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过来时,故事已经接近尾声。
目前我人在天牢,那位大周朝最尊贵的皇后娘娘,我的嫡姐,正一脚踩在我的脸上,数落我罪孽的一生。
什么自私恶毒,害人无数,妄图谋逆.....诸如此类种种。
我无法反驳,因为这确实是我这具身体做过的。
1
牢里血腥和腐烂味道令人作呕。
我艰难开口道,「嫡姐,我知道我美,但你能先把脚拿开吗?」
可能是她没想到我死到临头还能说出这种话,一时之间竟有些呆愣,被我挣脱开来。
不要用脸擦地的我,大口的呼吸牢里的新鲜空气。
其实也并不新鲜,因为这里是天牢最深处,只有那些罪大恶极之人才会被关押在这里,受尽酷刑与折磨。
正如我现在身上很多伤口,分不清哪些是新伤,哪些是旧伤,总之从头到脚都很疼。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只得抬头看向这个衣着华贵的女子。
但凡这一幕在重生文的开头,我都觉得自己还有救。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在我面前站着的,正是本文重生复仇,手握宫斗、宅斗大女主剧本的女人,我甚至还可以看到她头顶上闪耀的光环。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向来看得清现实,结局已定时,绝不多做无谓的挣扎。
何况恶毒反派行至末路,手中已没有任何牌。
「嫡姐,你不如直接赐死我得了。」
我对上上方的视线,有些破罐子破摔,「你看,你玩也玩够了,不如让我早死早超生?」
这句话似乎触及到她的逆鳞,饱含内力的巴掌落下,我被掀翻在地,半边脸肿成猪头。
我有些委屈,不知道穿越这飞来横祸从哪来?
「你做梦,本宫要让你在这日夜煎熬,将你加注在本宫身上的痛苦千百倍还给你。」
显然皇后娘娘因为前世的事有些激动,眼睛通红,衣袖一拂,气愤地离开。
紧接着我就被人拖出去,看到架子上诸多刑具,我心里发虚,恨不得牙口藏毒给自己了断。
可这天牢不是我想死就能死的地方。
这里的人都是刽子手,没有人比他们更会折磨人。
刑室内惨绝人寰的叫声不绝如缕,我明白自己绝对承受不了这种痛苦。
「我想问问,有没有办法能不受这些刑罚?」
闻言,黑衣官服的男人转过身来,像看神经病一样盯着我,大概是想从我的眼里看出笑话。
我十分真诚地望回去,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
或许他很难想象我这种人会有什么滔天大罪,以至于身陷囹圄,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上刑。
我很害怕,开始不断挣扎,奋力想要挣脱手脚上的镣铐。
一块黑布蒙上我的眼睛,是那个黑衣执刑男子,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异于常人的温度,比我更冷。
无限的恐怖侵袭而来,身体止不住颤抖,我哭了。
「别怕。」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有些嘶哑,似乎是不常说话,但说出来的话无比残忍又血腥。
「忍一会,就好了。」
冰冷的刀锋在我身上游走,细细拨开我的肌肤,温热的血流出,筋肉被不断搅动,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剩钻心的痛。
我咬住自己的舌头,想要结束这一切,被他卸掉下颚,塞入木塞子,呜咽着无法出声。
漆黑的天牢,我从昏迷中醒来,冷汗浸湿衣衫和发丝,身上的伤口让我不敢动弹。
我的嫡姐,尚书府的大小姐,大周朝的皇后娘娘,恨我入骨,饮血啖肉。
上辈子,我和她前夫让她亲眼目睹满门抄斩,让她遭受切肤丧子之痛。
背叛,血泪,仇恨,环绕在我们之间。
在没有让她泄愤之前,她只会让我在这暗无天日里活着,日复一日受尽折磨。
醒了就在刑架上,快死时便有内侍送药过来,粗暴地塞进我嘴里,在我身上胡乱涂抹。
地上的寒意不断侵入,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变得麻木,让我的脑子很清醒。
求死不能,那便求生?
我开始回忆起书中的一切。
林映雪确实手握前世的剧本,但我现在知道的是她重生复仇的剧本。
天牢里想逃的不止我一人,能逃的却只有他一个。
一个武林高手,江湖中人。
我要为自己谋一线生机,而我唯一的机会,就是大周皇帝心尖尖上的人,我的嫡姐。
显然老天对我还有些怜悯,在看到对面的囚服男子时,我情不自禁裸露一口血牙。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我一定要大笑三声。
不是因为对方比我更惨,而是因为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肩膀被刺穿,两个血窟窿大得惊心,这证明他武功不凡到让人忌惮。
而在这深牢之中,天子脚下,皇权中心,还需要被忌惮的,唯一人。
前朝遗孤,秦尧。
皇帝的死对头和皇后的死对头,现下面对面关着,不知道是同病相怜,还是天定缘分。
深牢中除了刺鼻的腥臭,泣血的惨叫,便只有最恶毒的诅咒。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我的眼神又专注炽热。
几息之后,对面的血色白衣男子终于忍不住睁开疲惫的眼睛看过来。
我心中一喜。
秦尧一愣,猝不及防掉落初春新雨,澄澈无辜的眸中。
绝望平静,不似之前低声乞求怜悯,以及被拒绝时的无能咆哮咒骂。
见他有些呆愣,应该是对我有印象,毕竟当朝皇后的背影时不时出现在这里。
我嘴唇轻启并未发声,示意他过来。
秦尧犹豫几响,身形微动,有些笨拙迟缓。
饶是他武功高强,在这里深牢中日夜受刑,也渐渐久伤不愈,更何谈我?
我手指微微一动,一粒药丸顺势落在他的衣襟前。
这药对外伤有奇效,林映雪为了让我百炼成钢,下尽功夫。
我不再看他,这是我表达诚意和合作的第一步。
2
天牢的日子并不好过,我不断被折磨,又被养好,接着又被折磨。
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撑不过来。
唯一稍许安慰的,大概是对面的秦尧能多给我几个眼神,偶尔担忧地看着我。
不外乎他担心,毕竟我一死,给他投药的人就没有了。
每次看到那道黑色身影,我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栗。
人到绝境就会有一些奇怪的念头,我是很想问他一句,你上班不用双休吗?
这话肯定是不能说出口的,我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就如同在和邻家哥哥聊天。
「小哥哥,今天能不能不要剜肉挑筋?」
他没有搭我的话,我已经习以为常。
当他放下手中的小刀,转身去拿竹夹,我松了一口气。
残破的手指被一根根放进竹夹中,十指连心,我强忍恐惧,平静地把话说完。
「其实,我特别怕疼的,但我不怕死。」
「我就怕自己生不如死。」
「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是在下雨还是......」
声音戛然而止,我痛不欲生,他眼里却带着矛盾的快意和痛楚。
我极力保持理智,不像其他人一样,用最恶毒的话语去诅咒谩骂。
因为我深谙一个道理,越是扭曲的人,越希望别人拿他当正常人对待。
我除了哭就是疼得说不出话,却让这个冷漠的刽子手心疼了。
他不会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情绪,但这足够让他甘之如饴的疯狂。
他会开始期待,期待我的到来,期待我小心翼翼地求饶,和他讨价还价。
他会手软,对我手下留情,为了让我陪他多玩些日子。
恰恰就是这份心疼,我不会只剩一口气在这里苟延残喘着等死。
秦尧在等时机,我亦如此。
我们心照不宣,默契地不去纠结对方是何人,有多少秘密。
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离开这里。
他需要我的药,我需要他的保护。
正红宫装的女子光彩夺目,硬生生令这阴暗的牢房多出一抹光彩。
她高高在上地施舍我,「林卿遥,如今这模样,你当初可曾想到?」
我遍体鳞伤,满身血污缩在阴暗的角落,可我却笑了。
笑得无比纯真又百媚生娇,我恨不得将此生最得意的笑容露出来给她瞧瞧。
林映雪丝毫不掩饰对我的恨意和厌恶。
「应该先挖眼睛的。」
她向来说到做到,即便贵为皇后,挖我眼睛这种舒心事,她更愿意亲自动手。
在她屈尊降贵弯腰动手之际,身体发软,不受控制倒在我身上。
我手中的朱钗死死抵住她雪白的脖颈,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如同最亲密的情人,「嫡姐,我真是,等你好久了。
秦尧的确是个绝佳的盟友,他武功高强,每隔几日便有人给他下药。
若无他给的药,我根本不可能挟制得住林映雪,而秦尧疗伤的药是林映雪给我的,这般滋味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
我从林映雪头上拔根簪子扔给秦尧。
他很快解开镣铐从牢房里出来,十分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被挟持的皇后娘娘。
皇帝陛下心尖尖上的人真是好用,我们离开天牢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我紧握住她手腕上的命脉,「嫡姐,你应该不想死吧?」
我是弱女子不懂习武,但秦尧知道,他现在就跟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林映雪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贴身侍女竹雨看着亲密无间的我们,心有疑惑,但没有动作。
书中林映雪将才之风,说一不二,她没有发话,谁敢上前。
长春宫殿中。
林映雪一挥手,所有人立马退出殿外等候。
她端坐在高位睥睨我,不屑道,「你以为,你和他逃得掉?」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语气有些冷硬,也许还带了委屈。
因为我确实只是背了黑锅,但说出来没有人会信。
秦尧走过来点在她的死穴上,「要杀她吗?」
林映雪有些紧张,我也是,因为他问得实在是认真。
我摇头道,「不必。」
一来我确实不敢杀人,二来我怕她死,会引来男主的疯狂报复。
这是死结。
林映雪呼吸平缓躺在榻上,我胡乱塞了几口吃的,秦尧递过来一杯茶。
如此境地,他倒是不慌不忙。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自投罗网来长春宫?」
我快速把干净的衣裳套在自己身上,看向旁边的秦尧。
「你不会做这种没把握的事。」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无所依的两人,在某些时刻建立无比坚固的相互信任。
不错,如果说皇宫坚固如铁桶,那么长春宫就是唯一的短板。
秦尧搂着我的腰从后窗落下,一路很隐蔽地来到偏殿。
百年杏树下有一口井。
秦尧手脚支撑着下井,我像只八爪鱼一样挂他背上。
两人毫无尴尬,神色十分认真。
「注意井壁,这里有一天可以通向皇宫外的密道。」
皇帝知道,林映雪知道,他们两个却不知,穿过来的我也知道。
秦尧亦不纠结,用力一推,井壁上暗门打开。
「抓稳了。」
