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我刚写好和离书,他就冲过来撕碎了」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2022年 10月 12日

1

我刚写好和离书,他就冲过来撕碎了。

我笑望着他,毫不惊慌,「你终于现身了。」

一直以来像蛇一样潜伏在暗处注视着我,阴冷,又无处不在。

他一顿,白色的纸屑漫天,「夫人知道在下。」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我,「夫人此举是自寻死路。」

和离书一旦公布,当是我自行断了最后一道庇佑。

「是死路,但死的人未必是我。」我反驳道。

他不置可否,缓声念着上卿大夫对我的论断,「夏朝燕姬,亡一国两卿,蒙蔽君上,祸乱朝纲,纵情侈靡,横征暴敛,洪涝肆虐,旱疫横生,以致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他一顿,「红颜祸水,当诛之。」

难为他背下我这诸多罪行。

我冷笑一声,「与我何干?王上罔顾朝纲、荒淫无道,实乃天下百姓有目共睹。莫非是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与我堕落?」

他盯着我,眼眸阴冷,没有言语。

我自顾自说了下去,「至于亡一国两卿,更是可笑。我本为夏朝上卿夫人,终日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未想名声在外,天子垂涎。博衍上卿劝谏未果,绝望愤恨之下血溅朝堂,以死进谏。」

辰良,我的亡夫,自觉羞愧于我,郁郁寡欢,最终饮剑含恨而亡。

如此朝堂,最终倾覆又岂能怪在我一人头上?

当今,皇权式微,诸侯王分封割据。齐、鲁、覃三国鼎立。齐国公鸿宇觊觎我良久,又碍于我的身份名声,王上未避祸事,不敢再留我,将我赐婚于齐国公身患顽疾的弟弟鸿睿上卿。

鸿睿。

我略略低头,神色一沉。

他当是护着我的。

护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他身为上卿的面子。即便如此,我也满足了。

「我一个礼物,何来的能力亡一国?左不过是让女子背负骂名罢了。」我冷言道。

没有话语权的群体最好背锅。

他沉默良久,半晌才开口,「夫人若是写了这和离书,齐国公也不好再护着你。」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我明白。

天子赐婚的命妇,上卿夫人,毫无实权,却是我最后的保障。

可,若是我本就不想苟活呢?

他仿佛是察觉了我的想法,眉头微皱,沉声道,「夫人三思。」

我依旧笑着看他,先是静默的笑,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连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抖。

「嗳,你说说看,为何一直跟着我?」

阴冷滑腻的眼神,从十年前我被覃国公送至天子身侧时,便出现了。

潜行的蛇。

分封的诸侯王本有五位,齐、鲁、覃、庄、卫。彼时皇权尚未没落,诸侯王尚且恭谨,未曾在明面上反抗。

天子喜怒不定,又嗜好杀戮,仅一夜之间,卫国覆灭。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大抵如此。

随后遭殃的,是庄国。

鲜血快要染红那一片蓝海。

这把杀人的刀,便是如今势头正盛的齐国公。

那么,下一个,又将是谁呢?

覃国公自知兵力薄弱,无力抵抗,便寻来了一批珠玉媵妾送往国都。

媵妾,还不如珠玉实用保值。

那里面便有我。

说起来,我倒称得上命运坎坷,又透着传奇。

最开始,我是覃国公送给天子的礼物,之一。

可那时的我机灵、果敢,浑身上下透着不服命运的狠劲儿,拼死一搏在路上逃掉了。

一路逃窜,我还遇上了辰良。

村庄里,小河边,我背靠柳树清洗小憩。

满头青丝倾泻,一身青衿白裳。衣摆随风而起,面上挂着水珠。

蓦然瞥见溪流另一段牵马伫立的人影,呆愣愣地瞧着我。我吓得一惊,咻得一下迅速起身,水花溅在了衣摆上。

失仪了。

他却说我像只赶春而来的燕子,灵巧,翩跹。

燕姬,也是他给我的名字。

改名换姓,重获新生。

可惜好景不长。这段美梦,只做了不到三年。

2

村里的寡妇收留了我。

她说我的眼睛生得圆圆的,黑白分明,像芝麻汤圆,像她女儿。

我在河边洗脸,任由清凉的水珠挂在我脸上。

前几日总是忧心被使臣队伍追捕,噩梦连连,每次醒来,我总是一身黏腻的汗渍。

我倚在柳树上,才刚刚放松片刻,我又被不远处一道窥探的目光吓得浑身紧绷。

透过柳条的缝隙,不远处立了个青衣公子。

「你盯着我做什么?」我全然忘了教习女官教授我的礼仪,蹦起来,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冲那人大喊。

