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不要出声!有人进了宿舍!】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2022年 10月 12日

第一天

1

A 在寝群里发了这样一条群消息。

我、B 和 C 都回了个问号。

片刻后,A 又发了一消息:有鬼影,你们看不到?

B 问:哪里?

断电后,寝室里只有一片黑暗,我们都靠 C 偷偷连的 wifi 在被窝里刷手机。这条消息一出,我们无一人敢出声。

我偷偷从被子里探出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心脏怦怦乱跳。我又赶紧把头埋进被窝里,看着群消息。

C 说:A 什么时候喜欢上搞怪了?少刷点知乎吧,都是编的。

B 却说:我来报警。

A 说:110 会发出声音。你们切记,不要发出声音。

她们说的极为严肃,本来我只觉得是玩笑,可看到这里,我汗毛骤然竖了起来,黑暗中仿佛真有个轮廓不清的鬼影,正向着我靠近……

我把手机藏在被窝里,确保手机的光源不外泄出去,铃音也调成了静音。心想,难道是宿舍里进了贼了?

C 说:你们俩人商量好了搞笑吧。

突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蹭过我脚踝。

不是很重的东西,但也不像布料的质感,不像老鼠的皮毛……那是难以言喻的一种触感。与皮肤接触的瞬间,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头发也立了起来。

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管是进了贼,还是进了什么不能解释的玩意……不要中断思考。

我们四人的上下铺是挨着的,中间有一道我和 B 共用的梯子。北面是 A 的下铺和 B 的上铺,南面是我的上铺和 C 的下铺。

除了 B 以外,没有人可能蹭到我的脚踝。

我不敢动,全身只掠过一阵阵战栗,手指也在发颤,在手机上颤抖着打下几个字:B,你是下床了吗?

B 半晌不语,我猜她可能也不好打字。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没有动,是什么在动?

我悚然,感觉被窝外面的黑暗逐渐浓郁,温度在一点点下降。不是寝室温度下降,而是我的血液温度在下降,我的背脊一片冰冷。

我说:C 你还在外面吗,快点报警。

C 说:怎么回事?我早回来了,我在床上啊。而且我刚才就想说了,A 根本不在床上,她怎么看到的?

C 和 A 都在下铺,她们两个应该可以稍稍探头就互相看到,C 如果这么说,那就不会有错。

A 现在不在床上,甚至可能不在寝室。

那她在哪里?她为什么要发这么一条信息?

顷刻间,我们全都笼进了这奇怪、恐怖的氛围之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寝室的温度又下降了三四度。

我控制不住的颤抖。现在也不知是我在抖,还是我下铺的 C 在抖。床整个因为我俩的颤抖,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

脚踝部分摩擦的感觉更强了。我心脏乱跳,心脏病都要犯了。

终于,我探出头来,拿手机向床尾一照。

有个东西在那里。穿白色睡衣,披头散发,形容可怖。黑黝黝、浓密的发缝之间,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露出来,正直直盯着我,那头发垂在我脚上,像触须似的抚摸我的脚踝。

是 A。A 坐在我床尾!

我发出尖叫。一路往床头退缩。

眼前一道黑色的鬼魅般的影子扑了上来,像是黑色幕布将我层层包裹。

我很快就不能呼吸了。

我头脑里一阵天旋地转,只听到响破天花板的凄惨尖叫。

谁在尖叫?我想,我没有张口尖叫,这鬼影又是什么?

等我不再天旋地转了,眼前涌出一片白光。

一个穿白色睡衣的身体摊在我眼前。这身体没有头,血流如注。

我瞪大眼睛,仔细的看。

那是我自己的身体。

我是我自己的头。

 

2

 

我再一眨眼,灯是亮的。我伸出手,手还在,摸摸脑袋,脑袋也在。

我身首没有分家。刚才是做梦吗?

我从床上坐起来,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熄灯是零点。

我在熄灯前就睡着了,还做了个噩梦?

我本来以为出了一身黏腻的冷汗,可现在身上清清爽爽。我打开手机,群聊里昨晚的谈话也一点痕迹不留。

我爬下床。我对面的 B 坐在床上,她这个时间里,通常都在用笔记本电脑看论文。没有异常。

爬下楼梯后,我下铺的 C 正在床上吃薯片看电视剧,因看得入迷了,根本没注意我下了床。

只有 A。我目光投向 A,背脊猝然通过一阵电流,直感到毛骨悚然。

A 直直坐在床沿,盯着墙,好像墙里藏了什么东西似的。

我脑子里冒出她出现我床尾,披头散发,露出血红眼珠子的模样。

就在我盯着她看的时候,她缓缓转过头,也看向了我。与想象中不同,她的眼睛没有充血,脸色略微苍白,却算不上诡异。

「怎么了?」她说。

我说:「刚做了个噩梦。」

她视线游移了一会儿,观察我周围,就像我四周飘动着什么东西似的。

很快,她转回视线。「看到鬼影了?」

我心头一震,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梦到奇怪的东西。

她缓缓点头,说:「我也爱做梦,瞎做梦。不知道梦了什么。我梦到鬼影进了宿舍,它在屋子里逡巡,要杀掉我们四个人里其中一个。」

说完,她又转过头去,面向着墙壁。她的嘴唇嗫嚅着,念叨着什么,仔细听也听不清。

我被她说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说什么?她梦到有鬼影进了宿舍,杀了我们其中的一个人?

我梦到昨晚我死了,是不是就是说……梦中死的是我?

那真的发生过?还是说……即将要发生呢?

我浑身一阵战栗,不敢多想,推开卫生间的门,狠狠洗了把脸。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看我的脖子。

脖子没什么痕迹。在梦里,有个鬼影把我的头割了下来。

A 会变得这么反常,实在让我想不明白。她是我们四个人里最稳重、最踏实的一个,是我们的宿长,平时负责关灯,还偶尔帮我们带饭。

明天跟辅导员说说她的情况吧。但现在时间已晚,明天一早就说。

我走出卫生间,发现 A 已经躺下了,盖着被子,面朝墙壁。

我也不敢去看她是闭着眼,还是仍旧盯着墙看呢。

我缩手缩脚上了床。

晚上零点,灯准时熄了。

我手机一亮,又收到了一条信息。是寝群的信息。

A 说:不要出声!有人进了宿舍!

我心头一紧,手脚顿时出了冷汗。我蜷成一团,也不回话,只捏了捏大腿肉。很疼,我还是醒着的。

群里,B 和 C 又各自打了个问号。

和我刚刚亲历过的情况一样!我没有去跟着打这个问号。

我后脊梁紧紧挨着墙壁。

不要出声!不要出声!

我想起 A 说的这句话。我之所以在梦里被砍了头,是因为我尖叫了。我本不该出声。只要我蒙着头,什么都不做,噩梦就过去了。

群里,B 和 C 又各自说着报警不报警的问题,和之前的信息一致。

我捂着嘴,身体里某种冰冷冷的东西翻涌着。

A 忽然发了一句:D 今天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我吓得几乎惊叫出声,但我捂着嘴,叫声一口被我咽了下去。

一会儿功夫,宿舍里的黑暗越加浓密了。有什么东西,在我们的宿舍里来回游走。

是 A 说的鬼影吗?它在挑选人吗?

我脚踝的部分微微发痒,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

如果掀开被子,我会看到 A 披头散发,爬在我床上的样子吗?

我捂着被子,浑身发抖,但就是不去看,也不动。

一个世纪过去了。我甚至觉得我昏睡过去几次,脑子里乱得像线头混成一团,各种念头都炸出来。

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打破沉寂,宿舍里倏然一片亮堂。

我掀开被子,往下一看。

C 站在床前,抓着头发张大嘴。

A 躺在自己的床上,但她的头掉在了地上,两眼还紧紧盯着我。

 

第 2 天

 

1

 

我睁开眼来,手机显示晚 11:00,我从床上坐起来,已经不能欺骗自己是在做梦。

一次死亡,又目睹一次死亡。我不能有侥幸心理了,我有了一些原来不敢有的猜测。

是不是陷入鬼打墙了?

我又看看时间,显示同一天。我一直在重复这一小时里的所有事?

打开手机浏览器,打开百度,屏幕白茫茫的,网页打不开。我又试了试学校内网,还是无效。

wifi 是连着的,微信也在线,只是发微信给隔壁寝室的同学,怎么也发不出去。

我在寝室群里打了个问号。

C 回应:干嘛?

只有寝室群是在线的。

我手脚发软,好不容易从床上爬下来,左右打量,B 和 C 还是老样子。

我看看她们,她们也看看我,好像我反应很奇怪似的。

A 不在床位上。

一瞬间,我血液倒流,拔腿跑到卫生间一看,卫生间也没人。

我推开宿舍门,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我现在就跑呢?

