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写好和离书,他就冲过来撕碎了。
盛景尧掐着我下巴亲我:「帝后之间没有和离,只有废后。但朕又曾发过誓,与你死生不能离。所以阿春,就算是死了,你也要葬进朕的陵墓之中!」
好一个生同衾死同穴,在我爱着他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憧憬。
可惜,如今的他贵为天下之主,却再也配不上了。
1
盛景尧当年力排众议,立我一个平民女子为后,所有人都觉得他很爱我。
但我知道,他只是怕我抖出他的秘密。
他对此嗤之以鼻:「你觉得朕有必要用皇后之位来交换吗?」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他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却偏偏选了最费解的一个。
把我推上高位,然后日日给他添堵。
之前某次深夜,盛景尧靴子都没穿就被我从寝宫赶了出来,帝后不睦自此满宫皆知。
众人都道我不识大体德不配位,我也懒得辩驳,反正我就是出身低没文化。
倒是他,将嚼舌根的有心之人全部揪了出来,还借此机会连带着处置了几位前朝的大臣。
我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他用的得心应手,却很少去顾及后果。
比如,为我树敌。
这不,御史台逮住机会就上了折子,弹劾我的义兄宋柯贪赃受贿。
证据确凿,盛景尧却没立时处置,显然是在逼我向他低头。
我俩之前因给他选妃的事吵了一架,已经有两月未见了。
他宣召我,我借病推脱;派人送来赏赐,我又客气退回;就连他亲自登门,我也谎称睡着了不见。
气的盛景尧在门外叉着腰大骂,全然没有一国之君的体面。
宫人对此都战战兢兢,明里暗里劝我不要作死,我却坦然的很。
总归他不会杀我,那我自然要恃宠而骄一番,也算不枉费我那一身骂名。
宋柯的妻子蔻颜跪在地上哭求:「陛下说了,只要娘娘亲去求他,大人这事就还有转机……」
我无奈,最终还是去了。
高公公脚步殷勤地引着我往殿里走,迈过门槛时不慎踩到了我裙角,害我摔了一跤。
他立刻白了脸,哆嗦着就要跪下请罪,被我伸手扶住。
当初父亲病重,我身处后宫无法亲自侍疾,都是他带着太医上门给看诊的。
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盛景尧正在写字,眼光从我身上一扫而过,高公公已躬身退了出去。
「皇后想好如何求朕了吗?」
我无所谓地掸掸衣裙:「陛下想要什么?」
那边一时没了声息,许久才问:「朕要什么你都给吗?」
「自然不是,宋柯在臣妾这里也没多值钱。」
言下之意,你抓错把柄了。
「说来简单,朕只是想喝酒了,要皇后亲手酿的……十两相思。」
久远未提及的名字已经有些陌生,我瞬间就定住了。
那酒是我自创的,名字也是我取的,都只为我的心上人。
盛景尧曾喝过那酒,又在他离开以后,我对自己起誓此生再不制「十两相思」。
2
我故意将右手腕磕在他的砚台上,鲜血淋漓。
「陛下恕罪,臣妾手受伤了,做不了。」
盛景尧快步过来握着我的手腕,大吼着宣太医,眼眸如冰凝着我:「皇后,你可知后妃自伤乃是大罪?」
「臣妾才疏学浅,不知。」
「但你却最知道如何往朕心上捅刀子!」
这话我不想接,也没法接。
「要不陛下换个要求?」
盛景尧手一紧,随即又轻揉了下,状似随意地问:「那朕若要皇后侍寝呢?」
好家伙,这事比制酒还难!
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封后三年了,帝后都还没圆房。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皇帝不行,但我知道,他很行,至少看上去很行。
去岁国宴上他喝多了宿在我宫中,后半夜酒醒了,一双眼睛狼一样盯着我,炙热如火几乎要将我烧起来。
我背对着他,下意识蜷缩起身子,他看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为我盖好被子,就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
当夜下了好大的雪,盛景尧第二日有些发热,硬撑着上了朝,回去后就躺倒了。
高公公偷偷跑来请我,说他不肯吃药,不知在和谁较劲。
能有谁,自然是我这个罪魁祸首了。
我吩咐贴身宫女柔嘉去给我找些树枝来,打算背着去请罪,被高公公哭笑不得地拦住了。
而后,顺理成章地提出了第二个补偿办法——给他纳妃。
因着我一直无所出,前朝早就不止一次地提过此事,都被盛景尧挡了回去。
他登基时日尚浅,怎会愿意给自己弄出几个难缠的岳家呢?
果然,我这话一出,盛景尧立刻来精神了,抓起手边的茶盏摔在我脚边,让我滚出去。
我对着高公公扬扬下巴,看,我不比太医院那些庸医厉害多了吗?陛下这都会骂人了!
高公公偷觑了我一眼,笑的比哭还难看,逃命似的转身跑出去说要再取一碗药来。
其他人有样学样,要取抹布的、擦桌子的、添火炉的,还有一个莫名其妙说要去倒恭桶的,全部如鸟兽散。
转眼间,寝宫里只剩下我和盛景尧大眼瞪小眼,他叫我:「过来。」
「需要臣妾滚着过去吗?」
盛景尧短促地笑了一声,心情才好了些,朝我伸出手。
我装作没看到,在他榻边的软凳上坐下。他忽然俯身握住了我的脚踝,三两下脱了鞋袜。
「都弄湿了,脚这么凉!」说着扯下被子盖在我脚上,想了想,又下榻将我抱了上去:「一起盖吧,朕也冷。」
他确实冷,微微地发着抖,嘴唇苍白起了干皮,可怜兮兮的,我也没再说什么。
盛景尧却得寸进尺,要我留下为他侍疾。
从前我也照顾过他的,可那时的心境同如今怎能一样,一个情切一个敷衍,他自然能觉得出来。
也不愿再自找没趣,第二日就打发我回去了。
出门时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他,盛景尧靠在软塌上看奏折,眉头中一道深深的褶皱。
没办法,谁让他要坐这天下至尊的位置呢,哪怕踩着血山尸骨也要爬上来,必然要承受相应的代价。
孤独尤甚。
我时常会这么觉得,无所谓心疼或同情,只是偶尔会犹如肉中刺一般被刺痛一二。
就像此刻,他握着我的手腕,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忽然就有些松动。
要不就答应吧,这本就是皇后的本分,最好能让他就此放下心中的偏执,日后各自安好。
是的,我认为盛景尧对我,应该是些许愧疚加上从未得到过的不甘心——不甘心从前得不到的人,做了皇帝还得不到。
他察觉出了我的犹豫,面色一喜,手掌试探着抚上我的背,想将我揽入怀里。
「陛下!」
陈淑仪闯了进来,对着我草草行了一礼就扑到盛景尧旁边,泫然欲泣:「陛下可是病了?」
我摇头嗤笑,蠢货!比太医来的还快,生怕皇上不知道你买通了他身边人吗?