我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他轻身一跃落尽暗门中。
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秦尧的原因。
凭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逃出去可以说是痴人说梦。
在漆黑的甬道中不停奔跑,我尽量不让自己落下他太远,但之前被挑过的脚筋隐隐作痛。
秦尧发现异常,伸手扶过我,将我打横抱起来。
「多谢。」
「无事。」
听到外面的犬吠声,我有些激动,但也异常冷静。
秦尧神色更加凝峻,「我们应当被发现了。」
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事。
萧御治下御严,旨一到,城立封。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平时热闹繁荣的夜市,如今空无一人。
长春宫的人大约是发现林映雪的异常,如今皇宫内戒备森严,都城不进不出。
无数火光在黑夜中奔走,挨家挨户的搜寻,都京城内人人自危。
我比的就是分秒必争的时间和对林映雪的了解。
秦尧带着我一路躲开搜查的人来到河道,将麻绳系在我腰上。
「我先下,你跟着我。」
我点点头。
若夜闯城门离开,秦尧一个人或许可以做到,但如果带上我,那是万不可能成功的事。
都城水域工程复杂,每条河都殊途同归,连接着城外的护城河。
都京女子大多不熟水性,包括这具身体原主也是。
林映雪知道,所以她不会这么快想到,一个不识水性的人,要如何自寻死路。
趁她还没有发现自己丢了东西,我与秦尧要赶紧出城。
走水道是我在天牢的时就已决定的事,只是这具身躯娇嫩柔弱,若无秦尧,我绝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我很感激。
护城墙下,精铁灌注的栅栏将城内与城外隔开,只有湍急的水流能过。
秦尧先至,尝试掰开一道口子,三成内力都不到的他决然做不到。
他心中不安,相比自己的安危,不知为何,他更担心另一人。
他曾见过那个冷血无情的人,抱着不省人事的她,透出来的百般怜惜,不禁有些自嘲,原本已经自暴自弃的自己,不也像被蛊惑一样行事。
一时之间,秦尧思绪万千。
看到锈迹斑斑的铁栏,我心中大喜,拿出一把黑色的匕首递给秦尧。
林映雪有一把天外陨铁铸就匕首,锋利无比,可断天下间任何兵器。
我在河中呛水,护城河下游,秦尧拖着我爬上岸,「醒醒。」
毫无反应,秦尧只得弯下腰给我渡气。
我咳出几口水,艰难地睁开眼睛。
看着不远处的树林,我用手捂住脸,有些哽咽,「终于,」逃出来了。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我马上整理好,秦尧的大腿要抱牢,不然被抓回去是迟早的事。
「我无处可去。」
这话很直白,没有任何情绪,却直直撞进秦尧的心里。
「那就跟我走。」
「好。」
秦尧背着我,奔向不远处的山林。
我们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3
东方既白,阳光透过层层障碍落在我们身上。
秦尧不知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一丝白日的暖意,衣衫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血水。
我的情况更糟糕,少有清醒的时候,走水道还是太勉强我这副身体。
日上中天。
我从迷迷糊糊中醒过来,冰凉湿润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伤口疼得让我紧咬牙关。
看到秦尧额间沁出来的冷汗,我扯开嘶哑疼痛的嗓子,「我们这是去哪?」
「你醒了?」
秦尧没有停,背着我在林间穿行。
「嗯。」
确定我是真的清醒不是在说胡话,秦尧道,「过了这个山头,有一个小村子,我们稍作停留。」
「多谢。」
除了这两个字我无话可说,秦尧是为了我才作停留。
而我的状况确实很不好,不单单是身上的伤,在水中泡了大半夜,这副娇躯已经临近极限。
秦尧沉默不语,他漂泊江湖,居无所依,除了师父和几位至交好友,少与人来往。
没有人告诉过他如何同一个姑娘相处,尤其是这个姑娘极其貌美又聪慧谨慎。
是以,不说话最好,既不会给人太过沉重的负担,又能不彼此探究多生猜疑。
秦尧带着我一路颠簸,偶尔停下休息片刻。
我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但我能感觉到秦尧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他的状况比我好不了多少。
可我们不敢走官道同快马相比,不敢去有官府的地方同皇城暗令相比。
我们只能走山间,找道路消息闭塞的小山村。
黑夜再一次降临,我想林映雪一定在到处找我。
长春宫灯火通明,底下的人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下一秒人头落地,做了皇城中冤死鬼。
「数万御林军封城找了一天一夜,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长春宫上下匍匐在地,「皇后息怒。」
息怒?
林映雪怒极反笑。
本以为两人逃得了天牢皇宫,也势必出不去都京。
现在看来,二人早已离开都京,任由这群蠢货声势浩大找人。
自从重生以来,林映雪何时尝过这种滋味。
「传本宫密令,林卿遥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活着回来见本宫。」
秦尧武功常人难敌,林映雪眉心微蹙,「至于另一个人,生死不论。」
想到什么,她神情开始缓和下来,言语间有些追忆的意味。
「派人盯着进神医谷的路,不要打扰谷中人。」
「遵皇后令。」
天牢如往常一样,惨绝人寰地叫声不断。
阴鸷男子的黑衣上一片片深色痕迹开出花来。
刑架上的女子浑身是血,苦苦哀求,「放过我,求你放过我吧。」
男人惨白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头,女子的眼神里全是恐惧与哀求。
他像是失了兴趣一般,「不像。」
转身离开。
紧接着便有其他黑衣官服刽子手入内,凄惨凌厉的声音从身后的牢房中传出来。
「薄离,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永远只能在这里当见不得光的老鼠,做萧御底下的脏狗。」
他置若罔闻,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呵......薄离,薄离,命比纸薄,众叛亲离。
这不是师傅给他的名字吗?
师傅在哪呢?
哦,想起来了。
他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头被一根根敲碎,身上的筋被一一挑出,腻手的肥肉被剥去喂狗。
就连他的皮,现在不也完整无暇地放在房间暗格内。
那你呢?
你又在哪?
我心猛地一抽搐,从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
不远处的村庄提醒着,我穿越了。
秦尧身影停下来,微微侧头询问我,「到了,你怎么样?」
他有些气喘,眼神疲累不堪,我很想安慰道,我还好。
但是,「我身上的鞭痕裂开了,被挑动过的脚筋很痛,在水里泡了一晚上,现在头痛欲裂,发热得眼冒金星。」
所以秦尧,你后不后悔一时冲动说出「那就跟着我」,我现在浑身透着「麻烦」两个字。
你娘没告诉过你,女人不可信,漂亮的女人更会骗人吗?
秦尧找了个村外的干草垛将我放下,将怀里的匕首交给我。
「你在这等我。」
我乖巧的点头,「嗯。」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我现在一点都不担心他会扔下我。
书中秦尧一诺千金,本应该是江湖中自由自在的侠者。
奈何摊上前朝皇室遗族这身份,以至于前半生流离失所,后半生被囚深牢。
所以,我救他,他救我,这很公平。
说只停留片刻便只有片刻。
秦尧动作很快,换了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身后背着个包袱回来。
他将另一身的衣衫递给我,语气有些不自然,「我替你守着。」
说完立马背过身,退离十余步之远。
我不是墨守成规的深闺女子,分得清楚处境和形势,没有半分扭捏换上粗布衣。
将半湿衣衫和在长春宫首饰上扣下来的金叶子一起打包,走过去轻拍一下他。
秦尧后背一僵,转过身来。
「我好了,我们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无论是我还是秦尧,身上重新渗血的伤口都要先处理一下。
我们重新投身深山老林。
山里人靠打猎生活,一进山便是十多天,因此在山中总会有一处落脚地。
秦尧凭借自己的敏锐,很快带着我来到一个山洞。
我不得不佩服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这里不仅有还有一方水潭,还开拓得极其隐蔽。
要不是秦尧,我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个山洞。
除了一个破旧陶罐和熄了很久的火堆,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样才最好。
有什么就说明猎户就在这附近,我们的踪迹很可能被察觉,到时候事情就难办起来。
秦尧从身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将火堆重新燃起来。
我抱着陶罐认真清洗后,舀了一罐水放在火堆上,拿出湿衣开始烤。
火光跳跃,我坐在旁边抱膝休憩,「你伤得很重。」
秦尧闻言侧目过来,没有任何隐瞒,「是。」
琵骨被穿,周身要穴被重创,封脉蓄起几分的内力,走了一天一夜早已散尽。
「我也是。」
我抬头,移到他身边坐下,「把包袱拿过来,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男女授受不亲比不得事急从权的逃亡。
秦尧本想说什么,看到我的神色又噎回去,把身后的包袱给我。
我用烈酒帮他把肩上的两个血窟窿擦拭干净,匕首划开换下的衣裙替他包扎好,方才放心坐下。
随便一动,头就晕乎乎的,我不得不从坐着,继而躺在火堆旁边。
用碎衣片沾冷水敷在额头上,连脚上的伤口都来不及处理,我又开始昏沉起来。
迷糊中有人喂我喝粘稠温热的水,抓住我的脚。
我脑中一激灵想要挣脱,眼睛却怎么也打不开,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
4
翌日,秦尧去过的那户人家,中年农妇坐在泥地坪上放声大哭。
「家里半月的口粮全没了,哪个杀千刀的?」
敦厚老实的男人从房里出来,「俺存了三年的酒也没了,不过你看这是什么?」
金光闪闪的小碎石让夫妇二人闭口不言。
我在黑暗中走了太久。
前方出现一道光亮,我便急不可耐地往那边奔跑,怎么都到不了头。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秦尧早已重新上路,身前挂着一个包袱,身后背着我。
我将他脖子上挂着的包袱取下,背到身后,询问道,「我们去哪?」
「神医谷。」
我和他都伤得很重,医术浅薄的乡间铃医治不了,城内医馆也不敢去冒险。
秦尧解释道,「我曾在那待过几年,谷中有位我的至友。」
我实在有些不忍心,但事实摆在这,「你应当看得出来,我和我嫡姐的关系不太好。」
秦尧心想,应该不只是不太好这么简单?