装凶。

像是给吓了一跳,他手足无措起来,红了脸,慌了神,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不是登徒子。

只是一时犯浑。

「我……姑娘误会,我、在、在下路过……恰逢……不,恰巧……」

那便是辰良,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笨蛋。

他三番五次地在村子边缘游荡,借口良多,总是伸长脖子翘着这边的人家。时日一久,便时村里上下都知道了他这号人。

养母挂着笑推了我一把,「去吧,找你的。」

村里的毛头孩子躲在不远处偷看,捂嘴笑嘻嘻。

他带着我去远足踏青,去逛街市,甚至将我扮作男子衣着,带着我混进镇上的学堂瞧稀奇。

结果被发现了,学堂的守卫以为我们是盗贼,完全不听解释,拿了棍子便来赶打我们二人。

我们俩逃得飞快,竟是无意学会了「飞檐走壁」的功夫。

最后一身汗水、狼狈不堪的我靠在墙角,捂着嘴不敢大声喘气,却扭头对着他傻笑。

半点儿没有身为世家贵女、优雅美人的自觉。

是他说的,我可以不必完美骄矜。

他见过我素面朝天,甚至灰头土脸的模样。

我也见过他结巴嘴瓢,总是犯傻的模样。

其实我明白的,辰良上卿才华横溢,又岂会嘴笨。我分明见过他与人理论、口若悬河的时刻,温柔且坚定理智,内敛而不失锋芒。

唯独在我面前,他的舌头仿佛打了结。

他越是这般笨拙,我便越是觉得可爱,也越发嘴上不饶人。

他便由着我。

即便是求娶我的那天,话也说的磕磕巴巴。

「燕姬,你可愿……可……」

青色的衣领包裹住他紧绷的脖颈,青筋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吐息若隐若现。面色涨红,睫毛忽闪,下面是一对明亮的眼眸。

我知晓他的意思,反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么,便说要娶我?」

他一愣,像是才意识到我从未提及自己的身世,甚至连姓氏本名都不曾告诉他。

他思忖片刻,极为认真地开口,「你是燕姬。」

这回轮到我发愣了。

燕姬。

我是燕姬,河村边上的燕姬。

「好。」我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答道。

「……好?好什……你答应了?你当真……」

「嗯。」我用力点头,「我答应了。」

他向前一步,又立刻定住,伸手想拉住我,又怕唐突失了礼数。

这些礼仪大家可真是麻烦。

我弯了唇角,丝毫不矜持地一把抱住他。

这样明朗的人,结局却出人意料。

终日寡欢,郁郁而终。

当真如此么?

辰良走的那天,我强忍着恨意,梳妆打扮,梨花带雨、矫揉造作地向天子求了个「恩典」。

才得以最后见他一眼。

棺木里的他陷入里彻底的沉默,面颊青白,失了血色,曾经红润的唇爬满了乌紫的色泽。

我心下明了,却无可奈何,只愤恨地攥紧拳头,任由染了丹蔻的长指甲嵌进肉里。

鲜艳夺目的玫红色被浓郁的殷红压了下去,失了光彩。

到底谁下的手,我并不知晓。

天子,佞臣,覃国公,或许,没一个是干净的。

还有大量藏在暗处蛰伏的人。

那个像蛇一样数年如一日盯着我的人此刻就站在我面前,依然悄无声息。

我也不急,佯装抱怨道:「你这人好生无趣。说的话不中听,问你的话也不答。」

忽而,他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了,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望着我,眼神依旧是冷冷的,如化不掉的冰,只含了些许的暖意。

浅浅的,藏在眼底。

「回覃国吧。」他说,「我娉你为妻。」

3

我恍神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发问,「……你是覃国人?」

聘我为妻,这话已许久不曾听过。

数年来,追逐我的人不在少数,或为美色,或为财权。

「为何?莫不是心生愧疚吧?」我半开玩笑反问道。

可这人又沉默了,像尊木雕。

我死死地盯着他,他也不慌乱,任由我打量,镇定平静地回应我的目光。

他身形颀长,脊背开阔挺拔。一袭黑衣包裹充满力量感的躯体,更显得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压迫感。

