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右手猛地撸起左手袖子,再把手臂伸出了窗外。
然后别过头紧紧地闭上眼睛。
2.
一分钟后。
眼皮好酸。
手也酸。
我收回完好无损的手臂甩了甩,又从家里拖来一张凳子坐下,再重新将左手臂搭在窗台上伸出窗外。
还不忘拉过窗帘遮住我的视线。
3.
三个小时后。
我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泡了碗老坛酸菜牛肉面。
4.
丧尸病毒爆发已经一个月了。
我一边嗦着泡面,一边打开了电视看新闻。
我所在的 A 市丧尸数量激增,偌大的城市,幸存者数量却不超过三十人。
一个月前,我还在家赶稿赶得不舍昼夜,差点儿猝死。
交稿后我放松下来昏睡了两天,结果一觉睡醒看见手机里上百条消息后,人都懵了。
丧尸病毒全球性爆发,传播速度快不可遏。
救援中心派来 A 市的搜查队已经走了。
幸存二十八人,救走二十八人。
我冷静下来,迅速地拨下了一串救援电话。
「我是 A 市的第二十九个幸存者,请麻烦快一点来救救我。」
电话接通后,我报了自己的住址和情况,那边静默半晌,然后「呜啦啦」一片电音杂声。
断线前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声类似错觉的回复。
「风鹰小队——收到救援信号。」
5.
实践证明。
那就是错觉。
我等了一个月,除了我自己,没见过其他有着黄皮肤的正常人。
那通搜救电话再打出去,已经是忙线中无法接通。
我猜测他们挂了,所以我觉得我怎么能苟活?
俗话说得好:苟不过,就加入。
6.
我是网络小说作者,兼网漫不知名作家。
多亏我蜗居屯食的好习惯。
以至于我苟了一个多月都还没有弹尽粮绝。
粮草充足,由于我贪生怕死的人设,我到现在都还好好地活着。
7.
我准备加入丧尸大队。
俗话说得好:单干不如群殴。
做人就该盲目从众。
格格不入,容易饿死。
8.
我跃跃欲试,败兴而归。
这手都伸出去了。
竟然没有丧尸咬我。
9.
第一天。
我完好无损。
第二天。
我也完好无损。
第三天。
第四天。
……
……
……
直到第 N 天。
我还是个人。
我决定找个机会联络一下丧尸的头目。
这怎么管理人员的?
业务能力实在是太差了!
连白给的人都不咬?
当什么丧尸!
严肃差评!
10.
今天,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我正把泡面端到窗台上,抽出叉子掀开了盖子。
面前突然 duang 的一声巨响。
我愣了。
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
高空抛物真可怕。
我默默地把泡面端到怀里。
掉落的不明物体从烟灰中显露出轮廓,等我三百度的近视眼看清那蓝紫色肌肤时,不禁虎躯一震。
卧槽!
丧尸!!
11.
我的大脑高速地运转,在死机前成功地奔脱了理智。
那丧尸半蹲在楼台,缓缓地抬头看向我,我当即勇敢地伸出了我的手臂朝他咆哮:
「来啊!咬我!来咬老娘!老娘就先让你一口!」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加入丧尸团队的最好时机。
12.
他站了起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望着他灰白的瞳孔,还有他那如覆了一层黑膜的眼眶。
我不禁咽了咽口水,伸出的手臂有点儿抖。
他垂在身侧的两臂裸露,肌肉线条流畅,连隐在肌肤下的黑紫血管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我没伸出的右手把泡面放到一边。
他瞳孔微动,好像把目光投到了我手上。
我立马扑通一声跪下,双手直直地举起又缓缓地下降,贴在了地面上。
我朝他行了个大礼,嘴里分外真诚地喊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13.
希望他可以忘掉几秒前我挑衅他的话。
饶我一条狗命。
14.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距离我想加入丧尸团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又好几十秒。
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内,我的大脑重新开机,系统升级,连带着我的思想都豁然通透。
原来,我的这番举动,不叫先礼后兵。
而是自不量力且已经被吓得腿软。
嗐!
我的身体抖成了筛糠。
瞧瞧!这人设可真被我拿捏住了不是?
16.
至少我勇敢地尝试过了。
我绝望地抬起头,正准备发表一下临死感言,这只衣服破破烂烂的丧尸突然就动了。
他一手抬起撑住窗户,下一秒就跃过窗台进了我的屋子。
我看着他脚上黑色的指甲离我越来越近,怕得身体僵硬。
他像是有些摇摇晃晃地前进了几步,然后「咚」的一声跪在我身旁。
出乎我意料。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跪下后身体前倾,弓了背低着头,手上尖锐的黑硬指甲深深地插进我家的木地板。
我看见他尖牙露出,嘴唇微动。
继而他的侧脸划过一道黑色液体,源自他的眼眶。
他发出的声音颤抖、沙哑,粗粝又结巴。
「泡、泡——泡——泡面————」
17.
好家伙,我还没见过有哪个丧尸会对着泡面痛哭流涕。
至少新闻上说丧尸只咬活人,饿极之后才会分食同类。
我活生生一个人,竟然还比不上一桶康师傅老坛酸菜牛肉面?
他抽出指甲,分外虔诚又小心翼翼地捧起我吃了一半的泡面桶。
我看着他哆哆嗦嗦、不很灵活的动作,默默地移动膝盖,与其拉开了一些距离。
果然。
「吧嗒」一声。
他脸上类似喜悦的表情僵住,扯开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恢复成直线,然后眼皮挑起,不可置信地注视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在他面前,浓郁的添加剂汁水混合着金黄的泡面,热烈又决绝地扑向了我家木地板的怀里,泡面桶滚落一边,空气中刹那间弥散开来的老坛酸菜的芬芳,属实沁人心脾。
哦,豁!
18.
讲实话。
我不是很懂。
我面前的这只丧尸,对着已经凝固在地面上的泡面汤汁,哭了近一个小时。
他的脸上流出了两条深色的黑线,此刻眼眶里还源源不断地往下流泻新生的液体。
我不得不陷入了沉思。
「别哭了。」
我的腿跪得没了知觉,心里的恐惧在看见他悲痛欲绝流着眼泪的时候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但他好似根本没听进去,依旧维持着刚开始的姿势,黑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地板上。
「大哥,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
我有点儿心疼我昂贵的木地板。
我撑起手倒坐在一边,揉着膝盖盯着那只丧尸的侧影。
良久。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
「诶!」你把地给我拖干净。拖干净就给你煮泡面。」
19.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眼前的非人类笨手笨脚地拿着我的拖把拖着我的地板。
我觉得我可能是在做梦。
有我胳膊肘那么高的拖把,在他手里就娇小得有些过分。
他的动作很僵硬,简直比最劣质的机器人还不灵活。
拖着拖着,我就看见他的黑色眼眶里又渗出了黑色的液体。
我叹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灰白的瞳孔便转向了我,我平白地从中看出了渴望。
「你慢慢地拖,拖把脏了就去厕所洗干净再来拖。」
「我去给你煮泡面——煮泡面懂吗?」
我打着手势。
「老坛酸菜牛肉面,懂?」
他的黑泪停住奔涌,继而低头,僵硬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嗯。
孺子可教。
我点了点头。
20.
大意了。
我刚端着热腾腾的泡面从厨房走出来,就看见他垂着眼睑,抬起的左手里躺着半截钢棍。
我沉默。
他的右手握着剩下的一节拖把,听到我出来的动静,白色的眼睫颤动几下,然后缓缓地掀起眼皮看向我。
准确地来说,是看向了我手中的泡面。
我明显地看到了他喉结的滚动,心感不妙。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如果他想咬我,那我必然是打不过的。
如果他愿意,那下一秒在他手中断成两节的物体就会变成我。
但是我隐隐地觉得他跟其他丧尸不太一样。
具体的也还不太确定。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泡面放在茶几上,然后双手举起做投降状缓缓地后退。
他的目光没离开过泡面桶,在我退后时,甚至没有看我一眼,自顾自地露出了尖牙,松开我可怜的拖把又扑通一声跪在了茶几面前。
我看着被他拖得大面积淌开的汤汁。
有一点很明确。
只要有泡面。
他就不会咬我。
21.
可这丧尸跪在茶几前,把泡面的气味儿都闻没了,还一动不动地装深沉。
我低头看了眼凝固在地板上的红油,又抬头背手望着天花板。
「大哥。」
我脚趾抓着拖鞋磨蹭。
「面凉了。该张嘴了。」
见他没反应,我又开始深刻地反省自己。
我寻思着也没给他少放调料包啊,那几方小料,我连着沾里边儿的粉都倒了水里,涮得干干净净。
而且我也没有吐口水进去。
我边想边偷瞟着他的动静,不几分钟,他身形一晃,我以为他终于祷告完了。
我一口气还没松下去,他就如小山轰塌般地伴随着一声巨响,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
双目紧闭,面容安详。
我惊呆了,看着眼前的一幕继而心脏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
我静伫半晌,等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以后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到他的鼻尖下方。
啊!
我猛地收回手,又不敢相信地再次探了过去。
没有呼吸!
他死了!
我咂了咂嘴,现在这个情况简直来得猝不及防,让我有些发懵。
难道说,我在无意中发现了杀死丧尸的终极武器?
难道泡面对于丧尸,就是类似于蟑螂饵胶对于蟑螂的效用?
我猛地转头看着茶几上的那桶泡面。
光是闻味道就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实不相瞒,在这一刻,我简直觉得我就是个天才。
22.
我架着这只丧尸拖出了家门,等他的脚离我家门槛有三厘米远的时候,我比划了一下他的长度。
哦,是他这条身躯的长度。
很显然比楼道长。
我摸着下巴皱起了眉,从家里抽出两条麻绳,手动地将他的腿曲起,再给他绑成了一团。
我捆得很紧,我怕捆松了他滚到一半就会散开卡在楼梯间,到时候我还难推。
十几分钟后我站起了身,拍了拍手,看着脚下完美的作品心里十分满意。
我活动了活动身体。
直接一脚踢上他的屁股!
芜湖!
去球吧!
23.
当然事情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顺利。
实际上,他每滚下一层楼,都会在拐弯处停下。
这不得不让我再走下去,再反复地送他去球。
24.
我回了家,拿着断了一半的拖把拖完地,才瘫在沙发上,双腿搭上茶几,惬意地摁着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因为懒。
不管是水费电费还是网费,我一般按年交款。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自从一个月前家里的信号就开始断断续续的,非常不好。
导致我打单机王者经常断网,电视看到一半突然变成彩离子屏幕。
但没给我断水断电,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我的求救信号发到网上直接石沉大海,我估计现在其他地方的人也很混乱,不然不至于连搜救电话都打不通,一直在忙线。
「最新研究表明——长时间未进食的丧尸会进入饥饿狂躁期。在此期间,丧尸五感预估提升百分之七十,力量、速度、攻击力预估提升百分之八十。」
「饥饿狂躁期会让丧尸进入前所未有的『猎食状态』,具体表现特征为丧尸瞳孔颜色朝着眼白颜色转变,人眼无法再观测他的瞳孔存在。」
「经大量实验可证,进入狂躁期前的丧尸会陷入『失重沉睡』,该状态与死亡状态极为相似,没有呼吸,没有脉搏跳动,身体僵硬,对外界刺激无法做出反应。」
「但其体内的危险因子却在以不可捉摸的速度激增。」
「目前,除了击爆丧尸的头部要害,其他攻击均不能让丧尸死亡。」
「希望各位幸存者在救援到临前杜绝外出,失重沉睡后的狂躁期丧尸嗅觉灵敏度大幅度地提升,百米范围内人类的气味已经无处遁形。」
我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突然断掉信号的电视,耳边久久地回荡着刚才听到的新闻播报。
「失重沉睡——」
我想起了那只丧尸如死亡般的无反应,后背上涌的凉意激得我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25.
