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责备又心疼的眼神告诉我,说出那三个字我们就还能挽回,但我没有。我透过泪眼看着他,希望他给我个台阶下,但他没有。当他转身的那一刻,我心都碎了,我想我应该不顾一切地哭喊着请求他的原谅,说我是个该死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直到分手的那一刻我还保存着我那该死的骄傲。
他走后,我点了一箱的酒,只喝了两瓶就再也喝不下了,于是吩咐剩下的暂且记下,然后就跌跌撞撞地跑到理发室。
「剃光!」
「啊,这……」
「老娘失恋了!」
付钱的时候由于我神志不清,25 元的理发钱我老是点成 28,于是我一怒之下直接 28 块付了出去,然后我戴上兜帽,跌跌撞撞地预约了后天的 514 房。
大医院不要我,扶芳背叛了我,天冬也离开了我,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靠得住?还有谁!
当然只有我自己!
六
给自己做开颅?听起来很疯狂,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或许我还不是那么孤单,我的抹额还能为我带来镇静,抚摸着它,就仿佛姨妈还在我旁边一样。
想到姨妈,我内心又勇气一股酸涩,哦,姨妈原谅我这个不孝女,竟然用自己的生命安全去赌,但我实在是走投无论了,而我的身体我的学问是我唯一所拥有的赌注!
今天,我将我的镜子也带到了实验室,在决心真正开始实验之前我认真地端详着镜中的女孩,看看她,即便已经睡足了还显地那么憔悴和疲惫,如果她还有头发,那应该也是乱糟糟的吧。
于是我掏出口红,那是我所有口红中最为亮丽的一只,也是最贵的,我一直都不舍得用,但今天,我仔细地用这支口红给镜中的女孩苍白的面孔抹上亮色,以防万一——
我的口袋里揣着一封绝命书,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至少它还能为我复仇,将已经被首医录取的扶芳搞得身败名裂!
或许我要这么死了也不赖,自己解脱,扶芳痛苦。就是可怜了姨妈,为了姨妈我必须认真对待这台手术。
我用仰卧的体位躺在手术床上,灯光架经过我的改装,上面布满了各种镜子,通过不同的镜子我可以看见自己的脑门,也可以看到手术桌上的各种工具和药剂(虽然,它们肯定没有一台正规手术来得那么齐全),而它们也都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我也没用真的断食断水,甚至还把一根连通了葡萄糖溶液的吸管含在嘴里,不严格断食断水我可能会点毛病,但断了我肯定会死。类似的,那些麻烦而取消掉也不至于危及生命的步骤都被我省略了,只剩下最核心的几步。各种减法之后,我将手术条件压到最低,这样我终于能够躺在床上都能为自己完成手术。
完成布置就已经费了我很大的劲,而真正危险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我深深地摁下抹额上的按键,这片脑芯,服侍了我整个大学阶段,如今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今晚它将最后一次为我服务,而它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在今晚,它发挥了一片五年老芯片本不该有的强大的效力,它的电信号温柔地抚摸我的前额叶,一时竟让我忘记所有伤痛,情愿在久违的宁静中沉沉睡去。但很快我就意识到我不该错过如此难得的心境,心头一硬,我揭下抹额,露出裸露的前额片充电接口。
对不起了,老朋友。我默默地对陪了我整个大学生涯的老芯片说,你很好,但他们想要一片更新,更强大的……我不会忘记你给我带来过什么,我将永远将你珍藏,请帮我最后一次吧!