其实陈淑仪这种做法也可以理解,她从进宫到现在半年多了都没被翻过一次牌子,难免心急。
盛景尧很讨厌她,因为她长着一张酷似沈怡蓉的脸。
却是我精挑细选的,就是为了给盛景尧心里也扎上一根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曾经遭到过的背叛。
是以方才那一瞬的动摇,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变成了狠狠的一巴掌。
我觉得脸好疼啊!
不再看他们两人一眼,我起身离开。盛景尧抓着披风跟在后头,不敢追我太紧。
我刚进宫那时同他闹的很凶,某次不慎滚落台阶摔断了一条腿,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他都不大敢靠近我了。
盛景尧总是那样,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但似乎更珍惜更害怕的人也是他。
3
为了躲开蔻颜的哭哭啼啼,我去了念春宫小住。
那是盛景尧特意为我建的园子,位于皇家行宫的东南面,开了单独的门。
后院凿出了一口人工湖,他命人从近郊的山上引下活水,方便我酿些果酒。
这大概是我唯一感兴趣又拿手的事情了,只有在这里,我感觉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人。
每当我心绪烦乱时就会来这里,无需告知盛景尧,这是他给我的特权。
只是皇宫诸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侍卫的数量会增加一倍,周围的商贩行人也会进行严格的盘查,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我觉得有些劳民伤财,便不大多去了。
今日再来,发现这院子一直都被照看的很好,后院的合欢树已经开花了。
合欢合欢,多么美好的愿景,终究是不能了。
那日我从乾安殿离开后,盛景尧发了好大的脾气,严厉训斥了陈淑仪,还连带着罚了高公公一顿。
说是办差不力,众人都道是怪他没拦住陈淑仪冲撞御前,只有我知道,盛景尧还是看到了他害我跌倒。
我无奈至极,又不敢去求情,怕他盛怒之下罚的更重。
只能叫人给高公公送了些伤药过去,那头托人过来谢了恩,又说让我小心陈淑仪。
她父亲是兵部尚书,还与盛景尧的小皇叔淳王爷是姻亲,算是有些背景,向来心高气傲。
初时因着是我挑中的她,对我还算客气,后来久不承宠,怀疑是我在盛景尧那里说了她的坏话,行为礼数便不太恭敬了。
我懒得和她计较,或者说是不计较这皇宫中的一切。
柔嘉利索地收拾着行李,看着我闷闷不乐地戳着晚膳,无奈道:「娘娘,您这又是何必被?其实陛下对您,不可谓不好……」
我摇摇头,盛景尧最擅长玩弄人心,但我已经丧失了辨别的能力,从三年前。
4
我初见盛景尧之时,他正在杀人。
为了不被灭口,我机智地选择了装瞎,结果还是被他识破,堵住了去路。
为了躲避官兵,他将我扯进窄墙的缝隙里,凶狠地吻上我,假作一对私会的野鸳鸯。
我麻了一般不知挣动,还是他在我背后轻拍了下,咬着我的唇说:「呼吸。」
最后,他扬长而去,却将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刻进了我心间。
回家后脱下外袍,发现背后没有一丝血迹,还有,腰间的荷包不见了。
一想到可能是被他拿走了,我就羞愤又惶然,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悸动。
不料两日后官兵突然找上门,我才知道,盛景尧将我的荷包丢在了案发现场。
我被缉捕,入狱,提审,却除了喊冤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说不出他的名字。
父亲日夜奔走,甚至打算卖掉安身立命的酒肆来求人牵线搭桥,保我一命。
可惜死者似乎是个有来头的,官府急着结案,便堵上我的嘴,将我按在府衙地上画押。
最后关头,却是盛景尧出现救了我。
他于堂上作证,说案发当晚我和他在一起,绝不可能去杀人。
知府沈河看上去并不尽信,却不知为何还是将我放了。
那日之后,盛景尧便单方面以我「救命恩人」自居,时常来我家酒肆中讨酒喝。
有时能赖一整天,什么也不做,话也不多,就是靠在窗边看我刷酒坛、做酒糟。
会帮我担水,但他似乎不太会做这些活计,不过两个来回,肩膀就磨出了红印子。
我要给他上药,他按着衣领说男女授受不亲,气得我泼他一身水赶了出去。
某一日,他带来了一对碧玉耳坠子,说是礼物。
我很喜欢但我没收,他拿出一只强塞给我说抵酒钱,另一只随手揣进了怀里:「这只我留着,以后再给你。」
以后?我从未想过和他有以后。
所有我从来不去问他任何事情,包括他为何选中了我做替罪羊又救了我。
只要不生出好奇,就能忍着不靠近,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
直到某天深夜,我无意间撞到了追杀他的黑衣人,险些被灭口之时,已经逃脱的盛景尧去而复返,只身挡在我身前。
握剑的手明明在颤抖,却柔声对我手:「别怕。」
我从背后揪紧他腰侧的衣裳,心如擂鼓,在夜色与杀意中猝然心动。
黑衣人被官兵带走后,他却不走,只是看着我笑,似乎为着保护了我十分开怀。
「阿春,亲手酿一坛酒给我吧,当作谢礼。」
我名叫谢知春,父亲总叫我春儿,盛景尧却叫我阿春。我不许他叫,他偏偏一声接一声。
「阿春,我从出生活到今日,从未有任何人为我,只为我,做过任何事。只要你为我酿了这坛酒,你就会成为那个唯一,我会把我所拥有的全部都与你分享。」
盛景尧向来是个三分真七分假的人,说话做事都怪里怪气疯疯癫癫。
可当时的我却真的信了他,只为了那句「唯一」而奋不顾身。
我为他酿了「十两相思」,却只换来肝肠寸断。
翠云楼的厢房,散乱的衣衫,啜泣的沈怡蓉和慌张的盛景尧,地上酒坛倾洒,酒香苦涩。
沈河红着脸为他的独女要说法,盛景尧却转身将一封信砸在我身上,斥我借酿酒献酒之机往酒里下春药,说我……不知羞耻!