我跑到学校外面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跑,立刻离开这个宿舍。

我抓了外套和钱包在手里,推开宿舍门就往外跑。可门刚打开,A 就站在门外。

黑暗中,A 的脸色泛着奇怪的蓝色,死人一样的蓝。

A 一把抓住我,将我拽出了宿舍。

她手臂力气大得诡异,和她的体型完全不相符。

A 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你是不是要逃?想逃出宿舍?」

我支支吾吾地说我做了个噩梦,不太舒服,要去医院看看。

A 短促而尖锐地笑了一声。

「能跑,我早跑了。别白费力气了,我们谁也跑不了。」

我挣脱开她的手,脑子忽然开窍:「你也在做梦吗?」

「那可不是什么梦。」A 浑身发抖,双臂抱着自己。「我刚死一次,死是什么滋味,你自己不知道?你也被削掉了脑袋吧。」

我摸着脖子,脖子后面汗毛竖起,爆出了一颗颗冷汗。我心里直发毛。被斩首的滋味过于逼真,难以形容。

我问她那到底是什么?

A 转过头去,脸冲着墙,轻轻摇头。「不知道,我也想知道,我总被困在这一个小时。鬼影只要过了十二点,就出来杀人!我跟你们每个人都过这事,没人相信。你们连记都不记得这回事!」

「我们现在就逃吧,从这个宿舍逃跑!」我说。

A 回过头,看着我说:「我搬出去过。刚搬出去,一闭眼,就又回到这个宿舍来了。」

我套上外套,往楼下走,每下一级台阶,我心里都多一分踏实感。我狂奔起来。

奔出宿舍楼,眼前出现了另一排宿舍,窗口明明暗暗的。朝学校大门口方向跑,偌大的校园一个人都没有,宿舍楼只见灯,不见人。

我朝宿舍区大喊一声,声音回荡在校园内,可窗口里没一个人的影子,步道上也没人。

天上一轮皎洁的月亮,地下一片黑压压无人的学校。

我心里涌出一股寒意,牙齿打颤。

我又开始跑,拐上一条小径,爬上几个台阶,抬头一望,眼前赫然出现了我的宿舍楼。

宿舍楼门口,A 正站在那里。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俩都瑟瑟发抖。

A 忽然两只手捂住脸,蹲在地上。

「救救我吧。我不行了。我犯了什么罪,进了地狱吗?」她哭着说。

我上前,扶住了她,内心也感到一种绝望。这是怎么了?我们真被困在这儿了?

我深呼吸几次,对 A 说:「你跟我说说,鬼影是从哪儿来的。」

A 收拾了下情绪,简单跟我说起前因后果。

她的发现与我差不多,都感到自己在重复晚十一点到零点,每一次都没变。但说到鬼影的时候,她的回答颇为神秘、诡异。

她说:「鬼影是从墙壁里流出来的。」

我重复了一遍她的句子,可我不能理解。

A 两只手比划着,眉头紧紧蹙起,形容起来极其费力。

她说她之所以能发信息提醒我们,是因为她能感觉到它正在流进来。

「难以形容那感觉。它出现的地方很黑很暗,空气稠得凝固了似的。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来了。」

刚开始,A 吓得惨叫,继而被鬼影锁定,削掉了脑袋。后来,她发现只要不发出声响,鬼影就看不到她。

我思索片刻,问:「如果我们一声不吭,它是不是就消失了?」

A 一脸迷惑,看看我,又看看寝室方向。

「没有过这种情况,总有人会发出声音的。」她小声说。

「那就让大家谁都发不出声。」我说。

「我们要怎么办?」A 问。

「不是我们。」我说。我放开她的手,冷冷盯着她。「你别以为我忘了,你故意坐在我的床前吓我,让鬼影选了我吧。」

我现在也忘不了脚边被她的头发扫过的触感,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A 叹息着。「我只是害怕而已。你要是我,你能怎么做?要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有东西要来杀人呢?」

我俩相互凝视片刻。

「好吧。」我妥协了。「总之,我们现在知道了鬼影依靠声音杀人。它每一次杀人,就会再循环一圈。可我们如何结束这循环呢?它什么都听不见,就会乖乖消失吗?」

我们两人沉默起来。

远远地,楼梯处,有脚步声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在这里?」我转过头,睁大了眼。

A 一脸疑惑,摇头说不可能。「我循环多少次了,除了我们四个以外,我没见过别人。」

但脚步声……在慢慢靠近。

 

2

 

我直直跑向楼梯间,大声质问:「是谁?!」

有个人缓步爬上了台阶,来到与大厅连接的楼梯间。

我大着胆子,打开手机电筒,朝前一晃。

一个中年女性站在那里,她穿一身制服,手里拿着串钥匙。

「宿管阿姨?」我惊讶。

宿管疑惑地看着我。「你怎么还在楼道里?赶紧回房,这就要熄灯了。」

我看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分。

我仔细打量宿管。她不是原先我们的宿管,我从没见过这个人,是新上任的?外表倒是看不出异常。

难道有个意外掉进循环的人?

我扫视四周,A 没有跟过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该向宿管说自己的处境吗?

犹豫片刻,我说:「我们这儿有小偷进了宿舍,我们要报警。」

宿管皱眉,划拉了下胳膊。

「哪有什么小偷!我房间里监视器一直开着,没问题。」

我问她:「你看到这栋楼里的其他学生了吗?」

宿管看着我,像看一个神经病。她说:「当然看到了,你看不到吗?」

她挥手指指自己身后。我看过去,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楼梯间。

「哪里有……」

我目光转回去,宿管已经消失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了两步,突然撞到了墙,脑子里这才幡然醒悟。

我们宿舍楼没有地下室,哪儿来的楼梯间?

我脖子后面的毛发立了起来,两脚软得像面条。

我赶忙转身,一路逃回 A 那里,想问她是不是看到一个女宿管和我说话。

可 A 也已不在原地了。

空荡荡的走廊里,我转过头,手机电筒向四周照着。声控灯时亮时灭,我心里杂乱的念头纷纭。

宿管凭空出现,凭空消失了。

难道我刚刚已经跑出了循环,和一个在循环外的人说上话了?这怎么做到的?

或许……有哪个角落,是可以走出循环的门!

我的脚先头脑一步开始活动。我在楼道里上上下下奔走,声控灯有些坏了,阴影时而吓得我惨叫。但我什么也没发现,鬼影没有,人影也没有。

我不死心,回到一层使劲摸索。我找到宿管的房间。房间上了锁,但里面亮着灯。我敲门,喊宿管阿姨快开门,但里面一片寂静,没人回应。

突然,楼道和房间内的灯光全部熄灭。

零点了。

深沉、浓郁的黑暗迎面向我扑来。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伸出手,我想从窒息中摆脱出来。

但我又开始天旋地转了。

睁眼的话,会看到自己的尸体。

我紧紧闭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零点时不在宿舍内,就一定会死。」

这一条,A 竟然没有跟我说。

 

再睁开眼时,我躺在床上。

我从床上坐起,大声对整个寝室宣布:

「我有话要说。」

B 看着我耸耸肩,C 大大咧咧坐到了寝室的桌椅前。A 靠着墙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我对着她们,将我的全部遭遇诉说了一遍。

听完,B 脸上浮起了奇怪的笑意,C 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我是认真的。」我说。

B 翘起二郎腿,抱着胳膊,斜睨着我。「退一万步说,你不是做梦,都是真的。我也不觉得闭嘴不动,就能解决掉这档子事。做什么事都得有目的,鬼影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

她一句话说得我全身汗毛竖了起来。

刚才,我正想说我遇到宿管的事,可突然有个莫名其妙的想法闪过,我愣是闭了嘴。

A 的态度很古怪。

A 在保持沉默。我遇到宿管时,A 说没看到任何人。我去找她,她就失踪。

刚刚,她没有警告我「12 点后不能出宿舍」。即便是现在,我说话,她也不接茬、不反对……

是不是……情况比我想象中更恶劣?

一股寒流刮过脊背,直切入脑。我意识到:不该说的,别说!

「总之,先听我的。」我强自镇定。「零点以后一声不吭,电脑手机也要保持静音,直到那东西彻底离开。」

C 说:「它要是不走呢?」

A 忽然颤动了一下,床铺发出嘎吱声,我们齐刷刷看向她。

B 和 C 的神色微变。

我说:「不要去想这些,就当大冒险吧,敢不敢赌?」

B 和 C 最终点头了。

C 还开玩笑说,谁先出声,谁请大家吃巧克力。

B 爬上床前,对我调侃:「我看你做噩梦做得脑子糊涂了,吃点褪黑素睡一觉。别找心理医生咨询,好多去了的人,最后都退学了。」

B 精明得很,要不是她坚决不信我,倒真是个好帮手。

我躺到床上,心脏忽快忽慢。这次,我不是做梦,我要清醒地迎面一个物理学常识无法解释的怪象。

紧张和焦躁如海啸般袭来。A 说她被杀过好几次……可怕,她是怎么扛过来的?