「神医谷不会插手朝中之事。」
但他会插手啊,我叹了一口气,「神医谷主霍无尘,十分倾慕我嫡姐。」
话都说到这份上,就不用再去深入了解纠结,但凡沾上情爱二字,很多事情就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可我们明知那是条绝路,却逼得只能往那走。
否则秦尧会死,我也会。
山林间有风,有鸟兽悉索叫声,我们沉默走了许久。
秦尧突然来了一句,「后面有人。」
他警觉的判断力无需怀疑,而我没有察觉到半分异常。
古代这种武林高手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让我的心凉了一大半。
逃离都京不过两天一夜,林映雪的人已经追过来。
尽管我表现得十分冷静,语气还是不自觉地紧张,「有几个?」
「两个。」
他们不知道我们逃跑的方向,所以在四处分散搜寻。
秦尧第一次领会有心无力的感觉,两人足以濒临重伤的他殊死一搏,让我翻不起任何水花。
我挣扎道,「放我下来。」
秦尧依言将我放下,大概猜到我想做什么,眼里全是不赞成。
「你想要以身做饵?」
「是。」
我靠着高大的树干慢慢坐下,将匕首举到他面前。
「我作饵,你杀人。」
我不是傻子,也不圣母。
秦尧深受重伤,在两个戒备周严的暗卫面前,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成功击杀他们,自己不省人事。
到时候,我这身残体虚的弱女子,要怎么带着他在山间行走?
「他们不会对我下杀手,我嫡姐才舍不得让我就这样死的。」
秦尧沉默着接过匕首,他知道我是对的,出其不意才是制胜关键。
「小心。」
「你也是。」
半刻钟的功夫,我们后方便出现两道骑马的黑色身影。
我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跑。
一支利箭穿破风声呼啸而来,剧烈一疼让我直勾勾摔在地上,磕得满脸是血。
手掌长的箭矢没入血肉,穿透瘦骨嶙峋的小腿,瞬间鲜血淋漓。
秦尧在暗处强行忍住没出手。
我喘着大气艰难地爬起来,微涩的眼睛湿润模糊,右腿疼得动不了。
身后的两人下马越走越近。
我神色恐惧苦苦哀求,「求求你们,放过我。」
他们对视一眼,看向我的眼中带有警惕之色。
「之前和你一起的男人在哪?」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我说了,你们能放过吗?」
两人看向我的目光瞬间冷凝。
我立刻秒怂指方向,「他说去那边河里接水,让我在这等他回来。」
但凡在外行走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地势不会有河流,他二人神情放松些许。
我弱得两根手指就能掐死,林映雪也不会自爆被我挟持,他们自然而然先入为主,认为我是凭借几分颜色依附的菟丝花,危难之际惨遭抛弃。
其中一人蹲下,准备先将我带回去。
即便我事先知情,但当旁边站着的黑衣人倒地那一刻,我也未曾反应过来。
秦尧是没有内力,可身手还在,这也是两人如此忌惮的原因。
蹲在我面前的人瞬间反应过来,秦尧的刀已经在他脖子上。
黑色匕首划过,温热的血喷溅到我的脸上。
他跪在地上,乌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用死不瞑目的眼神,用诅咒的眼神。
秦尧将他踹倒,抱着我走到不远处放下,默默用自己的衣袖擦拭我脸上的血迹。
我从心悸中回过神来,分不清楚是惊吓还是腿上的箭伤很疼,浑身发抖哽咽道,「你得帮我拔箭。」
秦尧感受到不太对的情绪,心中万般滋味翻涌,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沉默转身去两个黑衣人身上摸索。
我看着他手里拿着几个黑色瓷瓶,默默捡起地上的树干咬在嘴里。
匕首划开裤脚,雪白的肌肤上是粗细不均的鞭痕还有大片淤血青紫。
秦尧目光一沉,紧握成拳的手复又松开,仔细观察伤势。
察觉到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我咬紧树干,双手死死抓住手臂,闭上眼睛准备这会心一击。
「我很快。」
秦尧声音还未落下,剧痛从腿部蔓延全身,我被他死死按住。
嘴中的木枝掉落,我张着嘴半天也没能嚎出一嗓子,脑中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想要回家。
我不禁开始想,早知道就应该直接让秦尧把林映雪砍了,还想那么长远,担心萧御疯狂报复?
反正都是要在这里遭罪,拉一两个垫背的,让我心里也平衡一下。
秦尧将手中上好的金疮药倒在伤口上止血,用碎衣包扎好伤口。
「你还好吗?」
我眼神涣散得像个游魂,听不见他,更没有回应。
秦尧一着急抓住我的手臂,「林卿遥。」
低沉担忧的声音把我的思绪给扯回来,我尝试动一下腿,钻心的痛袭来。
「不太好。」
我苦大仇深,无可奈何地看向他,「你怕是甩不掉我了。」
秦尧轻笑一声,俊朗有余沉闷十足的脸庞,忽然变得生动起来。
「乐意之至。」
他将能用的东西收起来,把那两个人绑在马背上惊走,牵着另一匹马过来,将我抱上去。
「你...」
「秦尧。」
他轻声打断我的话。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叫秦尧,一直没说是怕他以为我别有所图。
比如,他们所说的前朝遗物。
我很累,索性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往后倾斜。
「你在神医谷呆过,识得药草吗?」
秦尧握紧缰绳在山间中奔走,感受身前若有若无的重量,嘴角微微上扬。
「识得一些。」
「教教我,我要认识带毒的。」
身后的男子似轻叹一声,半响才回复我,「好。」
得他承诺,我心满意足地两眼一黑,倒在他怀里不省人事。
秦尧两只胳膊微微收紧。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和秦尧都没有过牵扯,可以称得上是陌生人。
这一路上我们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却彼此为对方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也许大多数人都不懂为什么我们会在一起,譬如林映雪与萧御。
在长春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萧御虽有些出乎意料,但没有过多惊讶。
但林映雪就不同了,在萧御眼里,她向来冷静自持,智勇双全,很少看到她如此失去理智的一面。
萧御永远也想不到是何缘故?
他起身抱住发怒的女人,林映雪感受到温暖熟悉的怀抱安静下来。
我的逃离总是勾起她前世不堪的记忆,让她陷入梦魇,如堕深渊一样。
好在这一世,她身边的人是萧御,是那个前世甘愿为她生,为她死的那个人。
萧御安抚下怀中人,眼神凌厉地看向暗处,「秦尧是你带回来的,再走一趟。」
暗中人看不见身形,眼睛在黑暗中幽幽泛光。
5
又是一轮皎洁的弯月。
我气若游丝靠在崖壁上,看向那边忙碌的男子笑道,「今日的晚膳似乎很好?」
秦尧十分正经,一只手提着野鸡,另一只手提着一捆不知名药草,怎么看都很违和。
看到我还有心情开玩笑,秦尧很是无奈。
大概是苦中作乐,若一路逃亡这么苦,还不能多笑笑,我怕自己真的会撑不住。
秦尧将东西架在火上,走过来搭上我的手腕,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们需要尽快去神医谷。」
「嗯。」
我的状况很不好,腿伤很严重,一直在发高热,秦尧只能一路上找药草来缓解我的伤势。
好在有了马,他不用那么辛苦背着我走。
「你去休息,我来守火。」
「有事唤我。」
我小鸡嘬米似地点头,一脸蠢样逗乐秦尧,他背过身笑着靠在不远处阖目。
两人都是直来直往的人,这一路上秦尧很少休息,也自知他出事,如此虚弱的我,一个人无法走下去。
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之前秦尧独自背负着我的性命一直前行,他休息时,我自然也要担起两份责任。
药熬好后,我将陶罐从火堆旁取出来稍作冷却,抱着一口气干完,苦得我紧捂住嘴巴,不至于反胃吐出来,这些都是秦尧辛辛苦苦找的。
我捧着陶罐有些愣怔,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里,没有遇到奇怪的事,没有遇见奇怪的人,没有做过奇怪的梦。
所以林卿遥,你不会甩了黑锅给我,自己投胎去了?
一想到很有这种可能,我倍感愤怒地扯下一只鸡腿开始啃咬,仿佛那就是林卿瑶,六月飞雪都诉不了我的冤屈。
明明是在逃亡,短短半夜却是秦尧这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火堆已经燃尽,狭隘的崖洞可以看见天光。
「你醒了?那就该换人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径直倒下去。
十数日的相处,我与秦尧更加默契熟稔。
天光乍现,我们一路向南骑马赶路,途中他教我识药、找药。
月光洒落,秦尧便带我找隐僻处起火熬药,停留找吃的、休息。
我昏睡时,他带着我,他休息时,我守着他。
我此生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他很沉稳,甚至说得上是沉闷,一句好听的话也不会说,独独为你做很多事。
在这个陌生时空里,在我如漂泊无依的浮萍,被奔涛汹涌河流反复拍打之际。
因为简单的一句话,他像一座巍峨挺拔的山挡住洪流,大方地敞开怀抱,让我有所停靠,得以喘息片刻。
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这些无论放在哪里都纠缠至极,情真意切的词汇,就让我们两个这样萍水相逢的人,如此简单地做到了?
