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意好是个恶毒女配,迂腐保守的封建女性,
她的夫君爱她的表姐,要让她下堂,男主要把她赐给马奴,女主要让她顶罪入狱。
如今居高临下的是她,风光霁月的也是她,和渣男和离,手刃男女主。
「我的意思是,我这种女人,依旧有活得很好的权利。」
楔子
褚意好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来到了金陵,金陵姨母家有个沉敏聪慧,艳绝人寰的表姐,三皇子爱她,临安侯爱她,小将军也爱她,他们这样众星捧月般地爱着她。
可梦里的褚意好很坏,她抢了表姐的婚事,嫁给了她的未婚夫。
她的夫君爱着表姐,在新婚第二日,就给了她放妻书,他要剜出她的心,去救表姐……
褚意好猛地惊醒,后背汗涔涔地,可她抻手摸了摸脸颊,却是一手的泪水。
身侧的人拍着她的背,问:「你没事吧?」
褚意好抬起头,怔怔地对上他的眼,是表姐的未婚夫。
一
褚意好是从冀州接过来的表小姐,因为父母早逝,只能把她托付给远在金陵的姨母。
她是由冀州的嬷嬷管家养大的,因为到了说亲的年纪,只能把她送到金陵,请求姨母帮她筹谋。
褚意好刚刚下了马车,就见一个策马扬鞭的少女飞驰而过,张扬又明媚,裙裳风回流雪,声如飞泉鸣玉:「燕弛,追上我,你才配拿到我的剑!」
褚意好被疾迅的风吹得缓不过神来,她从未见过这样乖张的少女,明媚璀璨地好似太阳一样,太绚烂,太夺目。
下一刻,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策马追上少女,可疾驰的马儿吓到了褚意好,她看着就要与她擦肩而过的马匹,吓得脸色发白,跌倒在了地上。
「燕弛,你没长眼啊!」少女哼笑道,「还不快扶人家起来!」
褚意好猛地缩回手,连忙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躲开了燕弛的手。
毕竟被外男碰了,总归名声不太好。
燕弛的手僵在半空中,说了句「抱歉」,就上马离去了。
方才说话的那个少女等着他,他们并肩而行,走在长街上。
她听到少女笑着说:「这种女人都迂腐,我和她们可不一样!」
褚意好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绣着南府海棠的裙裳,怔了许久,这种女人,是哪种呢?
她来到了永安侯府,侯府的姨母对她很好,她刚刚到就给她收拾了院子,说要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还说她模样乖巧,温柔细致,和她那个泼辣乖张的女儿大不一样。
褚意好腼腆地推辞。
就在这时,少女打帘而入,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她的声音也清脆动人:「母亲!我今日和燕弛去了马场跑……」
褚意好回过头去,才发现正是刚才策马而过的少女,她也看到了褚意好,笑容僵了下,道:「这位是……」
永安侯夫人嗔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到身侧,说:「这是你的表妹,闺名褚意好。」
说完还不忘训她:「你也是的,多大的人了,都要成亲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你表妹年纪小,看着可比你稳重多了。」
白聘徽蹙眉,声音娇媚婉转,却打着马虎眼:「母亲,我学不来那样文绉绉的嘛,燕弛还送了我一块鸳鸯玉,您看看——」
永安侯夫人只是望着她笑,褚意好也看着她,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表姐叫白聘徽,是永安侯府的独女。
她尊贵,张扬,独一无二;她生得艳绝人寰,还满腹经纶。
见奔腾的江水,她说「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见落花残叶,她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见寒门学子,她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三榜进士都不见得写得出来的诗句,她信手拈来,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要只羡鸳鸯不羡仙,她要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弟都为她倾倒。