酒精抹过接口所在的一小片区域,紧接着麻醉针点在接口上侧,下侧,左侧,右侧。用这种方法,我可以精确地麻醉接口附近的一小块区域,而不影响其周围,尤其是其下侧眼睛的运动。用指甲测试过麻醉剂的效力之后,我将 SOFT 溶液抹在酒精涂过的区域,麻醉区以外的皮肤感到一阵酸涩。最后,柳叶刀十字划破前额的皮肤,用刀尖将皮肤挑开,暂时用胶布固定,我看见前额片的整个外壳。再逐个撬开外壳上的契合点。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所有点被解开之后,小撬针在外壳四侧打探,一个圆角矩形逐渐高出前额,现在弹指间我就可以掀开整个外壳。不想进入生命危险还来得及,一旦我打开那个外壳,我就只能以命相赌了。
不管怎样,来都来了,之前那么多的牺牲,难道不是为了这一步吗,尽管不是以我原先设想的方式……
有些人不是连前额叶都没了不也照样活蹦乱跳吗!
撬针灵巧地撬开一道孔隙,我仿佛感觉到一股气流刮进我的脑门。再换个角度用撬针,这次半个外壳都翘起来了,用镊子取走,这个边缘厚度等于前额头骨厚度,四周略厚中心内凹的小片便正式脱离了我的身体,对着镜子我可以看到粉红的脑膜表面上植着黑色的芯片基座,基座上植着同样颜色的脑芯,如果不是八个闪光的引脚,基座和芯片看起来几乎难以分辨。我轻轻用镊子触了触其中一个引脚,一股宁静感再次让我沉浸。谢谢你,陪伴了我整个大学生涯的老朋友!在我最危险的时刻,你依然在用你特有的方式在帮我!
借着这股宁静,我开始用线固定基座,我摸到特制的白色丝线,将线的一端固定在基座上,另一端贴在我前额的皮肤上,总共引了 12 根线,每引两三根就用镊子触一次引脚,最终将基座牢牢固定,现在我最后一次用镊子点了下芯片的引脚,感受它给我带来的最后一阵宁静,然后,镊子侧向翻转 90 度,夹住了那枚陪伴了我五年的脑芯。对不起,再见。
我听到它的引脚在一个个断开,一个,两个……引脚断开的声音透过 12 条线传到我前额的皮肤处,传到我的头骨内,如此微小的动静在这个异常寂静的夜竟然能被我听到,还是说这只是我想象的,我的老朋友向我告别的声音?我不知道,当它都离我而去时,一阵孤独和恐惧的感觉突然占据了我,在最后一阵电流的效力消失之后,我突然明白我做了怎样的一件蠢事!
我再次审视着镜中的自己,前额开了个大孔,透过它我可以清晰的看间连着 12 根线的空基座和粉红色的脑膜,这简直就是恐怖片中的场景。现在我即将进行的是最难的一个阶段,将新的芯片植入基座,而我如今独自一人,内心恐慌,孤立无援!
我拆下新脑芯的最后一层包装,用镊子将它夹起,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手在颤抖,这让我更加恐惧。将脑芯移向我脑子的时候我甚至差点让它掉在了我的脑膜上!我吓了一大跳,赶紧拿开镊子,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后,再次将镊子凑近脑门。谢天谢地,这次它落在了基座上,虽然位置特别不准,芯片的实际位置和它该呆的位置呈 30°夹角,但好歹没掉脑膜上,我在犹豫着要不要重新夹起来放个更准的位置,想了想还是不敢。
只要新的芯片接上,不,甚至只需要那个带来安宁的引脚接上,后面的事情不久简单了不是么?
来来回回用镊子划了不知多久,终于将新脑芯与基座大致对齐,我试着摁了下那个带来宁静的引脚,没有任何反应,也许基座已经用尽它储蓄的所有能量,也许新芯片要经过初始化才能起作用,我不得而知,但我大概可以确定这下我完了,没有脑芯的镇静作用,我想把引脚都安装好简直比登天还难。从来就没有哪八个引脚像我现在所面对的这些更不听话!这个对齐了,那个就开始不准,这个下去了,那个就弹起来。这简直是场无尽的打地鼠游戏!我从没像现在这么想哭,但却一点哭不出来,我的内心充满酸涩,我的理智对我大吼着坚持就是胜利,但我已经快听不进去了。
每一分钟,我患脑膜炎的风险都在上升,而引脚们却没有丝毫臣服的迹象,它们逐渐变地越发弯曲,越发不驯。有那么一次我曾松松垮垮地对准了四个引脚,但一阵疏忽之后四个引脚中的三个又偏离位置,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不如,我丧心病狂地想着,就让这跟镊子插进我的脑子搅拌搅拌吧——大脑本身没有痛觉,就算搅拌脑子可能会产生痛苦的体验,但也就几秒的痛苦,很快我就能顶着一锅脑花去见希波克拉底。看着那些在病床上求死不能的癌症患者,我曾经严肃地思考过我想要什么样的死法,我觉得最理想的死法是用激光轰掉脑子,毕竟痛觉的传导肯定慢于光速。按这种标准看来,脑子上插根镊子这种死法难道还不够理想吗?