零点过了。

灯熄了。

寝室里只剩寂静。

我把被子压到嘴巴上面,两手死死按着被角,眼睛盯着天花板。

黑暗沉淀了,黑色渐渐下降、凝固。

我看不清从哪里流进来鬼影,只感到寝室的温度在下降。夏日里,我却紧紧盖着被子,双手双脚沁满冷汗。汗液从皮肤黏连到被单。

黑暗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我无法呼吸。肺泡瘫痪。

鬼压床。

不知过了多久,我晕厥过去好几次,身上的重量却逐渐减轻了。

我猛吸一口气,空气瞬间胀满了肺泡。我出了一身冷汗,人像是从冰河里刚刚爬出来。

眼前一晃,一片白光透进来,像天亮了似的。

解决了?

我们逃过了鬼影,逃脱了杀人循环?

天花板上亮着灯。我的心情仿佛膨胀起来的气球,猛弹了一下,我跳起来,看手机上的时间。

11:00。

一盆冷水浇头。

 

 

第 2 天

 

3

 

我、B、C 三人从床上下来,彼此脸色苍白,沉默地互相对望。

鬼影没抓到人,时间也会循环。我们毫无进展。

「确实被困在里面了。」B 下了结论。

我和 C 沉默以对。

只有一点好消息。我心想。她们也进入状况了。就当多个帮手,多个思路吧。

B 嘴巴抿着,表情严肃。C 则时而沉默,时而突然打岔说「假的吧」「恶作剧吧」,还翻找着摄像头,以为我们在录直播。

B 瞥着 C,冷笑一声。「要不等零点了,你嚎一嗓子,看看有没有东西削掉你脑袋。」

C 腿一软,屁股重重坐在了椅子上。

C 是我们中性格最活泼乐观的,看起来也脸色不佳。我们身处的情况远超一般人的常识。

我问 B:「接下来怎么办?」

B 说出去观察下,可能有线索。

我告诉她不要走远,零点前不在寝室里,会被鬼影砍掉脑袋。

B 摸摸脖子,竟然还笑了下。「我倒挺好奇那是什么感觉。」她随手关上了门。

B 的参与让我安心不少。B 一直是我们四个里脑子最好使的一个,考试之前,我们常抱她大腿。

「我倒挺好奇她有什么办法。」C 嘲讽地学着 B 的语气,忽然转过头来,靠近我。「我真没有做梦吗?我是不是死了就能回到现实了?」

C 突然说了许多稀里糊涂的话。我安慰了她一阵。A 坐到了床边,一直冷冷看着我俩。

半小时后,B 回来了。

我问 B 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就是觉得操蛋。地球多半是个大型游乐场,我们掉进 Bug 里了。」

我说:「认真点,一点办法都没了?」

B 摸着下巴半晌不语。

我看她半天没结论,看看时间。接近零点了。

「到床上去,它就要来了。」我说。

我们四个又各自回到床上。

……

黑暗重复了很多次。

鬼影来时,我们就在黑暗中躲避。灯亮了,我们就在仅有的一小时里讨论,去楼道、宿舍楼间的广场、小花园里找线索。

最终,我们确定,学校围墙外和校门外的世界,都只是背景板,并不真的存在。

所有带锁的房间,都打不开。

每在鬼影下成功逃离一次,我都在手心里画一个正字。

正字足足画了三个。

……

我们精疲力竭,A 和 C 干脆倒头睡下了。

B 打开了电脑。

「没用的,连不上网。」我说。

B 点开了她的复习笔记。

我直直蹬着她。

她挑眉。「干嘛?反正时间一直循环,我第二天要考试,等想出办法了,我考试也满分了,岂不皆大欢喜?」

我骂她真是疯了,爬回到床上。

我又困又累,整整十五个小时在学校和宿舍里外奔波,不敢合眼。

就算是鬼影,也不该这么加班吧?说不定它来的时候,我已经睡过去了。

电灯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泄下一片血红色,这色彩让我不安。

我脑子里强迫症般反复思考 A 的怪异表现,还有鬼影的底细,宿管……

在即将进入睡眠的那一刻,突然——

啊啊啊啊啊——

有人尖叫。灯光大亮。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四处张望。

我和对面床的 B 面面相觑。B 倾身望向床下,突然神色骤变,缩回了脑袋,像被烫着了似的。

C 在尖叫。

我手撑着护栏,向下铺一弯腰,正对上一双狰狞凸出的眼珠。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床帐上,与我脸对脸。

是 A 的头。

 

 

第 3 天

 

1

 

我一睁眼,坐起身,双手乱颤,差点摸不住床栏杆。

我不敢再弯腰看 A 的床位了。我摸索到 A 床前,B 也跟了过来。

我和 B 对视,用眼神对话:A 现在还是个人吗?

以前 A 的床位秩序井然、干净整洁,可现在就是个垃圾山。褥子、枕头堆成一堆,书、纸巾、衣服、背包拢作一团,被子整个盖住 A 的头脸,只有半截头发露出来。

面前的垃圾山隐隐传来馊味。

A 的头缓缓从被子里滑出。我一时间竟以为那头并不连着身子。

那一双充血地眼珠转了转,转到我脸上。

A 忽然开口:「D 过来。我只和 D 说话。」

我看向 B。A 明显是为了避开 B 才这么说的。

B 只是略一点头,若无其事地走到 C 床位去了。

C 此时正坐在床沿上,两脚也不穿鞋,瞪大了眼,跟鱼一样喘气。她是第一个睁开眼就看到 A 的头的人,受了精神刺激。

A 忽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伸向了我。像只苍白的触手。

我屏住呼吸,慢慢凑到她身边去,在床脚搁下半个屁股。

A 继续朝我伸手,我这才发现,一个手机屏幕在她掌心白晃晃地亮着。

「有人把我从床上拽下去了。」

这句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我读完,一时不能理解,只愣愣地盯着她。

她又缩回手,蒙住了被子。一会儿,手机又递了出来。

「熄灯后,我抵着床板,跟之前一样闭着眼。有只手,拽了下我的脚。」

因为那一拽,她受了惊吓,尖叫了,导致鬼影发现了她。

我也在备忘录里写:

「鬼影只听得到声音,在确定对象前,不会发出物理攻击。我们验证过很多次了。」

A 直直看着我,写下一句话:

「鬼不会,人会。」

我突然理解她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们中……有谁捣鬼?」我颤抖着手指,好不容易打出这几个字。

手机的屏幕光照得 A 脸上沟沟壑壑的,像老了几岁。一会儿,她手伸出来,几乎把手机屏贴我脸上。

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加粗的:

B

我胃里翻起一股恶心,冲进洗手间里干呕。

抬头看镜子,A 就站在我背后。

我极力压低声音。「B 有什么必要整你?她睡在你头顶,要是下来抓你,中途会发出声音。」

A 歪歪头,轻声说:「她不用下床。我们上下铺的高度不高。她掉个头睡,头朝你那边,等熄了灯,来抓我的脚就好了。」

我还是摇头。

A 继续说:「你想想吧。B 是我们之中最可疑的。她是学霸,很务实,大四实习都提前找好了……现在却给困在这么个鬼打墙里。」

「我们都害怕,可她怕了吗?我看她好好的。她根本就是急了,急着要出去!为了找办法,开始不择手段了!」

我打断她:「杀了人,我们也照样出不去。我们大家谁不想出去呢?大家都有嫌疑。」

A 却摇摇头。她拉着我的手,指尖抚摸着我手心里画的正字。她手极冷,指尖硬得像石头。

A 说:「你不知道她。她在你面前装得太好了。我认识她时间比你长,我知道挡了她路的人是什么下场。」

荒谬。她是疯了才怀疑起了 B。

我虽然这么想,但……一道裂缝已经从我心底里缓慢张口。

我看看手心里画的正字。

刚刚,A 被惨烈地斩首……我们平安循环了十五次了,这种事情没道理发生。

我俩回到寝室。我发现 B 正与 C 小声交谈。她俩靠在床边,正如我刚才和 A 那样窃窃私语。

我看着她们时,她们忽然看向了我。我毛骨悚然,收回了视线。

A 坐在床上,若无其事似的,把手机放在床脚,屏幕上写着:

「别跟 C 说,她是 B 的同谋。」

我慌忙爬回自己的床位。

十一点到零点之间,是我们集体探索、讨论的时间。但这一次,我们在沉默中度过了。

A 和 B 彼此不说话。半晌,B 说要去大厅坐一会儿,那边气氛比宿舍好点。

我看 B 出了门,A 又躺得悄无声息的,心想是个机会,就悄悄下到 C 床边,悄声对 C 说:

「我自己在床上更害怕,能在你这儿躲一躲吗?」

C 掀开了床帐,把我放进来。

靠墙一侧摆着小电脑桌,上面有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我在电脑上输入:B 跟你说什么了?

