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前一天,我有了读心术。
打开冰箱,齐泊舟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为什么不喝我的奶?」
刚拿出一盒纯牛奶的我:???
转头看去,我的未婚夫平静地坐在餐桌前,因为我的突然到来,他的早餐只吃了一半。我摇摇头,应该是幻听了。
但就在我撕下吸管的那一瞬间,奇怪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还带着委屈和心疼:「冰箱里的奶很冷,喝了会肚子疼的,昭昭,为什么不喝我的呢,我的是热的……」
我看向齐泊舟手边的那杯牛奶,的确还散发着热气。
「啊,昭昭看过来了!」
这句话听起来羞涩又期待,我惊疑不定地看着齐泊舟,然后绝望地发现,人家根本就没有开过口!
所以——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一
明天就要领结婚证了,但我的未婚夫,似乎变得有点奇怪。
我说不想办婚礼,他平静地答应了。
下一瞬,我听见他的心声——
「为什么不想举办婚礼?是因为不喜欢吗?那昭昭是不喜欢婚礼,还是不喜欢我?不,昭昭不可以不喜欢我!怎么办,要被昭昭讨厌了……」
最后声音竟然变得微微哽咽了起来。
我:……好吵。
实在是忍不住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思绪:「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有半年才毕业。」
话音刚落,齐泊舟的气息放松了下来,但旋即又诧异地看向我。
我神色不变,继续说道:「……婚礼就先不办了,结婚后我不想回宋思明那里,所以我会搬过来和你住。」
齐泊舟淡淡地点头,然而另一边,我所听见的心声却十分雀跃。
「昭昭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呢……想要每天都能叫她起床,给她穿衣服,还想让她吃我亲手做的早餐……啊,对了!昭昭讨厌面包和蛋黄,如果我做了三明治,她一定会生气的……可是生气的昭昭也好可爱喔。」
我一言难尽地看了过去,看着这么正派的一个人,没想到内里竟然是个痴汉。
不过这样也好。
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齐泊舟,我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对待他。毕竟他好像很喜欢我,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吸了两口纯牛奶,全脂的有些腻,我皱了皱眉,索性放在一边。
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我刚准备讲话,耳边却响起齐泊舟的难过的声音:「昭昭似乎不喜欢喝这个牌子的牛奶,下次再也不买了,可是……为什么不找我帮忙呢?我可以帮昭昭喝完的,用昭昭用过的吸管……」
抬手拿回牛奶,我面无表情地喝完,将空盒果断地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下一秒,在齐泊舟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惋惜。
有什么好惋惜的啊你这个 hentai!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明天你记得来接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昭昭不要走,好喜欢昭昭……」
黏腻不舍的声音贯穿我整个大脑,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吵闹,我拦住想要送我回学校的齐泊舟:「……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说罢也不等他回话,用力地关上了门。
世界霎时安静下来。
二
我和齐泊舟,勉强算是青梅竹马。
他比我大了三岁,是宋思明战友的遗孤。哦,忘了说,宋思明是我爸。
逢年过节,齐泊舟都会来家里吃饭。在我印象中,他每次都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眉目清冷,斯文有礼。
我和他并不生疏,却也算不上熟稔。
在宋思明强硬地要求我嫁给他之前,我一直叫他「泊舟哥哥」。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的照拂,齐泊舟很敬重宋思明,敬重到连自己的婚姻都可以让他做主。宋思明让他娶我,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点了头,即便他明明清楚地知道,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
宋思明说,我配不上齐泊舟,如果不是他,我这辈子都找不到齐泊舟这样优秀的结婚对象。
配不配得上他说了不算,但我心里清楚,齐泊舟确实是一个很合适的结婚对象,再者——宋思明说过,如果我嫁给齐泊舟,他会出十万块钱的嫁妆。
十万块钱不算多,但我很需要它来给予我安全感,所以我答应了和齐泊舟结婚。
那天晚上,宋思明发了很大的火。
因为拿到户口本后,我对他说:「我答应和齐泊舟结婚,不是因为你是我爸,而是因为他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一码归一码,你拿我做人情的事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我就回了学校,懒得看他气急败坏。
这个家在很久之前就没了我的位置,自从宋思明再婚,又生了一个儿子之后,我已经变得无足轻重。
结不结婚,和谁结婚,对我来说意义不大,反正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齐泊舟条件不错,责任心又极强,和他结婚又有什么不好?