但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那进不了大医院什么的,又算什么?尽管怀着千万种不甘,我还是尝试着让自己释怀,现在我虽不足以植入一枚新的芯片,但即使把外壳装上以脱离生命危险还是可以做到的。
在补上脑壳之前,我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要不就让一枚完全没接上的脑芯呆在我的脑子里吧,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么一个危险而不切实际的命题。不甘地取出新脑芯,将外壳归位,契合点重新装好,头皮盖上,用针缝好,完成这一切后我看了一眼时钟,六个小时已经过去。脱离生命危险之后的我短暂地回顾了一下这场失败的手术,感到又困又难过,于是我就这么哭着哭着,在手术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窗外的鸟鸣把我叫醒,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窗外阳光正好,医技楼外的凤凰花什么时候全开了?打开窗户,一阵晨风轻抚着我,但昨晚的事又很快涌上心头,我对着窗户蹲下,抱头痛哭,一边打电话像姨妈汇报了昨晚发生的事。
「什么?你给自己开颅?」
我哽咽地做了肯定。
「人没事吧?记得去做检查,检查报告发我!」
「姨妈,我对不起你,那片芯片,那,那可是你……」
「不要再提什么芯片的事了,孩子,这至多只是一次小小的亏本。」姨妈说,「我虽然只是个小商人,但大风大浪我也见得多了去了,为什么有的人一次商业失败后就一蹶不振,有的破了产还能卷土重来?身外的资本,其实那都不是成败的关键,最关键的东西,一直都在你脑子里——不然为什么我会在你的教育上投入那么多?」
「可是我的脑子已经——失去了它最重要的东西。」
「那不过是片镀了铜的破石片罢了,你为什么会把它当作什么重要的东西?孩子,你还记得我送你去医院那天,我本来是要给你装一片记忆片的,但你还记得你那天说了什么吗?」
我怔住了。
「你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意志啊!如今你能在没有芯片的情况下给自己做完手术,你觉得你还缺那枚芯片吗?」
「我明白了,姨妈。我能感到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充满意志!」
七
面试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看到了扶芳。当接近她时,她低下了头,并加快了脚步。但我提前半个小时在这蹲守,可不是为了让她就此溜走,于是我快步跟了上去,然后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紫芙?」她迅速地回过头,嘴上干笑着,眼角冒着火,但又不敢直视我的目光,「好巧啊,你也是来这里面试的吗?」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正因如此,你才不肯为我做手术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别装了!」我伸手抓住她的脖子,「手术前一天,你特地向我舍友打听了我的就业动向了是吧!」
「放手!」她猛地甩开了我,倒退了几步,并将手架在胸前抵挡,「没错,我是打听了,但那只是出于好奇罢了。此外,我未能给你换芯也真的是因为当时身心状况不佳,之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你的。但你现在能不能有点格局?像你这样在医院门口闹事,对我们双方都没好处!」
「呵,我要再信你的鬼话,那就真的连巴普洛夫的狗都不如!」我啐道,「但现在和你撕逼确实没什么好处,我就先放你一马。下次要再让我见到你,你马就没了。」
「你在这里等了我半天就是为了嘲讽我一句吗?苏紫芙,我对你的幼稚程度又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当然不是,我这次过来,只是想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我在给你换芯的时候,有一根引脚没有接好。」