他砸我那一下点了我的哑穴,叫我连辩驳都不能,好将所有的龌龊事都推到我身上。
而我不过是他手里的刀,有用时花心思磨一磨,用完了就随手丢弃。
盛景尧一走就是三年,期间不断传来他的消息,和沈怡蓉订亲、认祖归宗、封王、荣封东宫……
直到他登基,下旨立我为皇后,我不肯接旨,他就以父亲相胁,将我拿捏的死死的。
到京城那日,是盛景尧亲自来接我的,领路安置都不假人手,最后牵着我登上了宫墙。
「阿春你看,脚下万家灯火,如今都是朕的,以后也是你的。朕说过的话从没忘记。」
他说他并未与沈怡蓉成婚,沈氏父女已于不久前双双故去,说是得病,实则:「阿春,朕要让你当朕的皇后,她必须得给你让位置!」
我狠狠甩开他的手:「盛景尧,在你心中,人命便如此轻贱吗?」
「没办法,朕就是这样的人,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盛景尧侧脸冷厉,比从前瘦了些,却又恍然可寻初见他杀人时的恶鬼模样。
转头却对着我温柔地笑:「阿春,你刚才唤朕的名字了,朕好开心。
5
盛景尧坚持这么称呼我。
阿春,阿春。
似乎只要这么叫着,我们就还能像从前,哪怕我从不回应。
他对我极为宽纵,从不要求我履行皇后的职责,虽时常在我宫中留宿,却总是歇在旁边的矮榻上。
我有些看不懂他,他却只是笑:「你在这里就很好了,也不是非要做那档子事。」
我心头稍安,又提出和他换地方睡,他却满不在乎:「比这烂多了的地方朕从前都睡过,无妨。」
见我实在坚持,无奈之下便命人又抬了张新榻来,于是「皇上不欲与皇后同床,皇后欲专宠强留皇上同宿」的传言不胫而走。
盛景尧在窗下听闻外头的小宫女嚼舌根时笑了好一阵子,我却不愿背这黑锅:「臣妾替陛下选些秀女进宫吧!」
那是我第一次提出要替盛景尧选妃,在我进宫三个月后。
他愣了愣,而后苦笑:「皇后有心了,朕以后少来便是。」
那之后盛景尧便除了每月固定的初一十五之外,上中下旬再各来一日。
有好几次我在院中都看到他的銮驾停在门口,许久之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后来中秋夜,我陪着他大宴群臣,被他按坐在身侧。
阶下群臣窃窃私语,有耿直的老臣提出要盛景尧充盈后宫,言语间又意指不可专宠太过。
我看到盛景尧眯了眯眼,心知他是不高兴了,便亲手倒了杯酒,递过去碰了碰他手。
他捏住酒杯一饮而尽,却没有有息怒,反而朗声直言:「大人所说的『帝王之术』,朕不是不懂,而是不愿。皇后是朕的结发之妻,如何尊贵都不为过。各位心里若有其他小心思,还是趁早歇了为妙。」
大殿中一时寂静无声,好几位大臣对号入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还是淳王爷出来圆场,说帝后伉俪情深,乃是社稷稳固之大幸,又玩笑着催促我俩尽快诞育小皇子。
淳王爷是盛景尧为数不多的皇族长辈了,又有拥立之功。盛景尧对他还算客气,又因着最后两句话说到了心坎了,才稍露霁颜。
散席后,盛景尧依例宿在我宫里,依旧睡着他的小榻。心情却好像很不错,还同我吐槽了几句前朝的事。
哪个老臣最难缠、哪个说话气死人、哪个是老狐狸就知道明哲保身,还有谁和谁总憋着坏水想把女儿塞进宫来。
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
盛景尧冷哼一声:「何时轮到他们指手画脚了!朕就是要宠你,否则朕辛苦得来这天下是为何?」
「臣妾是说,陛下确实该为社稷打算,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对。」
「你以为他们真是为了社稷?狗屁,不过是为了权势富贵罢了,保不得还起了拿捏朕的不臣之心。」
我沉默了一瞬,盛景尧怎么也变得如此多疑了,难不成是高位者的通病?
「那陛下也不能真做个和尚啊……臣妾不会阻拦的。」
「皇后可真是贤惠啊,连朕床帏里的事都如此上心。既然你这么看重皇嗣,不如亲自为朕生一个,也不负你这宽厚贤良的好名声。」
我胸口猛然一痛,其实我曾想过为他生一个孩子的,只属于从前的盛景尧和谢知春,而不是眼前的皇帝和皇后。
可惜,他永远都不知道。
「臣妾言尽于此,也算不负陛下托付的中宫之责。至于皇嗣,臣妾粗颜陋质实在不配,陛下日后也不必再来。」
盛景尧一跃而起,大步离去,出门时还踢倒了一只鎏金描翠的大花瓶,语声也一同破碎:「可笑啊,朕自以为坐拥天下,却是连皇后宫中小小一角都不能留。」
那日以后,他就没再来过我宫里,我却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都是托高公公的福。
陛下胃口不好,陛下头痛症又犯了,陛下连续几夜失眠,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又差点砍人了……
倒也不用一一向我汇报,我并不想知道好吗?
再说,这陛下的事儿也太多了吧!
我思来想去,很难怀疑盛景尧这就是血气方刚精力过盛又无处发泄……憋的了。
高公公闻言,「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求娘娘救救陛下吧!」
「他又不是得了绝症……」
「那该如何说……就请娘娘委屈一二?」
话音刚落就被人从后踢了一脚,盛景尧不知何时进来了:「你个狗奴才会不会说话?」
说完蓦地抬眼对上我,又迅速别过脸,耳尖竟慢慢红了。
没再多说,拎着高公公脖领子就匆匆离开了,转过走廊还能听到他骂人的声音。
当时我认为,他的纯情和欲望最终难以调和,或者说我并不相信有帝王能够真的做到清心寡欲。
我一次又一次的提出为他纳妃,是赌气,未免不是试探。
只不过这些,都不足为人道也。
直到半个月后的某一天,我跟着面色惨白的高公公跑去乾安殿时,才觉得荒谬。
竟然有人敢给一国之君下春药!
盛景尧半躺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垂在地上的右腿已经被刺的鲜血淋漓。
看到我进来,他眼睛一瞬血红,艰难地别过头:「阿春,出去!」
我顿在原地,着急地搓手:「那你……」
「比起痛苦,我更不想让你看到如此难堪的我……求你了,出去吧!」
高公公把整个太医院都搬来了,一群人匆匆进门,将我挤了出去,隔着门都能听到盛景尧煎熬的低吼。
阶下躺着个容貌艳丽的宫女,正是下药的罪魁祸首。高公公说是个死士,什么都没问出来就咬了毒。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盛景尧的处境并不如我以为的那样好。
皇墙虽高并非铁桶,盛景尧的帝位也是风雨飘摇。
但我竟然一点都未曾察觉到。
殿里声响渐歇,我站在廊下仰首看檐角的金铃飘来荡去,久久,长叹了一口气。
这皇宫的风从来阴冷,只是有人把我藏在了身后。
6
盛景尧亲自来了念春宫接我。
好家伙,就自己一个人,也不怕路上遇到刺杀。
他瞅着我手里的小锄头:「皇后放心,刺客都没你危险。」
我不理他,继续挖坑种花,他自顾自踱步去了石桌旁坐下,半晌觉得无趣,又过来蹲在我旁边。
「这花何时能开?」
我翻了个白眼:「这、才、刚、种!」
「那花开时可否送朕一束?」
不等我拒绝,又说:「朕不白要,朕送你更多。」
「陛下可否送我点别的?」
这是我第一次问他要东西,盛景尧眼睛都亮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你说。」
我用小锄头将花种埋进土里,又耐心地抚平,才慢悠悠地开口:「陛下废后吧!」
这样讲究的说辞,我还是同盛景尧学的。
当年春药之事后,他终于决定选妃了。
与其被按捺不住心思的人暗中算计,不如就顺了他们的意,至少还能掌握主动权。
我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主动提出了要帮他挑选。
苍天可见,我是真的很想卸下那口背了好久的「凶悍善妒」的黑锅!