但就在领结婚证的前一天,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突然能够听到他的心声,这也打破了我以往对于齐泊舟的固定认知。
他似乎……特别喜欢我。
但不仅仅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他对我的感情,其实更类似于一种保护欲极其强烈的怜爱之情。
汹涌又克制。
这份莫名其妙的爱意使我不知所措,但同时心底又隐隐地松了一口气。齐泊舟的心声让我知道,至少目前他是十分喜欢我的。
但这份喜欢能持续多久,我并不确定。
人总是会变的,我能做的就是,趁他现在喜欢我,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弄到手。
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去设想婚后该如何与齐泊舟相处,我想,或许我对他的态度需要再温和一点。毕竟半路夫妻,我和他之间最好的状态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和齐泊舟到底还是没能做到相敬如宾。
三
领完结婚证后的第二天,宋思明打来电话,让齐泊舟带着我回家吃饭。
我冷笑一声,但想起那还没到手的十万块钱,终是什么都没说,和齐泊舟一起回去了。
饭桌上,继母刘盛瑜和宋思明坐在一起。宋昭阳今年上初三,或许是因为寄宿难得回一次家,刘盛瑜不断地给他夹菜,宋思明看过去的眼神里,也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慈爱。
心里一哽,瞬间没了胃口。
一堵无形的屏障将饭桌隔成两个世界,他们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而我却像一个客人,被排除在外。
被宋思明的眼神刺痛,我不由得竖起了满身的刺。不轻不重地放下筷子,我面上风轻云淡:「婚也结了,家也搬了,那十万块钱……你到底什么时候给?」
饭桌上的气氛凝滞一瞬,宋思明强忍怒气:「……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要把你从这个家里赶走吗?」
我阴阳怪气地歪歪头:「嗯……怎么不是呢?」
「宋昭昭!」
宋思明腾地站起来,抬起手似乎是想打我。齐泊舟赶忙喊了一声「宋叔叔」,然后把我护在身后。
这一巴掌终究是没落下来,我站在齐泊舟身后,梗着脖子,倔着不肯低头。最后这场闹剧以宋思明扔给我一张卡而告终,饭局不欢而散。
齐泊舟带着我回了家,一路上我紧紧地捏着那张卡,满身的刺愈发尖锐。
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齐泊舟去了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一碗粥出来,他在我身边坐下,分明没有开口说话,我却听见了一句:「昭昭不哭……」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哭。
抬起手背抹干净眼泪,想起今晚那些不美好的经历,我满心难堪,抑制不住地将心中的郁气发泄到齐泊舟这个见证者身上。
「看到我丢脸,你很得意吧。」
我冷冷地看着他,口不择言:「你以为刚刚帮了我,我就会感激你吗?在我看来,你简直是虚伪透了!」
齐泊舟没说话,他只是舀起一勺粥喂到我嘴边,担忧地看着我。他以德报怨的姿态,显得我似乎是在无理取闹,我推开他手里的碗,语气尖锐:「你是在可怜我吗?!」
热粥泼洒到地板上,我咬了咬唇,看到齐泊舟蹲下身体细心收拾狼藉,心里有些后悔。
一句「对不起」哽在喉间,其实我不是故意弄洒它的,我只是想要把它推开。
可当他收拾完站起来,我却仍旧倔强地没有道歉,撇过头不看他,我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我不好过,大家就一起难受好了,你看到了,我就是这样任性自私的人!」
室内安静得可怕,良久,齐泊舟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又听见了他的心声,仍旧是那样包容又柔和,慷慨地接纳了我的所有坏脾气——
「没关系的,我知道,昭昭只是难过了。」
如果宋思明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指责我多么不懂事,告诉我不吃就饿着,而不是像齐泊舟一样,转身重新从厨房里给我端出一碗粥。
晚上我几乎是什么都没吃,生完气后,腹内早已饥肠辘辘,此时齐泊舟正四平八稳地端着那碗海鲜粥,还是像刚刚那样用勺子舀了一口,喂到我嘴边。
香味变得愈发浓烈,我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想吃,但是又拉不下那个脸。
于是我别别扭扭地噘着嘴,假装没有看见,然而肚子却十分不配合地发出了一声饥鸣。
我又羞又恼,下意识地就想要冲齐泊舟发脾气,可当我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铺天盖地的怜爱却突然将我淹没。
他心里只翻来覆去地重复着那两句话——
「昭昭不吃饭,对胃不好的。」
「昭昭心情不好,我要怎么做才能哄她开心呢?」
我眨了眨眼,这个人真奇怪,我对他这样坏,可他却只惦记着我吃没吃饭,心情好不好。
不好不好,这样不好。
他这样柔软,我的刺也会开始变得柔软,没有了刺,就没有了安全感。
我张了张口,想要冷酷地讥讽一下齐泊舟,好让他知难而退,可他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顺势把那勺海鲜粥喂进了我嘴里。