当真是想不明白,那我便不再想。
越往南走,山林逐渐变得郁郁葱葱,茂密的的林间,河流山溪随处可见。
不似之前崇山峻岭,高耸入云的险要山势,这里的山更像秀气的姑娘。
终南山绵延千余里,据说神农曾在这里尝百草,日遇七十毒,得茶而解之。
秦尧说,有一处山川交错、密林幽深处,上古神农氏族人在这里隐居,江湖人称的「神医谷」。
我心想,这不就是秦岭-神农架?
算了无需纠结原书中这些细枝末节,重点我们就快到了。
今夜似乎有一场大雨。
我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同于秦尧武林高手的敏锐,这是来自女人独有的第六感。
「秦尧,我觉得..」
话还未说完,马匹应声倒下,来得猝不及防。
秦尧将我紧紧护在怀里,滚下山坡。
我睁眼便看到他胸前刺目的大片血迹,有些着急,「还能走吗?」
秦尧将我拉至身后,塞给我一把匕首,语气不容反驳,「你先走。」
山坡上方的黑衣男子居高临下,好自整遐地看着我们。
秦尧面色冷凝,我从他身后探头看见马背上的熟人。
「秦尧,别死,等我回来。」
不管他有没有听懂,我瘸着腿钻进林中。
听到动静,秦尧没有回头,手中紧握住黑色匕首。
薄离对猎物志在必得,一点也不着急,闲庭漫步地走下来。
「她心肠很狠,不是吗?」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嘶哑,带着几分嗜血的残忍。
秦尧从他话里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沉声认真道,「或许只是对你如此。」
两人寸步不让,如同暴雨前夕,气氛低沉凝滞。
薄离冷笑道,「自寻死路。」
剑光一闪朝对面人的命穴刺去,快到只剩剑影,冷得只有瘆人的杀意。
短刃与软剑在暗夜里擦出火花。
秦尧险险避开这一杀招,震退几步之远,咽下胸腔中涌上来的血腥。
一击未中,薄离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鬼魅出现他身后,软剑缠绕住黑色匕首,剑尖如毒蛇,转而刺向最脆弱的地方。
秦尧持刃的右手传来剧痛,左手抓住剑影。
软剑刺入脖间半寸被钳住,再未得寸进。
薄离将软剑收回,雪白的剑身未染上半分血色。
秦尧拉开距离,手上的血不停在流。
重伤未愈,功力尽失,这种情况下能过两招已是极限。
薄离一旦出手,向来是招招必杀。
第三剑径直蜷住秦尧的脖颈。
「住手。」
我手中匕首死死抵住自己的脖子,若再晚一点,回来看到就是尸首分离的秦尧。
见识过所谓的武林高手,我隔着两人五十步远的地方不敢上前。
去而复返?
薄离手中的软剑渐渐收紧,勒进秦尧的血肉中。
空中雷声响彻,一路惊轰带闪电照亮半边天。
我手中的匕首一用力,脖颈上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意,语气无比强硬,「我叫你住手。」
有所顾忌,薄离没有再动,语气嘲讽道,「怎么不跑了?」
我不理会他的嘲讽,针尖对上麦芒。
「良心发现,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如何?」
薄离如暗夜行走的黑猫,眼神透着幽幽绿光,「不如何,你以为你能逃掉?」
「嫡姐想要活的我,你的主子应付不了他的皇后,你违背不了你的主子。」
见他左手微动,我立刻将手中的匕首再递进一分,手心全是冷汗。
「若你觉得自己能比我手中刀快,大可试试。」
薄离简直要被气笑。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我大概已经不同死法尝试上百遍。
我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视线,「秦尧一死,我马上自戕于此。」
我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不再是之前在他面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薄离面色铁青。
怕疼不怕死?
如今为了一个废人,还有如此硬气的时候,当真是出息了。
秦尧被软剑勒得面色通红,无声用眼神抗议,我一鼓作气不敢看他。
这是场没有半分把握的豪赌,好在那人在最后关头松口,没有一意孤行直接下杀手。
薄离眸光微动,缠在秦尧脖子上的剑未松动半分,「条件?」
「我留下,你将马给秦尧,放他走。」
我没有狮子大张口,这个交换很公平。
他目光审视,我坦然接受他的打量。
不声不响挟持皇后越狱,连夜离开皇宫都京,杀了两个暗卫,在外逃了这么久,能是什么善茬?
獠牙尽显,算盘打得叮当响,薄离冷哼,率先将剑收起来。
秦尧得以解脱,剧烈咳出几口血,眼神通红。
有心无力的感觉,这是第二次。
除了这条命,我与秦尧毫无赌注和反抗之力。
怕他犯浑,我着急道,「秦尧,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就此分道,扬镳。」
秦尧踉跄着骑马离开,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薄离将软剑缠回腰间,径直朝我走过来。
豆大的雨滴落下,瞬间成倾盆之势。
看着越走越近的煞星,脑海中受刑的记忆瞬间涌上来,我连续后退几步。
「那位...烦劳你离我远一点,我怕自己手抖。」
薄离站住身,看着瞬间泄了一半气的人,觉得有些好笑,刚才不是挺硬气?
「要一直在这耗着?」
自然不想,打雷不站树下,小孩都知道的事。
我放下匕首,手腕一疼,刀掉落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头朝地被人扛在肩上。
黑色的身影在林中轻盈奔走,雷声近在咫尺炸开来。
我像个船头的麻袋一样,一路淋着雨上下颠簸,脑袋充血晕头转向。
待到被人扔在地上,胸腔久久不能平复,胃里翻滚苦水。
「呕——」
我被淋成落汤鸡,伤口裂开,给这副娇躯雪上加霜。
薄离站在一旁无动于衷,没有嫌弃也没有怜惜,雨势似乎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
方寸之地可以避雨,遮不住狂风。
我紧紧抱住身子缩在角落,脑袋上方像压着千万斤重石。
为了让自己清醒过来,我按下腿上的伤口。
「我需要止血。」
那边沉默良久,在我以为要石沉大海,要不要再强调一遍,一个瓷瓶以完美的抛物线弧度,精准地落在我的怀里。
伤口红肉翻白,我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止血包扎。
都说一对比就会有伤害,薄离想起以前泪光涟涟叫他小哥哥的人,恨不得此处就是最深处日夜不得休的天牢。
我后脖子一凉,下意识地看向另一边的人。
强烈的直觉告诉我,我招惹一个极其危险的人。
不仅内力高深,还能一路追踪到秦尧,实在不像天牢中一个简单的刽子手,他不会有马甲吧?
我心中欲哭无泪。
这穿越的运气真的能差成这样?
我当真能从他手底下成功逃脱?
石壁上刺骨的凉意让我觉得很舒服,疲惫不堪的身体紧紧依靠着,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长春宫许多人按住我的手脚,强硬地掰开我的嘴,林映雪往里面灌苦涩的毒药。
我睚眦必报,张开血盆大口,明晃晃的利齿死死咬住那双白玉手。
6
第二日雨过天晴,艳阳高照。
我依旧是昨夜雨中那个姿势,被人抗在肩上。
「如果不介意我吐你一身,你可以一直这样。」
薄离身形明显一滞,大概是被我恶心到,将我扔在地上。
「醒了就自己走。」
不用颠倒的我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身后,瞄准比我这个病秧子还要白的脖子,就直接想在上面插一刀。
薄离完全看不上后面微不足道的杀气,不过是只张牙舞爪,试图恐吓的病猫。
在林深草盛地山中走了大半日。
我头晕眼花,从内到外都难受得紧,一头栽进灌木丛。
苍白的清媚小脸皱成苦瓜,薄离暗骂活该,喂参丹续命还被反咬一口,死活不松嘴。
神医谷不涉朝堂,就算找到,凭他朝廷中人身份也进不去。
为今之计,只能尽快离开山中,去往江夏郡找大夫。
大概是我心里危机意识很重,这次没昏太久就醒过来。
一睁眼发现离地六米高,吓得我立马紧紧抱住树干。
我真是服了他,怕我跑也不用这么狠,把我挂在树杈上。
高处不胜寒,睁开眼我就头晕,风吹动树枝,我腿更加发软。
我怨气冲天看着闲庭漫步回来的人。
薄离心想这个决定真不错,回天牢之前先小小惩戒一下。
尽管从小在素质教育熏陶下长大,此时此刻我真的很想骂他。
同理,如果打得过他,我一定立马把他那张小白脸按在地上摩擦。
可惜没如果,我只是一个弱柳扶风的林妹妹,没有高深内力的翠玉花瓶,大团圆结局该死的恶毒女配。
天道不公!对我何其薄幸!