擢选拢共选出了五位美人,家世相貌都是出挑的。
其中就有陈淑仪,她本名叫做陈媚儿,人如其名,一双桃花眼媚态横生,与当年的沈怡蓉像了个九成。
我见着她第一眼就眉心发凉,那些早已被岁月埋葬的记忆又从边边角角的地方冒出来,细针一般刺痛我。
于是,我安排了她第一个侍寝。
盛景尧本身是不想去的,他似乎确实不大热衷此事……好吧,也确实有我的原因。
出于皇后的本分,我还是规劝了:「陛下哪怕去走个过场也罢,或许……」
或许就动情了呢?毕竟都是年轻可口的美人。
他明白我的未尽之言,嗤笑:「原来皇后也不多了解朕,以为朕随便是谁都可以吗?」
旁人是不知道,但这位你肯定可以,只是不知你看到那张「死人」的脸会有什么反应?
我讽刺地笑,转身的瞬间觉得胸口有什么被生生剥离,不得不伸手扶住石栏。
卑鄙的利用,幼稚的报复……
那个向往着美好爱情,发誓敢爱敢恨无怨无悔的潇洒少女,终究是变得不一样了。
寝宫内很快传出了打砸东西的声音,伴随着女子惊恐的尖叫声。
盛景尧快步走出来,面色铁青,再也顾不上体统,拉扯着我就往我宫里走。
身后跟着一大串奴才,谁都不敢出声。柔嘉想上前,被高公公伸手拽住。
最后统统都被关在了厚重的殿门外。
盛景尧双眼赤红,太阳穴都在跳:「你是故意的吧,想借她刺激朕?」
我被摔在榻上,垂着眼揉手腕:「臣妾并无此意,不过是投君所好罢了。」
「你以为朕看到那张脸会如何?心虚、害怕还是后悔?朕告诉你,不会!」
「朕不敬鬼神不信报应,也从不在乎旁人死活,只有你……但是皇后,却似乎比任何人都恨不得朕痛苦!」
几句话让他说的又悲又愤,我蜷着手指缩进袖子里,半晌长叹口气,绕过他走到书案边。
铺纸,研磨,润笔,而后写下了一封和离书,打算就此放过彼此。
盛景尧就在后看着,不动也不出声,非要等到我写完了才冲过来狠狠撕碎。
那是他第一次失控,一手握住我两只手腕拧在身后,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发了狠一般吻我。
确切的说是咬,留下了细细密密的伤口,血腥味冲进我口腔,连同微涩的咸苦。
明明受辱的是我,红了眼眶的却是他。
最终,纠缠的两人都是一身伤,分不出谁更痛一些。
盛景尧好像就是从那以后开始叫我皇后的,用名位代替了名字。
我却反而觉得舒坦,帝后的关系显然更适合我们,相敬如宾最好,无情无爱也无妨。
只是偶尔还会恍惚,短暂的怔忡之后,才明白有些从前终究还是过去了。
我变得平和了很多,不再跟盛景尧对峙,除了怕吃亏以外,是心里没有了那股子意气。
怨恨、不甘、报复什么的通通都没有了,空空如也。
盛景尧也察觉出了我的变化,面上看不出喜怒,对我也还同往常一般,只是有好几次我都听到他半夜起身偷偷出去。
我好奇地跟过一次,远远看到他进了我宫里的小仓库,码放着我自己做的果酒。
等到他再回来时,身上有浅淡的酒香,亲我时口中却没有,应该是没偷喝。
结果我次日去库房点数时却发现少了一坛……
我集合了所有宫人盘查,众人面面相觑,均指天誓日的保证自己没偷。
最后还是高公公苦着脸跑进来,跪在我面前不住磕头,说是自己一时嘴馋才昏了头。
我问他那覆盆子酒味道可好?
他连连点头,将我手艺夸的天花乱坠……但我那明明是五味子酒。
我摆摆手示意此事算了,又命人从仓库里取了两坛酒给高公公,嘱咐他若是想喝自可来要。
下午我在院中晒太阳时听到花墙外的小宫女闲聊,说高公公今日当值好像出了不小的错,被陛下罚跪了两个时辰,还没让起呢。
我咬咬牙,命人也给盛景尧送了五坛酒去,只说是新口味,请陛下品鉴一二。
回来的人说,陛下心情不错,高公公已经回去服侍了,还带了口信谢我的恩。
这声谢……真是受之有愧。
后来高公公便隔三差五的来讨酒喝,每次都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但我敢保证,他连这酒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我并不拆穿,三个人一起演戏。
有天,盛景尧突然试探着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最近都不怎么搭理他。
废话,我得忙着酿酒啊,仓库都快被搬空了!
他见我面色不虞,也没多问,只是后来半个多月,高公公都没来讨酒了。
转眼又是一年,新春国宴上,老臣们又开始老生常谈,无非还是皇嗣的事。
陛下纳了妃却不去宠幸,想来是不合心意,便可趁着春天再次采选秀女。
盛景尧不置可否,有位老臣是个明白人,竟然当场求了我去劝说陛下。
我无法,只得应下。
为此我俩又吵了一架,我怨他总拖我下水烦的很,他气我没心没肺。
「你就不怕有了新人,威胁到你的皇后之位?」
「若有人想要,陛下也愿意给,就拿去吧。」
「那你的命呢?」盛景尧劈手摔了茶盏:「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啊!」
我怔在原地,看见他苦笑:「你当然不知道,但你知道朕总会护着你,其实你比谁都更明白。」
直到盛景尧离开后很久我才慢慢低下头,藏起被戳穿的窘迫。
突然发现自己有点自私。
7
之所以提出废后,也是因此。
我不能也不想再占着这个不该属于我的位置,我给不了盛景尧任何东西,就不该再从他那里得到。
至于他欠我的,他真欠我的吗?