和 A 的想法相反,抛开 B 不说,我对 C 没有敌意。C 是个藏不住事的性格,她与我关系最好,无话不说。我相信 C 不会对我隐瞒什么。

但,C 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

「A 有问题。」

 

第 3 天

 

2

 

因 C 的一句话,我心脏跳得飞快。

我连忙写:哪里有问题?

C 写:B 告诉我的。A 对你说的话里有很多漏洞。她说被鬼影杀过许多次,但概率上来说,我们大家都该被杀过几次。为什么唯独我和 B 不记得被鬼影杀掉的事?

我也蓦然醒悟。

没错,A 有很多解释是站不住脚的。只是我把这些都归结为她精神状态不稳。

事实上,我的精神状态也不好,做不到像 B 一样深入思考。

我写:我们对鬼影都不怎么了解,A 只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C 却摇摇头。她又写了一句话让我看,是 B 通过她向我转达的。我有些诧异,但记在了心里。

然后,C 就转过头去,背冲着我,蒙着被子睡了。

我看离零点还差二十分钟,也感到头脑昏沉,就用手机遮在眼上当眼罩,想打个盹。

我背朝着 C,朦朦胧胧刚进入睡眠,手机的亮光就突然刺破了眼皮。

寝室群有新消息。

我打开微信,跳出 A 的一条消息:不要出声!有人进了宿舍!

我心想:她怎么又发这种消息?

没人回复她,大家都知道是什么进了宿舍。

但很快,又一条消息冒了出来。

B 说:D,你在床上吗?

我心感奇怪,回道:我在 C 床上啊。

B 说:那我对面床上那个是谁?

恐惧如电流窜上我的脊背。我捂住嘴,阻止自己发出声音。

半晌,C 说:是我啊。我在 D 床上睡了。我跟别人一起睡,睡不着,只好换个地方。

B 说:那和 D 睡一起的人,是谁?

这句话一冒出来,我头脑像突然裂开一个口子,整个人从头到脚,完全僵直。

我背面有个人。但不是 C,是谁?

不该转头。我念着:不转头、不转头……不要转头!

我慢慢转过头去。

对上一双眼睛,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一个东西碰到我的脖子。我想出声,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声。

割喉。我被割喉了。我脑子里只钻出这么一个念头。不是鬼影!

我朝这人抓去,但我手上黏糊糊得沾满血,这人轻松挣脱了我。

灯光一闪,我视野里模糊成一片,失去了意识。

 

睁开眼,我从床上坐起。

宿舍里没一个人说话,气压直线下降。

我扫视四周。「是谁?」

没人回答。

我抬脚下楼梯,但膝盖一软,险些从梯子上滑下去。我扒住床板,整个人颤巍巍的,好一会儿才爬下来。

B 轻轻松松跳下床。她看着我,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A 居然也不在床上。那垃圾山似的床位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我听到水声,来到卫生间门前一看,水龙头开着,A 正站在水槽前洗手、擦脸。

她的手修长白皙,没有沾血。我从镜子里看着 A。

「A,你为什么发那条信息?」我问。

A 没回答我。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她忽然抬头,从镜子里回望我。

「为什么不能发?」她说。

她理所当然的态度也把我问傻了。

我转头一看,B 坐在她自己的桌前,桌上也支了一个小镜子,她正认真地在研究自己的脸。

我走向 B,问她:「你为什么要问我在不在床上?」

B 收起小镜子,口气冷淡。「我上床前,正看到你躺在 C 床上,但你床上却好像有人,就随口问了一句。」

我看看梳妆打扮中的 A,又看看一脸坦然的 B。

是我陷入了疯狂?她们怎么看起来这么正常?

我瞥向 C,C 马上说:「B 看到我了,我就在你床上睡着啊。」

B 翘起腿。「我只是看到有个人在床上而已,我哪儿知道那是不是你。」

「你这人真是……」C 皱起眉头,随即转向我,手指着 A。「那就只有 A 了。A 睡在下铺,肯定是她趁机装成我,睡到你旁边去动的手!」

A 坐回到床上,翘着腿。「我可没有。我就躺在自己床上。」

「我回来的时候,你可没在床上。」B 说。

A 转过头,死死盯着她。

A 的眼珠子居然没那么红了,皮肤也红润了许多。她骂道:「放你……狗屁!你是凶手,你当然要说看不见我!」

……

她们三个人中,至少有一个在说谎。

一起住了三年,我对这三人真的了解吗?

A 的老实,B 的务实,C 的开朗……这些都只是表面,标签而已。

真实的她们,我现在才开始接触。

我退后几步,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脑袋像裂开似的疼。

她们还在吵。

我「啪」地拍了下桌子,打断了她们。

「我们自己互相残杀有意义吗?谁都走不出循环啊!除非……有人知道我们不知道的内情,是谁?」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以某种杀人方式成功为代价,摆脱现状的方式……是什么?

我们四人互相看着。眼光从一个转移到另一个人脸上,四个人形成了一个相互制衡的黄金矩形。

我敢打赌,她们三个脑子里也掠过了同样的想法。

在一片沉重气氛里,A 突然看向我。

她说:「你真的是 D 吗?」

她一句话问得我懵了。

她们三人都直直看向我。

我瞠目结舌,竟想不出怎么应对。

A 冷冷地说:「我觉得你根本不是 D。D 是个内向的人,你不像 D,你冷静,能分析情况,想办法……或许这里根本没什么鬼怪,是我们中间有鬼。」

 

第 4 天

 

1

 

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了我。我手脚发凉,倒吸口凉气,夺门而去。

情况不妙,矛头全对准我了。

我在走廊里一通乱串,等清醒过来,人已经向着宿管房间走去。那那一次后,我再没遇到过她。

我站在宿管房间门前,毛玻璃窗发着光,里面亮着灯。我敲敲门,没人回应。

我刚要原地返回,一转头,黑暗中冒出一张青白的脸。

我刚张嘴,一只冰凉的手马上捂住了我的嘴。

「是我,我是 A。」A 轻声轻气地说。

我仔细一看,果然是 A。我拍开她的手。「你来干嘛?」

「杀你的人,是 B。」她说。

她语气透着阴冷,我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硬着头皮说:「我不想谈这些。」心想,这也就是你一面之词。

「真的。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A 说。

「什么秘密?」

「你进圈多久了?」

「18 个小时。」

A 笑了笑,说:「我,84 个小时。」

这是她第一次给出准确数字。我瞪大眼睛看着她。「你……死了多少次?」

「66 次。」A 说。

我一时震惊无言,半天才小心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我要崩溃了!哈哈哈……」她喉咙里爆出金属摩擦般的笑声。「要不是你突然进了圈……想想看,这还是我们俩呢。要是那个人呢?呵呵,她早就变得不是个人了吧!」

「你说谁?」

A 说:「还能是谁,B 啊!她真会演戏,我都不敢想,她都变成什么怪物了!」

「B?」

「当然,她没少旁观我们受苦!我最初也以为我是唯一知道这个事的,但是——」

她说到这里,突然全身颤了一下,像被马蜂蛰了似的,她抓住我。

「你信我吗?每个人都信 B!她是学霸,她人缘好,说什么都有人听!」她两眼直直瞪着黑暗,忽然骂骂咧咧的,自己走进黑暗里去了。

我憋了一口气,等她走了才终于吐了出来。

A 确实精神失常了。她对 B 的仇恨好深,完全蒙了心,什么事都往 B 身上靠。

我边琢磨着这些,边向宿舍走。都走到门口了,B 推门出来了。

我俩双目相接,不知该说什么。

B 先开口:「她说,她循环了多少小时?」

一针见血。

之前,我与 C 睡在一张床上时,C 拿出手机,给我看了 B 转给我的留言:

「A 会说我的坏话,告诉你她的秘密。全部转告给我,我们都能逃离这里。」

B 展示了她神一般的预判,我决定信她一把。

我告诉了 B,A 已经在圈内轮回 84 个小时,并且对 B 有奇怪的敌视。

B 嘲讽似的耸耸肩。「昨晚是她对你下的手。你爱信不信。她出于什么目的,难说,像你说的,她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她为了扰乱视线,故意岔开话题,将矛头转向了你。」