她眯了一下眼睛,随后哼了一声:「太假了,紫芙,太假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挑这时?你不过是想动摇我的军心罢了,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上钩吗?」
「信不信由你,我之所以不早点跟你说,是因为怕你给我做手术时会因此恶意报复。我本来是准备等你给我做完手术之后再告诉你,这样你就知道该如何规避那根引脚的隐患。但现在既然你打算和我撕破脸皮,那我就告诉你,你的脑芯存在隐患,但具体是什么只有我知道,而我就不跟你说。」我冷笑道,「你可以一点也不信,但这对我影响不大,因为你的缺陷是客观存在的,而我知道如何利用这点。而且现在我也已经换上了新的芯片,就绝对实力而言也不会在你之下。」
「谁给你换的芯片?」她扬了扬左边的眉毛。
「我自己。」
「好家伙,你还真能干出这种事情——如果你给我装芯片都有一根引脚没法接好,那我无法想象你给自己装的芯片会焊成一坨什么东西。」
「无所谓,反正只要芯片在那里,脑子不在都无所谓。而且我现在的意志已经足够强大,即时没有前额片也足以对付你了。」
「收收味吧,中二少女!我现在已经对你的闹剧感到厌烦,待会就要面试了,你这一出把我造型都弄乱了。」说着,她理了理假发,接着从皮包中掏出一支口红。这时我突然注意到这支口红的大小有些不对,于是快步上前。
「你又在发什么疯?放开我的手!」
「阿尼玛从没出过这个尺寸的口红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冒牌货尺寸不对也很正常吧?这不是口红还能是什么?需要我把盖子打开让你看看么?」
「让这玩意离我脑门远点——你居然这么爽快地承认自己在用冒牌,这一定有问题,敢把整根口红都旋上来吗?」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她猛地抽回手腕,仓促地将口红塞回皮包,「大不了我就不补妆,跟你一样难看,满意了吧?」
「你拿的是根电磁脉冲装置对吧?哼,那不过是我玩剩下的东西罢了。我知道你很下作,但没想到会下作到这种程度!」
「什么电磁装置?没听说过,你就喜欢捕风捉影然后到处发疯,我真该离你远点!」
她在害怕。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想着,托她刚刚自己作妖的福,我的计划现在进行地比预期中的还要顺利。
「哦,你们是新来的两位应聘者啊。」
办公室里,我和扶芳尴尬的靠在长椅两侧。为我们面试的主任是一位和蔼的老先生,他用两杯白开水换走了我们手里的简历,接着从衣袋里掏出老花镜,「能不能自我介绍一下,就从你先开始吧。」
「咳,主任好,我叫苏紫芙。」
「你就是什么芙来着?」主任一边问一边翻着简历。
「紫芙,苏紫芙,就是那个中药名的紫芙。」
「哦,我看到了,那另一位就是扶芳了对吧——好。不好意思,刚才我有些耳背。不过今天你们也不用说特别多话,因为我们这次主要是看你的实际操作能力。待会我会带你们去一间闲置的手术室,那里有两颗头颅模型。我会给你们看它们的 CT 照片,你们要根据照片给它们做个模拟开颅手术——当然,不是真的开颅,那样太耗时了,你们只需要从划定开颅范围做到掀头皮,然后再把头皮缝上,这样就行了。能理解吗?」
「理解。」
「好,那你们要是觉得自己状态已经差不多了我就带你们到手术室那里。里面有两套器材和药品,所有你需要用到的和不需要用到的都在其中了。待会进了手术室,你们要像对待真的病人一样对待那两颗模型。好,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当主任带着我们走出办公厅时,我看见扶芳的头向后仰了一下,那是她激活垂体片的动作。看到这,我不失时机地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一句:「现在感觉到异常了吗?」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看起来欲言又止,但给她发言的时间并不多。很快我们就跟着主任进了手术室,里面有一张加长手术桌,其两边分别摆放着一颗头颅模型,一组 CT 以及各色器材和药物。主任给我们介绍完环境后就在一旁坐下,让我们自己动手操作,而他「就算闹出了人命也不会干涉」,只在一旁看着。在我们穿戴好全身装备之后,他看了眼时间,然后示意我们可以开始了。