他从未给过我任何承诺,实在谈不上辜负,顶多说他薄情罢了,如今也还的差不多了。
连我父亲去世,他都是按最高礼遇下葬的,为此几乎与整个皇族对抗。
我并不在乎这些虚的,但是盛景尧却执拗地要证明:「阿春,你是我的妻。」
父亲走后,我再也没亲人了,哦,对,还有宋柯那个半吊子「义兄」。
其实远远算不上,他就只是曾在我父亲手下学过酿酒技艺而已。
但他心比天高又盲目自大,没两年就觉得出师了,便嚷着要自立门户。
甚至在我家酒肆对门开了一间新酒家,所有酒品的价钱皆低了两成,和我家抢生意。
后来被人揭穿用发霉的酒糟还往酒里掺水时,他却到处叫嚣着是我父亲暗中陷害他。
原本我家与宋柯走到这步田地,也算是无甚情意了。
直到我封后昭告天下,宋柯又来向我哭求悔过,还让蔻颜抱着他一岁多的儿子也跪在寒冬风雪之中,摆明是逼我。
盛景尧从前极讨厌他,还曾揍过他两次,却不知怎么竟大发慈悲,在户部给了他一个不高不低的闲职。
他本就不学无术又一朝得势,为人嚣张跋扈,收到的参奏不计其数。
盛景尧却始终没处置他,甚至有意纵容,多半是为了拿捏我。
果然:「你不管宋柯了?」
「国有国法,陛下依律处置便是,臣妾不会多言。」
「只要你开口,朕可以赦免他的罪,谁都不敢说什么。」
我扔了小锄头站起身:「随随便便就可以罔顾法度,包庇贪腐!你辛苦走到今天,就是为了要给你的子民一个这样的朝廷吗?」
盛景尧倏忽沉默,凝着地上湿润的泥土出神。昨夜下了一场雨,空气微凉。
他的声音也是:「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你不过就是想离开而已。」
我不置可否,转身往回走,听到他在背后叫我:「今晚你陪陪朕吧?」
这是何意?难不成我还得陪他睡一觉才能出宫!
眼见我变了脸色,盛景尧恍然,急急解释:「不是那个意思!」
只不过不管他是何意,最终都落空了。
当天傍晚,我收到了一封密信,就藏在装点心的盘子底下。我试探柔嘉,她一无所知。
信上说,知道盛景尧的真实身份和他夺位的龌龊之事,要我独自前去指定地点赴约,否则就把证据公诸于众。
我看完时,一头雾水。
当初盛景尧登位,有先帝的传位诏书,且淳王爷等皇亲也认可,是名正言顺的。
但我心里又忍不住发慌,猝不及防地想起了初见时盛景尧亲手杀的那个人,夜色太黑我没看清脸,只有那双眼睛似乎在哪见过。
此人言之凿凿且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信送进来,必不是泛泛之辈。
但他只是送了封信,而不是直接对我或者盛景尧下毒手,想来是有其他目的。
那我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于是天刚擦黑就假装身体抱恙早早睡下了,趁着柔嘉离开,避开侍卫偷偷溜了出去。
那人说的地方是一处破败的旧学堂,离行宫不远。我按照他说的位置来回找了很久,结果……迷路了。
就离谱!
眼看着过了约定时间,我一边懊恼自己久居深宫连外头的路都找不明白,一边垂头丧气地翻墙回去。
念春宫内灯火通明,夜风送来一阵馥郁的花香。
后院中摆满了各色各类的鲜花,应该是出自高公公之手,他垂首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盛景尧面色如霜寂寥:「她果然不肯来,病了,哪就那样巧了……」
说着弯腰拿起一支花,指尖轻柔地抚过,稍一用力就捻出了花汁,沾染他青白的手指。
「很多时候,朕真的很想她就是这朵花,在朕手中绽放,也在朕手中零落。」
「但朕舍不得,舍不得毁了她,又舍不得放了她,更舍不得她如此不快乐。」
「你不知道,她从前很喜欢笑的……」
高公公小声开口:「……陛下也是……何必呢?」
「福泽,你不懂,这世上的爱与恨都可说,唯有苦衷不值一提。」
夜风摇动树叶沙沙作响,盛景尧语声微凉,激的我心狠狠一颤,莫名就有些慌。
还未出声又看到有人急匆匆过来向他禀报了什么,盛景尧面色一变,立刻吩咐高公公调动所有人手全力护卫皇后寝殿,自己也匆匆离去。
我愣了愣,撒腿就往回跑。
冲进门时和柔嘉碰了个对脸,顺手捂住了她大张的嘴巴,另一只手胡乱脱下外衫,刚盖上被子装作睡醒,盛景尧就到了。
大步进来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后,才踱步到我旁边坐下,只关心了几句我的身体。
其他事,只字未提。
似乎那满园的鲜花和他的心意,我看不到便算了;那守卫在外的侍卫,我不知道也最好。
曾几何时,他已经习惯了我的拒绝和不领情,学着藏起自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会拿着耳坠子在我面前显摆的人了。
又想起他以为我装病躲他,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是不是着了风,傍晚时头疼的厉害。」
盛景尧立刻就要传太医,被我拦住:「已经无事了,别大惊小怪。」
他点点头,说看我睡着了再走,可行宫的侍卫都在我殿外……
「陛下今晚在这歇了吧,反正明早就回宫了,省的麻烦。」
「……好。」
盛景尧受宠若惊,自觉去了软榻上躺着,一直辗转反侧,衣料和锦被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我就在这样的声响里睡了个好觉,再也没梦到当年翠云楼里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
8
就这一夜,我和盛景尧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回宫后他比从前来的更勤了,还会亲自陪我吃饭,每样菜式都要有人先试过,连累的我都不能痛快干饭。
我忍了几天实在受不了,思忖着该如何委婉地谢主陪饭之恩,让他以后别来了。
腹稿还没打好,就从高公公那里得知,盛景尧之前收到了密报,说宫外有人与后宫嫔妃联络,意图对我不利。
不出所料,正是陈淑仪。
宫里害人的法子无非就是下毒,盛景尧便有意与我同膳,让那些人有所忌惮。
如此说来,我才发现我宫里多出了几个生面孔,似乎是跟着盛景尧来了就再没走。
高公公苦着脸求我,一定不能让盛景尧知道,否则他的舌头不保。
我烦躁地摆摆手,怎么整日里这一个个的都要求我!