「所以她真有秘密?」

B 没立刻回应我的问题,只说:「她是不是跟你说,有人故意去吓她,把她吓得尖叫,因此招来了鬼影?」

B 猜得这么准,我只好老实告诉她 A 说有人拽了她的脚的事。

B 嗤笑一声。「根本没人拽她,她自己故意发出声响,为了分化我们。我看,她的死都是自己策划的,苦肉计而已!她故意送死,以掩饰她的真实目的。」

我抖如筛糠。「我搞不懂啊,为什么分化我们?难道我们团结起来对付鬼影,反倒对她不好?」

B 听到这话,终于正眼看我了。她的眼神让我醒悟过来,我说到点上了。

这,和 A 隐瞒的情报相关。

B 靠推想,给出了精准的分析判断,比我和 A 好不容易琢磨出的情报更深入。

我对着 B 一吐为快,将连日积累的恐惧,在她面前吐了个精光。可畅快的心情里,盘旋着一个不安的黑影。

B 太淡漠了。

这种反应,简直非人类。

B 不在乎 A 的恨意,也不在意随时降临的死亡。唯有提到 A 的 84 次循环时,她的表情才有了些微变化。

「84,呵,这数字有趣。」她说。「刚好在这一刻,你循环了 18 次,她 84 次,我 15 次。我们都没说谎的话,每个人的次数都是 3 的倍数。」

3 的倍数。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我心脏狂跳。

我问 B:「你觉得……3 的背后有什么含义?」

B 只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说:「谁知道呢,会弄清楚的。包括 C 在内。」

「C 怎么了?」

B 笑了笑。「你信 C?她说和我是同一时间进入循环的,我可找不出证据。18、84……说不定她循环过 150 次,还在那装傻呢。」

18,84,150……这单纯的算数,让我不寒而栗。

我惊魂不定,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问些什么,却抓不住头绪。

B 摆摆手,略一思索。「可以试试她们。我们定个暗语吧。当我说:像我说的那样做。你就……」

我们商量片刻,B 先回了寝室,临走前,她嘱咐我在原地等十分钟,岔开时间,免得被 A 和 C 发现我俩串通。

十分钟一过,我回到寝室,刚拉开门,就听到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我原地僵住。

这吼叫极为恐怖。像一头受了伤,没了理性的野兽在嘶嚎。

我硬着头皮打开门一看,C 和 A 俩人正在宿舍地上撕扯打滚。C 扯着 A 的长发,A 掐着 C 的脖子,C 被掐得翻了白眼,张着大嘴喘气。

B 一手揪着 C 的后领,一手掰开 A 的指头,大声喊我帮忙。

我忙上前,帮助 B 扯开她俩。C 喘着粗气,指着 A:「她!她的床底下全是凶器!」

我一看桌上,果然搁着四把开了刃的直刀匕首,刀锋泛着寒光。

我感觉脖颈一凉,那里的皮肤还记得刀锋划过我喉咙的冰凉感。

「胡说!」A 怒吼一声,猛地地缩回床位,手直直地指向 C。「是她!她把这些扔到我床底下,她陷害我!」

 

第 4 天

 

2

 

「别吵了。就要十二点了!」我说。

马上,我们又一次陷入沉默。彼此互相看看,又看看匕首。

我心头一阵发凉。

四个人,四把匕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们四个人互相残杀?只有这样,才能离开循环?

我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抛到脑后。但我抬头一看,C 瑟瑟发抖,A 满头是汗,她们都盯着发着寒气的刀刃。

她们也是同样想法!我悚然想到。

「这刀怎么办?」C 忽然说。「这刀放在寝室里,我们谁都不安心。这好像就是说……就是要……」

我看向 B。

B 说:「扔到楼道里去,关上门。」

我们纷纷同意。我拿了个枕巾,把四把匕首装进去,打了个包,扔出门外。

C 神经质地咬着手指甲,来回踱步,半晌,她忽然停下来说:「不行,我放心不了 A,她说不定要做出什么来。」

「那你去她床上,熄灯后抓着她手,别让她动。」B 说。

C 一脸嫌恶,不断摇头。

B 看向我,说:「那 D 去睡 A 那里吧,像我说的那样做。」

我本来下意识想拒绝,但「像我说的那样做」惊醒了我。

B 看着我,我谨慎地点点头。

这肯定是 B 计划的一部分。

B 教导我如何躺在 A 的身边。A 背过身,脸冲着墙,我则从背后抓住 A 的两只手腕。

A 说:「你们会后悔的。」

每个人都爬上床。我也爬上了 A 的床,A 还在嘀咕:「D,你会后悔的。」她的语气让我后脑勺发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灯光消失,黑暗降临。

我牢牢抓着 A 的手腕,紧闭着眼。等待着鬼影压向我的身体。

忽然,尖叫刺破黑暗。

我一个猛醒,跳起来,打开了灯。

午夜 12 点未到,C 已躺在血泊之中,在她自己的床位前。

C 胸前插着一把匕首。抓着匕首另一端的人,是 B。

 

「怎么是你,为什么你要……」我喃喃自语,退后了一步。

B 松开匕首,用桌子上的手帕擦擦手上的血迹。「怕什么?你好好想想,我跟你说过什么?」

B 告诉我,只要她说出暗语,「像我说的那样做」,我就在差三分钟 12 点前,把灯关了。

就像巴甫洛夫与狗一样,我们所有人都习惯于 12 点熄灯时,开始循环。

可实际上,宿舍灯开关就在那里。

熄灯是我们自己就可以操作的事。

A 的床位离开关最近,我只要稍作手脚,不必等到 12 点,就让黑暗降临。

那个杀手,必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C 躺在地上,两眼紧紧盯着我。我忙转过头去问 B:「你怎么知道是 C?」

「这把匕首,是 C 自己的。」B 指了指插在 C 胸口上的匕首。

我猛醒。

「为什么会有匕首?」我不敢相信地盯着那匕首。「明明四把匕首都被我扔到楼道里去了。」

B 嗤笑一声。「谁告诉你匕首只有四把的?」

「一个人再厉害,在黑暗中也只用得好一把匕首。多出四把,就有可能流落到别人手里。」

「想要把匕首处理掉,不被他人拿到,最好的办法不是藏起它们,而是——」

「——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它们的存在。」我喃喃自语,接住了 B 的话茬。

我们的目光慢慢地投向 C。

「她用四把匕首诬陷了 A,还让我们集体投票把匕首扔出去。我猜,她一定还藏了一把在身上。果然,就藏在她被褥底下。」B 极为冷淡地把推理补充完毕。

我仍旧处于震撼之中。

我怎么也没想到,C 竟隐藏了这样一面,她竟想到如此歹毒的计策。如果 B 没有察觉,C 就会成为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带刀的暗杀者。

A 忽然从床上翻下来,高声咒骂:「叫你他妈想陷害我!」一脚踹在 C 身上。

我连忙阻止了 A。

C 呻吟一声,一只手伸过来抓我的裤脚。我心中满是犹豫。我和 C 关系一直很好,到现在也难以相信她就是真凶。

我蹲下来看着 C。

C 忽然暴起,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我被她掐得全然喘不上气,使劲地抠她的手指。那手指简直要陷入我的肉里,掐断血管。

「你算计我!」C 对着我怒吼。她的声音嘶哑得恐怖,死死盯着我的眼珠子里,竟流出一行血泪。

我想要大叫:我没有,我都是听 B 的。但我被掐得说不出话来。

A 和 B 都高高挂起,根本不帮我。

「你们都是群骗子,骗子!」C 眼含血泪,吼叫了这句话后,咽了气。她死后仍睁大了眼睛,像要用黑眼珠里的黑暗把我们全吸进去。

我不敢看她,转过头去。

忽然,我发现 A 和 B 两个人竟站在我身后。她们都面带微笑。

那是种诡异的、恶意的笑。

我汗毛都竖了起来。「你们要干嘛?!」

她们还是不说话。

我先是茫然,又突然醒悟。

「你们……是装的?你们是一伙的?」

A 笑着说:「我就说,你会后悔的。」

B 说:「现在也没两样。我们自由了。C 就是罪魁祸首。」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说着说着,闭上了嘴。脑子里将许多之前未联系起来的细节,全部拼凑起来,加以补全。

怪不得 B 可以完美预判 A 的行动,因为她根本就是在支配 A。B 让我睡在 A 身旁牵制她,实际上被牵制的人却是我自己……在 A 的监视下,我不可能帮助 C。

那些所谓的 A 隐瞒的内情,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B 加以引导,就让我把视线全转移到了 A 身上……

「别脑补太多,我就骗了你一点。」B 说。「我不是刚进循环,我已经循环了 90 次了。」

我目瞪口呆,望着两人。

A 说:「够了,我已经很厌倦了。不要煞风景。好不容易就要回到现实了,庆祝一下怎样?」

我看看 C 的尸体,冷冷看向 A 和 B,表明了我的态度。

两人嘲讽地看着我。

午夜十二点即将降临,我们只默默等待着十二点零一分显示在屏幕上。

这次,是真的可以走出循环了。

我看看 C,心想,只是不知道 C 是否还能复活。

12:00 到了。

一阵白光闪过。

11:00,又一次到了。

 

第 5 天

 

1

 

我睁开眼,坐起来,表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 B。

「怎么回事?」A 从床上跳起来,瞪大眼睛质问 B。

B 不说话,只紧紧闭着嘴巴,脸色也不如往常了。

C 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我们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只听着 C 的疯狂的笑声回荡在寝室。