能在我身侧潜伏多年不被察觉,且自由出入王城宫殿,此人是世间少有的高手。

「好。」

我答应了。

次日,我稍作梳洗,正欲进宫去见子琼。

前院,门口,鸿睿上卿缩在轮椅上,浑身乏力,似乎要陷进椅子里去。地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车辙,泥土的腥气夹着雨后的清新一同扑面而来。

他本是半合眼眸,在瞧见我的身影时,眼里忽然亮了半分。

他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开口道:「你要和离。」

肯定句。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像飘在空中的柳絮。

「嗯。」我点点头。

先前,我并未与他商谈过。同处一个屋檐下,朝夕与共,这么多时日,他猜到我的心思,也不算意外。

「我明白,我护不住你,这院子也困不住你。另谋高就也好,只是……」他垂下眼眸,叹了口气,「王上未必会放你走。」

齐国公鸿宇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可我从未听他唤过一句王兄,无论明面还是私下。

我仍是点头。

我们之间的交流很少。

当初的赐婚,他不抗拒,也不欣喜,只平平淡淡地接收。他对我,既不亲近,也不疏离,倒像是供了尊佛在家里。

一次王上设宴,他多喝了几杯,含糊不清地讲了些话,断断续续的,全是关于他的娘亲。

被母国送往齐国联姻的士族贵女。

之一。

命运不得自主,随波逐流,终生未回故土。

比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听完,我心里只有茫然,一片大雪茫茫,空落落的。

寒凉的夜色下,他看起来很无助,单薄的身躯打着颤,手背上青筋凸起。

没有眼泪,却在用全身哭泣。

他需要的应当不是温香软玉的怀抱。

思虑片刻,我从背后笨拙地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言不发。

模仿记忆力阿娘哄我的动作。

「你要去见子琼夫人?」鸿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嗯。」

一问一答,我与他向来如此。

相敬如宾。

「……好。」他应下了,声音像是叹息。

语毕,他双手按着轮子,费劲儿地想把自己推走。我连忙小跑过去绕到他身后,双手刚一放上把手,他却制止我。

「不必了。燕姬,不必了。」他连说两声不必,平缓决绝,像是与我划清界限。

于是我松手了,直到他艰难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才离去。

堂皇富丽的大殿里,一位华服美人屏退左右。她掀开珠帘,亲昵地拉着我的手入座。

这便是子琼。

「阿莺!」

她想轻声呼喊我的名字,尾音依然带上了压不住的激动。热切与感慨已从心底浸染至声音里。

阿莺,算是我的本名。

我的音色婉转,善歌舞,王上、覃国公、齐国公,还有无数人,都说我这名字起的极好。

「阿莺……莺,流转于不同枝头安家,确实配你。」齐国公第一次见我时,借着醉意开口讥讽。

我只笑着,不答话。

说来奇怪,那些达官贵人总爱将我们比作珠玉鸟雀。

子琼是玉,我是鸟,漂亮是漂亮,总归不算人。

当初覃国为自保,用了最原始最简单的法子:搜罗培养了一批贵女媵妾送往各地。

可士族里哪有那么多才貌兼备又适龄待嫁的女子?便是有,家里人又有几个愿意奔波女儿远嫁?

彼时卫国、庄国覆灭,时局动荡。那些朝不保夕,甚至流离失所的人家里,若是有年岁尚幼又生的水灵的姑娘,便被覃国公带了去。

我是,子琼也是。

本应死于饥饿、疾病,甚至同类相残的我们,在这一方院子里被动地重获新生。

总计二十一人。

她们大多甘愿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在女官与夫子的调教下变为「士族贵女」应有的模样,作为维系各方势力表面和平的礼物,被派遣至异国他乡。