浓郁的鲜香在舌尖炸开,是我喜欢的味道。
齐泊舟的动作很干脆利落,一勺接着一勺,等我反应过来,粥碗已经见了底。
看着空空如也的饭碗,我想指责些什么,却又发觉自己实在是理亏。憋了半天,我冷哼一声,甩下了一句「根本就不好吃」,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主卧,甚至还故意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态度可谓是十分恶劣,我分明清楚自己才是那个外来者,却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羞耻感。
领证前,我理直气壮地要求齐泊舟搬去次卧给我让位,而这只是因为主卧有独立的卫生间。
齐泊舟毫无怨言地答应了。
不仅答应了,他还主动帮我整理了行李。
此时房间里整洁干净,散发着好闻的白桃味。衣柜里,衣物按照颜色长度被分门别类摆放好,有两条褶裙甚至还被认真熨烫过。
我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细心妥帖到这个地步。
心里突然浮起一丝小小的愧疚,洗漱结束后我躺在床上,开始反省自己,之前那样对他是不是有点过分?
可汹涌的睡意来袭,我还是没能反省成功。
四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走出房间的时候,齐泊舟已经做好了早餐。
他系着围裙,看起来十分贤惠。
然而在看到我的穿着后,却轻轻地皱了皱眉。他心里满是担忧:「外面在下雨,这样冷的天气,昭昭怎么可以穿裙子呢?」
可心里想得再多,面上他却只是闷闷地说了句「外面在下雨」。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可怜。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回房间换了件厚衣服。
再次出来的时候,齐泊舟的心情变得很好。
但他的好心情只持续到早餐结束,我理所当然地通知他,自己要回学校。
齐泊舟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眼:「一定要走么?」
我「嗯」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向他解释回学校是因为毕业论文出了点小问题,可话到嘴边,我转念一想,为什么要向他解释呢?
我沉默了,气氛也变得沉默。
其实我知道,如果我愿意解释,他会很高兴,可我就是不想这样做。
齐泊舟迟疑了一下,再度开口:「所以……今天晚上会回家吗?」
「不会。」
我回答得坚决,而后状似无意地说道:「在学校里写论文进度会更快,如果没什么事,接下来这半年,我应该会一直待在里面。」
齐泊舟脸色染上些许苍白,抿了抿唇,而后起身开始替我细心整理书包。即便我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他完全有资格请我留下,但他仍旧选择顺从。
「不要走,昭昭,别离开我……」
明明心里一直在挽留,可现实中却始终一言不发,这个人似乎习惯了付出而不是索取。
没来由地,我开始感到烦躁。
顺手扯过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任谁都看得出来,我是故意的。
齐泊舟还保持着拿书包的姿势,只是手指在微微发抖,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俯着,一副受气包的模样,看起来卑微又可怜。
我应该感到愧疚的。
但事实上我觉得很畅快,同时又觉得很难过。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扭曲的人,正在通过不断地伤害别人,来体验被在意的感受。
我听见了他惶恐不安的心声,在请求我不要讨厌他,也不要离开他。
其实齐泊舟什么都没做错,我才是那个坏人。
半晌,我问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齐泊舟难过得眼眶泛红,似乎立刻就要哭出来,可即便这样,他也什么都不肯说。
说不清楚为什么,有一点失望。
背着一个空书包,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五
最近一直在下雨,天气预报说,接下来还会下好几天。
住在学校的感觉其实不大好。
大四下学期已经没有安排课程,室友们都回家了,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社交,每天颓废地写论文,心里总是觉得烦躁,在打开手机发现没有新消息后,我甚至开始觉得有点难受。
虽然我从不主动去找齐泊舟,但是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现在已经是下午六点多,按照以往的经验,他早就在提醒我该去吃晚饭了。可此时的聊天界面上,最新的消息记录仍旧停留在中午十二点,他说今天会下暴雨,气温骤降,叮嘱我多加一件厚衣服。
看了看电脑,论文写了一半,文献综述还需要修改。
一定要留在宿舍写论文吗?我捏着冷僵的手指,认真地思考着,然后发现,自己并没有一定要留下的理由。
寝室里没有人和我说话,食堂里的饭菜也并不好吃。我们这栋寝室楼,晚上十点就开始断电,经常停水,洗衣房总是很挤,不方便极了。
住在学校里,这到底是在折腾齐泊舟?还是在折腾我自己?