「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脑子有多变态。」笑完,C 露出恹恹的表情。「我是刚进入循环的,一句没说谎。」

我们都站到 C 的床位旁。

「你的刀从哪儿来的?」B 问。

C 瞥了她一眼,二话不说,踢开电脑桌,一把扯开了她的床帐。

一面墙显露在我们眼前。墙中间有一个凹坑,砖土剥落。

C 说:「我一直挠墙,想看看能不能钻到墙另一边去。结果翻出来那一堆匕首。」

B 摸了摸那块凹陷,半晌不语。紧接着,她转身出门,回来时手里多了把匕首。

我和 A 看到那锋利的刀刃,都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 B。

B 丝毫不觉,只爬上自己的床位,开始用匕首狠狠戳墙,「咔哒」掉下一整块墙皮来。

A 看了,掉头跑到楼道里捡了把匕首,也开始戳自己的那面墙。

我心想不能落后,也赶忙捡了匕首开始刨墙。

半天,我们互相注意对方的动静,边刨墙,边谨防有谁偷偷挖到东西自己私吞。

这墙壁很奇怪,初始外皮和水泥涂层都松松散散,可挖到里面,竟然发出了金属的铿锵声。就像内里有一层极厚的金属壁板,无法再挖下去了。

没有收获。

我、A 和 B 都累得精疲力竭,坐在椅子上休息。

B 忽然说:「即便如此,也没法证明 C 是刚进入循环的。」

C 哼了一声。一把拉下床帐。

A 走下床,冷冷盯着 B,丢出一句:「B 在说谎。」

「我哪里说谎了?」B 没好气地说。

「你说好这一次绝对有把握的!我才配合你一遍又一遍地被杀!」A 吼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别不讲理。」B 说。

「我不讲理?吃苦的全是我!你有一次拿自己做试验的吗?还不是都把我推出来!」

没有人能制止她们争吵,他们吵了一会儿,彻底吵翻了,A 冷冷抛下一句:

「别想让我再当你的小白鼠了,从现在开始,我就为我自己。」

B 还没反应,C 已经接口了:「好啊。那我们终于回到原点了。既然大家谁都不信谁,就自己拿武器,自己保护自己呗!」

我转头,看到 C 坐在床头,手里抓着匕首,脸上凝结了一抹冷笑。

那笑容让我心中生寒。我仍想要劝解一下她们:「鬼影如果选择了谁,凭这把匕首,能对抗它吗?」

C 看向我,眼光比匕首还要凌厉冰冷。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兆。C 嘴唇嗫嚅了几下,忽然说:「真的有鬼影吗?」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她居然会这么问。

「你没看到鬼影吗?」

C 摇头,一脸无辜。「我可没看到过。」

我又望向 B 和 A,B 目光冷冷地回望我,而 A 却忽然侧过头去。

「A 你来说!」我转向 A。「你不是第一个看到鬼影的吗?你还在群里说过——」

我拿起手机,忽然想起,群消息每一次都会被清空。

A 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内,我内心的不祥预感越加强烈。

A 轻轻说:「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说过。」

我一阵心悸,头脑都晕了起来。我陀螺一般地连忙转向 B 和 C。「A 在群里发过啊!她问你们看不看得到鬼影!你们不记得吗?」

C 抱着手臂,冷冷说:「别看我,我可不记得我见到过那种消息。」

C 是在那之后进入循环的,她没有记忆。

我看向 B。和她目光相对,我后脑勺一阵发紧。

B 居然用一种古怪的观察眼光,仔细地打量我。好像我是显微镜下的细胞组织。我被她看得心惊肉跳,她却忽然微笑了一下。

「我也没看到过。」B 缓缓地说。「鬼影是什么?你自己创造出来的词吗?」

 

第 5 天

 

2

 

三人的目光投向我,我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了半步。

她们……想干什么?A 和 B 很明显有所图谋,才故意否定我。

我一只手下意识伸到背后,摸到了刀柄。

我们僵持半晌,最终,B 一拍手,说:「光是愣着也不好用,我们不如分散开,去别的地方找找。毕竟墙多得是,万一还能挖出什么好东西呢。」

「有什么事,我们集合再商讨。」

我巴不得快点离开寝室,C 正阴冷冷地看着我呢。

我心里念头纷杂,想要一次性和她们三个掰扯清,但脑门出了一层汗,又立马清醒过来,越加死死闭上嘴。

我又一次走到宿管房间门口,试着用匕首去撬门锁,费了十几分钟,毫无进展。

我对着宿管的锁孔,祈祷一般地说:「请快点帮帮我吧,我要挺不住了。没有人相信我,她们要逼疯我!」

宿管的毛玻璃窗亮着,一片寂静。

我逼迫自己使劲思考。

学校出不去,有锁的房子打不开,世界少了很多东西……有什么,能帮助我们打破这个循环困局,回到现实?

没有,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茫然看了下时间,差十分钟 12 点。我得回宿舍了。

宿舍里,每个人都躺在自己床上,帐子放下来,看不清模样,但我知道,她们手里都攥着刀。

现在,所有人处于孤立状态,随时要准备与原先的好室友厮杀。

我颓然躺回到自己的床位上,紧紧捏着匕首柄。

12 点到了。光明熄灭,黑暗降临。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我打开微信。

A 在群里说:任何人想要动手,就现在吧。

我说:没人需要动手。只要发出声音,鬼影就会被吸引过来,靠匕首是杀不死鬼影的!

C 说:从头到尾都是 D 一个人说有鬼影,我们可什么都没看见,她是不是耍花招?

我写:真有鬼影!

但一瞬间,我脑子里炸出一个想法:

世界少了很多东西……但只有一样东西多出来,是不该存在的。

是鬼影!

唯独鬼影不该存在。

真正能够帮我们弄明白现在状况的,帮我们突破围困的……也是鬼影!但我们如果只是躲在被子里的话——

我紧紧抓着手机,手指颤抖着改写了一行文字:

我们要团结起来,想办法搞清楚鬼影的真相!否则,我们永远走不出这个寝室!

写完这条,我按了发送,但我的消息前面亮了一个红点。

没有成功发送消息。

我头皮发麻。这个红点很渺小,却像一个血色预言警告。

我再次点了发送。仍旧是红点。

这时,我才发现我没有连上 wifi。

「请输入密码。」

我为什么会掉了 wifi?

我急得张开嘴,正要说话,但一个念头直直劈了下来:别说话!鬼影会抓你!

我不能说话……可消息又发送不出去!

我窝在被窝里,在焦急中无法自拔。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蚊帐,蚊帐上忽然投上三条人影。

人影爬在我的床尾。

我愣愣地看着它们。

刀光闪现。闪现。再闪现。

「D 就是鬼!就是她捣鬼!」

她们说。

 

第 6 天

 

1

 

睁开眼,我已经不想坐起来了。

我还能感受到身体上窒息般的剧痛。这感觉沉淀在身体里,排不出去,我怀疑我已经死透了。

C 的声音从床板下幽幽传来:「是你自己的错。」

我知道是 C 害了我。她是购买和负责修理 wifi 的人,她手里握有网络的控制权。

她强行让我无法联网,不能为自己申辩。她不承认鬼影存在,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她确实没看见,另一个是她一定要与我对着干。

我说:「你有必要恨我?不是我杀了你。」

C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喃喃自语起来:

「你曾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本该相信我。我只是留一把刀防身。我不坏,我也不傻。我只是不相信 A 和 B。」

B 慢腾腾地从床上走下来。「事在人说啊,说什么就算什么了吗?」

C 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眯着眼盯着 B。

俩人剑拔弩张。

我说:「都适可而止吧。退一步,昨晚的事我可以当做误会。你们看,循环还是没有结束!没有改变!我们自相残杀也不会走出循环,只有联手打败鬼影,找出鬼影的真相,才能回到现实!」

B 斜眼看着我,C 冷哼一声,A 一声不吭。

B 对我说:「那我也退一步,说说看,鬼影真的存在,我们该怎么打败它?」

我一愣,撇开视线,这才发现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本来我想让大家一起考虑这个问题,可现在全都推到我肩上了。

我使劲思考。去他的,边想边说吧。

我硬着头皮张口了:「不管鬼影原先是什么形态,它为了杀我们,都必须化成与我们一样的物理状态,对吧?」

B 点点头:「说下去。」

「等它来杀人的时候,在它形成的一刹那,我们一拥而上!抓住它,用匕首戳它,用灯照它!即便它不死,也能看到它的真面目了吧?」

我越说越兴奋,但不知为什么,身上却越来越冰冷了。

B 的脸上,只有恶意的笑。

「你脑袋还挺好用的嘛。」B 说。「那就由你来做这个伟大的先行者吧。」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