尽管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我告诉自己:你已经是个将芯片从自己前额抽出来过的女人了,这个手术又算什么?所以很快我就冷静地像一个解数学题的学者。确认肿瘤位置,划定开颅区域,划定头皮割开的路线。消毒,麻醉,用电刀沿划定路线切开,并随时止血,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当我切到一半,快要切换剪刀时,我突然发现我剪刀没了,再一看,原来是扶芳拿了我的剪子。
我的脑子开始快速运转着,我可以用电刀替代剪刀走完全程,但这不太规范,或许就是扶芳希望我做的。又或者我可以等,扶芳看上去已经快用完剪刀了,但万一她用完后故意又把剪刀放她那边呢?短暂思考之后,我决定直接吼出来,对这种人就应该有一说一。
「扶芳,你拿的是我的剪刀!你的在那边!」我故意大声地喝道。扶芳看上去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会过后,她慢慢递过了剪刀。「先放着吧。」我说着,同时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看起来这么做是对的,我心想着,她开始慌了,现在到我进攻的时候了。
「你以为就只有你会作妖吗?」我小声地和她说,口罩遮住了我的嘴型,而主任的耳背又让他听不到我的低语,「看吧,刚刚你的手又抖了一下,这就是我阴谋得逞的标志!」
她没有回答,于是我接着说道:「你以为我在医院门口蹲你,就真的只是为了和你撕个逼,搞搞你心态?不不不,你把我想得太傻白甜了。还记得我见面时给你呼的那一巴掌,那饱含着奥斯特与特斯拉之力的那一巴掌吗?没错,那时候我就已经将一个电磁脉冲装置藏在手心了,要不我怎么会说你那口红是我玩剩下的东西呢?」
我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于是又说道:「但是,因为你回头太快了,我出手匆促,并不能确保自己是否真的发挥了电磁脉冲的威力,但我还有另一招。你回头后,我假装和你撕逼,并用手抓住你的脖子——我说过,你的垂体片是我装的,我知道它的缺陷在哪——就在我抓住你的时候,我已经偷偷将手指伸到你的后颈,那里有你垂体片的电线。我的指甲上装有刀片,用指甲油盖住了,虽然威力不大,但破坏一根线足够了。」
她的口罩因急促的呼吸而变形。
「没错,我给你装芯片的时候并没有哪根引脚接触不良,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你上一次仰头的时候,是在出主任办公室时,其实那次根本就没能给垂体片充电,而你上上次仰头是在什么时候呢?如果你在进医院大门时还顺便仰头了,那你或许还能顶着低电压支持到手术结束。如果更晚些——那就助你以后养成随时仰头的好习惯吧!」说完,我将注意力全部回收到我正在进行的手术上,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能给她套上的 Debuff 都已经套完了,翻不翻车那是她的事情,现在我必须用全部的精力做好自己的手术。
切开头皮,止血,上头皮夹,掀开头皮,止血,用钳子压住头皮……就这样一步步地推进着,终于到了收官阶段。我看着一个个头皮夹被卸下,一寸寸伤口被缝合,几乎忘记双手的运动。当我最后给缝补伤口的针线打上结时,我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大汗淋淋。这时我听见隔壁金属刀具掉落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扶芳的模型上的针线乱七八糟,地上是两把她不小心碰掉的刀具,但她已经不想去捡了。此刻她红着眼眶,正呆滞地对着眼前的模型一动不动。
「看起来两位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主任缓缓起身,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酝酿一大段安慰的话语,「两位其实做地都很不错,紫芙除了一开始动作慢点没什么好挑的。扶芳做得也挺好,就是有些紧张。两位其实都已经比自己的同龄人做得好很多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一块录取——毕竟我看你们简历也是同一家大学,要是能一块工作就能像在学校那样亲密相处了。但是很遗憾啊,我们名额有限,所以我只能录你一个了,紫芙!」