从念春宫回来后,盛景尧就下旨着大理寺严查宋柯贪腐一案。
蔻颜一连几日来我宫外跪求,甚至带上了她年幼的儿子,不吃不喝,饿的孩子哇哇大哭。
稚子无辜,我不忍心,便命人将孩子领进来吃些糕点,耐着性子劝她好自为之,而后将她母子赶了出去,紧闭宫门。
不想次日她又去了乾安殿喊冤,非要连我这几分脸面也耗尽。
盛景尧把大理寺提交上来的罪证给我看,朱笔御批了斩立决,家人不株连,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我出去告知了蔻颜,她却突然冲上来抱住我腿,我受惊之下抬脚踢开了她:「放肆!」
「娘娘当真要如此绝情吗?」
我冷笑:「本宫与你们还有何旧情?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宋柯打着本宫的旗号在朝野民间横行作恶,你亦表面恭维背后却诋毁贬低本宫出身低贱……若不是陛下有意护着本宫,本宫早就被你们拖下水了!」
蔻颜见转圜无望了,立刻变了脸:「呸!一口一个『本宫』,真当野鸡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不过是低贱的卖酒女,做上皇后又如何,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迟早也是被废……」
不堪入耳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蔻颜已经疯了。
背后的殿中突然传出一声大喝:「你们外头站的都是死人吗?把她的舌头给朕割下来!」
阶下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就要上前,蔻颜却突然嘶吼一声,拔下头上的簪子就朝我扑过来:「去死吧你!」
电光火石间,明黄色的衣角一晃而过,盛景尧已经挡在了我面前。
血肉破开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颤抖着伸出手却又不敢碰他,怕摸到一手温热黏腻的鲜血。
盛景尧却紧紧揽着我:「阿春别怕,朕杀了她。」
蔻颜已无声息,被侍卫迅速拖了下去。我靠在盛景尧怀中,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朕方才都听到了,你倒也知道朕护着你,还不算太没良心。」
我撇撇嘴:「陛下不必如此,一支簪子而已,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那你知道为何朕离你比侍卫更远,却比他们到的更快吗?」
「……你比他们武艺高强?」
盛景尧眸中浮现出寥落的悲戚,苦笑摇头:「因为他们不爱你……」
可就是这样一个会用血肉之躯为我挡住伤害的人,在三日之后给了我一纸废后诏书。
9
高公公来宣旨时,我正对着那只碧玉耳坠出神。
不是我自己那只,是盛景尧那只。
他被蔻颜的簪子刺中了前胸,从划破的前襟里掉出来的,就掉在我脚边。
我愣愣看着,等到回神时他已经被高公公众人扶进了殿中,躺在榻上喘息,还对我笑:「别担心,无妨。」
他似乎从来不会叫痛,久而久之都让人忘记了,他其实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受伤,也会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太医很快赶来,我被请到了外间等待,没一会又进去了几位太医,气氛一瞬间紧张起来。
我忐忑地搅着手指,不知过了多久,高公公出来说盛景尧服了药已无大碍,让我放心回去休息。
我想进去看一眼,被高公公阻住,对着我摇了摇头。
是了,盛景尧最是要强,最不喜我看到他软弱的样子。
或者说他从来不能软弱。
盛景尧确实是先帝之子,只不过是个不祥之子。
当年他的生母荣嫔为先帝孕育了一对双胞胎,太医诊断出孕相后,先帝大喜,不仅给她晋了妃位,还早早给孩子起好了名字。
临盆那日下了好大的雨,先帝闻讯赶来时,孩子已经生出来了,但满屋的人却并无喜色。
那一对双生子,明显的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是弟弟,面色红润,已经能睁开眼睛了,直愣愣地看着四周,也不哭。
小的那个是哥哥,只比皇帝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全身发青气息微弱,右小臂细小,据说接生时,半截小臂正被大的那个咬在嘴里。
先帝见状当即变了脸色,急忙招了国师来。国师结合星象和时辰推演后,说那次子恐是魔星降世,日后恐会吞噬太阳。
这话说的隐晦,实则便是暗指将会威胁到先帝的帝位与国祚了。
先帝又惊又怒,立刻下旨将这两子送出宫,长子送至护国寺,次子诛杀,在场一干知情人等,全部灭口。
盛景尧便是要被弄死的那一个,但送他出宫的内侍曾受过荣嫔的大恩,在荣嫔的苦苦哀求之下,答应了会保他一命,便将他丢在了一处破旧的农家门口。
那家夫妇是老实人,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却还是好心收养了他。虽然日子过的紧巴巴,但大概是盛景尧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
他七岁时的一天,家里突然找来了一个男人,说是他的亲生父亲,要带他回家。
无凭无据的,养父母自然不肯同意。那人烦了,手一挥,跟着的人便把养父母一家全杀光了。
那是盛景尧第一次亲眼见到杀戮,亲人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变成了他此生最惊骇的噩梦。
原来弱者的人命在强者手中,不过如蝼蚁般低贱,甚至不值得罪魁祸首看一眼叹息一声。
盛景尧被抓了回去,乖顺地并没反抗。他从小就理智到几乎冷酷,懂得审时度势,更会隐忍坚持。
那人对他的懦弱非常满意,此后更是百般的虐待他。
不给他饭吃是常事,还变着法的毒打折磨他,就是为了看到他惊恐战栗又如狗一般卑贱求饶的样子。
盛景尧起初并不明白,直到某次偶然间听到那人与手下的对话。
原来那个男人是荣嫔的哥哥,荣嫔在病死之前将当年之事告诉了他,本意是想让他对那个可怜的孩子照拂一二,不想她那哥哥竟看上了盛景尧魔星的命格,企图利用他谋逆篡位。
他如此这般不过是想让盛景尧怕他,怕到变成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便于以后更加容易操控。
盛景尧得知这一切后,几乎愤恨的吐血。
就因为那无稽之谈的命数之说,他被亲生父亲「杀」死,被亲舅舅虐待,还连累善良的养父一家惨死。
何其无辜,何其不公!