她今日和小将军策马,明日与新科状元斗诗,还有京城女子都爱慕的未婚夫。
她活成了所有女子都想活成的样子,可她在新婚前夕,她不愿嫁了。
她哭着说不愿嫁给燕驰,她喜欢上了周国的质子,要跟他回周国去,她要当周国未来的皇后……
她逼着永安侯夫人把褚意好送上花轿,敷衍燕弛,给她的逃亡之旅增加时间。
二
褚意好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榻上,如火焰般的红色那样滚烫,也非常刺眼,她紧张地绞着嫁衣,手心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就在这时,一双宽掌握住她,声音里带着笑意:「聘徽,原来你也会紧张吗?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褚意好偷偷看着盖头下,他同样火红的衣角,褚意好忽然很害怕。
她颤抖着手,掀开了自己的盖头,对上燕驰诧异的眼,褚意好慌忙低下了头。
燕驰微怔,随即蹙眉:「怎么是你?聘徽呢?」
褚意好结结巴巴地道:「她要和周质子到周国去……」
她还没有说完,燕弛就打断她:「你这种女人,好没意思。」
又是这句话。
褚意好说不出话来,燕驰没有仔细看她的眉眼,也没记住她的模样,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抽身离开了,房门大大地打开,冷风灌进来,下人纷纷好奇地张望着……
褚意好脸颊上的泪水不停地滚落,好像一耳光抽在她的脸上,可她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不过她很快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并没有吵闹,坐到铜镜前拿下了钗环,卸掉了大妆,丫鬟踌躇地进来,道:「表小姐……」
褚意好没有应,她并没有很难受,只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半晌才说:「以后喊我夫人吧。」
不管燕弛认不认,她都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来的。
他们没有给她的尊重,她要自己给自己。
成婚后的褚意好和闺中并没有区别,她的夫君千里迢迢去寻她的表姐了,府里就只有她一个女主人。
相比闺中,她手头要宽裕很多,她有时间捯饬花草,看书,学看账。
只有空闲下来的时候她才会想,白聘徽和燕弛口中的「她这种女人」是什么样的?
原来她学了小半生都要成为的人,在他们眼里是是迂腐,畏缩,胆怯,小家子气。
轰轰烈烈的是白聘徽,低眉顺眼的是褚意好。
燕弛最终没有追回白聘徽,她已经改身换命,成为了宣国的皇子妃。好像她又到了另一个战场。
听说燕弛在她出嫁前跪下求她,都没有换来她的回头。
她太果断,太狠绝。
燕弛不在的日子里,褚意好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盘账,中馈,清点库房,一批批陈旧的首饰珠宝送去修复。
自老夫人去世后,侯爷并不关心这些事,许多东西都落灰了,又被褚意好捡回来了,她在闺中,先生教过她识字,嬷嬷教过她处事的道理。
她未必有白聘徽的豪情壮志,可做这些事情十分得心应手。
褚意好寻到燕弛的时候,他坐在一叶小舟上,手里拎着一坛子酒,青裳墨发,对月而饮,他回首来看,继而轻蔑地收回目光。
只一眼,让褚意好惊心动魄。
好像命中注定地,她就要去爱他,可褚意好说不清为什么,就好似他策马从长街过,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让她惊艳了一次又一次。
褚意好提着一盏长灯,灯火映在水里,月亮也映在水里,燕弛没有理她,撑着手看悬在空中的桂魄,又饮一口烈酒。
「侯爷很喜欢表姐,对么?」
燕弛没有回答,褚意好却道:「我也很喜欢。」
燕弛微微一怔,褚意好继续道:「如果可以,世上的女子,谁不想成为白聘徽呢?去私塾念书,去官场拼搏,去战场厮杀,去轰轰烈烈地爱!可又有多少女子能够成为白聘徽?