「Yes!」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主任!」扶芳的眼泪落了下来。
「我很遗憾啊,我也不想拒绝你,但上级就给这么些名额,我也没办法。扶芳,你手很稳,但就是心理素质还不太行,中间你不知为啥就有点走神,然后就拿错了剪刀,后面就每况愈下了。但没关系,你实力还是有的,可以到其他医院试试……」主任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安慰的话语,但我已经没心情听了,此刻我只想享受扶芳脸上失败的表情。
回公寓的途中,我看见扶芳在路上堵着,手里紧攥着那支口红。
「紫芙,你这个碧池,碧池!」她流着泪怒吼着,「你凭什么破坏我的脑芯!我要到法院告你!」
「告去吧。」我笑了笑,「没有人弄坏你的脑芯,不信你可以到医院查下。」
「你撒谎!」
「刚才我没有骗你,就连主任都说你手很稳,而且现在你拿你那支口红指着我的时候,手可一点都不抖啊——但在你做手术时和做手术前,我承认我对你说了一堆鬼话。我没有给你安错引脚,也没有故意损坏你的芯片或者电路,你的垂体片一直都在正常工作着,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让你乱了方寸。」
「哈哈哈哈,一会这个一会那个的,你是在把我当猴耍吗?」扶芳快步向我逼近,「我不知道你哪句真那句假,但我一定能确定一件事——就是你,害我没了工作,还输得特别难看,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你拿你的口红戳我脑门干什么?」
「口红?」她狂笑着,「你自己都已经认出来了,这是电磁脉冲装置,是我用最细的银丝绕着最强的磁铁,绕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多少圈做成的电磁脉冲装置!刚刚出院后的那段时间,我又给它加强了一下,现在只要我轻轻一按,你前额叶上的芯片就会变成一块废弃半导体,或许还会产生高温,烧掉你的部分脑组织——」
「扶芳,你做过核磁共振吧?磁场是能穿过人体的,要是你的装置真那么强,这么近的距离恐怕你的垂体片也会受到殃及。」
「你是在威胁我吗?你是在威胁我吗!你以为我不敢摁下去,好,那我就摁给你看!」她表情扭曲地摁下口红上的按钮,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耳朵被耳环拽出了血,衣服上的一小块铁质饰品也被拽着飞了出去。所幸这持续时间并不是很长,因为半晌过后扶芳就不得不因为过热扔掉了手上的装置。我捂着耳垂,心想她到底是用了什么黑魔法才能将这么强的电磁铁压缩到一支口红大小啊。
「你废了,现在你也废了!」她一边嘬着手指一边狂笑,「我之前都没试过它的威力,现在看来,你的脑子肯定要有一部分烧坏了!你,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扶芳,告诉你件事吧。」我叹了口气,接着掏出一个装着两枚芯片的塑料袋,「其实我并没有给自己换上新的芯片,那天我给自己做手术时,只将旧芯片卸了下来,却未能成功安上新的芯片,因此刚才你对我发射电磁脉冲,无非是对着一块生物材质的芯片基座白费力气罢了。」
「你!你……」她伸出手指,气愤地指着我,但她的手指很快就颤抖了起来,这并不是因气愤而产生的颤抖,因为下一秒我就看到她一脸绝望地盯着自己的手,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八
就这样,我在首医安定了下来,再后来,我和天冬复合,成家,过上了自己满意的生活,那天,在我下班回家的路上,一个女孩突然将我拦住。
「医生!请为我私下做一台脑芯植入手术吧!我可以给你五万,你知道这远高于你平时的手术费!」
「孩子,这不是手术费的问题,这不符合医院规范的啊!」
「你能,你一定能!我知道你当年就给同学做过手术!」
「你这都是从哪打听的啊?」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起来,我看着她,就像看着我当年的自己。长叹一声之后,我向她讲起了我当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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