讲真,我现在慌得一批。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可能是我要去球了。
丧尸的失重沉睡会沉睡多久?醒来后狂躁期会持续几分钟?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解决?
这也不说个清楚,还有那什么能力提升的?好歹给个具体例子啊,就比如他们的破坏力会不会把门都拆了之类的,含含糊糊地给一套说辞真的好让我好心焦。
我叉着腰在客厅来回地走着,看了看我的门,又看了看我的窗。
想当初,我都是照着家具客服推荐的买的最贵的防护门窗。
挡个丧尸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在心里自我安慰着,同时又后悔万分,早知道就该给那只丧尸多绑几条麻绳了,也不知道他滚到九楼的时候那绳子松没松。
爆他头的事情我干不出来,太血腥了,不适合我这种淑女。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外面的天色也渐渐地暗下。
我心里隐隐的不安越发强烈,丧尸在夜晚的活跃程度远高于白日,没有太阳的直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是他们的净土。
门外依旧很安静,但是楼下混乱的嘈杂声已经让我手脚冰凉。
每一个晚上,我都躲在衣柜里,在胆战心惊中挨到安稳的黎明后再入睡。
我看着手机上的 19:08 分,家里已经开始黑了,但我不敢开灯。
我在昏暗中摸索到储藏室去找吃的。
因为个人工作原因,我有屯食物的习惯;也因为有合作的缘故,经常有食品公司找我画稿子,让我接单做零食宣传。
以至于我在家里有一个专门的房间,全部拿来堆积各种零食、干货。
不夸张地讲,只要有水、有电,我能在家活到丧尸都饿死。
也幸亏我懒,好多生产日期都过了的食物我都没扔。
现在正值特殊时期,我非常感激这些过了保质期吃起来却没什么变化的食物。
就是跑厕所会偶尔勤了点儿。
26.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摸微微有些凸出来的小肚子打了个嗝儿。
昏暗的客厅里只有我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壁纸是我半年前回家时拍的全家福。
病毒爆发后,我与家人直接断联,电话无人接听,消息没人回复,还有众多亲戚、朋友、同事。在我醒来以后,最后的联系时间通通停留在了前一晚上的凌晨三点。
晚上正是我容易网抑云的时刻,我含泪又喝了一口面汤,然后抽了张纸擦了擦嘴。
「砰——」
「砰——砰——」
忽地,门外传来沉重的敲击声。
一下一下,敲得我后背发冷,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砰——」
恐惧刹那间侵袭我的大脑,我手忙脚乱地撑着沙发爬起。
那不是普通的敲击声!
闷响一下比一下狠重,就像是倾盆大雨时轰然的巨雷,震得我心口发慌。
那分明——
分明就是要破门而入的前兆!!
我不觉得这时候会有正常人会爬上十八楼来光顾我黑得摸蛆的屋子。
但如果敲门的不是人,那当我没说。
我赶紧搬了饭桌的椅子抵到门边,看着被震得一下一下的椅子,我忙不迭地拔了冰箱线就想把冰箱推过去。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冰箱买太大了根本推不动。
门上随着震击,开始稀稀拉拉地掉下墙皮灰,发出密密切切的声响。我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一边打开了客厅的灯开始找着能当抵挡物的家具。
除了冰箱,就是柜体能挡。
我在心里骂娘,我的衣柜是立式钻墙的,根本不可能推过来。
那就只剩微波炉,和那些零食箱、行李箱。
挡得住个锤子。
我退而求其次,冲进房间打开衣柜就往身上套毛衣、毛裤、羽绒服和帽子。
没事。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只要我穿得厚,他就咬不到我。
27.
听声音,我初步判断门外只有一个东西。
很大可能就是被我捆了的那只丧尸。
我欲哭无泪。
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吗?
他没死,如果他要是闯进来,就是我该死了。
我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体型壮得就像是一头熊。
「嘭!」
「咔——」
我被巨响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就想关好房门上锁,但手里没有能防护的工具,如果他能把外面的防盗门都拆了,那我这一扇木门他岂不是更能拆得轻而易举?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出了房门,眼前的一幕看得我腿发软。
一条手臂已经穿破了我的防盗门,紫黑的皮肤上暴起的青筋暗色逼人,在那个破开的洞上缓缓地转动着。
我发誓,几个小时见他前,他的手臂肌肉还是正常状态没那么鼓胀,而现在完全就是比之前涨大了一倍有余。
毫不夸张地说,他的小臂现在比我的脖子还粗。
我冲进厨房哆哆嗦嗦地拿起了菜刀,目光瞟到垃圾桶里的调料包,心里又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嘭——」
又是一声响。
我身体抖了一抖,赶紧把水壶接满了水,插上了电。
我跑出厨房,玄关处的防盗门已经被破开了第二个洞。
我已经顾不得省不省的问题了,到了房间看见油泼辣子的箱子就手抖地开好几桶桶装泡面,大概是四五桶的样子。
我很怕,怕到粉包都抖散了掉了很多落在地板上,醋包都撕不开口子。
我的脑子飞速地奔驰,丧尸的狂躁期说白了不就是饿了吗?
饥饿。
是因为饥饿才会让他们变成那样。
他不是喜欢吃泡面吗?
有泡面。
只要有泡面。
他就不会咬我。
我抱着侥幸心理。
水壶滋滋地冒响。
我逃命般地拔了电,握住水壶把口就往返折腾。
才倒到第三桶泡面没满,烧的水就没了。
「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椅子「刺啦」地划过地板的刺耳声音。
我的心兀地沉到了底。
28.
我的手里,只有一个水壶。
他的脚步声明显比中午的时候流畅、迅速很多,我站起转身,他已然走到了储藏室门口。
没有灰白的瞳孔,眼眶内全是黑色。
那具身体也比白日的时候又高了许多,肌肉鼓起、胀大,本就破破烂烂的衣服更被撑得破开,露出起伏的胸膛。
他的头发像钢针一样立了起来,看起来很是骇人。
我承认我很怂。
特别是看到他翕开嘴唇、露出尖牙的时候,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急促和粗重。
他转了头看向我,继而右手径直地插进我的门框,等一脚迈进储藏室,再抽出指甲朝我扑了过来。
我第一次知道。
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是叫都叫不出来的。
29.
他踢翻了我泡的泡面,踩着汤汁朝我扑过来。
我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继而迅速地回神,双手握住开水壶低喝一声朝他脑袋抡了过去。
但我的开水壶只是让他微微地趔趄了一下,他从胸腔发出「呃呃」的嗡嗡声,扭着脖子张开了嘴,伸出手臂朝我抓过来。
他的动作比之前灵活了太多,而且反应很快,完全不像电视里那些呆滞的丧尸,我被逼到角落,再一次抡起开水壶的时候,他竟然愣了一刹,然后做出了一个类似躲避的动作。
?!
丧尸没有痛觉!
他们只会遵从本能进攻,直到躯体被毁,或者核心被爆!
我来不及细想,趁着这一秒就想从旁的间隙逃出去。
但我的逃亡大概就和我在王者峡谷时候用的闪现一样,结果都只是换个位置,晚一秒再死。
被他重重地扑倒在地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一句话:我完了。
30.
我被他压趴在地上,背对着他,他的脑袋大概在我肩膀的位置,我能感觉到他已经在咬我的羽绒服。
幸亏老娘聪明。
我上身套了两件毛衣、四件卫衣、两件羽绒服,羽绒服是长款的,我还在下面套了两条秋裤、两条保暖裤。
就算丧尸牙口再好,起码也得尊重一下我衣服的质量,好吗?
我挣扎着去抓滚在前面的开水壶,那丧尸可能感觉到口感不对,便换着位置用嘴撕扯着我的外套。
去球吧!
我抓住开水壶,反手就凭着感觉朝他头上邦邦地敲去。
力道够不够大我不知道,反正敲得是实心地响。
大概是我打对了位置,我听到他闷哼一声,后背旋即一轻,我赶紧爬起来想要离开储藏室。
结果我还没站起,我的脚腕就被他一手攥住,往后一拉,我的膝盖便失重地砸在地板上,连人带壶地被拖了回去。
我疼得眼冒金星,生理泪水根本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直接一口咬在我的小腿肚上,因为穿得厚的缘故,我被他牙齿咬合的痛感不是很强烈。
反抗中,我忽地瞧见了旁边那桶没被踢倒的泡面,我来不及思考太多,一把抓过泡面桶的边缘,撑起上身回扭幅度,猛地把泡面盖在了他的头上。
就算他没有痛觉,但条件反射总该有吧!
汤汁从他头上淅淅沥沥地流至脸颊,他握着我小腿的手一僵,继而松开了我,双手收回,碰着自己的头发和脸发出「呃呃啊啊」的声音,一副很难受的模样。
「呃——呃呜——」
「呃啊——」
我没空看他难受,手脚并用地逃到了厨房哆哆嗦嗦地抓起了菜刀。
不到迫不得已,我不杀生。
我咽着口水,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做着心理辅导。
如果他不死,那死的就会是我。
饥饿狂躁期的丧尸,会直接选择进食同类。
也就是说,我可能等不到他咬我后变成丧尸,就要被吃得干干净净、骨肉分离了。
31.
我握着菜刀,又顺手拿了一口高压锅藏在门后,脑子里已经闪过数百种与丧尸殊死搏斗的场景。
我已经想好了。
只要他进来,我就先一锅盖盖他的头,再砍。
盖不盖得中无所谓,要的就是他一秒的分神。
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屏息凝神,愣是把豆腐都等冷了。
好啊,这是在逼我。
我不得不启动了我聪明的大脑,开始分析他这异常安静的不作为。
难道他不过来,是在守株待兔、以守作攻?
难道他也看过《孙子兵法》?
难道他已经预判到了我会准备好武器在这里等着他?
所以说他现在可能就在储藏室的门后等着我过去送人头。
呵!
老阴比。
我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想不到吧。
老娘预判了他的预判。
我写小说写了这么多年勾心斗角的阴险谋略。
他区区一个小丧尸。
呵。
他不可能斗得过我这个逻辑高才生!
32.
我想好了,我就坐以待毙。
当然这也不能算是坐以待毙,这招如果放在俗话里讲的话那就应该叫——
以不变应万变。
刚开始我还能坚持住保持着时刻进攻的姿势。
后面我就不行了。
拿着刀、提着锅太累了。
而且我穿得又厚又笨重,光是站着都像在蒸笼里,热得我大汗淋漓。
我放下高压锅,用手在脸边呼呼地扇风。
这丧尸有点儿东西,到现在都还等得住,不过来。
是个沉得住气的家伙。
我不勉地在心底高看他一眼。
33.