这也正常。

子琼与我不太一样。

她是卫国人,背着家族覆灭的仇。火海、鲜血、刀锋的寒光,已深深烙进了她的眼底。

我是这个秘密的唯一共有者。

彼时,为了保持纤瘦的体型,女官往往不许我们吃晚饭。日暮时分,我与子琼便靠在后院的树上。

抬眼是天高云阔,远眺是教习女官、守门侍卫,与跨不过的矮墙院子。

培养结束,我被送往天子身侧,逃掉了,又逃不掉。而她被如愿送去了齐国,几经波澜,终于熬出头成了国公夫人。

一晃,已是十三年。

简单寒暄后,我讲明来意。

「你要走?可……」她有些为难,「你若是留下,即便是不做上卿夫人,我也能护着你。」

又是这句话,护着我。

「如何护我,入国公帷帐?」我反问道。

齐国公看我的目光,我不会不明白。炽热,又遮掩,嘲弄,又欣赏,故作矜持,带着打量、探寻,与上位者的傲慢。

自从被覃国公的人带去培养,我见多了这种凝视的目光。

「我明白你不情愿,可是阿莺,平安富贵已是极为难得。」

她所言不假。

「如果我不要平安富贵呢?」

她一滞,目光沉了几分。她松开我的手,起身来回踱步,半晌才下定决心开口。

「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你跟着那个人走,阿莺,我助你。」

4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终归是有几分道理的。

我梦见了七年前我出嫁时的日子。

窗外是越来越近的礼乐声,每一个音都清晰地落尽我耳中。我端坐在屋里,背挺得格外直,急促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与窗外的乐声和鸣。

阿娘推着我进了轿子,却又在要放下车帘的那瞬,急促有力地拽了我一把。

我反握住那双手。

一双干燥、粗糙、布满皱纹的手。

她放开了,轻轻拍打我的手背,如往常一样。恍惚间我希望这一刻可以无限漫长,没有尽头。

我隐约听见了她的哽咽声。

这是我第二个阿娘。

遇见她时,我刚刚逃出生天,饥寒交迫,筋疲力尽,狼狈不堪。耗尽体力昏厥的前一分,我仿佛又回到了不断奔跑的时刻。

深夜,阴云遮月,趁着凛冬纷飞的大雪,我跑了。

子琼替我打掩护,引走了许多侍卫。大雪覆盖了我的足迹,让他们无从探寻我逃跑的方向。

可我同样也不知道该去何方。

刺骨的寒风刮着我的脸,融化的雪浸湿了我的鞋袜衣衫。

我想起了故土的海风,一望无垠的大海与扑面的咸腥味。好像,我成了一支不系的孤舟,在海面飘零,随波逐流。

只是冲着一个模糊的方向麻木地跑着。

跑着。

不知时间。

我好像歇了片刻,也好像没有。

寒意麻痹了我的意识,不知疲倦。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了马蹄飞驰的声音。

我没有骑马,也不会。院子里的女官与夫子不会教我这些。

他们甚至不肯教我读写。

可惜啊,任我再怎么努力,也跑不过马匹。

那一瞬间,我想过放弃。

我的双腿好像消失了,视线也开始模糊,疲倦感如潮水般袭来,吞没一切。

漫天的蓝海,我的故土。

穿破虚幻的海浪,一道阴冷的目光刺痛了我。

熟悉的眼神,时时刻刻盯着我,从未消失,像潜伏于暗处捕猎的野兽。

极有耐心。

我猛地清醒过来。

一道凌厉的冷风从我脸侧猛然掠过,比风雪还要凛然。随后,利器没入肉体的声音身后不远处传来。

然后是惊呼声与拔剑声。

一切发生的太快,仿佛是我产生的幻觉。我来不及回头看一眼,第二支箭、第三支……

凛风刮过,我身后的追兵纷纷倒地。

蔽月的阴云也仿佛被这利箭刺穿,微弱的月光洒下,被枝桠切成不规则的形状。前方,远处,一道模糊的身影沐浴着银辉,手里的弯弓格外夺目。

我的意识在回忆里的长河里肆意流淌。

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阿爹口中呢喃的一句诗。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5

「你叫什么?」我问他。

那人融在夜色里,正欲离去,听见我发问,开口道:「鸿晖。」

「鸿晖?」

齐国公名鸿宇,他的弟弟叫鸿睿。这个名字,无论如何都无法不叫我多想。

见我面露疑惑,他略一点头,竟肯定了我的猜测,又掐头去尾的补充道:「我是暗卫。」

暗卫,见不得光的人,却叫鸿晖。

不过,也难怪他能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在暗处盯着我。

我虽不明白他们兄弟之间出了什么岔子,但他们肯定不会像普通人家兄弟之间那般兄友弟恭。

和离的那一天,新的婚书正好下达。

「你真的想好了?」子琼皱着眉问我,「你根本不了解他,几乎对他一无所知。若是你此刻反悔……」

「放心吧。」我拍拍她的手背,「也不算一无所知。」

齐国公的身体不太好了,疾患来的十分突然,鸿睿上卿又罹患残疾,病弱不堪,政务渐渐落在子琼的手里。

算是她的报复,了当初庭院众人的心愿。

和离与婚约的事情,便是她替我做的主。

出嫁那天,我在马车上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宫殿。天边的云翳逐步散去,华美威严的高墙与屋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车马遥遥,奔波劳累。待一切礼毕,送入洞房时,他屏退左右,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保持了一段距离。