从那时起,盛景尧就变了。
他表面上悲切恭顺,心里却满是报复和杀戮。因为他已经明白,不想被魔鬼吞噬,就只能变的比魔鬼更可怕。
大概是皇室血脉里天生的阴狠和诡谲,盛景尧在心机和谋算上几乎无师自通,用几年的时间就收买和掌控了他舅舅手下的一批人,并且完全扭转了局面。
而后,耐心地等待时机。
先帝于几年前患病,身体每况愈下,萌生了立储之意。又想起了他送出去的那个儿子,也就是盛景尧的孪生哥哥,心生愧疚,便派了人前去秘密接回。
可惜,被盛景尧半路给杀了。
他将此事嫁祸给我,又趁为我作证之机,让沈河看到了他的脸。
沈河是先帝幼时的同窗,蒙先帝信任托付重城,也是少数知道内情之人,看到盛景尧自然是大为惊奇。
又想着那位皇子不幸被害,自己怕是脱不了一个护卫不周的罪名,不如就由盛景尧顶替。
两人就此一拍即合。
但沈河并不完全放心,便想将女儿许配给盛景尧,借由联姻搭建起坚不可摧的联盟。
没想到被盛景尧拒绝了,他思来想去,便猜测是与我有关。
于是他便借着盛景尧居住在他府邸的机会,往那坛「十两相思」里下了药,又伪造我的书信约盛景尧去翠云楼赴约,再让沈怡蓉趁机与之发生肌肤之亲;另一方面对我也如法炮制,骗我前去亲眼看到那样的场景,就此死心。
但他低估了盛景尧的意志力,自小在地狱中长大的人,对于周围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
盛景尧有所察觉后,便将计就计地假装醉酒,强忍着欲望装作不省人事,并没与沈怡蓉发生关系,却料定沈怡蓉为了将来的荣华,必定会对父亲谎称二人成事了。
由此为系,沈河能卸去一部分戒备,但我,仍旧是此次合作关系最大的隐患。
于是他假装与我决裂,一是让沈河不再对我下手,二是他要成大事还必须要依仗沈河的帮忙。
盛景尧就这样顶着同胞哥哥的身份去了皇城,先是装可怜勾起了先帝的愧疚和舐犊之情;
又拿出擒获刺客的供词,指认了幕后指使之人端贵妃,就此牵扯出了她多年来残害皇嗣的恶行。她的儿子正是储君的热门人选,母子一损俱损,恰好为他除去了立储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而后,又找机会抓住了国师的把柄,威胁国师在批算各位皇子的命数之时暗示他有真龙之相,加之他苦心孤诣步步为营,最终才成功登上了帝位……
这些事情,盛景尧从未与我说起过,只是将这些都写进了给我的书信里,却一封都没寄出,连同数不清的碧玉耳坠,一同藏在一个木匣里。
是高公公来宣读废后诏书时带来的,我当时已经被禁足了。
盛景尧亲自下的旨,因为我打了陈淑仪。
他受伤的次日一早,我过去探望时被拒之门外,他却召了陈淑仪来侍疾。
那人自然是趾高气扬,见到我连礼都不行,昂着头款款而过,留下了略微熟悉的香气。
……在哪里闻到过呢?
我猛然一惊,是蔻颜!
她当时扑过来抱我时,身上就是这样的香味。
还有那支簪子,我后来看过一眼,成色精美,上头的玉髓像是宫中之物。
我让柔嘉去查了内务府给各宫嫔妃的赏赐,果然在陈淑仪的册子里找到了那玉髓,本身是块玉坠子,凿出了一小块镶在那支簪子上。
盛景尧和我都在衣食住行和各种宫人身上防备,却不想,陈淑仪竟利用了最有理由接近我又极恨我的蔻颜。
我越想越气,闯进乾安殿,揪住正在盛景尧榻边嘤嘤嘤的陈淑仪头发,二话没说,先扇了她两个耳光。
「你竟敢……」
「住手!」盛景尧斥住我,嗓音有些哑:「皇后也太不成体统了,朕还没死呢!」
他对我向来纵容,何时这样嫌过我没规矩!
「你知不知道陈淑仪她……」
「闭嘴,吵的朕头痛,出去!」
盛景尧闭上眼睛,看上去有些疲惫,我息了声,狠狠瞪了陈淑仪一眼,行,来日方长。
结果我刚回到寝宫,就听到了宫门落锁的声音。
侍卫传了陛下口谕,皇后言行无状,责令禁足。
隔日又以中宫无德无所出的大不敬之罪废后,就地将坤德宫圈为冷宫。
高公公这次倒是什么都没多说,但我知道盛景尧怕是遇到了大麻烦,是以先将我避了出来。
你看,我终于也会试着揣摩他的心思了,可惜已经太迟,在我们蹉跎多年以后。
盛景尧那个王八蛋根本就是故意的,为了让我后悔、愧疚,然后狠狠地心疼他。
他成功了。
我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四面八方都是细密而尖锐的疼痛,最终变得撕心裂肺。
10
半月后的某天深夜,我被钟声惊醒,一下一顿,是国丧,天子驾崩。
我起身的动作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手脚都无法动弹。
盛景尧……死了?
怎么会!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我的胸口就似漏了个大洞,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盛景尧,盛景尧……
我重重滚落在地,被仓皇跑进来的柔嘉扶起,连滚带爬地往外走,最终还是被一道门锁困住。
侍卫们不知去了何处,任我如何嘶吼都没人给我开门。
可我,可我……还没去见他最后一面啊,还没去见我的……夫君最后一面……
谁能帮帮我……帮帮我啊!
蓦地喷出一口鲜血来,我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晨起。柔嘉坐在榻边抹泪,看到我醒来哭的更加厉害了。
淳王爷派了人来,说盛景尧伤势突然恶化不治身亡,临终前留下了遗旨,着冷宫废后殉葬。
我垂着头咬牙,傻子才信了你的邪!
区区外伤何以就丢了命,之前都是陈淑仪在侍疾,而陈家又与淳王爷是姻亲,不,说是狼狈为奸才更合适吧。
连我一个被废的皇后都不放过。
殉葬我倒是无所谓,毕竟盛景尧曾说过,与我死生不能离。我还没亲口对他说过原谅,跟着他去也无妨。
只是我绝不能就这么死!
办丧期间,淳王爷俨然已经是天子之态了。
虽然没有先帝传位遗诏,但盛景尧无后,只有一个远在封地的庶弟。
藩王非诏不能回,淳王爷在京城一手遮天,故意将国丧之讯延后发出,那位顺王是如何也赶不上了。
皇位空悬,各凭本事,淳王爷占尽先机,已经有狗腿子争先恐后地捧他上位了。
有人私下议论均被灭了口,一时间人心惶惶,再无人敢反对。
一帮子没骨气的怂货!
我坐在地上,用丝帕擦着匕首,名叫「斩秋」,是盛景尧之前送我的,削铁如泥。
原本是让我防身用的,如今刚好用来送仇人上路。
盛景尧出殡那日,我穿上了封后大典那日的华服。凤冠奢华尊贵,听说是他当初特意交代多缀了一倍的珍珠。
今日就让这荣华一起陪我入土。
淳王爷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一步步走上来,眼睛眯了眯,还算恭敬地行了一礼。
或许是恨意使然,我竟觉得他看上去比往常更阴险猥琐,像条恶心的毒蛇。
我邀他随我单独入殿,他摇头,说于理不合。
「若本宫手里有先帝的密旨呢?」
淳王爷面色一顿,踟蹰片刻还是答应了,进殿后警觉地看我:「你想要什么?」
「苦命之人,自然只是想活命罢了。」
他微愣,审视了我许久,缓慢点头:「人之常情,成交。」
我慢慢凑近他,伸手向怀里掏。他紧张地盯着我的动作,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斩秋」贴着他喉结擦过,一击未中,我正要回手,后颈突然挨了他一手刀。
晕倒前对上他慌乱的眼眸,竟觉得熟悉,安在这张我恨之入骨的脸上,也依旧让我怀念。
果然是叔侄,同盛景尧很像……
昏沉中,周围寂静无声,风像是静止了一般,空气没有一丝波动。
应该是在陵寝里了吧。
我没睁开眼,先伸手摸了摸,没摸到冰冷的棺木,反而摸到了一只柔软的,好像是手……
等一下!