「啪——」
正想得出神,门外走廊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与此同时,头顶上的灯光突然熄灭。
停电了。
寝室里昏暗下来,我熟练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思索三秒后,把电脑装进了书包,拿起一把伞往外面走去。
我告诉自己,并不是因为担心齐泊舟才会选择回家看看,完全是因为寝室里停电了——
没有电,我还怎么写论文?
打车的时候,我想到了齐泊舟说的今天会下暴雨,但我完全没有想到,暴雨会在我下车的那一秒来临。
运动鞋和裤脚已经湿透了,狂风挟裹着暴雨,来势汹汹。我费力地举着雨伞,往小区里走,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伞面上,风吹得树木摇摇欲坠,还没吃晚饭的我又冷又饿。
想吃齐泊舟做的海鲜粥。
看了看淋成落汤鸡的自己,我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做人太嚣张的报应。
十分钟后,我终于乘上了电梯。
按下按钮后数字不断攀升,最后停留在七楼,我背着书包走出电梯,坏掉的雨伞早已被我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用指纹开了门,客厅里没开灯,一片昏暗。我顺手按了一下开关,四周霎时明亮起来,换好鞋后,看了一圈我才意识到,齐泊舟好像不在家。
难道他还没有下班?
我皱了皱眉,莫名觉得不快。
裤子湿答答地贴在小腿上,让人难以忍受,我扯了扯裤腿,迫不及待地走进房间,开始打理自己一身的狼藉。
洗完澡换上厚睡衣,身体终于暖和起来。
吹风机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在房间里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只好用毛巾裹着湿头发出去找,然而打开门却发现,穿着居家服的齐泊舟正坐在沙发上。
太久没见面,乍然看到他,我还有些别扭。
齐泊舟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和他平时的作风大相径庭,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他痴痴地说道:「昭昭,你又来看我了。」
又?
我可以确定,在此之前自己并没有回过家。
有些疑惑地走了过去,我伸出手,摸了一下齐泊舟的额头。
嘶——好烫!
不用想,他肯定是感冒了。
我皱紧眉头,窗外暴风雨激烈,手机刚刚收到暴雨橙色预警,现在去医院实在是不现实,只能在家里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医药箱。
凭我对齐泊舟的了解,一定是有的。
果然,东翻西找,终于叫我在储物柜里找到了医药箱,以及……吹风机。顾不了湿漉漉的头发,我迅速找出退烧药,冲了一包感冒冲剂,然后端到齐泊舟面前,言简意赅:「喝。」
齐泊舟乖乖拿起杯子,很配合地吃了药。
我拿着吹风机刚想吹个头发,却突然被抓住了手腕,吹风机也被抢走。转头看去,齐泊舟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期待:「昭昭的头发湿了,我给昭昭吹头发,好不好?」
我确实不是个勤快的人,但也还没丧心病狂到让一个病人照顾我的程度,所以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
「昭昭,为什么不让我照顾你?」
齐泊舟难过得眼眶都红了,声音里满满的委屈难过:「我每天都有认真地清洗自己,你看,我的手很干净,不会把昭昭弄脏的。」
或许是发烧的缘故,他还处于不设防的状态,平时只敢在心里说的那些话,此刻全部吐露了出来。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但这完全是因为我不想生病,绝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刚刚在外面吹风又淋雨,再不吹干头发,下一个发烧说胡话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在齐泊舟身前坐下,他看起来很开心,插插头的时候,他还很认真地叮嘱我,绝对不可以用湿手去碰插头,这样很危险。
我听得有点烦,故意挑衅地伸手去碰插头,却被齐泊舟眼疾手快捉住了手腕,他严肃又温柔地对我说——
「昭昭要听话喔,不可以这样做。」
我轻哼一声,心想我又不是个傻子,可到底是规矩了下来。
齐泊舟揉揉我的头,调好温度和风力,开始帮我吹头发,一贯的温柔细心,我甚至从他的动作里,感受到了疼惜。
「烫的话,昭昭要告诉我,好吗?」
我一声不吭,少有的听话。
六
其实世界上第一个帮我吹头发的人,是宋思明。
谁能想到,我也曾是他的掌上明珠。
在八岁之前,我一直坚信,宋思明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我的生日是妈妈的忌日。