「她们甚至没有念过书,没有去过边关,她们没有那样的机会。束缚她们的是森严的礼教,禁锢她们的是最爱的父兄。」
她拿起那首浓墨重彩的诗,上面狷狂不羁地写着「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那是极好的诗,褚意好可能一辈子也写不出来。
褚意好道:「我并不觉得看好一本账比作出一首好诗逊色,我也不觉得教好一个孩子比训练一个优秀的士兵容易。
「我的意思是,我这种女人,依旧有活得很好的权利。」
三
燕弛大抵对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妻子没那么排斥了。
正如她所说,世上那么多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白聘徽。
褚意好能把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阖府上下赞不绝口,是个贤惠又沉敏的夫人。
燕弛如今看她,眼底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欣赏。
燕弛是整个朝野都有名的将军,但褚意好胆小得连鸡都不敢杀,她也不敢骑马,但是过两月就是秋猎了,她作为燕弛的夫人,自然是要出席的。
「我,会不会给你丢人?」
「丢什么人?你不会,我教你就是了。」燕弛将她牵出去,又抱上马,翻身上来,拎着缰绳一声「驾!」
骏马小跑起来,燕弛把她箍在怀里,穿过长街,衣袍翻飞,褚意好从惊愕变成了惶恐,在凛风拂面的时候,她转过头去看燕弛。
燕弛双目直视前方,褚意好看见他流畅的下颌线,爽朗的笑容,他眼底有烈阳和青云,少年本该如此意气风发。
褚意好心头猛地一跳,好像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
长风扬起她的发丝,燕弛下意识地道:「聘徽,看路——」
未说完的话生生噎下,燕弛低头,蓦地对上褚意好的双眼,他微微一怔,褚意好敛下眼。
燕弛猛地松开手,褚意好的身子骤然朝前扑,整个人都摔下马,燕弛连忙伸手去揽,可褚意好的身体摔下马滚了两圈,脑袋猛地撞上了路边的石头。
「褚意好!」燕弛大惊失色,连忙翻身下马,褚意好头疼欲裂,一道蜿蜒的血痕横在脸上,她捂着额头蜷缩在地上。
燕弛把她抱起来,失声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不该带你出来!」
「我带你回去,我给你找大夫!」燕弛道,他抱着褚意好上马,褚意好埋在他怀里捂着额头,殷红的血从她额头溢出来,触目惊心的红。
他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可褚意好一句话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哭。
褚意好的腿摔断了,额头也留了疤,双腿需要修养许久,额头的伤太重,那条疤也不知道能不能去掉。
一直到狩猎宴她都没有好起来,她也留在了府里,没有同燕弛一道去,但她心如止水,没有一点波澜。
所以燕弛火急火燎地抱着白聘徽回来的时候,褚意好也只是微微一怔。
她坐在轮椅上,额头上是狰狞的疤,她生得不算艳绝人寰,但是眼睛很好看,如今眼里像蒙了一层渣滓,浑浊而没有光彩。
他们说燕弛是在狩猎宴上遇到白聘徽的,燕弛遇刺,白聘徽为他挡了一箭。
是救命的恩人啊。
褚意好连忙派人去请大夫,眼看一盆盆清水进去,一盆盆血水出来。
听说白聘徽疼得冷汗都出来了,伏在燕弛怀里直哭。
褚意好只是等在门外,始终没有进去。
等白聘徽捡回一条命了,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褚意好松了一口气,这才带着丫鬟回去。
天上星子稀疏,落了一身寒凉,褚意好回去了,可燕弛守了白聘徽一整夜。
白聘徽的伤养了小半个月才好,府里的下人都很喜欢她。
她待下人一视同仁,赏罚分明,会和丫鬟们踢毽子、翻花绳、还会做酥山,比府里厨子做得都要好。
褚意好的院子又安静了下来,毕竟下人们都知道燕弛更喜欢谁。
他们说褚意好是骗嫁的,如今白聘徽回来了,燕弛肯定要重新迎娶夫人的,不让褚意好下堂已经算很有情面了……
可褚意好抚摸着断掉的双腿,额头上蜿蜒的伤疤,一直在想,如果她没有来到金陵呢,如果她没有被送上花轿呢,如果她没有被燕弛抱上马呢?
她会是什么样子的。
管家和嬷嬷都对她很好啊,她可以在冀州的宅院里看书写字,和邻家的姑娘一起做绣活、看野史。
等嫁人的时候,不用大富大贵,也不要多俊俏,是个秀才就好了,她还能偶尔说得上话。
那时候没有人说她「这种女人」,没人觉得她木讷、胆怯,那个秀才也不会让她下堂吧?