「能...把我放下去吗?」
本能的恐惧让我说出来的话都在打颤,下面的人完全没有要搭理我的样子。
我眼尖看到他白净修长手上一圈红得显目的牙印,突然福至心灵,这是惩罚。
在他的眼里,我就应该是被圈养在天牢里的小白鼠,应该好声好气向他讨好求饶,容不得忤逆,容不得顶撞。
「我错了。」
果然,下方之人重新抬起头,凉薄又危险,「哦?错哪了?」
我语气十分真诚,「我不该逃跑,可是.....」
扑闪的大眼睛带着委屈的泪光,显得我十分可怜。
「我真的不喜欢那里。」
俗话说,人不狠站不稳,要试探他对我的底线在哪,这戏明显还差把火。
我心一横直接松开手,任由自己从高处落下。
薄离神情明显有一丝慌乱,怀中的野果掉落在地,起身接住我。
四目相对,薄离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最深的天牢,最纯白的花和最鲜艳的血。
他想要把人揉碎嵌入身体,融进骨血,同自己一起沉沦最绝望的深渊。
我稳稳当当落在他怀里,自然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早该想到薄离吃软不吃硬,之前以命要挟刺激到他病态的占有欲,抱着我的手快把骨头都捏碎,那眼神要活生生要吃了我。
我有些发怵,垂死病中惊坐起,「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他像没听见我话一样,抱着我坐在地上,风马牛羊不相及。
「叫我什么?」
「........」
我试探道,「小..哥哥。」
「再叫一次。」
我强忍着拍死他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小哥哥。」
「我名,薄离。」
我有些疑惑,那是谁?新剧情触发隐藏人物?
他突然靠近,我下意识反抗,被他紧紧抱住。
薄离向来是不吃亏的主,吃亏了便要千百倍讨回来。
脖颈传来冰凉的触感和一丝痛意,我瞬间寒毛耸立。
结痂的伤口被重新舔开,新鲜的血液流出,我强迫自己不要乱动。
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越挣扎反抗,越容易引起他的兴致。
在天牢算计他对我手下留情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要遭报应。
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还是他亲自来的。
他到底是谁?
薄离是谁?
他是萧御手里最见不得光的人,是萧御暗处最脏的一把刀。
就在我以为要被吸干的时,他怒气冲冲把我推倒在地。
我半声气都不敢吭,捡起地上的野果,乖乖识趣地坐远点。
薄离也不理会,刚刚开始时是很愉悦,可转念一想,是不是谁都可以这样?
那边思维太过跳跃,我根本跟不上,懒得管他在脑补什么。
我担心的是,按照这速度,出山就是几天的事,到时候倒大霉的就是我。
我瘸着腿勤勤恳恳地跟在他身后,将袖缝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下午我从未如此精神,走过日落黄昏,夜晚群星闪耀。
前方带路的人在水边芦苇荡停留下来,踩倒芦苇便有一处容身之所。
湖中倒映着天上月,我跪坐在水边洗手,舀起一捧水放到嘴边。
月光下,不远处的芦苇微微随晚风有规律地动摇。
我弯腰将整张脸浸入凉爽的湖水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镇定。
没过多久被人抓住后脖子扯上来,强迫我扭头看向他。
「你想寻死?」
那张薄怒的脸庞让我觉得讽刺。
他凭什么认为我该同他一起活在阴暗中受尽折磨?
日落而息对山鸟虫兽似乎也一样,方圆十里都显得静悄悄的。
我丝毫不加掩饰地嘲弄,沉默冷漠的笑容刺激到他。
薄离反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压在的芦苇丛中,阴影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放开我。」
我双手撑住他向下的肩膀,用力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放开你?」
他故意用腿重重压住我腿上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薄离眼神带火,仿佛要将一切烧蚀殆尽。
不顾我的阻拦,俯身下来恨不得撕下我一块肉。
「嘶——」
我都觉得自己是根鸭脖。
他似乎还不满足,嘴角带着血来亲我。
我立刻收回的手,挡住他的嘴,「你别逼我。」
薄离不肯放过我,温热的手心落下他没有温度的亲吻。
他声音低哑暗沉,带着隐忍危险的欲望,「如何?」
说完掐着我脖子的手突然收紧,窒息的本能让我去掰他的手。
他趁机将我的双手压在头顶上方动弹不得。
我抑制不住地愤怒,「薄离,你会后悔的。」
搁现代我一定让他衣食无忧,穿蓝色制服,吃三菜一汤。
后悔?
薄离冷笑,毫不犹豫地吻下来。
7
避无可避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内心深处的无力感、厌恶感不断吞噬我。
薄离如同舔血一样不容反抗,强硬同我纠缠在一起。
草木的苦涩味和血腥味,让舌尖微微发麻,他紧闭双眼沉沦其中。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
薄离睁眼看到我毫无波澜的死人样,万分愤怒又有些受伤,最终什么都没说离开,还未走远便倒在地上。
「你做了什么?」
我同样动弹不得,仰望满天的星辰,语气无比僵硬,「我说了,你会后悔。」
任他内功再高,曼陀罗的毒在毫无防备下也会中招,这是秦尧教会我的。
我怕对付他剂量不够,那夜在林中又找了许多。
自伤一千,损敌八百,我也要给这混蛋一个教训。
不远处的芦苇荡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尧一如既往的木讷沉默,轻轻地从地上抱起我,仿若什么绝世珍宝。
我心里很闷,闷得喘不过气来,眼泪不受控制掉下来。
「对不起。」
这是对秦尧说的。
我很少哭,可这次我哭得很惨。
秦尧的心被针扎一样,生硬地疼。
大抵是想给我安慰,他从未有过地抱紧我,让我的下颚搭在他宽大的肩膀上。
正如我愿,我实在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模样。
耳畔间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别哭,我来了。」
我曾同他说过,分道扬镳是分开后,让他再来寻我的意思。
他一直都记得,于是乎我哭得更加伤心。
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上秦尧了,可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秦尧抱着我离开。
薄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威胁,是杀意,「放下她,秦尧。」
再如何内向少言的人,碰上心爱的姑娘也会无师自通,秦尧的话是对薄离说的,却是说给我听的。
「我爱慕于她,愿护她、怜她,不忍她受任何伤害和委屈。」
秦尧说着也有些苦涩,偏偏是自己最无能为力的时候,碰上最想守护的人。
「薄离,你我来日,必有一战。」
我渐渐止住哭声,抽泣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秦尧没有停下步伐,语气很是温柔,「我倾心已久,不知你作何想?」
敢情你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哭得那么惨。
我想要回应这个木讷、赤诚的人,便立刻道,「我喜欢你。」
又害怕他没听到,我强行撑着快要模糊的意志,再次重复。
「我喜欢你,秦尧。」
是这一路走过的陪伴,是永远无声的信任,是彼此极尽全力的守护。
我怕这是黄粱梦一场,爱意太过汹涌沉重说不出口。
可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希望这条路两人可以一直走下去。
再次醒来时,我全身麻木躺在满是草药的浴桶里,静静地凝视水雾萦绕上发黄的木梁。
「吱呀」的一声,木门被推开,人影绕过隔断和幕布出现在眼前。
一个十六岁左右年纪,穿着鹅黄色衣衫,娇俏可爱的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发亮,仿佛松了一口气。
「姐姐你终于醒了。」
看来我昏迷已久,此事想来我也后怕,这种法子,以后是万不敢再用。
「姑娘救了我?不知姑娘芳名?」
小姑娘放下药盒,走过来趴在我浴桶边上,拨弄着药汤。
「是我师父救了姐姐,姐姐可以叫我阿悦。」
「阿悦,这是神医谷?」
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到我嘴边。
「姐姐,你快把这个吃了。」
我微微张嘴,苦涩药味在喉口中弥漫开来。
「阿悦,你有没有看到随我一起的人?」
「你说的是秦尧哥哥?」
我回应道,「是,他怎么样?」
阿悦想起那夜来人一身是血闯进神医谷,将怀中人交给师父,说了句「救她」后,昏迷至今未醒。
见她一直不说话,我瞬间紧张起来,抓住她的手,「秦尧呢?」
阿悦回过神来,牵着我的手把脉,「姐姐放心,秦尧哥哥没事。」
闻言我轻松一口气。
在我昏迷的五日里药食不进,阿悦的师父只能用这种法子为我医治,如今醒来就不用再泡在药汤里。
小姑娘十分热心,拿出她所有的裙子排成一排,一副任君采撷样子。
我看着那一排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裙衫,随意指了一件看起来较为简单的天青色衣裙。
见她有些失落,以为是自己拒绝她极力推荐那条红色衣裙的原因。
「阿悦,那红裙太过繁琐,我应付不过来。」
小姑娘摇头,轻轻抱住我,「不是因为这个,姐姐是不是很疼?」
原来是我身上的伤吓到小姑娘,我回抱住她,「现在已经不疼了。」
阿悦扶着我出门,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劳作,孩提在树荫处玩乐,炊烟渺渺升起。
无人荒凉之地走久了,乍然出现的人间烟火气,本应该让人内心平静,可我心有挂碍。
「秦尧在哪?」
阿悦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在这。」
阿悦长舒一口气,可算及时。
我朝声音出现的方向看过去,秦尧一袭水墨淡衫静立在不远处。
我同他在原地相视一笑。
阿悦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明明互相都很牵挂,重逢时又如此平静。
一道绿衣身影突然从秦尧身后冒出来,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什么。
秦尧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朝我走过来。
阿悦识趣地让开,回到她师父身边。
秦尧接替她的位置,用手臂给我做拐杖,「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倒是秦尧的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气虚。
神医谷外遍布奇门八卦,找到进来不容易,林映雪的人不能入谷,只能派人在谷外拦截。
不知道秦尧是如何带着我入谷,又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抬头看他苍白的脸庞,他带着笑意低头回望我。
「师父,秦尧哥哥和那位姐姐好生般配。」
「为师这身绿衣站在那位姑娘身边岂不是更般配。」
阿悦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自己什么货色没点数吗?
说得好听是不负其名,惜玉怜香的翩翩公子,其实就是碰上好看的姑娘就走不动道,要不是医术不凡......