我发现事情有点儿不对劲是从听到一阵明显的塑料撕拉声开始的。
储藏室和厨房有一段距离,可能是我之前太紧张没注意,等我松了身体坐在门后时,那边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细小声响。
很像是听错了幻觉的那种动静。
我起初真以为是听错了,但当那声毫不掩饰的、熟悉的撕口袋音色传入我耳中后。
我承认,我有几秒的无所适从。
我带着锅和刀沉默地走到储藏室门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狼藉。
泡面汤汤、薯片碎、鸡爪骨糊糊,只咬了一个缺口的面包片片,还有各种肠的包装袋、猪肉脯的塑料板......
我沉默地抬头,看向那个背对着我坐在地板上、一听就知道还在吃的丧尸。
嗯?
饥饿狂躁期?
咬人?
吃同类?
是我瞎?
丧尸的同类是鸡爪、土豆、猪肉脯?还是泡面里的蔬菜包?
34.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上去一刀结果他的时候,他腮帮子鼓鼓地转过了脑袋。
他的脸上油腻腻的,白色的头发已经软塌塌地黏在额前,整个头顶都油得不成样子了,大概率是那泡面汤的功劳。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里又嚼了几口。
灰白的瞳孔,黑色的眼白。
我跟他四目相对,提着刀面无表情地问道:「好吃吗?」
他盯着我,好半天才「呃呃啊啊」地像是在回应,然后伸手拍着脑袋,一边拍一边摇头。
「呃呃一一」
他的两只小臂非常僵硬地交叉在一起,然后僵硬地用一只手拍他的头。
「呃一一呃呃一一不呃一一」
「我不打你。」
我把高压锅丢在一边,「啪」的一下摁开储藏室的灯。
我注视着他的反应,他只是微微地眯了眼,然后很快地就适应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把一边吃了一半的浪味仙攥成一团。
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35.
这只丧尸,不怕光。
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进食相同的食物。
他会躲避,行为举动不全失控制。
除此之外,他还听得懂我说话。
而他好像也会说话。
36.
我盯着他良久,他没有再进食,反而犹犹豫豫地把手中撕开的浪味仙推到了我面前。
我看着他的黑色指甲,又打量了他的皮肤、他的眼睛。
我很疑惑。
这长相,完全就是丧尸标配啊。
「你是谁?」
我蹲下看着他,一字一字、缓缓地吐出问他:
「你一一是谁?」
就和电视里面播报的其他丧尸一样,他不会眨眼睛,他也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我,继而灰白瞳孔缓缓地移动,又投向了其他地方。
这到底是听没听懂?
我皱眉,一把摁住他朝着乐事薯片伸出的爪子。
他微微地抬了下巴,眼里和脸上一样没有丝毫的情绪。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下菜刀脱掉了外面的几件衣服。
我没摁着他,他就自然而然地继续伸手抓过了薯片,撕开了包装袋,非常熟练地用手指夹起薯片,然后再送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
我捞起右手衣袖,露出了我的手臂。
我为我接下来的所作所为感到异常紧张。
我朝前挪了挪位置,狠了心一把把手臂伸到了他脸前,心里刺激得怦怦直跳。
我紧紧地盯着他,后槽牙咬紧。
他咀嚼的动作停下,垂了眼睑,目光落在我的小臂上。
他龇了龇牙,我身体下意识地一抖!
下一秒。
他打了个让我猝不及防的喷嚏,喷了我一手臂的口水。
37.
他揉着鼻头。
然后吸了吸鼻子转过身体,扭开了脑袋。
38.
我顿了顿,然后阴森森地抄起放下的高压锅,毫不留情地给他展示了一波满分的盖帽。
他被我打偏倒地,手臂抱着后脑勺,眼眶里自然而然地流出了漆黑的两条线。
「呃呜——呜呜——」
他发出委委屈屈的声音,我忍不了,「哐」地把高压锅扔在一边。
「哭哭哭,哭什么哭!」
「是不是男人,啊?你是不是男人!」
「你他*的不是丧尸吗!打你你又不会痛,你哭个锤子你哭——」
我龇牙咧嘴,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生气归生气。
我挽着袖子,等冷静了以后才反应过来。
我好像把一只丧尸打哭了。
39.
他打了个哭嗝儿,又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脸。
有一说一,我生平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动不动就只会哭的怂蛋。
当然,现在这个活生生能被我一锅就打哭的丧尸,好像怂得还挺深得我心。
我摸了摸下巴,然后朝他走了过去蹲下。
「还哭呢——」
他用手挡住脸,吸着鼻子又抽噎了一下。
「啧——」
我瞧着自己手臂上干涸的口水印,忍不住又叨叨了起来。
「你说你这么大块头,还是个丧尸,哭成这样丢不丢人?你一个丧尸又不会痛有什么好哭的?你把喷嚏对着我打,还把口水喷我手上,你之前也是人吧,这行为多不礼貌你不知道吗?」
我皱着眉,看着他油腻腻的头和脏兮兮的身体。
「你要吃泡面吗?」
40.
我活了二十多年,我没想到我竟然会沦落到在这种完全不该冷静的时候,心平气和地给一个丧尸洗脑壳。
「头低点!」
我站在浴室台阶下,把肥皂胡撸在他脑袋上几圈,再揉巴揉巴就搓起了点点泡沫。
我给他找了个小凳子坐着,我知道他不矮,也没想到他坐着的时候脑袋都同我腰间一般高。
「呃——」
我看他抬起手揉眼睛,继而喉咙里发出了不舒服的「哼哼」。
我无语,单手压低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抽出浴头再转动把手,水温大差不差后就拿过来淋向了他的脑袋。
「眼睛闭紧,别动!别动!」
他被我吼得一愣,还真就乖乖地把手放下,任由我揉搓他的脑袋。
他的头发从发根就是纯白色,和他蓝紫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怪异的和谐。
他的头发很软,又细又多,把红油洗掉后我给他用了两次洗发水,他坐在小板凳上一声都没吭。
洗澡就很麻烦了。
我皱眉,看着他破烂的衣服,隔着距离都能闻到他身上隐隐约约的酸臭味儿和泡面味儿。
我让他站起来,他便慢吞吞地甩了甩黏在额前的头发,然后低头看着我。
我抬头打量着他,真的非常嫌弃。
「自己洗。懂?」
我把喷头递给他,又给他指了指洗漱台上的肥皂。
「脱衣服,洗完穿这个,知道?」
我拎起从衣柜找的干净睡裙,给他看了以后又挂上钩子。
「洗完穿这个出来,好吗?」
我尽量放慢了语速,他看着我,没有反应的样子让我头大。
「你洗。我去煮泡面。你洗完,就能吃泡面,行不?」
他眼睛一亮,「呃呃」了一声,拿着喷头就举过了头顶。
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
我面无表情,走过去给他打开了把手。
41.
我是真的没忍住。
我端着泡面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厨房门口,水滴了我一路的地板,我差点儿笑晕。
这有点儿可爱过头了吧。
我的大号睡裙被他穿成了抹胸,还勒得很紧,看着都觉得委屈,布料绷得褶皱层层叠叠,实在是太不合身了些。
我一边笑一边把泡面端到了茶几上。
又拿起手机冲他「咔嚓」了几张。
他的目光落在泡面上,对我的笑声毫无反应。
「过来。」
我朝他拍拍沙发。
他慢吞吞地挪过来,眼神却流露出迫切。
又是「咚」的一声,他径直跪在了茶几前,我听着都觉得膝盖疼,这丧尸却「呃呃啊啊」起来,手很不灵活地伸到桶边。
「呃呜——啊呃——」
我不懂他在「呃啊」什么,心思全在我那扇坏了的防盗门上。
「呃——」
我的腿上忽地一沉,回神就看见他修长的手掌合拢,黑色指甲刮在我的裤子上。
「呃呃——呃——」
他灰白的瞳孔紧紧地盯着我,嘴唇张合,我疑惑,继而便听见他沙哑、跑调的发音。
「筷呃——筷子——」
42.
好家伙,现在丧尸都这么讲究了吗?
43.
我发现他的皮肤上有很多斑驳的痕迹的时候,我正弯腰给他递筷子。
我近视,所以半米以内看所有人通通自带磨皮美颜的滤镜功能。
刚刚给他洗头的时候也没怎么注意。
他从后颈开始,蓝紫色覆盖面上就全是或深或浅的咬痕,有好几处很深的牙印,像是皮肉被撕去的凹陷,已经在恢复后变得坑坑洼洼。
我莫名地肉疼,伸手扳着他低下的脑袋向后仰,脖子下方倒没什么印子,就是两边肩膀、手臂以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光滑的地方。
他嘴里咬着泡面「呃呃」,我叹了一口气,目光挪开他的上半身,收手的那刻瞳孔一缩。
他穿的是裙子,他跪着,长度就差不多到了刚能遮住屁股的位置。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地方惊讶,而是因为我的视线所及之处,他腿上的疤痕更多、更杂。
我皱眉看着他心无旁骛地嗦泡面的样子,心头无端地莫名愤怒:这都被咬成筛子了吧,得反抗成什么样才能等到变成丧尸不被分食?
我用膝盖碰碰他的手臂:「诶,你怎么不咬人?」
回答我的只有「咕噜咕噜」地喝汤的声音。
「你们丧尸是光吃不拉的吗?」
我问出了心底长久以来想问的问题。
「平时只吃人,没人咬又不吃同类,饿到了又会进入狂躁期,狂躁期又去吃同类。」
我脑子里打转:刚开始就内部消化不好,非要把自己饿晕?是不是这样的话你们就有理由进食同类?
就类似人们很久很久以前的易子而食。
我再次用腿碰碰他:「诶,你说话啊!」
我一个多月没跟人交谈,这好不容易来个貌似能讲话的生物,怎么不理人?
「兄弟,你会拉 s 吗?」
话绕到开头,我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
哦哦不好意思,刚刚不太文明,我重新问。
我为自己这么不淑女的问法而感到羞愧。
我清了清嗓子,夹着问他:
「geigei 会上厕所吗?」
44.
他放了一个冗长的屁来回应我。
如果这算是回应的话。
我抄起沙发靠枕就给了他一顿教训。
他捂着脑袋「哼哧」,抿了嘴用眼角余光倒敢不敢地看我。
我手中靠枕捏紧,斜眼过去,他便立马扭开了头。
「下次放屁走远点儿。」
我出声教育。
「不管你的屁响不响。」
他没理我,别着头双手合抱,把脑袋保护得很紧。
缝隙中我能看见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嘴巴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松开抱枕,目光幽幽。
这丧尸真高级啊。
还会生气呢。
想到待会儿还有要他帮忙的地方,我缓缓地下挪坐到地板上,再缓缓地凑过去用手肘顶了顶他的下肋。
「好兄弟,我错了。」
我放软了语气,很诚恳地跟他道歉。
「我错了。我刚刚不该打你。」
他没反应,我歪头瞧他,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一点。
我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清了他的模样,一时间有点儿走神。
其实这丧尸长得还是不差的。
我心里暗自嘀咕。
通俗一点来讲,他大概就是丧尸群中会让人多看几眼的存在。
反正跟电视上那些鬼迷日眼的丧尸一比,他简直眉清目秀得可以。
我眯了眯眼,察觉到了他瞳孔的小幅度移动。
如果他还是人的话就好了。
我为我脑海里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大难当头,我怎能被这等姿色迷了心志!
有一说一,他虽然帅,但还没帅到我的心坎上,更何况他还是丧尸。
我跟他已经跨物种了。
忘了是必修几的生物书上有写:生殖隔离是物种形成的必要条件。
45.