我熟练地软着身子凑过去,他却躲开了。

「夫人并非如莺鸟般,甘愿婉转栖息各个枝头。」他提醒道。

这一套于他无用。

于是我坐正,沉声询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娶我?」

他却抛出了新的问题,「夫人是何时发现我的?」

我垂眸思索片刻,答道:「十年前,我从覃国使臣的队伍里逃脱。」

我恍惚听见他轻笑一声,不太真切。

「夫人又如何肯定那人是我?」

我抿了抿唇,略带羞涩之意,故意垂头:「你低估了女子对于救命恩人的执着。」

许是我真的貌美绝伦,许是离奇的经历与身世又替我的传言添砖加码,勾起了他人的兴趣。无数人垂涎我,却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留住我。于是,我便如个物件般辗转不断。

只有两个人说要娶我。

一个是已然长眠的辰良,一个是近在眼前的鸿晖。

更何况,他还救过我。

偏偏是这个人,还救过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吞了回去。我明白,他也是不善言辞的人。

「回覃国吧。」他说,声音带着些许的沙哑,「去边陲,远离这一切。我不是齐国暗卫,你不是上卿夫人。」

我咬唇望着他,眼里一阵温热,渐渐模糊。他慌乱了一下,笨拙地凑过来,想伸手抱住我。

他的肩膀与胸膛十分开阔坚硬,线条紧实,充满了力量感。那双粗糙宽厚的手掌满是老茧与疤痕,此刻抚在我的背上,小心翼翼。

我回应他的拥抱,扶着他宽阔坚实的后背。

换做平时,我无论如何也近不了他分毫。只能觉察他无处不在的目光,毛骨悚然,束手无策。

我勾起唇角,眼里酝酿的泪水骤然干涸,只余一片凄厉的绝望。

下一刻,藏在我袖见的匕首便狠狠刺进了他的后背。

我算准了,剑刃够长,心脏的位置。

他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盯着我,下意识想要推开我,却又想到什么了什么,忽而释然般的一笑,放弃反抗。

我转动刀柄,使伤口处变得更加泥泞不堪。

血落在地上,滴滴答答,比方才的眼泪更温热、更真实。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没头没尾,「你明知我不是覃国人……又为何偏偏是你……」

他没有反抗,伸手抚上我的面颊,艰难开口,「……你还记得……」

当然。

我当然会记得,那道阴冷肃杀的目光。

我本是庄国人,生长于海边,直到天子下令,齐国为刃,我的家人、邻里、故土,全都离我而去。

我命大,恰巧那天偷偷出海,逃过一劫。

隔着被鲜血浸染变色的海浪,我呆坐在船上,远远眺望,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直到那道残忍阴冷的目光刺痛了我,将我拉回现实。

他背着弓,手里拿着尚在滴血的刀。

他分明看见我了,却放过我了。

颠沛流离之际,覃国公的人相中了我的外貌。

「你叫什么?」他问我。

我木然地抬头,想起阿爹阿娘尚在时,时长念叨着我的名字。

「……阿鹰。」

生于海边,不畏风浪,要如鹰隼一般锐利自由。

「阿莺……好名字,是个好名字。」他点点头,对身侧的人说道,「这是个好苗子,音色婉转,生的水灵……」

他自称是贵人,可保我来日衣食无忧。

我跟他走了,不全然是为了吃饱饭。

子琼的出现,她的血海深仇,还有她对于复仇颠覆的筹谋,更一寸寸加深我的执念。

许多年来,我一直记得那道像蛇一样的目光也知道他一直深藏暗处,不肯现身。

为什么呢?是愧疚吗?

我不得而知。

不论这个人是谁,经历过什么,听命于谁,我的直接仇人都是他。

不可饶恕。

我望着鸿晖逐渐涣散的目光,将匕首拔了出来,加速血液喷涌流失。

既然给了我机会,那我便牢牢抓住,回以致命一击。

他倒在地上,眼神涣散。

我清洗一番,换了身衣服,携好银钱细软,离去之时,我隐约瞧见他嘴角勾起的弧度。

不太真切。

我连夜策马离去。

有了先前逃跑的教训,我曾央求辰良教我骑马。我本是想着与他一同隐姓埋名,如今,剩我一人。

无妨,我依旧可以带着属于他的那份自由。

依旧是深夜,依旧没有方向。

但这一次,不再是仓皇逃窜。

我本是鹰,归属天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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