阿悦每年生辰愿望就只有一个,赶紧学成出师,不用再忍受这个不值钱、不靠谱的师父。
看到那边拌嘴的两人,秦尧寥寥一语「风惜怜」便不再多言。
我走过去,依照书中描述和身体记忆行礼,「多谢风先生救命之恩。」
风惜怜欲伸手扶我,看了一眼旁边的秦尧,立刻改用折扇。
「姑娘不用多礼。」
开始我以为至交好友指的是霍无尘,因为书中曾提及二人相识,但这位剧情之外的风惜怜好像才是秦尧在神医谷的至友。
8
白衣胜雪,郎艳独绝,原书的男二果然不凡。
风惜怜率先出言,「不知谷主有何要事?」
霍无尘没有理他,径直朝我看过来,「我是来找她的。」
秦尧站到我身前,「谷主有何贵干?」
霍无尘再会故人,语气急切道,「阿尧,你可知她是何品性?」
秦尧正欲替我辩驳,被我拦住,
「谷主,不如借一步说话?」
秦尧紧握我的手不放开。
「放心。」
我朝他眨眨眼睛,「你嘴那么笨,肯定说不过他。」
这话秦尧无法反驳,但之前我的行为属实给他不少惊吓。
「我是说不过,但我打得过。」
轮到我没话说,「你伤还没好。」
秦尧还想说什么,我立刻打断他,「别想蒙混我,我保证这次只文斗不武斗。」
说着还假装若有其事拿出三根手指发毒誓。
秦尧紧张地捂住我的嘴,十分无奈道,「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仔细想来,他好像每次都难以拒绝我,想到他说早已倾心,我眉眼弯弯开怀笑起来。
手心传来柔软的触感,秦尧像着火似的缩回去,耳朵红透,「我就在外面等你。」
「嗯。」
我先行进屋,霍无尘看了一眼秦尧,继而跟在后面。
阿悦奇怪地看着进屋的两人,又看了一眼不正常的秦尧,最后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师父。
风惜怜拍拍她的小脑袋,一脸高深莫测幽幽。
「唉,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阿悦嫌弃地扒拉下脑袋上的手,恼怒道,「师父,会长不高的。」
风惜怜瞄了一眼小豆丁,唏嘘不已地往秦尧那边走。
「她走了,别硬撑着。」
秦尧神色恹恹,看向紧闭的房门,「我没事。」
风惜怜「嘁」的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封脉那么好玩?封两次,这身功力不要了?」
「不是有你吗?」
秦尧转头看向他。
风惜怜无语凝噎,这算是在夸他医术高明吗?
是吧?这可以秦尧第一次夸他。
风惜怜得意洋洋,「放心放心,至少能让你恢复到七成。」
依照秦尧的武功,给点时间,七成功力足够让他带着人全须全尾地离开。
「谷主随意。」
腿上的伤没好,久站有些疼,我拉了一张凳子坐下,观察周身玉立的深情男二。
霍无尘同样审视我,「你就是林卿遥,映雪的妹妹?」
「我不是。」
我自认为语气和眼神都十分真诚,但霍无尘的表情明显在说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看,我就说没人会信我不是林卿瑶。
大概只有秦尧那个傻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恰恰因为这样,有些话我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我知道谷主不信。」
霍无尘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都京传来的书信,字字泣血,彻夜难眠。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既犯错,理应受罚。」
这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要不是我是上帝视角,还真信了,果然双标是深情人设的标配。
「谷主所言不错。」
正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
霍无尘见我如此上道,也省了秦尧那边的事,语气稍作温和,「既如此你随我一起出谷。」
「谷主且慢,我心有疑惑,谷主若能给个满意的答复,我自行出谷。」
霍无尘脸色微变。
辩论首先要自己给出的观点站得住脚。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世上有几人能弥补自己这一生所犯的过错。
我已经为林卿瑶的过错付出极为沉痛的代价。
那你呢?
霍无尘。
「其一,神医谷向来不理朝堂之事,我已是一介草民,算不得朝堂之人。」
我出口不仅犀利还十分阴阳,「敢问谷主,今日以何缘由,又因何人,来逐我出谷?」
未等他作答,我善解人意地替他辩驳,「忘了,神医谷这条规矩,早在谷主遇到我嫡姐那天就废了,那今日之事倒也情有可原。」
霍无尘白玉脸上浮现一丝薄怒,「巧言令色,江湖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因你缘故,要再起干戈不成?」
我冷笑道,「谷主当真是义薄云天,这就是你因一念之差,令秦尧身陷囹圄三年之久,不见日月饱受折磨的理由?」
霍无尘有些底气不足,此事确实因他而起。
「找到那个东西,朝廷才会罢手。」
「只为所谓前朝遗物?」
我步步紧逼讽刺道,「谷主不会不知道,秦尧当时还在他娘肚子里,除了姓秦,一切又与他何干?」
说着我都替这个笨蛋心疼。
「他想逍遥江湖,你们偏不放过他;他无意于复国皇位,你们偏偏揣测他谋逆;被囚皇城三年,他默默忍受,皆因不想牵连无辜,你们可曾念过他半分?」
霍无尘哑口无言,假装不知不是真的不知,而是选择性去忽略,去磨灭自己的过错。
外头雁过无声,这种距离,对于有内力的人,墙角都是被迫听。
风惜怜意味深长地看向身边的人,「你这位心上人,看来很厉害。」
秦尧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平时冷冽俊朗的五官也柔和不少。
「嗯。」
风惜怜见不得他如此痴汉的模样,嘴巴毒辣道,「她知道你这么多事,你就不怕她别有所图?」
秦尧不以为然,「但凡我有,予取予夺。」
风惜怜气得牙痒痒,恨他不争气,又有些释然泪目。
若里面的人句句真心,于秦尧而言,得此一人,不幸之大幸也。
屋里头全然不知暴露的我,微微仰头将眼泪憋回去,「说起谋逆,我猜谷主又要数落我的过错。」
霍无尘嘴把轻抿,干脆不说话,他说一句,我就有十句等着。
如此识相是自知理亏,他君子之风,我也不好咄咄逼人。
我稍稍平静下来,「如今的圣上,费尽心机想要找到那个前朝遗物,谷主谋略,不会不知道为何?」
霍无尘沉默不言,还能为何?
不就是当年萧家身为外戚,举兵谋得秦家江山,没找到传国玉璧,认为自己不是正统,才如此费劲心机,从秦尧身上扒前朝遗物下落。
良久,霍无尘叹了一口气,「世上之事不只分对错。」
这话的意思是,纵然今日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他依旧固执己见。
我冷声道,「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谷主情系他人,又何必多言对与错,是与非?」
是非黑白分明,不过爱恨难清罢了。
「今日我若走,秦尧便只会同我一起。」
霍无尘瞬间大怒,「你利用他?」
他既不想负林映雪所托,又想留下秦尧让自己心安,成全自己情与义。
若是以前凭秦尧一句承诺,我或许不敢口出狂言,但现在,「我说的是实话。」
霍无尘口不择言,「就凭你这残...」
木门被大力推开,秦尧神色阴沉,「谷主不送。」
中毒刚醒又激烈争论,我脱力靠在椅子上。
眼泪不听话,我干脆就闭上眼睛。
我没有林卿瑶的记忆,可并不代表我不知道这副身体经历过什么。
残花败柳,残破之躯。
在我来之前,林卿瑶想必也吃了不少苦,也足够让林映雪泄前世之愤。
都够了,去投胎也好。
这一刻我突然原谅那个给我留下烂摊子的小女孩。
9
霍无尘自知失言,「阿尧,我....」
话未说完,他突然语塞,来时他并不是没看到我与秦尧的相处。
他只是在赌,赌秦尧不齿我的往事,赌他不知我的真实面目。
如今是他输了,秦尧一无所知,也愿意倾身相护于我。
到头来,他情义皆失。
一道阴影挡在我面前,我张开双臂任由他抱着敛去风雨,如同乌龟回到自己的壳里。
秦尧风雨欲来,霍无尘黯然失色,风惜怜扼腕叹息。
三人走到如今这地步,前尘往事又要从何说起?
阿悦年纪小,行事全凭本心,向来喜欢就护短。
「秦尧哥哥,你带姐姐去我屋子。」
说完看都不看霍无尘一眼,转身在前面带路。
风惜怜有些尴尬,「谷主不若先回去休息,你也看到阿尧情深至此,此事怕不能全。」
霍无尘凉飕飕地看他一眼,白衣轻扬,大步离去。
风惜怜折扇一开,感叹猪妖照镜,里外不是人,吃力不讨好。
我看着秦尧棱角分明的下颚,心想自己太低估武林高手的耳聪目明。
「你都听到了是不是?」
「嗯。」
我想解释什么,无从开口。
难道我要说你只是个纸片人,我早就在书中看过你的故事,寥寥数语说完你的一生。
这样对秦尧又何其悲哀?
一生被囚,喜怒哀乐,无人可知,无人在意。
就在我出神之际,秦尧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语,「待你伤好,随我一起回无望谷,好不好?」
他的意思是,随我回无望谷,我们在师父的见证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好不好?
我泪中带笑,「好啊。」
风中似有祝福轻语,秦尧笑如灿阳,风华渐起,江湖的意气风发在他身上淋漓尽致,不再是独自隐忍着走向死亡的结局。
泪水在我眼眶中打转,若穿越这场祸事结局不明,那么现在我只想拉秦尧离开泥潭,去过他想要的生活,波澜壮阔的江湖剑客或是安稳平淡的山野闲人。
接下来的日子,霍无尘未曾来过。
白日秦尧带着我出去放风晒太阳,晚上我们会躺在田野里看漫天繁星。
秦尧跟我说,无望谷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师父在那里教授他武功。
那里有一大片桃林,每至三月,无望谷就会变成一片花海,林间落英缤纷,甚是好看。
我问他,桃树会结果吗?