最终我以两桶泡面打动了他。
「你是用了多大力,才能把我防盗门都打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手中举起的破破烂烂的门,忍不住五官都皱成一团。
门上有两个小洞、两个大洞,而且整个门板已经是脱落的状态。
「还能安上吗?」
我心焦地上前查看着门框,他便呆呆地抱着坏门站在一边。
如果这门装不上,那要是有其他丧尸上来了该怎么办?
我抱着手在门口来回地踱步。
目光落到对面邻居家紧闭的房门,我犹豫了。
邻居家的住户是一对中年夫妻,人很好,知道我一个人住以后经常让我去他们家吃饭。刚开始我蹭饭还蹭得惶恐,后来熟络以后,我几乎每天都能准点地在他们家饭桌前坐下。
他们没有孩子,但待我很好。
他们家是后头被盗后换的密码门,那六位数密码我早已烂熟于心。
再后来。
我是在电视上看到了他们在丧尸群众中被击毙的样子。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只是心头很重,绞得有点儿痛,连呼吸都缓不过气。
他们面庞上茫然、麻木的狰狞,与我记忆中和善、朴实的笑容相差甚远。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只一直盯着我的丧尸。
他非常僵硬地、缓缓地挪过门挡住了自己。
「诶,你知道什么叫作掩耳盗铃吗?」
心头那抹阴郁忽地散开,我有些好笑。
「走吧。」
我偏了头绕开他,拖拉着拖鞋朝房间走去。
「我们搬家。」
46.
我抱着最后一个收拾好的纸箱子跨进对门,回身压门把的时候,目光还是一滞。
对面空荡荡的门框后,是我住了四年的家。
我合上门,摁亮了手机屏幕。
现在是凌晨两点零三分。
邻居家出人意料地也没断水断电,家里的摆设也是我印象中的样子,只是窗台上的绿植已经焉了好几盆,只剩一株胖乎乎的多肉顽强如常。
那只丧尸站在电视机前,不自在地扯着睡裙领口。
他连袖子都没穿进去,卡在胸两侧,成「V」形的抹胸勒着他,他扯开衣服的时候我都能看到他胸口深色的、一条长长的不规则线条。
是有些滑稽。
我看着周围堆积的各种箱子,大半都是他搬过来的。
我家里没他能穿的衣服。
这栋楼的构造如果没人私自改造的话,那都是一样的布局。
三室一厅两卫一厨房,外加一个小阳台。
我找到了主卧,并从衣柜里找了一套男主人的衣服出来。
一件宽松的白色 T 恤和一条灰色的长裤。
我总有一种鸠占鹊巢的罪恶感。
即便他们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我心堵地把衣服塞给他,他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蓝紫色的肌肤让我想起了电视里的那一幕。
枪击声后,是让人倍感不适的镜头。
脑浆、四肢、空荡荡的脖颈和黏糊糊的黑色液体。
A 市只有我一个人。
那 B 市、C 市、D 市——
还有多少个像我这样的,躲在丧尸群下出不了声的幸存者?
我眼看着救援中心的人数在新闻播报里增加,可安全区内每日更新的救援名单里,都没有出现过我的名字。
一次都没有。
我抬头看着他,有点儿恍惚:
「要是最后也没人来救我,那你就来咬我一口,只能咬一口昂。我会给你煮泡面。」
他扯衣服的动作戛然而止,目光转向我,眼里的挣扎和不解一闪而过。
我以为我看错了,提高音调「嗯」了一声,再看过去,确实是看错了。
他哪里有什么挣扎和不解,在我话音落下,他只顿了几秒,继而就裂开了嘴,露出尖牙「呜哇」一声伸开手臂朝我走了过来。
我递给他的衣服在他动作后径直掉在了地板上。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抄起纸箱内躺着的大布偶就朝他砸了过去。
「老娘没让你现在就咬!就只听得见泡面?!泡面泡面泡面!你他妈敢咬老娘一口试试?!」
47.
等我把次卧的床换好自己带来的被套后,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客厅内的窗帘早就被拉拢,灯光我也开得很暗,生怕有聪明一点的丧尸顺着光线找上楼来。
我走出卧室,看着眼前堆积的物品只觉得疲惫。
目光一转,那只被我教育了一顿的丧尸正蹲在客厅角落,背对着我埋头扒拉着地板缝。
丧尸好像不会睡觉。
我为他的存在而感到些许苦恼。
虽然在这短时间的相处下,他的表现完全可以称作人畜无害,但指不定他就是装的呢?
毕竟在他之前,我没见有哪只丧尸有他这样的状态:
活生生的人在面前,咬都不咬。
万一他是想趁我入睡后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反咬一口怎么办?
那也不该啊。
他要是想咬,我怎么可能还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我越想越乱,干脆甩了甩头从箱底找出一套还没开封的拼图,拿着走过去蹲在了他旁边。
他明显地朝另一边挪了挪位置。
我眨了眨眼,试着用商量的语气跟他讲话:
「你不睡觉的话,玩这个好不好?」
我把拼图表面的薄膜撕开,再打开盒子抽出了样图给他铺在地上。
「拼图,拼图会吗?」
我把碎片打乱,再挑了两张相对好认的小块拼在了一起。
「像这样,把它们拼成这张图的样子。」
我指了指模板图。
他的目光落在拼图上,并没有看模板。
我了然,是我的错,是我没抓住重点。
「你给它们拼成这张图的样子。」
我再次给他重复了一遍,把模板推到他面前。
「你把它们拼成这样,咱们就能吃泡面。」
48.
我是被一阵时有时无的敲门声强行地唤醒的。
窗户隔着窗帘从外透出的光大亮了房间,我睁眼躺在床上,大脑开机,进行了好几秒的缓冲。
我第一反应就是他要像昨晚那样破门而入。
但敲门声又不是昨晚那样急切,反而敲一下没一下,跟玩似的扰人。
我应激地坐起身,门外的声音就又停了,我看了下手机时间,抬手拍了拍额头。
怎么睡到了十一点多。
我把头发拢到脑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套上了昨晚穿的一件羽绒服,小心翼翼地扭开了门锁,给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我看到门边的白色 T 恤,抬头,入眼就是他脑袋靠着门框垂着眼睑的样子。
他的一只手用黑色指甲在脸颊前方的木板上划着,另一个只手被我打开的门稍稍撞得向后挪了一点。
「呃呃——」
他浓密的白色睫毛抬起,察觉到我开门后身体站直,再后退了小半步,两只手举到脸前给我比划。
「啊呃——呃呃——」
「呃——图呃——」
「图——」
我看着他面上难得带上的小表情,有些焦急,眉头微微地抬起,眼睛睁还圆了些。
「嗯哼?」
我大概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但就是靠在门边抱起了手,恶趣味地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图——」
「呃呃——呃——」
他努力地尝试着发音,但都以失败告终,好几次后脸上还出现了类似懊恼的表情,我忍不住扑嗤一笑。
他皱起眉,抿了嘴,两只手也放下垂在了身体两侧。
哦哟?
我以为他被我嘲笑到了。
松了手正准备安慰他几句,结果他抬手一把抓住我套着羽绒服的小臂,扯着我就往客厅那边走。
「诶诶——」
他走得摇摇晃晃,抓着我的手却没松动半分。
49.
他单手指着客厅地板上的拼图,再转头看向我。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骄傲」两字,还顺带昂了昂下巴。
嗯。
我看着地板上被拼得面目全非的拼图,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因为从某一方面来讲,他确实把拼图拼得和模板一样。
一样的方方正正、整整齐齐,是个完美的矩形。
我盯着拼图半晌,又抬眼看他。
他稍稍低下的头立马扬起,我看得出来,他很兴奋。
如果他有尾巴的话,现在估计已经甩上天了。
我抬高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
「挺好的。」
我出声夸奖。
「做得好。」
我收回手,他的眼睛早已变得亮晶晶的。
我缓缓地打量着他帅气但算不上很帅气的脸,最终还是收回视线,背着手长叹了一口气走进厨房。
他这是用智商去换的颜值吧。
50.
如果是我一个人苟的话,苟个八九个月没什么问题。
我忧愁地把泡面叉子插在边缘,看他狼吞虎咽着老坛酸菜牛肉面。
可他这已经是第二桶了,更何况我还往里又加了一个袋装的面饼。
我有点儿难过。
他一顿的量是我一天的口粮。
照这样吃下去,半年都活不到就该我饿死了吧。
我看着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继而目光毫不遮掩地投向了我的泡面桶。
「吃吃吃吃吃,给你吃给你吃!」
我愁得无心下咽,便把我的油泼辣子推给了他。
没心没肺真好。
我感慨了一下,撕开了一个牛角包的包装袋,送进嘴里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这样没计划地吃不是长久之策,可昨晚留下的阴影让我又下意识地后怕。
我对他的饥饿狂躁期十分发怵。
不想成为他的食物。
我看着他哆哆嗦嗦地抱着桶喝汤,小腿肚被咬的地方在心理作用下隐隐地发痛。
我决定好好地清理一下我的囤货,再做消耗的计划。
51.
大大小小一共有二十七箱泡面。
我用计算机算了算,泡面的数量一共是五百六十四,有桶装,也有袋装。
如果是我自己,满打满算一天吃三袋,我能过一百八十八天,也就是六个月小半年的时间。
我看了一眼被我哄去专心致志地拼拼图的丧尸,决定一顿最多给他吃两包泡面。
其他的零食我按照保质期也分开了,其中还有很多能充当主食的食品。
麦片、各种面包、藕粉、芝麻糊……
为了防止这只丧尸趁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吃,我决定把第三个客卧给他整理出来,我睡的时候就把他关进去,我醒了再把他放出来。
这样也能解决一些他潜在的威胁。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我本来也已经收拾到一半了。
他又晃晃悠悠地从客厅找到客卧来,拉着我的手臂就往外头拽。
这么快就拼好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墙上的钟。
这才过了一个小时。
地板上依旧是端端正正、完美的矩形,拼出的图例也依旧与模板相差甚远。
他松开我的手腕,脸上很是得意。
昨晚的那副拼图只有五百张。
而今天新拆的拼图足有一千张。
我忽地抬头问他:「这个好玩吗?」
「拼图。」
他好似没懂,面上的得意却收敛了下去,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你拼好了,没有泡面,还拼吗?」
我看着他的眉头稍稍紧了一下,眼珠极为缓慢地转动了一圈。
我等着他,他半晌才动了动头颅。
他僵硬地摇摇脑袋,看我没动静,接着又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是丧尸,就算他再怎么与众不同,他也是丧尸。
我拉着他坐在地板上,把那副拼图打乱。
「我教你。」
我盘起了腿。
他也有样学样地把腿盘成了怪异的姿势。
他不会咬人,但会怕被打,他不很会讲话,但也勉强地能听懂我的语言。
我把几块拼图拼到一起,他在一旁看得很专注,虽然我并不知道他看进脑子里去东西的会变成什么。
但挺好的。
我在心里默默。
就像他喜欢吃泡面,却也会为了一桶泡面而把黑夜等成白昼,在门外,与我隔着一道墙。
也许他也会觉得等得有些久。
52.