宋思明说,正是因为我一出生就没了妈妈,他才更要加倍地爱我。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大到考试升学,小到穿衣吃饭,只要是与我有关的事情,他全部一手包揽。相依为命的那八年里,我是他绝对的生活重心。
向别人介绍我时,他总会说「这是我的千金」,那个时候的宋思明,是从心底里认为,我是他的珍宝。
真的,我一直都记得他的好。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学校举办联欢晚会,我被老师选去跳舞。宋思明知道了开心又骄傲,顶着三十几度的烈阳来看我排练,我却因为莫名的羞耻心停下了动作,他只好假装离开,然后躲在窗户后面偷偷看我。
表演的时候,他用力地鼓掌,把手都拍红了。后来演出结束,舞蹈得了第三名,学校给每个小朋友都发了一张奖状。
宋思明高兴得不得了,抱着我炫耀了一路。可惜快要到家的时候,奖状被我不小心撕成了两半。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张奖状,意义可想而知。
我哭得很厉害,宋思明心疼极了。为了哄我,他一到家就开始四处找胶带,补好奖状后,还十分郑重地将这张破奖状贴在了家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得意地看着我:「我闺女真棒!」
他的这些好,让我一度觉得,妈妈不在也没关系,我不比别的孩子差些什么。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或许是他和刘盛瑜结婚的时候,也或许是宋昭阳出生的时候。
总之,他的目光不再聚集到我一个人的身上,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爱意愈发浅薄,最后甚至演变为失望与厌恶。
可从前的他,是那么地疼爱我。
你看,我也曾被人小心翼翼地呵护,我也曾被父亲举上肩头。
正是因为曾经体验过被全心全意疼爱着的感觉,所以在惊觉自己已经失去它之后,我才会那么痛苦,那么不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嫉妒与愤恨将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敏感不安,自私任性。
我用尖锐的刺包裹住全身,伤害别人的同时也在伤害着自己,看似顽固坚强,其实脆弱不堪。
齐泊舟对我很好,可是这份好又能持续多久呢?
宋思明曾经也对我很好,可是到最后,除了十万块钱,我什么也没能剩下。
头发已经吹干了,齐泊舟的指尖抚过我发根,轻轻按压着。
我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去观察他。他的睫毛很长,眼神专注包容,眼睛里倒映出一个小小的我。
这个人真奇怪,我这样坏,他还对我这样好。
「齐泊舟。」
我困惑极了,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药效开始发作,齐泊舟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但他仍旧极力保持着清醒,回答我的问题时,我看见了他眼里的真诚,他说——
「因为我爱昭昭。」
「照顾昭昭,会让我觉得很快乐,于我而言,这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呢?
齐泊舟为什么会爱我呢?
我没再追问齐泊舟这个问题,转头看见他极力抗拒睡意的模样,竟然会觉得有点可爱。
不管怎么说,无缘无故地去伤害一个关爱自己的人,这种行为是不对的,我要克制自己,不能再那样做了,这对齐泊舟很不公平。
我站起来往次卧走去,齐泊舟摇摇晃晃地跟在我身后,走到床边我轻轻一推,他高大的身躯无力地倒在床上。
我笨拙地替他盖好被子,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晚安」,刚想要离开,却被齐泊舟挣扎着抓住了手。
「昭昭!昭昭!」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而后呆呆地看着我,淌出了眼泪:「昭昭,你又要走了,又要丢下我了。」
「为什么,在梦里你都不肯和我多待一会儿……」
我突然意识到,之前自己对齐泊舟的态度,确实太过恶劣了。
愧疚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现下他生病了,又这样可怜地求我留下,我承认我有点心软了。正犹豫间,窗外突然开始打雷,闪电划破了夜空。
齐泊舟身体僵了僵,随即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昭昭,别丢下我!」
他泪眼蒙眬地看着我,眼神里浮起恐惧,语气几近哀求:「昭昭别走,我害怕……」
雷鸣声阵阵袭来,其实我也不敢一个人睡。
咬了咬唇,我顺手关了灯,踢掉拖鞋滚到了齐泊舟怀里,一边安慰自己合法夫妻了睡一起很正常,一边把冰凉的手脚往他身上贴。
齐泊舟还没退烧,身上暖和极了,像个人形暖宝宝。他低头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又哭又笑:「昭昭,你真好。」
我心虚地埋下头,往他那边又去了一点。
呼,真暖和啊!