他说,四月酿桃花酒,八月有硕果。
到那时,山下「又一村」的小孩便都会上山采桃子。
我心想真好,抑制不住睡意合上眼眸,反正秦尧会抱我回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秦尧也恢复得差不多,神医谷变得很是热闹。
我远离战场之外,那边六人打得不分上下,白衣公子从远处急匆匆赶来。
我看向面色铁青的霍无尘,笑问道,「谷主,你的神医谷不涉朝堂这条规矩,是不是可以废了。」
霍无尘脸色变得更黑,「这难道不是因为你?」
我亦无法反驳,歪头天真地问道,「所以,谷主站哪一边?」
直至此时,我也无法估量,在霍无尘心里所爱之人和亏欠之人谁更重要?
总不能让我跟霍无尘对上,那我只能双手举过头顶认输。
霍无尘察觉我不善意的眼神,无可奈何道,「你不必如此防备我,我只是个大夫。」
我笑容满面,拍手赞扬,「谷主果然大义凛然。」
林映雪眼里只有我,「林卿遥,你打算永远躲在男人身后?」
阿悦替我不平,「你怎么不说自己以多欺少?」
刚才若不是她和风惜怜来得及时,我大概已经被挟制用来威胁秦尧。
「本宫同你说话了吗?」
「少拿你皇后的架子在我们神医谷耍威风。」
这两人有要大吵的架势,这本该早就完结的剧情,被我劈成这样也是难以预料。
「嫡姐,我曾在长春宫放过你一次,你何苦穷追不舍?」
林映雪面色一白,咬牙切齿道,「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我知道她放不下前世的事情。
「林映雪,一直不肯放过的,是你自己。」
林映雪反讽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我从来就知道,逃避永远不是办法,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再次对上。
可我太了解她,若一开始毫无拥趸坦白谈判,我怕上一秒还在天牢,下一秒就在阎王殿。
神医谷是个不错的地方,有她的旧时情意,有时不时有用的规矩。
如今在场的没人是秦尧的对手,加上风惜怜和阿悦,还有一个中立的霍无尘,我丝毫不惧她。
「井中暗道,天外陨铁。」
我一步一步走近她,踮起脚尖在她耳边轻道,「宋怀玉,宋安。」
一个上辈子权倾朝野,这辈子早早做了孤魂野鬼的人。
一个不足月余就夭折的孩子。
林映雪仿如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周身气息变得阴森恐怖。
萧御将心上人搂进怀里,看我眼神已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退回秦尧身边,回以甜甜一笑,不知死活道,「陛下,做交易吗?」
进谷以来,薄离眼神时不时落刀我身上,听这话更是冷了几个度,死死地盯着我。
秦尧默不作声遮住我,他如今想动我,还得掂量掂量。
这两个名字一出来,林映雪就不得不重新估量我的价值和杀伤力。
她恢复往日的理智,「想让我放手,你拿什么来换?」
「你们一直想要的前朝遗物怎么样?」
我略微思考,认真道,「再加上你的后位和萧家的江山。」
除了秦尧,其他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变得微妙。
危言耸听?当然不是。
朝中老臣对遗落在外的正统皇脉一直很感兴趣,秦尧在那群老头子眼里就是香饽饽。
大周朝敬重鬼神之事,林映雪重生之事若拿来做文章,萧御手腕再强硬,扭得过朝野上下保住她,也必君臣离心。
这也是林映雪不告诉他的原因,人尽皆知也可以让萧御清白地摘出去。
「这个交易,陛下和娘娘可曾满意?」
我说完,秦尧将怀里的和壁扔过去。
萧御左手接住细细摩挲,「你想要朕放过秦尧,却拿个假的糊弄?」
这是我第一次见书中男主,容貌不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势。
「依陛下之才不会不明白,所谓正统是天下民心所向,如今和壁从秦尧手里送出,足以堵住『不臣者』之口,不是吗?」
送和壁等同于禅位。
萧御露出一抹难得笑意,「你说的都对,可朕的皇后不想放过你怎么办?」
「那么我不介意离开江湖,拿回秦家的江山。」
秦尧的神情无比严肃认真,众人的视线纷纷侧目过来。
风惜怜和霍无尘忍不住摇头叹息,秦尧曾经舍己不愿天下再起干戈,如今为了我,说出了这种话。
我交握住他有些粗糙的大手,他亦回握抓紧我。
除了我们四个当事人淡定从容,开口便是天下江山,还有一个不在意死多少的人,其他人都不作声。
新朝初定,朝野未安,外敌虎视眈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我做不到舍命成全他人,受过的教育,培养的三观,也让我无法因一己之私,让无辜的周朝百姓陷入战火,流离失所。
这不上不下最尴尬,我既做不成心狠的恶人,也做不成至善的好人。
一旦这场天下之争开始,无论结果如何,我永远也得不到幸福。
秦尧了解我,正如我清楚他是怎样的人。
他在赌萧御和林映雪顾忌现在拥有的大好河山和母仪天下,赌他们也念这天下万民。
我们一路流亡进退维谷,我为他同薄离做赌,他为我同林映雪做赌。
得亏我之前是个十分恶毒的形象,此刻我没有表露半分退却。
气氛沉默僵持许久。
「这个交易,本宫应下。」
「那便多谢嫡姐。」
10
我松了一口气,事情解决得似乎很容易,三人的离开让日子恢复平静。
正在秦尧准备带我回无望谷之际,我却无故咳出心血。
我想自己大概是谢早了。
身体沉睡,意识却无比清醒,我听到阿悦不安的声音,「秦尧哥哥,你还好吗?」
秦尧抚上我的脸,「还剩多少时间?」
阿悦哽咽道,「不知道,这蛊千变万化,姐姐身体太弱,承受不住试药。」
「将蛊下给我,我来试药。」
下蛊再解蛊,如此重复上万次,秦尧会死的,可他异常平静,就如当日我在天牢里见他第一面,自愿等待湮灭。
原来那日林映雪在长春宫说,你以为你和他逃得掉吗,是这个意思。
原来这场交易我看似胜券在握,她早已黄雀在后,换了另一种杀人诛心方式惩罚我。
凉意从心底蔓延我的全身。
隔日,霍无尘来访,大抵是为了我体内的蛊虫而来。
我假意不知,任由他把脉。
旁边三人假装四处观望,其实心思都在我身上。
霍无尘看我的眼神飘忽不定,最终看向秦尧,交代一句「好好休息」,起身离开。
秦尧和风惜怜都跟了出去,留下阿悦陪我。
自此之后,霍无尘每日派人送来各种各样的药过来。
我找上门的时候,他还在药房捣鼓。
倒是从未见过清风揽月之人如此模样,玉脸带伤,白衣染尘。
其实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殒蛊有多厉害,因为这是他亲手送出去的。
「谷主不必忙活,我们心里都有数,不是吗?」
说不了几句就喘,我靠着门屈腿坐下。
霍无尘走到我面前蹲下,隔着衣衫把脉,「身子不好就不要到处乱走。」
我收回手臂,「有件事想请谷主帮忙,得亲自来一趟。」
霍无尘看着我的眼睛,澄澈见底却不知深浅,「阿尧不知道。」
我点头。
霍无尘又道,「这事同阿尧有关?」
我再次点头。
「我答应你。」
「那就多谢谷主。」
秦尧想要以身饲蛊。
就算我自私,我不想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受尽苦楚后,还要承受这份情意难了的余生寂寥。
我撑着门艰难站起来,霍无尘想要来扶,被我避开。
秦尧每日早出晚归,我权当不知。
今夜的月亮似乎很圆,是不是中秋快到了。
我趴在窗边发呆,想起秦尧说过要带我回无望谷摘桃子。
夜间山风有些凉,我正准备关上窗户,发现不远处与夜色融于一体的身影,他似乎总是如此。
「有什么事吗?」
薄离的刻薄一如既往,「我来看看是你先死,还是秦尧先死,何必呢?」
「昨日之深渊,今日之浅谈。」
我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劝诫,「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作则可成。」
他站在黑暗中,连迈出一步尝试离开的勇气都没有,却期待他人穿过遍布的荆棘去救赎。
「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深渊?」
我轻轻摇头,的确,我不懂也无法感同身受。
「薄离,我诚心祝愿你,下辈子生活在阳光之下。」
而不是听着最恶毒的诅咒,沾染无数人的血肉,同最悲情的孤独长大。
薄离有些失神,下意识问我,「那这辈子呢?」
我无法回答他,关上窗户,薄薄的窗纸隔绝我与他之间的一切。
幼年的伤害永远无法弥补,薄离在扭曲中长大,在黑暗中湮灭自己和透进来的光。
而我只是个趋利避害的普通人,连自己的一生都过不好。
我不会救他,也救不了他,这世间唯有自渡。
中秋那日,我等秦尧回来时心有所感,生离死别原是这种滋味。
「阿尧,我想去看流萤。」
「我带你去。」
秦尧用披风包裹住我,从床上抱起来。
静默的山头,无数萤火虫在飞舞,莹白绿光在树间、草丛间嬉戏;漫山遍野的狗尾草结着夜露,在月光下闪着剔透晶莹的光亮,随夜风轻扬。
我头轻歪,正好靠在秦尧肩膀上,「我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
秦尧将身上的温度传递过来,安静认真地听我说话。
「其实我不属于这里,我叫朝卿。」
秦尧像是预料到什么,脸色大变慌张地抓住我。
我捧着他的脸,神色温柔,「阿尧,我希望以后你同鹰一样自由自在,好好去过自己的一生,再也不要被『秦』字束缚。」
秦尧紧紧将我搂进怀里,眼泪滚烫如沸水落在我的脖间,「不要丢下我。」
我强忍泪水,「这里太苦,我要回去了,阿尧不替我开心吗?」
「开心。」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秦尧所有的气力,瞬间将他击得溃不成军,倒在这片萤火虫草丛中。
神医谷有一味秘药,秦尧大抵是不知道的。
霍无尘为林映雪要死要活时,他的师父霍不凡曾给过他一味药,名为「忘忧语」。
有了选择的秦尧,忘了我的秦尧,才能真正自由,而不是从一个樊笼走向另一个更深的樊笼。
鲜血止不住地从我嘴角流出,我支撑不住倒在秦尧身上。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书中早已告诉我结局,只是我一直未曾领悟,但至少秦尧不是那个结局。
11
「朝朝别睡了,你最近怎么总是一脸精神不足的样子?」
我揉了揉眼睛醒过来,「不知道,总觉得最近很累,像在疲于奔命。」