我跟这只丧尸已经相安无事地在家里待了一个多星期。
在这期间,我对丧尸的认识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新闻里说;
「因为光照,丧尸在白日的精力明显不如夜间充沛。」
我看着那个光天化日下玩跳舞机玩得歪歪扭扭的丧尸,觉得他好像还挺乐在其中。
新闻又说;
「丧尸对人类食物毫无兴趣,如果有幸存者食物紧缺,可以尝试在正午光照最强时,去最近的商店拿取资源。」
我看着那个啃泡鸡爪啃得嘶嘶吸气的丧尸,确实没看出来他哪里对人类食物不感兴趣。
新闻还说;
「丧尸已经完全丧失自我情感意识,行为举止不可控,只剩咬人的本能。」
我沉默。
看着那个抱着 Ipad 看《甄嬛传》看得「咿咿呀呀呃呃啊啊」的丧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教育出了问题。
俗话说得好:棍棒底下出孝子。
我对此深有感同。
但我更赞同夸奖式养儿。
比如;
他拖了地,我会奖励他一根辣条。
他洗了自己的衣服,我会奖励他一根辣条。
他吃泡面不会洒到地上,我会奖励他在泡面里放一根辣条。
我很满意,他也很满意。
但今天,终于到了有的问题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了。
比如;
厨房的垃圾。
客厅的垃圾。
还有厕所的垃圾。
哦,自从我发现他还会上厕所的时候,我就强硬地剪短了他的黑指甲,手脚都剪了。
他还委屈了大半天没理我。
在原来的家的时候,我的次卧正对着楼底的垃圾桶,我本来还十分有道德地下楼倒垃圾。
结果我坐电梯坐到一楼,门一打开就是几只丧尸在大厅晃荡,地板上全是不知名的物体和液体,散发出的腥臭让我差点儿吐了出来。
要不是我反应快捂住嘴疯狂地摁关电梯门。
可能当时我就会被咬死。
所以再后来,我直接很不道德地在次卧高空抛物,有时扔得准能扔进垃圾桶,有时候会摔破洒一地垃圾。
但每次扔垃圾下去,声响都会惊动若干丧尸在楼底团团围住,好多天都不离开。
我看了眼身旁那只聚精会神看《甄嬛传》的丧尸。
他出去,应该不会被咬吧。
再何况,家里的纸快没了。
我的脑子里冒出很自私的想法。
楼下斜对三百米内就是沃尔玛超市。
53.
当我全副武装带他进入电梯时,我不放心地再次叮嘱道:「你把垃圾扔到大厅外面的垃圾桶里,然后就快点儿回来,回来了就在电梯这里等我,知道吗?」
我抓着他的手臂看着他:「去扔垃圾,回来,在这里等我,回家给你煮泡面,好吗?」
他木木地点了点头。
电梯门打开,我拉着他手臂的手掌下意识地一紧,入眼仍然是脏乱的视野,地面有些不明物体已经干瘪,空气中也依旧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
只不过没有丧尸,一只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他正小心翼翼地挣着我的手。
「呃呃——呃——」
我松开他,然后立马摁关电梯,冲也似的冲到原来家里的侧卧处往窗外看去,他刚好走出大厅,露出了身影。
他的背是微微地向前驼着的,两只手臂垂在身体前侧。
嗯,我的心速控制着平缓,除了他手里提着的四个黑色塑料袋,他跟其他丧尸的状态没什么区别。
慢悠悠,又摇摇晃晃。
也可能是跳舞机玩多了,我总感觉他走路的时候走曲线的幅度大了很多。
他在垃圾桶前站定,然后抬起手把垃圾放了进去。
轻轻地放了进去。
我的教育从某些方面来说,可能不太成功。
现在正是中午,街上游荡的丧尸没几个,等我看到不远处的两个丧尸注意到了他,跌跌撞撞地朝他走过去的时候。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我的脑子里有两道声音猛烈地交战。
我一边想着等着看那两个丧尸会不会咬他,一边又不愿他有被咬的风险,哪怕风险为百分之一,我都不愿意。
如果没咬他,那他的确就是个丧尸。
我看着他放完垃圾后,摇摇晃晃地朝大厅里走回,那两个丧尸在后,离他越来越近。
如果咬了。
如果咬了他的话。
我的脑子里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身体就已经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
我的心怦怦直跳,拿着菜刀的手都在不可控制地发抖。
我看着电梯里的红色数字从十八,降到十五,再到六,再到一。
门开了。
他已经走到了离电梯门不足三米的距离。
那两只丧尸也差不多追到了大厅门口的位置。
我冲出去一把拉住他就往回冲,可他的身体就像灌了铅那么重,我拖着拽都觉得拽不动。
他走不快!!
等我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后,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合上,我径直松开他三两步地冲回去挡住电梯门,又返回拽着他死命地往前扯。
他「呃呃」两声,像是要说什么。
「你他妈闭嘴吧,赶紧走!!」
我没忍住朝他吼着,又急又气。
那两只丧尸不知道为什么前进得比他还快,等我跨进电梯摁下十八楼的按键时,他却突然站住,我回头怒骂,恨铁不成钢:「走啊傻叉!!愣着干吗!!」
他「呃呃」着什么,我却无心细看。
他本已经有半只手臂被我拖进了电梯,可他在被我吼完后却突然挣开我,继而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去,连看我一眼都没有。
我看着他朝那两只丧尸走去。
电梯门合拢,我脱力坐在电梯内,感受到电梯的升起。
我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物以类聚。
他是要回去了。
54.
我这才想起。
对于他们来说。
我才是异类。
55.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菜刀也在我冷静后没了踪影,想来应该是落在电梯里了。
我揉了揉头发,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疯了才会下去救一个丧尸。
在丧尸面前救丧尸,我是怎么想的?
我被自己气笑了,笑了以后才觉得家里空空荡荡。
还好。
至少垃圾扔了。
我看着沙发上没有熄屏的 Ipad,上面还暂停着《甄嬛传》。
自从那天知道他等了一晚上等我起床后,我便尝试着换了种方式让他在晚上打发时间,Ipad 也是从那时候起设置的永不休眠。
真的是脑子有病。
我一把拿起 Ipad 关掉界面,继而整个人倒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想。
他不在,我还乐得清闲,也不用担心算计家里什么时候会弹尽粮绝。
我吸了吸鼻子,抬手遮住眼睛。
「白眼狼。」
56.
我独自沉浸在莫名的委屈中无法自拔。
刚开始还只是流两滴眼泪,后头越想越心闷,干脆抱着抱枕嚎啕大哭起来,哭得眼泪鼻涕一脸,鼻子也被堵住了没法呼吸。
哭这个东西,是越哭越来劲,越哭越上头。
我抱着枕头「呜呜」。
只要一哭,我就把昨天、前天、大前天,一个月前甚至半年前的小事都加起来变成了让我无法释怀的大事。
以至于我没听到刚开始那阵微不可闻的敲门声。
等我听到门外的声音时,那敲门的力道已经变得很重了。
我一滞,又打了个哭嗝儿,生怕外头是被其他丧尸找上门来了。
我边哭边放轻脚步,哽咽着往猫眼看去。
外面除了是那只甩开我的白眼狼,还能是谁!!
他不会是被咬了以后循着味儿上来咬我的吧?
我抬手擦了把脸,还是从厨房提了把刀才回到门边打开了门。
「呃呃——」
他站在门外,看见门开后张口就急急地出了声。
虽然不知道他说了啥,但我现在看着他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肚子里刚消下去的火噌地一下又上来了。
我想骂他,又不知道从哪里骂才好。
我只好红着眼瞪他,还没风度地哽了一下。
他显然愣了,动作都顿了好几秒。
他抿了抿嘴,没有再出声,反而朝我伸出了右手摊开手掌。
里面赫然躺着一个草莓形状的发卡。
我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脑侧,又看着他手心里的东西,没忍住鼻子一酸,上前一步「哇」的一声,抱着他哭了出来。
57.
我叫周念,在丧尸病毒爆发一个月后,意外地养了一只丧尸,一只很像人的、傻乎乎的丧尸。
现在是我养他的第三个星期。
我看着旁边专心致志地拿着 Ipad 玩植物大战僵尸的丧尸,第 N 次感叹:
没心没肺真好。
可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严谨地来讲,是我意识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家里的纸只剩半包了。
众所周知。
纸——是人类生活中必不可缺的用品之一。
继他给我捡发卡的事后,已经又过了十四天。
在这期间,我带着他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天台,在天台边缘插了一根在家里制作的、粗糙的 SOS 旗帜。
SOS 旗帜下方,留着我的电话号码。
但依旧没什么用。
回到正题,就是现在,我们面临着不得不出门的情况。
我制订了一套详细的出门方案,在得到家里那只没用的丧尸茫然的眼光后,我决定明天中午就出门。
58.
今天的最高气温是 26℃。
我毅然决然地制止了他抽纸擦嘴的行为,拿起一边的洗碗帕给他抹干净了嘴边的红油。
他皱了皱眉。
我有些心虚,给他抹完嘴后,我闻到了洗碗帕上混杂的各色味道。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又扯着我要我给他打开跳舞机。
我打发了他,坐在沙发上寻思:外边的丧尸是怎么判别同类和人类的气息的?
想了半天,没得出什么结果。
因为如果是闻味道的话,家里这只丧尸身上只有洗衣粉和肥皂的气味,那我也是用的洗衣液和沐浴露,差不了多少。
之前新闻说了,丧尸在狂躁期是能闻到人类的气味的。
我抓抓头发。
人类的气味是什么气味?
我本想着,让家里的丧尸独自去超市拿资源。
但很快地我就发现,这个任务太过艰巨,已经超出了他这个傻子的理解能力范围。
昨晚我摆了几样东西放在桌上,还专门分别拍了照一一地给他看了个仔细。
我指着 Ipad 里薯片的图给他重复。
「你过去,把这个拿过来,要这个圆圆的长桶。」
我万般期待地在客厅等着,看他慢吞吞地走过去,在饭桌面前站定良久,然后拿了桶泡面过来。
他咧开了白牙把油泼辣子递给我「呃呃」。
我沉默了。
我换了一种方式。
「你把这个薯片拿过来,拿过来我给你吃泡面。」
我特意地强调了「吃泡面」三个字,他冲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去了,把我刚刚放回的油泼辣子又拿了回来。
看着他僵硬又灿烂的表情,我不知这该如何是好。
我决定同他一起出门。
59.
我穿上了运动装,换好运动鞋后又把鞋带打了两个死结,头发扎好,口罩、墨镜也一个不落。
我把帽子拢上脑袋,朝一旁挠着脖子的丧尸示意:走!
我想好了,我跑得比丧尸快,而他又不会被丧尸咬,所以真到了被发现的时候,我就先走一步让他断后吧!
我想他肯定是愿意的。
太阳还没到最烈的时候,我们坐电梯下了楼后,我便让他先出去,自己则留在后头看情况。
很好。
没有丧尸。
我做贼似的照着遮挡物躲避,看着他堂而皇之、光明正大、无所畏惧地在街上游走,心里些许不爽。
不过问题不大。
多亏我英明的指挥,我们成功地到达了沃尔玛门口。
我看着沃尔玛停住的电梯,想都没想就顺着斜坡走到了前面。
走了一半,我发现身后的丧尸没跟上来。
我转头,就看见他正双手攀着扶手,极为困难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着。
我看他挪了半晌,才挪了我走一步的距离。
!