七
第二天,生病的人从齐泊舟变成了我。
发烧真的很难受,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浑身酸痛,明明身体的温度很高,我却还是觉得冷。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可我实在是太难受了,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发现是齐泊舟后,索性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已经是傍晚。
揉了揉眼睛,感觉到右手正隐隐胀痛,我定睛一看,手背上赫然一个发青的针眼。
看来齐泊舟带我去过医院了。
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后,门口传来把手转动的声音,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装睡。
下一瞬,门被打开。
齐泊舟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下,一只大手覆上我额头,然后顺着往下,轻轻捏了捏我脸颊。睫毛颤了颤,我没有忍住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齐泊舟的耳尖红了。
他的手还停留在我的脸上,或许是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醒来,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迅速伸回手背在身后,齐泊舟有些慌乱地看着我:「昭昭……」
我费力地半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
真是不公平,明明都是生病,齐泊舟却睡一觉就好了。
想起上一次吃饭,还是在昨天中午。
「齐泊舟。」
我摸了摸肚子,感觉自己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由得有点难受:「我好饿……」
齐泊舟如梦初醒般,连忙站起来往门外走去,不一会儿又端着一碗白粥回来:「……医生说,病人需要吃得清淡一些。」
他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才把碗往我这边递,我却没有要接的意思,而是看着他张口「啊」了一声,示意他喂我。
齐泊舟有些意外,但眼神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开心。
他的确很会照顾人,尤其是病人,不论是做饭,抑或是喂饭。
总之,他做的白粥真的很好吃。
一碗粥喂完,他拿着一张纸巾,细心地帮我把嘴角擦得干干净净。
我揪了揪被角,别别扭扭地向他道歉:「……对不起。」
齐泊舟看着我,有些疑惑。
他这样无知无觉,让我觉得更别扭了,但还是想要坚持把话说清楚:「其实你做的海鲜粥很好吃,我很后悔,之前不应该对你那么坏的,对不起……泊舟哥哥。」
停顿半拍,我还是加上了以前的称呼。
齐泊舟毫无原则地选择了原谅我,他局促地捧着碗,看起来有些呆,声音却还是温柔得不得了:「……没关系的,昭昭。」
他好像总是这样,不管我做了什么,他都会说没关系。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
这些年来,每次和宋思明吵架,表面上看来是针尖对麦芒,但其实我一直在让步,在后退,所以我离他越来越远了。
齐泊舟和我,难道不是一样吗?
如果让步后退的人一直是他,那么我们之间的距离,也会不断拉大,最后变成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婚姻吗?
如果不能感受爱与被爱,和齐泊舟结婚,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我于他,都不太公平。
所以我决定勇敢一次,在齐泊舟后退时,向前迈出一步。
「泊舟哥哥。」
我直视着他双眼,神色认真:「我们谈一谈。」
听到这话,齐泊舟身体紧绷,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的样子像是要接受审判似的,我有这么可怕么?
有些不满,但很快消散,我组织了一下语言,看向齐泊舟:「我们结婚这件事,虽然是宋思明一手促成,但也是我自己点了头的,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很合适的结婚对象。我想了很久,不管怎么说,既然结婚了,那就好好生活吧。
「或者——」
我顿了顿,还是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如果你后悔了,我们也可以去民政局离婚,反正还没举行过婚礼,大家都不知道我们结婚了。」
话音刚落,齐泊舟就激动地站了起来,大声拒绝:「不!」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我,眼神里藏着恐慌与不安,喃喃地说道:「我绝不要和昭昭离婚……」
「好!」
我答应得很干脆:「那就不离婚!」
齐泊舟一愣,眼里浮现出不可置信,我态度强硬地示意他坐下。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人就是吃硬不吃软,有的时候态度太过柔和,他反而会胡思乱想。
「既然都选择了好好在一起,我们就应该坦诚相待。」
我深吸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想要或者不想要什么,都要亲口告诉我,不能闷在心里,好不好?」
说着,我拉过他的手。
齐泊舟看了看我和他交握的双手,耳尖的血色蔓延到脸颊,听到我问他好不好,下意识就开始点头,呆呆地说好。
看起来有点乖欸。
最后他捧着碗,晕乎乎地走了。
我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天花板,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
齐泊舟的心声,消失了?