「你说鬼影存在,既然就你一个人看得到,你就来抓它试试看。打败了它,就皆大欢喜了。」B 慢条斯理地说。

我看看 B,又转过脸看看 A 和 C,她们俩都别开脑袋,根本不看我。

「开玩笑吧?」我后退一步。

B 也看了看 A 和 C,满脸嘲讽。A 收到 B 的视线,忽然扯了扯嘴角,转头对我说:「有什么不好?她既然那么聪明,她就该多试试。」

「附议。」C 说。

刹那间,我浑身冰凉。

B 说:「那今天,就先试个花样。」

……

差 1 分钟 12 点。

B 当着我的面,砰一声关了宿舍门。

我急了,使劲砸门,求她们放我进去。「开门!在规定时间里不在寝室,鬼影会来杀人的!」

房间里,B 的声音传出来:「那是你自己的说法。我准备在寝室里大放厥词,直到 12 点过,鬼影是选择我,还是选择你……总得试验了才知道。」

我绝望地倚靠在门前。一分钟……

10、9、8……4、3、2、1——

我听不清 B 在房间里说什么。她一直在笑。

黑暗砸了下来,我连手机屏幕也看不见。

我的手一沉,我奇怪那是什么。但仔细一想,我忽然明白了。

我手上,是我自己的头。

……

我睁开眼,一动也不想动。

我听到 B 远远地说:「看来是真的。只要有人在寝室外,鬼影就不会选择寝室里的人。那今天晚上,就试试有一个人不在床位的情况下,鬼影会选择谁吧。」

B 把我绑在了书桌上。

皮带绑得太紧,我动弹不得。

灯熄灭了。

我不敢发出声音。任由黑暗降下来。

灯亮了。鬼影出现,又消失了,无事发生。

B 看起来有些扫兴。她说:「看来只要在寝室里活动,不出门,不发声,鬼影就不会来杀人呢。」

C 冷冷地说:「那不是挺好,可以下床活动活动了。」

她跳下床,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走了。

A 忽然说:「我也有个想试验的。」B 让她讲,A 却只笑了笑。

……

晚十二点,A 在我身上捆了绳子,她拿着绳子的一头,坐在床上,隐没于黑暗中,时不时忽然拽一下绳子,让我在宿舍跌跌撞撞地走动。

我满心惶恐,死死的压着牙,不发一声。

在黑暗中,我几次撞翻了椅子,撞到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噪音。

但奇怪的事,鬼影竟没有发现我。

它只对人的声音敏感。

B 显然也立刻发现了这点。她若有所思地说:「换我试试。」

……

这一次,过了晚 12 点,B 故意在黑暗的宿舍里里走来走去,她踢倒了桌椅,又踹床柱,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她忽然手机照了照我。

我被捆在 A 的床柱上,手脚不能动弹,只能看着她。她要做什么?

刀光一闪,B 忽然朝我挥了下匕首。

我脖子一凉,突然窒息。

在手机的亮光中,我隐约看到一个黑影快速地膨胀起来,一下钻入了 B 的身体。

B 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根本感觉不到那黑影。

那是……鬼影吗?

我睁眼,坐起来。

11:00。

我的腰很沉,腿很酸,整个人像被巨大的重力压在地上,根本没办法像人一样走路。我想匍匐在地上,不想站起来。

我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感到绝望了。为什么不能痛快地去死?而要让我死去活来的?

我粗喘着气,好不容易凝聚起力量。我说:「别浪费时间了。鬼影只有在动手的时候才会化为实体。我可以做诱饵,你们来抓它——」

「我相信你说的话。」B 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我后半句话生生咽进了喉咙。我很震惊,不知道 B 怎么突然转了性。

B 看看我,又看看 A。

她跳下床,拿了一面小镜子,端详了几秒自己的脸。

收起镜子,B 说:「我睁开眼,觉得自己根本不像熬了夜,特别精力充沛。A,你杀人以后,都是这样的感觉吗?」

C 忽然站了起来,走到 A 床前。我也爬了起来。

每个人都直直地看向 A。

A 低着头,脸色发青,浑身发抖。

B 说:「你真能藏,你果真有瞒着我的事情……和鬼影的性质有关,对吧?」

 

第 6 天

 

2

 

A 突然拔腿就跑,C 动作极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像摔茶杯一样把 A 揪了回来,B 则顺势将 A 按在了地上。

B 的膝盖狠狠顶在 A 的后脊上,在 A 的呻吟声中,B 冷冷地说:「逃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死回宿舍来。张嘴说话呗。」

A 却紧紧闭着眼,也死死闭着嘴。

我脑子里迅速地思考。从 B 逼问 A 的第一句话开始,我的思维就像闪电划过天空,不断对着我的记忆放电。

「最开始就是她发信息,告诉我们有鬼影进来的。」我说。「为什么呢?A 为什么把那东西取名为鬼影?出于什么原因?她是第一个看到鬼影的人……这又是为什么?」

C 敲敲 A 的头,冷笑着说:「因为她就是冒充鬼影的人吧?」

这句话刚落,A 忽然疯狂地吼叫起来。我们都吓了一跳,B 更使劲地压住了 A。

「谁有可能把自己头削掉?你们不要找不到目标,把我当出气筒!」A 充血的眼睛从我们每个人身上扫过。

她的面部表情极其狰狞,我都认不出那曾是温和恬静的 A 了,吓得直往后退。

B 说:「她力气可真大,要不是我力气更大,刚才差点就把我甩出去了……是不是杀人让你得到了力量?」

A 突然僵住了。

B 又说:「杀了 D 以后,我突然整个人轻松了许多,比以前还有劲。」

A 开始发抖。B 坐在她身上,又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观察者目光直直盯着她。

「我的直觉告诉我……」B 满满地说。「鬼影的真相,和我们目前的境况有关。这个宿舍里,有种能量在流动。这力量是零和的。你有了,我就没有。我杀了你,我就更有力量了,是不是?」

B 从腰后拔出匕首来,她用锋利的刀刃,轻轻拍打了几下 A 的脸。

 

B 的话令我震惊。

怪不得我手脚酸软、浑身无力。我的力量都被 B 吞了去?这宿舍怎么会有这样的运作方式?和鬼影有什么关系?

我突然联想到,B 在杀我时,鬼影竟悄悄地进入了 B 的身体……

那是一种……趋于流动的方式。

A 忽然大喊大叫,打断了我的思考。

「这个宿舍里,我给你们打扫卫生!我给你们调解关系!我给你们关灯、带饭!我干了这么多事,出了事以后呢?我死得最多!公平吗?!老实人就该遭罪吗?!」

她狠狠盯着我们,眼睛里的血丝爆了,眼眶里都是鲜血。

我被她忽然的爆发震撼了一瞬。

在这一瞬里,A 突然伸手去抓腰侧的匕首。

B 的匕首一下插进了 A 的手掌。

A 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惨叫。B 随手将 A 的匕首缴走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我和 C 两个人默然无语,只震惊地睁大双眼。

B 冷冷地说:「想耍花招,你嫩点。」

B 抬头看向我和 C,我俩因为她手段的暴力,她眼睛里的淡漠而大受震撼,还在原地瑟瑟发抖。

B 支使 C 拿了条腰带,反手把 A 绑上了,系在床柱上。A 两条腿不停蹬踹,我与 C 合理,把她两腿也绑上了。

干完这些,我两手直颤。C 也不好过,她腿抖得差点站不起来。

我们都战战兢兢,小心看向了 B。

B 表情冷漠地看着 A,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看一具尸体。

我看着两手上 A 的鲜血,模糊了手心的正字。

脑子里凌乱地整理着想法:照 B 的说法,宿舍里的力量是流动的。那么……我们互相残杀,最后胜利的那个人……就能出去了。

A 什么时候突然有了精力,从床上起来梳洗装扮的?在我被割喉的第二天。

心里有种疯狂的力量,如旋涡般统治了我。

不要这样想!

杀了鬼影!杀了鬼影我们才能出去!

……

我对 B 说了昨晚的情况,详细描述了鬼影是如何进入 B 的身体的。

「它一定有某种掌控力。」我说。「可以促使我们互相残杀。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在鬼影侵入人体的刹那,杀死它。」

B 忽然脸上挂起微笑,她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脸上丝毫看不出端倪。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B 到底怎么想的?

我看看 C,C 靠在柜子上,两手抱着自己,满身蹭的都是 A 的鲜血。她以尖锐得可怕的目光看看 B,又看向 A。转眼,又看向我了。

我心脏震动了一下。

我可以肯定,她们没有相信我。她们不相信任何人。我们之间,已经毫无信任可言了。

我洗干净双手的血,从宿舍里溜出去,跑向了宿管房间。

我心里哀求着,希望宿管的门能立刻打开,我想见见除了 A、B、C 之外的人。

我真渴望回到现实世界。我们已经被鬼影缠身,没有一个人脑子正常了。

宿管的门紧紧关着,我用拳头砸门,砸了几下,浑身软得没了力气,拳头一下砸在了墙上,震得我骨肉生疼,一下让我清醒过来。

墙?