楚瓷扶额,「你说说看,你这无欲无求的样子,是准备一辈子绝情绝爱吗?」
我抱臂笑着问她,「又有喜欢的人了?每次失恋就拉着我发誓一起单身。」
楚瓷瞬间泄气,趴在桌子上懒洋洋道,「行吧行吧,今晚去我家,我妈说庆祝我俩毕业锦绣前程,你就别回了。」
想起空无一人的房子,我笑着点头,「那就麻烦了。」
楚瓷一脸心疼看向我。
什么事都自己抗,我早已习惯,相比慧极必伤,我更喜欢情深不寿。
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个和尚,一直对我说情缘未了,天命孤星。
楚瓷十分生气地把他赶走。
晚上两人窝在房间里小酌,庆祝新的旅程。
几杯酒下肚,楚瓷开始抱着我哭诉,「你不会真的朝秦暮楚,欠了别人的情缘没还吧?」
朝秦是真的,暮楚绝对没有。
不对,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甩了甩脑袋,心中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轻抿几口酒,没有回她。
楚瓷抽泣着冒出一句,「朝卿,我要跟你分道扬镳,老娘要花花世界。」
我脑中的弦像是被拨动一样,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
楚瓷瞬间醒酒,「朝朝,你怎么了?」
我愕然失声,心脏如同被刺穿,冷风自由穿行。
许久我才憋出一句,「小瓷,我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楚瓷从未见过一直清心寡欲,平静如死水的我,哭得如此肝肠寸断,恍若被所有人遗弃,着急忙慌地抱住我。
「朝朝你别哭,告诉我,你忘了谁?我让我爸,我妈,我哥都帮你去找。」
楚瓷又道,「实在不行,咱们就去找警察叔叔帮忙。」
我抱着脑袋使劲回忆,「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
隔日,我摸着自己红肿的双眼,顶着楚瓷审视的目光。
我无奈道,「昨夜我是不是喝醉了?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楚瓷像个审讯人员,就差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又什么时候失恋的?」
我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楚瓷「呵呵」地冷笑,拿出手机里的视频,投放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
「幸好老娘拍了视频,就怕你不认账。」
我眉头紧凑,有些不可置信指着大屏幕,「这是我?」
楚瓷点点头。
「怎么会哭得这么丑?」
楚瓷道,「你别打岔,说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我无奈摊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信吗?」
「鬼才信。」
楚瓷围绕着我调查了许久一无所获,有些泄气,只能归根于我撞邪。
我从楚瓷那里要了视频,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反复观看。
脑海中浮光掠影,凝聚在山崖前独自看日落的人背影上,我下意识念出一个名字。
「秦尧。」
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本小说,准确地找秦尧二字,永囚至死刺痛我的双眼。
晚上楚瓷找上门来,实在是担心我就此孤独终老,拿来见证爱情无数的传家宝。
我笑她还信这些。
夜晚沉睡之际,我听到熟悉的少女音。
「什么时候醒?难道我的解药有问题?」
我循着声音,在白雾里奔跑大叫。
楚瓷将我叫醒,「朝朝,是不是做噩梦了?」
遗忘的记忆翻涌如潮水归来,我抹干净脸上的眼泪,「小瓷你一定要幸福。」
楚瓷不解地问我,「什么意思?」
灵魂被旋涡拉动,我想起那个远在天边的背影不再抗拒,「有人在等我。」
楚瓷还想说什么,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框弹出来。
她激动万分,从床上蹦起来,「朝朝,我暗恋的人给我表白。」
「恭喜你,小瓷。」
还是熟悉的脸庞,楚瓷却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边白光刺眼,我抬手遮住眼睛。
「阿悦。」
少女听到我的声音从外面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姐姐。」
是阿悦将我拉回来,蛊解了是有人拿命替我。
她给我把脉,十分懂事不让我担心,「姐姐放心,秦尧哥哥在神医谷好好的。」
我叹了一口气,「他在哪?」
阿悦吞吞吐吐,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我,「姐姐问谁?」
「薄离在哪?」
阿悦面露苦色,颤颤巍巍帮我指一个方向,懊恼着不再说话。
山林茂密,阳光难以透过层层障碍,我提着灯笼,走到木屋前。
虚弱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你来了,她怎么样?」
我没有说话,径直推门进去,浓重的药味夹杂着血气扑鼻而来。
黑色的身影孤零零躺在一块木板上,身上的白布浸出血迹,眼睛被黑布缠绕。
沉默太久,他激动坐起身,嘶哑着声音质问我,「说话。」
我干巴巴地回答,「我没事。」
薄离听到我的声音一愣,踉跄着起身朝我跑来,撞上桌椅。
我赶忙接住他,灯笼连同人一起倒在地上。
薄离顺势欺身上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猜到是我。」
我用力推开他,白布下的血肉脆弱得分崩离析,双手全是他的血。
他丝毫不觉得痛,在我耳边恶狠狠道,「是不是觉得我该在这个木屋无人问津地死去,让你一无所知,从此和秦尧幸福在一起?」
薄离眼睛无法视物,便用冰凉的手抚摸勾勒我的轮廓,笑得疯狂又偏执。
「我偏不,我要让你这辈子欠我的无法两清,死了也要永远记住我。」
我叹息道,「你真的很卑劣。」
「是。」
薄离毫不犹豫回答我,神情陡然悲戚,「不过你这么狠心,大概也不会记得太久。」
我沉默一瞬,「薄离,下辈子记得拿这份救命之恩要挟我。」
他颤抖着声音,不敢相信地反问我,「你说什么?」
我抓住他的手拉钩,「我说,下辈子记得来找我,挟恩图报。」
薄离流下两行血泪,静静靠在我肩膀上,同我最后道别。
「老天待我还是不薄,我以为救不到你。」
「你就是一个小骗子,秦尧被你耍得团团转,这辈子我暂且把你让给他。」
最后他小心翼翼同我说道,「下辈子,我会干干净净来找你的。」
待到一切烧尽,我才转身离开。
阿悦在不远处的树下,大约是反应过来被薄离利用,怕被我责怪不敢过来。
唉.....秦尧不也以为自己在试蛊,被我和霍无尘诓骗,喝下忘忧语。
「阿悦,带我回去见到你师父,你就可以底气十足说自己出师了。」
小丫头破涕为笑,「姐姐,你不怪我?」
我摇摇头,这是薄离自己的选择。
「我要回去找秦尧。」
我拉起阿悦的手,两眼巴巴,「忘忧语,你能解吗?」
这属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是解不开,我就得重新追秦尧,不知道美强惨能不能靠美色诱惑到。
阿悦拉着我离开山林,「可以一试。」
回到神医谷,霍无尘见到我有一瞬间吃惊,面无表情地告诉我,秦尧回无望谷摘桃子去了。
于是乎,我拿着在长春宫扣下的金叶子,和阿悦一路辗转来到无望谷。
风惜怜抱着的酒坛子打碎,指着我和阿悦说不出话来。
倒是阿悦上前指着他的鼻子,扬眉吐气道,「风惜怜,本姑娘今天出师,你那些莺莺燕燕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去吧。」
我笑得眉眼弯弯。
秦尧背着一篓子的桃子带着夕阳从远处走来,越过我给后面的小屁孩分桃子。
我笑容戛然而止,走到他面前,「秦尧,你要始乱终弃吗?」
周围老的、大的、小的纷纷竖起耳朵听八卦。
「你说爱慕我,要护我怜我,不让我受任何伤害和委屈。」
我挤出两滴眼泪控诉道,「你还说要带我见师父,要娶我,都忘了吗?」
秦尧分桃子的手俨然停滞,掩面而泣状若疯癫,「我的卿卿竟还能这般真实,看来对我的折磨远远不够。」
来无望谷的路上,阿悦曾同我说过,服下忘忧语的人,若是极力抗拒药性,便会陷入现实与虚妄的边界。
秦尧这般模样让我心惊不已,我着急地抓住他的手,让他感受到我的存在。
「阿尧,我在这,不是你的幻觉。」
秦尧将手抽出来,拾起地上的碎片往手腕一划。
「秦尧。」
我又惊又气,拿起手帕给他压住伤口。
秦尧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怀里,温热的身躯不留缝隙,无比真实的触感。
他俯身下来细细端详我,语气惶恐不安,「卿卿你回来了?」
我心疼万分,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秦尧心中荡漾又克己守礼,像个小孩一样,兴奋得抱起我转圈,不停地同我道歉。
「对不起卿卿,我还以为你又是我的幻觉。」
我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我回来了,阿尧。」
天地日月为证,我终是同秦尧回到无望谷,在师友的祝福中,山下村民的欢呼中喜结连理。
之后阿悦下山游历追求她的医道。
离别之际,风惜怜装模作样用手帕拭泪,自诩封心锁爱,留在「又一村」悬壶济世。
我和秦尧都知道,他是在等这个唯一的弟子回家。
来年
我摘桃花酿酒时,发现谷内长得最好,离秦尧屋子最近的一棵桃树上刻着一句话。
「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我抚摸着剑痕,取下发簪。
「岁月可回首,深情共白头。」
山风起。
秦尧在漫天桃花雨中寻我而来,我从地上起身朝他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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