八
我的读心术,确实是失效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没有探听他人隐私的爱好,所以并不觉得遗憾。
再者,自从和齐泊舟把话说开以后,他已经变得开朗了很多。从前只会闷在心里的那些想法,现在他会尝试着告诉我,而我也在努力地和他磨合。
因为不喜欢社交,齐泊舟大部分时间都在居家办公,他几乎做完了所有的家务,家里被收拾得极干净,穿衣吃饭,更是一手包揽。
一开始我还有点不适应,然而骨子里的惰性使我逐渐变得心安理得,坦然接受。
论文答辩结束那天,我拉住齐泊舟,很认真地问他:「……你会生小孩吗?」
他实在是太贤惠体贴,我竟然开始觉得,他应该什么都会才对。
齐泊舟的脸瞬间红透,但他似乎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有些害羞又有些担忧:「昭昭,生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要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宝贵的青春,还有精力与财富……」
他说了很多,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要生小孩。
「哦」了一声,我把视线转向他平坦的腹部,接着问他:「所以……你会生小孩吗?」
「昭昭……」
这一次齐泊舟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揉了揉我的头,语气居然有点遗憾:「我不会。」
「不。」
我摸了摸他的肚子,坚定地告诉他:「你会。」
齐泊舟无奈极了,但还是顺着我改了口:「嗯,我会生小孩……那昭昭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对齐泊舟说:「算了,生了就要养,养孩子太麻烦了……听话,咱不生。」
齐泊舟还是那么没有原则,一听我说不生,他也跟着说不生。
我没忍住亲了亲他的脸颊:「真乖——」
齐泊舟的脸又红了,他试探着将我拥入怀中,见我没有挣扎,露出了一个笑脸。
「昭昭也很乖。」
九
毕业典礼这天,宋思明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没有告诉齐泊舟,自己一个人去了他那里。刘盛瑜和宋昭阳不在家,见到我时,宋思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突然询问我:「工作找好了吗?」
「找好了。」
或许是最近过得很顺心,我也愿意好好同他说话,听他问起工作,就心平气和地回答了。
宋思明「嗯」了一声,继续问道:「……什么时候上班?」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您要是有事就直说,绕什么弯子?」
「你怎么变得这么冷漠自私?」宋思明目光谴责,脸色风雨欲来,「我是你爸!叫你做点事儿怎么了?!」
但旋即他又放缓了语气——
「昭阳今年考得不理想,准备复读……你做姐姐的,回来帮他补补课,要是没时间,你就给他请个家教!」
这不是请求,而是通知。
可是宋昭阳没有考好,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当年我中考考得也不好,想要复读,宋思明却死活不答应,最后我只能与心仪的高中失之交臂。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宋思明是真能狠下心不管我。于是后来,不管是学习、考试还是工作,我从来没想过要找他帮忙,而是学会了自己去争取。
大学四年,我努力地去兼职,去做家教补课,去挣奖学金。为了学费和生活费,我受过很多委屈,有很多伤心的时候,可是出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我从来不曾和任何人说过。
然而在我毕业典礼这一天,我的父亲宋思明一通电话把我叫回来,却只是为了给宋昭阳补课。
我到底是开始记不清他以前的好了,小时候那个把我捧在手心里的人,是宋思明,却又不是眼前的宋思明。
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
只可惜,他爱的那个孩子,不是我。
如果是以前的我,当然是不肯接受这个事实,我一定会和宋思明大吵一架,然后摔门而去。可是现在,我却只觉得疲倦。
于是我很平静地拒绝了他。
宋思明开始指责我,说我薄情又狠心。
「爸。」
我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地打断了他:「我累了。
「其实每次见到您,都挺难过的,谁愿意总是吵架呢?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不爱我了,可是想了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想明白。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也不在乎了。您当然有权利追求自己的新生活,只是我和妈妈旧了,所以被您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这些年,我很不快乐。
「我不想再不快乐了,所以我得离开您,离得远远的。
「以后我该给的赡养费一分都不会少,这是我法定的义务,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了。」
说完,也没心思关注宋思明是什么表情,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坐在出租车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宋思明自始至终没有发现,我穿着学士服。幼儿园毕业那天,他告诉我,我的所有毕业典礼,他都不会缺席。
可是后来的他,错过了我的每一次毕业典礼。
没关系,都不太重要了。
回到家时,齐泊舟正在切菜,我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