褚意好看着窗外的桂魄,一眼又一眼。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四
丫鬟推着褚意好出去散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燕弛在教白聘徽舞剑,她好像总是喜欢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应该生下来做个公子的。
但也恰恰是因为她的特立独行,才能得到这些公子的喜欢吧。
意识到褚意好的身影,燕弛的行云流水地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入鞘,目光落在她的双腿上,有些不自在地说:「等你好了,我也可以教你。」
「舞得很漂亮。」褚意好由衷地赞叹道,「但我大抵学不会,我没聘徽姐姐那么聪明。」
白聘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从她的脸颊滑过,落在她的双腿上,佯装嗔怒道:「燕弛,你怎么对她的,怎么弄成这样了!」
燕弛噎了噎,迟迟没有说话。
褚意好看着她娇气地和燕弛发脾气,语气亲昵又自然,燕弛对她开玩笑般的指责束手无策。
燕弛似乎想和褚意好说什么,但始终没有开口。
褚意好只是让丫鬟推着她的轮椅离开。
若昨日她眼底的光彩是一点点黯淡下去的,那今日她对他已经没有半分期盼了。
或许她并不艳绝人寰,并不光彩照人,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金陵万万千千最普通的女子之一,即使活着,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过了月余便是万寿节,褚意好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丫鬟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天,大致与常人无异。
燕弛理应要带着家眷去参加宫宴,可白聘徽说她已经很久没见永安侯夫人了,缠着燕弛带她一起去。
她很想她娘亲,只要她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好了。
燕弛总是对她心软的,于是让她换上侍女的衣裳,稍稍易容,就跟随他们夫妇进宫。
宫宴上,燕弛与褚意好同坐,推杯换盏间,觥筹交错。
几个世家夫人来与她叙话,她也回答得十分从容,言谈举措,都算得上长袖善舞。
只是额间疤痕狰狞,委实不好看。
白聘徽候在她的身侧,褚意好正想问她要不要去见一见永安侯夫人,就见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粒米珠。
她假装凑过来和褚意好说话,刹那间,手中米珠弹了出去。
台上反弹琵琶的舞女脚踝吃痛,手中的琵琶滑落,砸到了台下的镇国公府老夫人身上,场面骤然慌乱了起来,皇帝也起身。
就在这时,白聘徽躲在褚意好身后,手中袖箭对着皇帝射出。
她眼底狠厉坚决,势有不杀皇帝不罢休的意思。
袖箭划过歌舞升平,直直朝皇帝刺了过去。
可箭羽在离皇帝一寸的地方,被一个少年用酒盏砸开了,箭矢掉落,酒盏也在空中碎裂开。
太监尖尖细细的声音响起:「护驾!来人啊,护驾——」
褚意好脸都被吓白了,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裙摆上,她慌忙朝脚边看去,是藏袖箭的箭匣!
褚意好心头猛地一跳。
羽林卫控住了整座宫殿,打算一个个搜查,因为袖箭是从燕弛他们这个方向射出的,这边自然要重点审查。
就在羽林卫过来的时候,白聘徽将脚边的箭匣踢了出去。
她道:「奴婢方才看到,这个箭匣是从夫人袖中掉出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因为世妇的袖袍宽大,很容易藏匿这些东西,而且燕弛身份尊贵,害怕被查出白聘徽的端倪,一行人并没有搜查过。
褚意好微微怔神,似乎没想到白聘徽会一口咬定自己。
她下意识地看向燕弛,整座宫殿里,她能依靠的只有她的夫君,她道:「燕弛,不是我,你为我说句话好不好……」
燕弛神色微微一动,可白聘徽对他暗自摇头后,他阖上眼。
在褚意好期盼的目光里,他面无表情地说:
「原来你孤身到金陵来,揣的是这样龌龊的心思。」
褚意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燕弛分明知道自己连鸡都不敢杀,也不会骑马,她怎么可能在大殿上公然行刺!