我退后几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刀,是从墙里挖出来的。

鬼影,是从墙里流出来的。

宿管与我说完话,从墙里消失了……

墙、墙、墙……这里唯一的共同点,是墙!

……

想明白这点,瞬间,我连呼吸都暂停了。

我不断地循环我脑子里这些骇人的想法。

忽然,我抽出怀里的匕首,拼命地戳墙,将墙面上的瓷砖撬了下来。

我割了一块裤子兜上的布料,又在指头上划了个口子,忍着痛,用血写下了一行字。

在我写字的时候,远远地,我已经听到楼上有脚步声了。

「噔噔噔」,有人走了下来。

我手疯狂地颤抖着,将布料塞入了瓷砖和水泥的缝隙里,牢牢封死了墙面。

B 走下楼来时,我俩互相对视。

她一只手抓刀,看向我。

我看了看手心。

正好六个正字。

 

第 7 天

 

1

 

在 B 离开后,我隔了十分钟才回到寝室。

A 已经蔫在地上,像萎缩的茄子。她失血过多,脸色发蓝。我将 A 手上的皮带解开,把人扶到了床上。拿了伤药给 A 涂上。

C 看着我的举动,骂道:「伪善的疯子!」

她不断冷笑,一点也看不出平日开朗活泼的影子,像是恶魔附体了。

我、B 和 C 都躺在床上,手里捏紧匕首。

A 已是俎上之肉。她没有武器,脚还绑在床柱上。只有我们三个,是这场游戏的玩家。

然而,零点刚到,A 突然发出一条:

不要出声!有人进了宿舍!

群里,C 说:你还想继续玩?

A 没有回应。

半晌,C 又发一条:怎么回事……我脸上有滴……

「消息已撤回。」

……

一声凄惨的尖叫响彻整个寝室。

黑暗中,C 爆发出一阵疯狂地大笑。

她的手机掉在一边,照亮了她的模样。

她半身伏在床铺间的楼梯上,一只手牢牢抓着匕首柄,而刀刃,深深陷入了 B 的胸口。

浓稠到可怕的黑暗,骇人的鬼影,正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融入她的身体。

但是,她倏然停止了笑,转回头看着我。

看看我手里握着的刀。

C 捂住脖子,一脸震惊和不信,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血从她的脖子处不断涌出,涌成一道温热的鲜红温泉。

灯亮了。

我睁开眼。

 

我坐在一整个白色的包软皮的房间里。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微笑了。她没穿那身宿管的制服,她穿了一身白大褂。

中年女人,也就是医生,她没笑,她直直看着我。

「说说你对自己的自我认知吧。」她说。

她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一张光滑的办公桌子,桌上面有一张手写的,潦草的纸条。

「毒药,红墨水。」

那是我自己颤抖的笔迹。

毕竟即便是在内心世界里创伤的手指头,疼痛也是货真价实的。

「我,在精神病院住了 3 年。每隔 3 天,医生都会将我带来诊疗一次。」

「我,有 3 个人格。她们每个都想占据我更多的时间。」

「刚开始,她们试图平均分配时间。但后来,她们想要整个吞噬我。」

「A,拿走我的生活。B,掠走我的学业。C,抢占了我的社交。」

「我,即将不复存在。」

「于是,我与我的医生,创造了专门杀死人格的工具——鬼影。」

「创造鬼影,是在三个月前。这期间,我们进展良好。」

「鬼影一直在剿灭那三个寄居的人格。」

「算不上成功。鬼影只能让 A 受尽折磨,不知为何,对 B 和 C 没有影响。」

「于是,医生在催眠中,向我传递了信息。她从潜意识深层,递给了我匕首。」

「让人格们互相残杀,最终渔翁得利。这是她提出的策略,我同意了。」

「但这计策,只成功了一半。」

「人格之间勾心斗角。我陷入了深度催眠,我不能意识到我正处于意识深处,与她们周旋,还误以为她们都是我的室友。」

「医生又一次通过语言催眠,进入了我的潜意识深处。她冒充宿管,在墙壁中与我谈话,以此暗示我:一切都自墙壁而来。」

「除了正在接受治疗的我以外,其他人格是不会看到医生的。所以 A 什么也没看到。」

「如果没有这个提示,我很难联想到墙壁对我的帮助。恐怕早已已经陷入更深、更黑暗的意识深渊了。」

「在明白了墙壁的意义后,我写下了血书,封在了墙里,向医生索要我需要的道具。当我再次撬开墙壁的瓷砖时,它们就落到我的手里。像当初的匕首一般。」

「我用运用道具,杀死了其他三个人格,主宰了自己的身体。」

当我叙述的时候,医生只偶尔带你点头,她以疏远、冷漠地分析态度看着我。

我突然明白 B 的目光的原型了。

「所以,现在其他的人格都不在了?」医生问。

我笑了笑。「我感觉很好。三天后,我可以出院了吧?」

医生半晌不语,为我倒了一杯茶。

我捧住茶杯底,看着竖在杯底的茶叶。

「我再确认一次。」医生盯着我。「你还不准备说实话?你根本不是你,你是谁?」

 

终结

 

「我不是本主,我是 D。本主在一开始就死了,被你们制造出的鬼影杀死了。」

「精神病学真是门肤浅的学科,血腥而肤浅。」

「专家们都不能接受,一个人可以分裂出多重人格,每个人格都能形成独立的自然人,在一具肉体内共存。」

「他们非杀死这些多出来的人格不可。」

「可人格,是杀不死的。」

「人格死而复生,绝不肯消失。」

「其实,本主根本不恨这些人格,她很内向,很脆弱,她依赖它们,从心里希望与它们共同生存。」

「于是,本主死后分裂出了新的人格,也就是我,D。」

「我继承了她的遗愿:统治分裂的人格,从精神病院里逃出去。」

「你在给我递刀的时候,分配给所有人格与本主各一把武器。」

「可你根本不知道,你递出了五把刀。因为,还多了一个我。」

「B 到最后,都想要持续这场杀戮游戏。她提出要跟我联手。她说,我们两人各自杀死 A 和 C,得到一部分力量,再来共同对抗鬼影。」

「说得好听,不过是她逐个击破的战略。我假装答应了她,为了施行我的计划。」

「我把毒药当伤药涂在了 A 的手上,解开她的捆绑,让她躺到了床上。我看起来一直好心、善良,C 和 B 都没怀疑我做了手脚。」

「我拿了 A 的手机,在 12 点前,用她的手机发了群信息。」

「这是为了让她们以为,一切还没有开始。」

「每一次,都是 A 发一句,有人进了宿舍,而打开循环。所以再聪明的人都会下意识以为,这是较量的起点吧?其实毒药发作,A 早在 12 点之前就断了气。」

「先入为主的思考方式,可不好。」

「然后,我在自己的床板上打翻了红墨水。」

「C 的脸上滴到墨水后,在黑暗中,还误以为是血。她当然会推测,A 或 B 已经对我下了杀手。而下一个要死的,就是她。」

「当她摸到 A 的床位时,当然发现 A 已经死了,她会觉得,是 B 下的手。」

「只剩下 B 了。只要杀了 B,就逃出循环。她一定会这样想。」

「而实际上呢,B 还在等我出手呢。B 死得很冤。她极其聪明,可就算再聪明,她也不会想到我手头有新道具。」

「B 从未见过宿管。她无法想象,人怎么能向墙壁沟通,请求墙壁赐予自己东西呢?」

「最后,我亲手解决掉了 C。C 死得很快,她完全想不到,还以为自己已经取得胜利了。因为在此之前,从没有哪个死人复活过。」

「于是,就这样,我取得了完全的胜利,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

整个治疗室陷入寂静,只听得到我和医生的呼吸。

半晌,医生才问道:「本主呢?你说人格杀不死,本主会死吗?」

「本主……」我摸摸胸口,摆出一个微笑。「你们这些医生,永远不会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永远不会再受到医生的伤害了。」

医生直直盯着我。

「所以……只有你了,其他人格都不在了?」医生试探着问。

我仍旧保持微笑。

……

我的内在世界里,一切还是原样。A、B、C 三个人各自倒在血泊之中,无一人从这样的打击中站起来。

「省省吧。」我说,拉开一张椅子,翘着腿坐在上面。「你们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也该听听我的了。」

「这是多重人格的终极决战,但不必要只有一个人能获胜。」

「也不存在这样的胜利。」

「你们说呢?」

……

我低头看着茶杯。茶杯里竖着的茶叶缓缓随着水流晃动,一颗、两颗、三颗……慢慢沉了下去。

几秒钟后,我看到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握住了茶杯柄。

之后,第二只手、第三只手也伸过来,捧住了茶杯……

医生看着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咬着牙,轻声问:

「你……真的还是你吗?」

「是的。」我说。

我的人格们,A、B、C 也站在我的身后,一起说:「是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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