我看着他弯曲幅度极小的膝盖,猛然发现了一个华点!
丧尸走路不会屈膝!
怪不得他之前站着玩跳舞机的时候,我说怎么看他动作怎么别扭。
他们走路的时候不会弯曲膝关节——
至少像正常人那样走路的幅度,他们做不到!
所以他们也跑不快!
一连串的场景瞬时被我联系起来,我恍然,走下去拉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向前试了试,艹,果然是直愣愣地走的!
「你上次是自己坐电梯回家的?!」
我记忆追溯:「还有,你之前饥饿狂躁期的时候,你怎么上楼的?!」
我自己惊愕完,又重新审视了他一眼。
这小东西。
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他懂不了我在说什么,至少他现在连回应我的意思都没有,我顶了顶上颚,松开他嘱咐:「我先上去,你上去后就找你的泡面,知道吗?」
这下他懂了,立马点了头。
还「嗯」了一声。
让他去找泡面,我放心得很。
我约莫估计着超市里应该没丧尸,当然如果有在超市里就变异的人的话,那我应该离危险也不远了。
我摸到二层楼口时,没看到丧尸。
我不敢推推车,轻手轻脚地朝着食品区走去。
不出所料,冷冻区的供电断了。
但没完全断,正处于一半有电一半没电的状态。
地面上有些稀稀拉拉的脏污,我尽量避免着踩到那些不明物体,然后迅速地扯了几个旁边的口袋,把冷冻区的蔬果塞了个遍。
开玩笑!
我都快两个月没开过锅煮饭了!
停了电的一部分肉区已经是臭气熏天,有些肉上面依稀地还留着被啃咬的痕迹。
我憋着想要呕的欲望,把剩下的一些看起来还完好无损的肉通通地装进了袋子。
啊,肥牛、和牛、里脊肉——
我差点儿泪洒当场。
都是免费的。
我起码装满了四个塑料袋,抱在怀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踏实。
我转身,正准备去日常用品区拿几提纸。
呲啦呲啦的金属摩擦音就传入了我的耳里。
我的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抱着塑料袋的手不敢挪动半分,唯恐发出一点儿声响,同时又万分小心地换位藏着身体。
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穿过货架缝隙,偷偷地朝声源处看去。
真的。
我顿悟,人在有些时候,就算再怎么迫不得已,也不该随意找个猪队友共同进退。
那丧尸,自己都走不利索,他妈的却还知道推个推车,边推边往里面放零食。
他边走边停,有时对着货架,还要思量一下才伸手拿东西。
我没忍住,几大步走出去跟上他,腾出一只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兄弟们。
见过丧尸进超市推推车吗?
很好看。
真的。
我说的是真话。
我拳头都捏紧了。
60.
他被我打得不明所以,摸着后脑勺呆呆地看着我。
我只是冲他皮肉不笑地冷笑一声,然后把怀里的菜放进了推车。
「里面的东西要是带不回家里,你就完了。」
我态度温和。
「知道吗?里面的东西进不了家,你以后也别想吃泡面。」
他愣了几秒,然后呜呜地摇头,眼里已经蓄起了黑色的液体。
呵。
就这。
「收起你那廉价的泪水,你是个男人!」
我铿锵有力地教导他,看见他可怜委屈的表情一秒收起,我满意地点点头。
我的教育一直颇具成效。
「以后别动不动就哭,你看——」
我还想说些什么,他却突然久违地龇开了尖牙,面上露出的狠意带着从喉咙冒出的嗡气,双眼被眉毛压低,本来圆圆的灰白色瞳孔也被压住了上拱弧度。
我霎时被他这副模样吓住。
他绕开我,低吼的连续让我瞬间回神扭过了头。
靠!
怎么突然出现了两只丧尸!
一个歪脖子,一个嘴巴周围猩红。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丧尸。
他把我挡在身后,我竟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恐惧。
那两只丧尸的咕噜声断断续续,前进的速度却没有半分的停顿。
他的背开始前倾,脑袋压低,摆出的预备攻击姿势让我莫名地熟悉。
我来不及细想,后退几步找着能够防身的东西,对面二,我们也二。
我自然而然地把他划到了我的范围内。
那两只丧尸明显是冲着我来的,而他们也和新闻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意识,张开嘴,表情狰狞,欲望驱使下的本能暴露让他们看起来可憎又可怖。
明明都是蓝紫的皮肤、黑色的指甲、黑色的眼白、灰白的瞳孔。
除了他的头发是白色这点有些不同。
除了。
他在保护我。
等我跑到水果区抱起一堆苹果退回去,那两只丧尸已经有一只被他摁在地上挣扎,而另一只半跪着咬着他的右手臂,尖长的指甲已经插进了他的后背。
黏糊的蓝黑色液体浸湿了他的 T 恤,我看着顺着他手臂流下的痕迹,气得浑身发抖。
他坐在那只丧尸身上,左手举着拳头朝着身下丧尸的头部砸去。
动作很僵硬,很缓,却砸出了沉重的闷哼。
我冲那只咬着他的丧尸,把怀中苹果一个一个地砸过去,那丧尸被打中,却只是极慢地抽出插着他后背的手,带出一股新的液体,继而歘的一声,又照着方才的位置把五指插了进去。
[我艹你妈的!]
我看着那只丧尸空洞的眼神,红了眼拿起推车里的一口袋排骨大步地走过去,那玩意儿看见我过来,竟就松了咬着他手臂的嘴,半跪着伸手朝我抓过来。
[咬你妈呢傻叉!]
我抡着袋子冲他脑袋就是猛砸,骂出的脏话问候着他十八代祖宗。
[抓你爷爷吃屁吧你!]
他被我打翻倒在地,仍旧伸了手要抓我。
对了。
这才是正常丧尸该有的反应。
不会躲,只会进攻;不会疼,只想咬人。
我朝这丧尸的头部一下又一下地打去,他伸出的手乱抓,即便被打,他也用起力朝我靠近。
在这只丧尸的手冷不丁地抓住我脚踝的那刻,我惊得没忍住尖叫了一声。
下一秒,那只手臂就被黒淋淋的一个拳头砸松了手掌。
我跌坐在地上,看着他爬坐上那丧尸的腰间,一拳打上那歪脖丧尸的面部,再猛地低头张嘴,径直撕开了下方脆弱的喉咙。
那丧尸抽搐了几下,顿在半空的手臂倒落,地面便流开一滩黑糊糊的液体。
他直起身,又往身下那只面目全非的丧尸脸上砸下一个拳头。
我坐在一边惊魂未定,看着面前没了生气的两副尸体,咽了口唾沫,四肢软得一塌糊涂。
他扭过头,方才的煞气消得一干二净。
瞳孔,圆的。
我看着他,他[呃呃]了两声,然后便有些手足无措地退在一边坐着,眼神闪烁,里头带着些不安。
我还没说话,他就提前躲开了我的注视,垂着眼睑微微地低了头。
只是他的脸上溅满了黑色的痕迹,嘴边的大片印记尤为明显,再露出这种狗狗般的神情,就真的属实怪异了些。
我静了半晌,等手脚都恢复了使唤,才朝他靠了过去。
我抬手,摸了摸他垂着的脑袋。
出口的声音有些哑,还有些抖。
[做得好。]
61.
我们从超市离开,外边的太阳烈到让人睁不开眼。
他走在前面,背后的黑液已经干涸,T 恤被已经凝固的液体和皮肤黏在了一起。
那几个窟窿眼赤裸裸地落在我眼里。
我推着推车,心里发酸。
平时打他一下他都会哼哼唧唧半天。
可刚刚我忙着看他受伤的地方的时候,他一声不吭。
现在也是。
我不是医生,也没什么常识,连最基本的急救措施内容都仅限于打 120 和人工呼吸。
我只会手忙脚乱地抽纸给他擦背后流出的冰凉液体,不断流淌的量浸得我的指背都变了颜色。
回到家,我拖着他进了浴室,用剪刀剪开他的 T 恤,他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头放得端端正正。
我打开热水浸湿帕子,拧干蹲在了他的身后。
他右背偏下的五个窟窿眼已经合上,可合上的口子就像镜子摔到地上后留下的缝隙,稀碎的小碎片掉之不见,空出的那一点就依旧空着。
我张了张口。
这才发现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一点点地给他擦着周围的深色,入眼的斑驳再次看得我心惊,那些深深浅浅的印子铺满了他的整个背部,有些凹进去的地方坑坑洼洼,反着浴室里的灯光,暗的暗,明的明。
「是很疼的吧。」
我自言自语。
想起之前我打他的时候说他又不会疼的话。
可怎么不会疼?
我打开喷头调了水温,他示意我出去,他自己洗。
我出去后才想起没给他拿干净衣服。
我没想太多,径直去主卧新找了套衣服放在了浴室外的洗衣机上。
我出去把推车推到厨房,开始整理这次带回来的东西。
大概四五斤的排骨、五六斤的猪肉,还有很多平时昂贵的、我都不怎么舍得买的肉类。
我之前因为爱吃,专门买了烤肉火锅一体锅。
现在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我把蔬菜各拿了一些出来,又把剩下的食材装进冰箱。
看着空空荡荡的柜层被装得满满当当,我低落的心情稍稍地有了好转,寻思着下午可以煮个小火锅。
我还正切着牛肉装盘,身后就响起了他独有的动静,我下意识地停刀回了头:
「洗完——」
!
干!
我的话憋在嗓子里,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捂眼睛好,还是尖叫好。
所以我选择我冷静地放下刀,冷静地看了一会儿大好风光,再冷静地带他去穿了衣服。
艹。
这厮屁股竟然这么翘?
我盯着他慢吞吞地套 T 恤,吸了吸口水。
这比例,妥妥九头身大长腿啊。
作为正经的成年人,我恬不知耻地把他看了个细致。
很不错。
从各方面来讲。
相当不错。
62.
我发现,他对泡面的兴趣竟然远超烤肉。
以至于我开始怀疑我的烤肉技术。
但当我把肉夹进他碗里的时候,他也哼哧哼哧地都放进了嘴里。
「你叫什么名字?」
我揣着手问他。
「我叫周念。」
他「呃呃嗯嗯」,继续用筷子扒拉碗里的面条。
「……」
嗯——
有被敷衍到。
我咂了咂嘴,想把放在锅对面的肥牛下进扑腾着水泡的锅里。
起身的一瞬,我忽地感觉小腹下坠,继而一阵隐隐的不适熟悉得让我当即扔掉口腹之欲冲进了厕所。
万恶的生理期!
我撕开小方块恨恨,没几秒就听见「咚咚」的敲门声。
我抬头,门外的黑影站定,从外传来的「呃呃」声音显得有些急促。
「呃呃——」
「呃—呃支—」
「支——支呃——面——」
「面——」
上厕所被一直敲门,这样搞得我很尴尬。
我不得不匆匆地换好,再冲了厕所洗了手,这一过程,他在门外持之以恒地「咚咚」。
「别敲了乖乖,别敲了。」
我打开门,他便紧张兮兮地拿手碰着我的肩膀,嘴里「呃呃哼哼」个不停。
我不明所以,稀里糊涂地被他转了一转。
「干啥?诶,别乱摸!别摸!」
我止住他乱碰的手,他看了半天,脸上的紧张又开始变得茫然。
他呜呜,嘴里又是支面又是面呃呃。
他蹙着眉,拦着我不让我走。
「锅要干了大哥,待会儿要炸了。」
我双掌合一求求他,他不为所动。
「我没事真的,我没事,你也没事,我们都没事,可锅要有事了宝贝。」
我扒着他膀子朝桌子推过去。
我把他重新摁回座位,又忙不迭地把锅关成了小火。
在这过程,他盯着我目不转睛。
「碗里的泡面都凉了兄弟,别看了赶紧吃吧。别看了!」
我把肥牛倒进锅。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扭扭捏捏地坐下,转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你——你闻到了?」
我老脸一红,问出了一个羞人的问题。
他盯着我,好像还在想着什么。
我反应过来,指着自己又问:「支面?你刚刚是在叫我?」
63.