可她一想到白聘徽,她就想通了,他为了保全白聘徽,还是要抛下她。
羽林卫就要上来羁押褚意好,她却攥着掌心,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跪在殿下,无人为她申辩,她就为自己辩护。
声颤颤,却捋清了思绪,道:「臣妇并无谋害陛下之心,臣妇不擅武……若有意藏匿箭匣,应当设法将其固定在臂膀之上。」
「可臣妇自方才入宫,饮酒用膳,行动并无异常。」她颤着声说,然后僵硬地褪去外面的翟衣。
没有了宽大袖袍的遮挡,她将双臂示给众人,道:「臣妇臂上并无固定箭匣的绳索绑带,请陛下明鉴。」
她哽咽着说出每一个字,剥衣以示清白,好像把自己小心翼翼的自尊碾碎,才能证明自己的无辜。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为她说话,她的夫君也向着别人,即使这是杀头的罪,也要她去替。
就在众人噤声的时候,一双皂靴踩在了她跟前,他的手极瘦,又瘦又长,随手拿过侍卫的剑,挑起了她的双手。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倨傲而清高,却没有直接触碰她。
褚意好始终低着头,只有泪水不住地落下,一滴滴落在殿堂上,少年稍稍蹲下,目光不断打量她双手的虎口。
几番确认斟酌,最后道:「回禀陛下,虎口指腹无茧,确如她所言,不擅武。臂无绑带,无法固定箭匣。」
褚意好猛地抬起头,眼底通红,似喜极而泣,泪水落在少年的鞋尖,少年道:「虽如此,还当交由刑部彻查。
「然,请陛下,许她衣冠整齐。」
褚意好猛地看向他,泪水夺眶而出,他大抵还未及冠,还很年轻,跪下的身姿挺拔,便是跪于殿上,也如一株笔直的松柏。
她来自冀州,她清白又保守,方才脱衣证明自己,已是下了极大的勇气。
可她爱重的、珍视的,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或许只是随口一句,却全了她的体面。
皇帝在方才的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疲惫地道:「可,这件事就交由宋卿彻查,待查出贼人,严惩不贷,株连九族!」
「是!」少年抱拳,应下此事。
宋霁回身,目光扫过白聘徽和那些侍女,道:「拿下。」
两个羽林卫走到燕弛身侧,宋霁道:「侯爷,得罪了。」
牢狱里只点了两盏昏暗的灯,烛火一跳一跳地,映着斑驳的墙壁,褚意好睡得昏昏沉沉,她又做了那个梦。
自她来金陵的时候就开始做这个梦。
从前只是依稀有个印象,她只记得她替嫁了,可燕弛对她很不好,昏暗的牢狱,摇晃的刀尖。
这个梦总是断断续续,人影一晃一晃地,可从来没有如今天一般清晰过。
她梦见白聘徽用同样的手段刺杀了皇帝,被发现后栽赃到了她身上,她跪在地上求燕弛救救她,可他无动于衷。
她最后被羽林卫拖了下去,给白聘徽顶罪。
她的手指抠在殿上,上面鲜血淋漓。
因为她之前抢了白聘徽的婚事,给她下药,派人推她下崖,屡次作恶,燕弛觉得她死有余辜。
梦里的燕弛那么恨她,那么讨厌她,甚至在她被打入牢狱之后,让狱卒剜出她的心,去救重伤的白聘徽。
她像一具腐尸一样被丢在地上,身上肮脏不堪,丧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狱卒拿刀尖对准了她,刹那间鲜血淋漓,剜心的痛苦蔓延全身。
她疼得抽搐,呜咽着,一声声地喊着要回冀州,要见嬷嬷,泪水和着鲜血,在地上猩红的一摊。
「母亲,母亲,我想回冀州去……」
褚意好从梦中惊醒过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感同身受的痛苦让她咬紧了银牙。
在梦里,刺杀皇帝是白聘徽的功绩,顶罪的是褚意好。无辜下狱,剜心之痛。
她分明没有做梦中的坏事,可燕弛还是要她替白聘徽顶罪,她还是被打入了昭狱。
如果她在大殿上没有为自己辩解,是不是还是和梦中一样的下场?
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也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
褚意好浑浑噩噩地在牢中待了半月,馒头就着白水过了半月,到子时的时候,狱卒点了灯。
有人站在了她面前,道:「案子查清了,你可以走了。」
她抬起眼,是当日那个少年,她如今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样,眉飞入鬓,长身玉立,在灯火的照耀下,眉眼半明半暗。
他的目光扫过她,稍稍敛下眼底的情愫。
褚意好撑着墙壁站起来,少年持灯送她出去,她微微颔首,说:「多谢大人,望大人珍重。」
「娘子走好。」
一直出了刑部,她才看到燕弛在等她,不过她眼底已经掀不起半分波澜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从前的她分明很喜欢燕弛,冥冥之中她就是对燕弛有好感,要去掠夺他的喜欢。
要争,要抢。
可事到如今,她发现那种宿命感瞬间荡然无存,她对她的喜欢也在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因为梦中的她,就是死在这个时候。
而如今的她,活下来了。
「我们回家吧。」燕弛道,又带了些不满,说:「褚意好,你就不该在殿堂上说那些话!」
褚意好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桂魄,无动于衷地听着他的话。
他继续说:「聘徽的身份要是被查出来了会有多少麻烦!只要你替了罪,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你救出来的!」
闻言,她反驳他,字字清晰决绝,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
嗤笑道:「如何救?为何要救?如果不是她诬陷我,我根本不用入牢,到时候,用得着你救我吗?