这手怎么是热的??
我豁然而起,眼前一片白光,散去后才看到了双眼通红的柔嘉。
第一反应就是淳王爷那个王八蛋连我的宫女也扔进来了?我又该怎么救她呢?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愤恨绝望了,柔嘉急的叫我:「娘娘,娘娘!」
「啊……」
我回神,终于发现不对劲。
这里虽然光线昏暗又安静如坟,但它是一间屋子,有门有窗有空气,我是不会死了。
柔嘉穿着民间的素衣,说我们已经出了京城,暂时在临城郊区的一处农家小院歇脚。
话音刚落,有人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我先是一怔,而后跪下磕了一个头。
是传说中早在龙驭宾天之时就以身殉主的高公公。
是了,这世上除了盛景尧,再也没有人会为了我费尽心力瞒天过海,只为了将我安全送出宫来,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
他从来无所不能,他一直都爱我。
我看着身旁熟悉的面孔,只差了他一个人,再也抑制不住心痛,嚎啕出声。
眼前不断晃过盛景尧,都是盛景尧……他的眉眼、他的怀抱,还有他与我的那些曾经。
我嘶吼出声:「盛景尧……盛景尧!」
下一瞬,门又开了,盛景尧冲进来跑到我身边,想伸手碰我又不敢,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我吓了一跳,流出去的鼻涕差点又吸回来:「……你怎么在这!??」
「我听到你喊我……就进来了。」
眼见着我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高公公扯了扯柔嘉,两个人推推搡搡地出去了。
盛景尧忐忑:「要不你先消消气,刚醒来身体虚,打人骂人都不太好……」
我贪婪地看着他,哪里还有什么气,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心酸。
感叹上天竟然也有眷顾我和盛景尧的时候。
让他活着,他还活着……活着就好,就很好了。
盛景尧当日为我挡了蔻颜的簪子,很快就觉得呼吸不畅,被太医诊断出中了毒。
且是特制之毒,只有下毒之人才有解药。
因为原本是冲着我的,他便怀疑其背后之人是想利用我的安危要挟他达到某种目的。
加之高公公认出了那簪子上的玉髓,将蔻颜和陈淑仪联系在了一起,顺藤摸瓜查到了淳王爷。
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盛景尧的身世以及他杀死胞兄之事,便生了谋逆之心。当日我在念春宫收到的纸条也是他安排的,就是为了震慑盛景尧。
而陈淑仪的父亲陈奂见盛景尧并不中意自己女儿,知道没有当国丈的机会,便转投了许以他宰相之位的淳王爷。
两人打算利用蔻颜对我下毒,以为为胁,加之把柄在手,意图胁迫盛景尧写下禅位于淳王爷的诏书,好名正言顺地上位。
盛景尧查清他们的意图后,便顺水推舟招了陈淑仪侍疾,其实是为了控制她;另一方面找由头将我废了再锁起来,保障我的安全。
几番试探之后,盛景尧确定陈淑仪被其父隐瞒了簪子上有毒的事,便安排高公公失手伤了陈淑仪,趁机将自己的毒血弄到对方的伤口上,致使对方中毒,以此来逼陈奂拿出解药。
陈奂爱女心切,只得答应了。
盛景尧顺利解了毒,却让陈奂对淳王爷谎称他已近奄奄,骗了对方毫无戒备的进宫来,被他无声无息地诛杀。
而后他自己易容成淳王爷,对外宣称皇帝驾崩,又让高公公假装殉主,易容成了他的模样,最后再把淳王爷易容成了高公公。
一夜之间,就已偷天换日。
他亲手写下了要我殉葬的诏书,另外还有一封遗诏连同玉玺一起连夜送去了边城,传皇位于顺王,令他即日启程回京。
皇陵里他已安排了人手,会在下葬当夜将我和高公公一起救出来,只于一座帝后的空坟……
盛景尧面色平淡地讲述着这一切,似乎过程中不曾有过那些惊心动魄和用心良苦。
自小就习惯了阴暗诡谲,这样的角力和厮杀对他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越是这样越让我心疼。
他是否从来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吃过一口完全放心的饭菜……全心全意地去爱过一个人。
盛景尧似乎看出了我的唏嘘,轻笑一声,远离了那冰冷吃人的皇城,他的笑都多了几分纯粹。
「阿春,我没想过你会为我去杀人,你第一次见我杀人时明明吓成那样。」说着又拉起我的手,细细摩挲:「怪我,让它也沾上了血腥……」
我忍不住又眼酸:「我也没想到你会放弃皇位,你受尽苦楚才走到了那个位置……」
他摇摇头:「那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只要我在那个位置一日,我对你的爱就迟早会变成伤你的刀,我赌不起那百密一疏。」
「再者,那位置太冷了,这几年我得了它失了你,已经后悔了……阿春,我从前一直想让你做我的皇后,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后来发现,我只想让你做我的妻子。」
盛景尧总是藏起自己,如今终于敞开心扉,几句话就将我一颗心扔进了滚油之中,又烫又痛,眼泪簌簌而下。
「那你之前为何从不对我说,那些事……」
他皱眉,十分抗拒:「我不想说,有些事情当时说是真相,过后再说就是狡辩。还有那些腐烂发臭的恩怨,我一丁点都不想让你知道。哪怕需要用更多的时间,甚至一辈子去找回你,我也愿意等……」
说着又冷哼:「要不是看福泽对我忠心耿耿,还替我下了一次葬的份上,就他敢自作主张把那个匣子拿给你,我就要狠狠罚他了!」
我大呼:「对了,我那一盒耳坠子!」
「给你带出来了。」
盛景尧去柜子里拿出那个匣子却不给我,眼底浮上泪意:「阿春要给我酿酒喝,一坛酒换一只耳坠子。」
恍惚间,眼前人又同当年那个在我家酒肆后院,掏出一对耳坠对我说一只给你一只我留着的年轻人重合在一起,好像一场久远的大梦。
醒来后,心上人桃花面,还在眼前。
我笑着点点头:「好,一坛『十两相思』换一只耳坠子。」
盛景尧蓦地睁大眼,半晌才快步走过来将我抱进怀里,亲密无间的,再也没有隔阂。
旧事已远,怀抱犹热,此后经年余生,唯愿与君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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