当晚我就给他的泡面里多加了一个蛋。
64.
生理期这几天,他什么都没干,净盯着我做这做那。
今天是第四天。
我本想上楼看看还有没有葱能摘,可才走到玄关,他就几步冲上来挡在门口不让我出去。
「我真的没事。」
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给他解释了。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没事。」
他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我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搜了图片,走到他面前举给他看。
「这个。」
我指了指图片绿油油的葱。
「上次带你去楼顶插旗的地方,就是旗子的下边,这个草。你把这个草给我拔回来。」
我把手机塞到他手上,朝他抬了抬下巴。
「早点儿回来。」
顶楼是二十六层,他又会坐电梯,来回应该快得很。
看他出门后,我顺手收拾了厕所和厨房垃圾放在门外,准备待会儿再让他提下去扔掉。
65.
下午要吃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我关上冰箱门,寻思着下一次去超市还是让他单独去好了。
我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 Ipad 开始画画。
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
他还没有回来。
我的笔顿在屏幕上。
他不会是走上去的吧?
脑子里幻想着他一本正经地扒着扶手上楼的情形,我的嘴角勾起,挑了挑眉。
那还挺可爱的。
我画了没一会儿,一阵若有若无的「嗡嗡」声猛地炸裂似的响在我的脑内。
!
我跳起,光着脚就冲到了阳台上。
我眯着眼,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个声音——
我冲回房间打开眼镜盒,心里的不确定被越来越清晰的嘈杂一点点地压下去。
视野太清晰了。
天那边像芝麻一样的黑点在渐渐地放大。
直升机!!!
我惊喜得心跳加速,那明显是朝着我们这里的方向!!
我的 SOS 旗帜起效了!
门外传来一声敲门声,我没察觉到那丝不寻常,连忙拿起 Ipad,一心想着带他一起去楼顶 SOS 旗下等待救援。
66.
「你回来的正好。我们赶紧——啊!!!」
我被猛然朝我抓来的手吓了一大跳。
丧尸!
为什么会有丧尸!!
我下意识地后退想合上门,可来不及了,那只抓我的丧尸身后还跟着两只丧尸。
还好他抓空了。
我把平板砸到他脸上,慌乱地退回找路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和菜板又冲出去。
第一只头皮已经腐烂了一半的丧尸才走到客厅,后两只在他身后,最后一个摇摇晃晃,暴露视野的两只手里还紧紧地攥着带血的纸。
我恶心得快吐,又怕得要命,他们身上的气味浓得像发了酵的化粪池,连张开的嘴里露出的牙齿也是黑糊一片。
「滚!」
我把菜板往那丧尸头上横去,他们不会躲,挨了就挨了,被横得撞上了鞋架,便顺着换了角度里继续朝我靠近。
我不能就交代在这儿。
属于直升机专有的「嗡嗡」声逐渐放大,我还听见了隐约的枪击声。
我还想活着。
和他一起。
我咬了牙朝左边最近的一个丧尸乱砍去,想要逼出一条路。
想多了。
我的刀砍进他的一只胳膊,他便用另外一只手来抓我。
我抄起沙发的抱枕,摁上这只丧尸的脸。
他的指甲刮过我的一缕头发,然后曲指勾住,又用力地向前一伸,一把把我落在脸庞的头发通通地扯进了手里往回收。
艹!
我的头皮被扯得生疼,我隔着靠枕转着他,用他挡着另外两个丧尸前进。
「嘭!」
重物落地的巨响及时响起,我听见了那一声熟悉又结巴的「支面」,松了一口气,随后抬腿重重地朝抓我头发的丧尸胯下踢去。
不会疼是吧。
不会疼正好,那我就随便干了。
在性命攸关的前头,我顾不上什么伦理道德。
我只知道我现在是人,而面前这个想咬我的是丧尸。
我拔出砍在这只丧尸手臂的菜刀,割了好几下才把我的头发割断。
他过来帮我把这只丧尸打倒在地,我来不及说话,拉着他就往电梯方向冲去。
他走得很慢,我近乎是用全身力气拽着他往前。
我知道他努力地想跟上我,他抓我抓得很紧,脸上的表情痛苦又焦急。
我不会放开他。
我发誓。
无论如何,无论何时何地。
67.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秒,我看到了从楼梯间密密麻麻冒出头的丧尸,还有从楼上,零零散散地露出一双双脚的身影。
我回头看他,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比那天超市还要泥泞,我抬手捧住他的脸,望着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没事的。」
他低头看我,灰白瞳孔里并不空洞。
「没事的,我们马上就安全了。到了楼顶,我们就安全了。」
他的瞳孔一缩,突然抵着我的肩膀「呃呃」。
「唔呃——」
他嗓子里冒出的字眼艰难又粗粝。
「面——啊呃——」
「呃呃——支呃——」
「不——」
他的「不」字拖出口。
门开了。
68.
那狭小的门框外,就是光。
「没事的——没事的——」
我安慰着他,也在安慰着自己,我推着他如铁般不动的胸膛。
「出去,我们出去就能活着。」
他抵着我,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合上。
「求求你。」
我哭着推他。
明明再走一步,就能活着了。
「我们出去。我们出去,就能活着。求求你。」
我等了两个多月,在这个他拦着我不让我出去的节点上,陡然崩溃。
69.
他身子一僵,然后木木地让开了道。
我冲过去用手挡回即将闭合的门,都顾不得跟他计较,拖着他就往顶楼扯。
直升机的风吹得我衣衫扬起,透过门框,就在不到十米的距离,直升机就在那里。
「这里!我们在这里!」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在这里!!」
我拉着他往前,眼看已经一脚踏上了楼顶,光已经照在了我的脸上,我却被一把扯回了暗处。
「呃——」
他的肩膀,猛地扑上了一个头颅。
「呃呵——」
他往前走了几步,拳头抵着肩头反砸。
我看着那只丧尸从他肩头撕下了一块蓝紫色的皮肉。
枪声响在耳边,我被他挡在身后,入眼之处,丧尸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子弹贯穿了头颅。
「幸存者!退后!!幸存者退后!!」
我模模糊糊地看着有枪口朝我指着。
可是他在我面前。
他是丧尸。
蓝紫色的皮肤、黑色的指甲、灰白的瞳孔。
我猛地上前想要推开他。
我全身都被阳光照着。
继而被黑影笼罩。
他把我压在身下,一只手垫在我的脑袋下方。
「呃嗯——」
他发出闷哼,我却只能看见有个影子在他身上,附带着指甲插入肉体的,黏腻的声响。
「嘭嘭——」
枪声两响。
他松开我,倒在一旁喘息。
「幸存者快过来!!快离开那里!!快过来!!」
救援队员的吼声兀地在我脑内隔断。
我大脑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拖着他的肩膀往天台边缘挪去。
不。
他不是丧尸。
我抬头。
楼道里的丧尸涌过来了。
那些想要咬我的。
才是丧尸。
我捂着他往外渗着黑液的胸口,看着他白色的睫毛抖动。
他不是。
从来都不是。
70.
「艹他妈的!」
「我没子弹了!!」
「这女人疯了吧!她在干什么!!」
「她在拖一个丧尸??!!」
「我日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黄勇,还有子弹吗?跟我过去!!」
「还有十二发,走!!」
「老郑,再飞低儿!!」
「跳!!」
71.
后来的丧尸倒在楼道间,有些只是踏出了半只脚,就有些犹豫地退后了。
我的喉咙腥甜,我的大脑已经没法思考。
「你别闭眼。」
我不敢再拖他。
我只要一动,他的血就流得更多。
「你别闭眼。」
我求他。
「是我错了。我错了。」
不该来天台的。
当他在电梯里拦着我不让我走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
我不敢哭,我不配。
我看着他的手掌松开,里面是被攥得焉巴还断掉的葱。
「别傻坐着了,快走!」
「走啊!」
脚步声停在我身后,下一刻,我近乎是被提起来了。
我忙不迭地挣开。
「别动我!」
他的头还枕着我的腿。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我听到旁边有人的声音。
我焦急地看着他合上的眼。
我没疯。
「你他妈的抱着个丧——」
耳边那骂骂咧咧的声音一顿,继而转向吼得震天:
「队长!!!涛哥!!是队长!!!她抱着的丧尸是队长!!」
72.
我被救到了安全区。
坐在直升机的一路上,他安静地闭着眼,枕着我的腿躺在窄小的座位上,胸口已经被一个叫黄勇的人粗略地包扎过了。
「艹!老子竟然给了他一枪——」
我听见没位子坐只好蹲在舱内的黄勇嘀咕,然后抱着脑袋问对面的三人:
「要是队长醒了,他会不会把我的皮都扒了——」
「显而易见?」
坐在最左边的一个男人单挑眉回应。
「我完了。」
黄勇抱着枪,挤在中间的那个寸头就接了话看了我一眼。
「幸好你靶子不准,也不想想队长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的?」
我沉默地摸着他的头,手上还黏着他的血迹。
「好了老四,别说了。」
那个跟黄勇来救我的人终结了话题,寸头听后便抿了嘴闭上眼假寐。
只是黄勇回头,表情懊恼地看了他良久。
「没事的。」
那人突然又开口,轻轻地说了最后一句。
「活着就好。」
73.
自从到了救援中心,至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了。
我找到了苍老不少的老妈,她尽量用着很平静的语气告诉我,我爸没了。
我爸为了让我妈到安全地登机,拖着丧尸不让他们进厅门,在被丧尸啃咬压趴的时候,还红着脸和脖子让我妈快滚。
我妈说,那是我爸这辈子,第一次那么大声地吼她。
我妈说,她本来想赌气不走的。
可我爸骂她,说我还在等着他们。
「念念啊,你肯定很害怕吧。」
我妈摸着我的头发,我搂着她的腰,把头埋进她的肩窝。
「别怕,妈在呢。没事的,念念。」
我妈低低喃喃。
「妈在呢。」
我想起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丧尸,有些恍惚。
已经又过了半个月了吗?
74.
【番外一】
周念看着玻璃墙内贴着的一张照片出神。
黑发、黑眸,一身军装。
原来他叫余阳。
周念睁大了眼。
他长着一张一看就很正气的脸,和丧尸时候的模样不同,眼前的这张照片,就是网上那种会被嚷嚷着『帅哥都上交给国家了』的类型。
照片中的余阳眼神凌厉,从眉间透露出的坚毅和周念印象里时常委屈巴巴的小丧尸一点儿都不一样。
是了。
哪儿能一样?