齐泊舟手下动作不停,笑着追问道:「什么决定?」
我本想笑着告诉他的,只是一开口却泣不成声。
齐泊舟吓坏了,抱着我安慰了很久。
我其实并不后悔,但还是有一点点难过,就一点点。关于八岁之前的那个宋思明,我还没有做好告别的准备。
可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即便是父母和子女,也总会有分开的那一天。
或许我该庆幸。
至少妈妈爱了我十个月,宋思明爱了我八年。
还有齐泊舟,他总是那样温柔,却又很有力量,如他所说:「昭昭,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很幸运,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过得顺风顺水,偶尔遇到一些小挫折,但却总是能平安渡过,他们最后会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人。
「可是有些人,运气并不那么好。命运并不偏爱他们,所以总是在不停地受伤,不停地缺损,最后,他们千疮百孔地长大了。」
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齐泊舟继续说道:「这些不完整的人,他们有些会选择自我修补,自我疗愈。但也有一些人会选择终其一生,寻找与自己契合的另一半,两个残缺的灵魂相遇,最终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找到了吗?」
齐泊舟笑了笑,帮我擦干净眼泪:「嗯,很久之前就找到了,我现在正在帮她擦眼泪。」
我又想哭了,但还是努力地憋住。
面前的这个人,他的眼神总是这样柔软坚韧,看向我时永远满含爱意,我不再去想这爱从何而来,而是顺从心意吻上了他。
「我想,我也找到了。」
(正文完)
【番外】
再次见到宋昭昭,齐泊舟十八岁。
她抱着妈妈的照片,坐在楼道里哭得很伤心。
他固执地想,不可以这样。
昭昭就应该穿得干净漂亮,快快乐乐地被人捧在手心。
就像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父亲的臂弯里,和黄土垒成的房屋格格不入。
初见时的场景,齐泊舟仍旧记得很清楚。
那天刚下过雨,地面上泥泞不堪。宋叔叔蹲下身,昭昭崭新的小皮鞋踩在地面上,沾上了泥。
齐泊舟刚从地里摘菜回来,穿着表哥的旧衣服,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湿漉漉的裤脚,脚上一双沾满泥土的破球鞋。
局促,不安。
家境窘迫到捉襟见肘,听见她喊「泊舟哥哥」,他高兴又自卑。
那时候的宋昭昭还有点内向,容易害羞,但眼神里却透露出对这个世界的柔软。齐泊舟带着她在院子里玩耍,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她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离别时,她说——
「泊舟哥哥,你一定要来找我玩。」
齐泊舟很郑重地答应了。
父亲早逝,母亲病弱,在他并不美好的童年时光里,昭昭是难得的一抹亮色。可是再次见面的时候,她却在哭。
齐泊舟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很强大了。
可是一看见昭昭,藏在骨子里的自卑与懦弱又开始翻涌,只敢在暗地里窥探着她。昭昭仍旧是那个柔软的昭昭,她裹上了刺,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
这些年她过得很不好,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等到齐泊舟终于有能力为她做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资格和立场去照顾她。
他只是她不太熟悉的泊舟哥哥。
可是他真的好喜欢昭昭啊,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所以宋思明兑现当初和父亲的约定,提出让他和昭昭结婚时,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即便知道自己的行径如此卑劣,在得知昭昭也答应嫁给他后,齐泊舟却还是高兴到整夜失眠。
可是昭昭不喜欢他。
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齐泊舟都在等她回家。可是她回家的那一天,他却生病了。
齐泊舟很惶恐,昭昭看到了一个糟糕的他,然而他没想到,她竟然接受了这个糟糕的自己。
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他竟然会有点想哭。
十一岁,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没哭,学着像个大人一般处理她的身后事。
被送到舅舅家的第三天,雷雨夜被表哥猥亵时他也没有哭,而是选择拿起玻璃瓶敲破了表哥的头。
后来在学校被霸凌,齐泊舟还是没有哭,他学会了用拳头狠狠地反击,直到那些人不敢再来招惹他为止。
他明明很早就知道,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可是在昭昭面前,却总是想哭。
「齐泊舟——」
宋昭昭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齐泊舟转过身,眼泪被轻轻地擦干,他听见她在问:「为什么要哭?」
「因为开心。」
齐泊舟眼泪淌得更凶了。
「昭昭,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这些年,齐泊舟吃了许多苦,走了很多路,然而只有今天,好像才开始真正地感受到快乐。
他和昭昭,都不太幸运。
然而万幸,两个残缺的灵魂,终于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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