周念自嘲地笑笑。
他可是风鹰小队队长,被新闻低调报道过的、史上最年轻的空军少校。
周念看着他肩章的两杠一星,站了良久,才低头了摸着脖子离开。
不远处,一高一低两个人影藏在柱子后,稍矮的那个见人走后悄悄地抬头。
「诶,真不过去?」
他用手肘顶了顶旁边高个儿的腰。
「又是看人看半天,可这天天偷偷地看有什么意思?连招呼都不敢打——队长,你怎么这么怂?」
「闭嘴!」
余阳凉凉地斜眼过去,黄勇就立马抿了嘴眨了眨眼皮。
想起什么似的匆忙抬头,楼道已经空了。
「嗷!队长——你踢我干吗!」
75.
番外二
对抗丧尸病毒的疫苗已经进入了临床实验时期,周念坐在大食堂一边吃着打好的饭菜,一边抬头看着大屏幕的新闻播报。
她妈今天不怎么舒服,她得赶紧吃了打份粥带回去。
「一份南瓜粥,谢谢阿姨。」
周念把碗递过去,周围就突然嘈杂起来。
她下意识地捕捉到了有关余阳的字眼,还有一些女性不遮掩的倾慕目光。
余阳来食堂吃饭了。
「小心一点,这粥刚出锅还有点儿烫哦。」
周念点点头,笑了笑对着和蔼的打饭阿姨又说了声「谢谢」。
她接过碗,转身就看见一身军装的余阳端着餐盘从她面前走过。
她的心间无端一颤,可那人面无表情,连个眼神都未曾落到这边。
是黑发。
周念默默地低头,这不是她的小丧尸。
如果是她的小丧尸,那他会委屈巴巴地凑到她面前,缠着她煮泡面。
而那双灰白的瞳孔里,也会闪烁着名为讨好的情绪。
周念迈开腿,没走几步就被忙着看余阳的一个女孩子撞到。
「哐当——嘶——」
她已经收手很快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那个女孩子慌忙地给她道着歉,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拿出纸想给她擦掉溅在手上的热粥。
「没事的——没事。」
周念笑笑:「是我不小心。」
「怎么连端个饭都能洒!」
捂着纸的手腕被一把拉住,周念一愣,那个忙着给她递纸的女孩子也愣了。
余阳。
黄勇站在后面,端着两个餐盘,转头对旁边的张涛吹了个暧昧的口哨。
余阳低头,皱眉看着周念被烫红的手背,拉着人不由分说地就往食堂后头走。
「打扰了,借用一下厨房。」
直到手被水管内冰凉的冷水冲刷,周念这才打了一个哆嗦回神。
「看什么看,连个粥都看不稳,洗手!」
余阳侧着脸,说出话的也凶巴巴的。
周念心里一堵,想缩回手却又被逮回去抓住,那人转头,定定地看着她:
「缩什么缩,疼也给我忍着!」
好凶!
周念瘪了瘪嘴,她又没惹他,拿出这副要当她爹的架势是想干吗。
「啧——」
看着剪了短发的那张脸,余阳就是心闷。
他为了去救她,差点儿被咬成丧尸。
若不是提前打了实验室刚研究出来的血清,被那群丧尸咬了以后还残留一点儿意识,她早该被自己咬死了。
「你凶我干吗?」
周念吸吸鼻子,挣开余阳的手。
「我自己会洗。」
余阳气笑了,叉着腰偏头就想跟她算账。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憋下了。
艹。
该死的血清。
为什么让他变回人以后还要留着丧尸时候的记忆。
怎么他妈的没忘干净?
76.
番外三
「王伟你他,啧,你会不会涂啊?」
王伟推了推眼镜,冷静地看着一边满脸写着心疼的某人,又看了眼被强迫着伸出手让他上药,一脸羞愧的周念。
「那你来。」
「我——」
余阳逮着周念的小臂,又闷闷地住了嘴扭开头。
「呵。」
王伟冷笑。
「莽夫。」
周念羞愧万分。
明明就是小到不能再小的轻微烫伤,余阳却拉着她到医务室,愣是搞出了她差点儿就被烫死的动静。
「一天三次,明天就好了。」
王伟留下医嘱,拍拍屁股走人。
「我去吃饭,你们随意。」
沉默卷席了整个医务室,周念尴尬到脚趾抠地,最后才出声道。
「谢谢余队长,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小心翼翼读想要抽走自己的手臂,却被余阳攥住不松。
「余队长?啊?」
周念抬头,看见的就是男人盯着她,眼眶微红的模样。
「周念,你叫我什么?」
她疑惑,犹犹豫豫地开口。
「余、余少将?」
眼前这人,怎么跟照片上的冷酷、坚毅有点儿不同。
反倒。
反倒有点儿像那个无理取闹的小丧尸。
余阳抿了抿嘴,垂了眼睑起身,看样子就是转身要走。
周念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他,然后就感觉到站起的人背对着她,身体有些僵硬。
周念轻轻地捏了捏那人的手心,抬眼就发现余阳的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软脚虾。
啊!
周念好像发现了什么,心间忽然酸酸软软,伸出的手一点一点地钻进余阳的掌心。
他的五指微微地曲着,并没有要回应她的意思。
周念轻轻地晃晃手,然后小声地开口。
「别。你不走,我给你煮泡面,好不好呀?」
那只大手猛然收紧,握着她的手变得有些湿热。
周念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抬起脸看他,试探着叫了一声:「余阳?」
余阳一顿,「嗯」了一声,脸颊两侧也开始红起来。
周念没忍住扑嗤一笑,就被后者恼羞成怒地换成五指相扣紧了紧指节。
「啊嘶——」
周念停住笑吸气,余阳便急慌慌地松了力度转头瞧她。
等见到周念眼里狡黠的笑意后,他才发现自己被这个小骗子骗到了。
「终于舍得看我啦?」
周念「嘻嘻」,然后板着脸教训:「给我牵着!不许松开!」
余阳无奈,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握紧了周念的手,眼里满是周念。
「你不用说话,我问你答就好。」
周念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才道:「我的求救电话,是你接的?」
「嗯。」
余阳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解释:「接到电话后我就集队来了,但是当时在半途碰到了其他幸存者,就先去救了他们。」
「那三个幸存者里面有两个已经被感染,上机以后才突变,后来还把黄勇给咬了。」
余阳说得很急,生怕周念多想:「那天张涛他们还没打血清,就只有我和郑飞、黄勇,郑飞要开直升机,所以我必须把他们三个制住。」
「黄勇打了血清还能送回基地治疗,但其他两个就已经没法——」
抿唇咬紧后槽牙,余阳眼里流露出不忍,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没防住黄勇,脖子被他咬了,我怕我留在飞机上会把郑飞和另外一个幸存者也整没,就带着那两个变成丧尸的幸存者跳机了。」
周念听到「跳机」两字,心里一凉,握着余阳的手立马不自觉地紧了紧。
余阳看着她眼里显而易见的担忧,心里被不知名的情绪涨得满满的。
「这不没死呢。」
他哄小孩儿似的轻声道。
「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跳下去就砸在了丧尸群里,我被咬得可疼了——」
那可怜兮兮的表情简直和白发白眸的小丧尸如出一辙,余阳偏头抵着周念的脑袋。
「我只有一点点的意识,就那么一丢丢。」
余阳抬手,凑近给她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盖。
「我有时候知道自己在干吗,又不知道自己在干吗。我觉得我快饿晕的时候,你说巧不巧——有个呆子,在阳台吃泡面。」
周念一噎,微微地转了脸,就听见余阳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叫我咬你。我脑袋里还在想你是不是傻?我就是想吃个泡面。进去以后你就对我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够了够了!」
周念红着脸抬手捂着余阳的嘴,余阳笑着抓住她的手,在她的手心落下一吻。
「你家在十八楼,你还伸手让丧尸咬你,你是觉得他们会飞吗?」
「我那是没事儿找事儿——」
周念羞着抽回手,强词夺理。
「本来就是说这种概率百分之零都不会发生的事情,你看你不是来了吗!本来都准备好给你们丧尸业务差评了——结果非要天降外卖把你送过来。」
周念想想只觉得荒唐。
十八楼啊。
这都能找到她。
「嗯。」
余阳得意地扬起下巴,笑得如初升的太阳那般耀眼。
「就是能找到你。」
77.
番外【新】
「完了嫂子,队长又被咬了!」
「让他滚!」
周念敲着电脑键盘,听着黄勇这个月第四次冲入办公室的报告,心如止水。
今天安全区要新录入的救援档案很多,她没空去理那个得了便宜就卖乖的男朋友。
「是真的!」
黄勇「哎哟」了一声:「队长现在都被拉到隔离室去了!」
他这队长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前两次用这法子把嫂子骗过去得逞尝到了甜头,虽然过程里被嫂子揍了一顿,但后还能笑得跟个傻子一样说「值了值了」。
今天可不得遭了吧!
真的被咬了,嫂子不信了!
周念手指一顿,终于把眼神从电脑前挪开:「再骗我——」
「真没骗你嫂子!」
黄勇欲哭无泪:「队长真被咬了,出任务被一女丧尸咬开了脖子!!」
女丧尸?
咬开了脖子?
「王姐我档案做到 107 号了,您一会儿直接录入就行,我现在先出去一趟了昂。」
周念抓起搭在椅背的外套,跟着黄勇朝一区大步赶去。
「嫂子!嫂子——」
还没走到隔离室门口,门外站着的熟悉的几人就都朝着周念看了过来。
「嫂子,都怪我——」
郑飞上前,一脸愧疚:「队长是为了救我才会被那只丧尸扯下去的——」
「没事。」
周念注意到了他手臂上新缠的绷带,摇头询问:「余阳还在注射血清吗?」
「已经注射完了,正在观察中。」
最旁的吴涛对周念点了点头:「阿阳的脖颈右侧被撕裂,搏斗时还沾染进了丧尸的血。到一区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自我控制行为,完全进入丧尸状态了。」
「我现在能看看他吗?」
周念心底一紧,眼里满是恳求:「他不会出事的,是吧?」
吴涛被她看得一愣,旋即移开视线胡乱点了点头:「呃,呃嗯,应该一个月左右就没事了。」
「他在九号隔离室,现在应该还不能进去。」
周念松了一口气,然后感激地应了一声「好」。
「在门外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黄勇补充,给周念指了指斜对面的玻璃格挡。
房间内,躺着一个闭眼的白发男人。
周念凑近玻璃,看着那副没有动静的躯体,眼眶发红。
「他没事的。」
吴涛抱着手,从玻璃反光注意着周念的反应。
「这小子生命力有多强你也不是不知道,上次回来也是在这儿待了一个月就好了。」
「谢谢。」
周念没有回头,满眼都是她的小丧尸:「不知道他醒了之后,会不会又降智成呆子。」
她轻笑了一下:「特别呆,只知道找我吃泡面。」
怎么昨天这人还扯着她黏糊,把她抵在墙角亲不腻似的吻她、咬她,今天就把她扔在一边,要让她等一个月那么久。
「小心眼哦,不就是拼拼图的时候让你等了我一晚上吗?」
周念小声地喃喃,目光落在余阳被绷带层叠缠绕的脖颈,鼻尖发酸。
「早点儿好起来。」
她闭眼祈祷。
希望一个月以后,余阳能够再次带着笑意敲开她的门,说一句「久等了」。
到时候,她一定会满是眷念地扑入余阳怀中,抱着他的腰汲取他的温暖。
「劳烦,下次不要让我等这么久。我会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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