「燕弛,你要知道,我本来就是无辜的。你喜欢她,她喜欢你,这是你们的事情,可和我有什么相干呢?我就活该去给她顶罪吗,我就活该被你们利用吗?
「没有你们这样作践人的。」
她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翻飞,可眼底只剩冷意。她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的姑娘,是活生生的人。
又有谁生来是活该的,她就应该是一块让他们踩着往上爬的垫脚石吗?
荒唐又可笑。
最后宋霁还是查清了白聘徽动的手,只是周国的人一直潜伏在金陵,很快就劫狱把她带走了。
自然,其中少不了燕弛的周旋。
五
一豆烛火的映照下,本该在昭狱的少女生龙活虎地站在燕弛的书房。
她的脸颊越发明艳动人,横波顾盼,山眉微蹙,是古书中不可窥探的山鬼。
可燕弛只是缄默,指腹不住地摩挲着羊脂玉扳指,偶尔划过虎口上厚厚的茧。
白聘徽迟迟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似乎有些焦急和不耐烦,道:「你犹犹豫豫地做什么?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宣国肯定要被大周吞并的!」
她又迫切地道:「你如今不过是倒戈大周而已,你知道这可以让多少无辜百姓活下来吗?两国交战,无辜的是百姓啊,你的名声就如此重要吗?」
燕弛抬眼,问:「你回来,就是为了劝我投降,打开国门让大周的驻军进来,侵占我的国土?」
白聘徽道:「宣国的皇帝只是一个昏君!百姓过得生不如死,只要你投诚,届时也是封侯拜相,我不会委屈你的。」
燕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微微一怔,燕弛率先问:「谁?我不是让你们都下去了吗?」
褚意好推开门,慢条斯理地进来,手里捻着一张对折的纸,道:「是妾身。」
白聘徽心中有国家与疆土,不太看得上褚意好这样小家子气的人,装作没看到她,随即别开了目光。
横竖她觉得,褚意好理解不了她心中所期盼的海晏河清的模样。
褚意好却道:「表姐此次回来,原来是给大周的皇帝做说客的。」
没想到她居然会提到自己,白聘徽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驳,褚意好又问:「那你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样的话的?」
白聘徽一怔,褚意好却道:「大周的皇妃,还是永安侯府的小姐?
「若是大周的皇妃,那你便是狼子野心,撺掇我朝将军叛国,其心可诛!」
「若是永安侯府的小姐,我不知道你如何说得出这种不知廉耻的话。
「你口口声声为了无辜的百姓,可又有多少无辜的将士为了保护一寸国土死在边疆。」
白聘徽和燕弛都诧异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何那个怯懦、卑微可怜的小女子,如何说得出这样义正词严的一番话。
「我只是大宣最普通的女子,我没有表姐的豪情壮志,也没有男人爱我爱得死去活来,我甚至只是一只可有可无的蝼蚁。
「可家国大事之前,我有我的坚守,也有我的立场。」
大宣的女子太多,她们可能一生都无法遇到燕弛这样的人。
她们眼中最出挑的男人或许就是家门口的秀才,她们也没有至死不渝的爱情,婚后只剩下柴米油盐。
可那又如何,她们随便拎一个出来,大抵也不会说出这种把国土拱手让人的话!
白聘徽似乎被她这样一番话激怒了,大喝道:「你知道什么?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两国交战在即,你是高高在上的侯夫人,战争自然与你无关!」
「可那些百姓呢,死的都是他们!
「表姐写过许多流传千古的诗句,『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带阖棺』,还有『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褚意好道,「我不知道能够写出这样句子的表姐,如何可以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劝降燕弛。
「他的功名利禄应该是战场上一刀一剑博出来的,如果他归降了,那我,」褚意好收敛神色,轻缓地道,「实在瞧不起他。」
说罢,她盈盈福身,低头将手中的澄心堂纸递给燕弛,又推门出去了。
燕弛下意识地抻手拦她,可她腰间宫绦自他手中滑走。
白聘徽还要再说,燕弛却道:「你走吧,我不会降的。」
「燕弛,我这是为你好!」
「我是个将军,要死也是死在战场上。劳烦你走一趟了。」
白聘徽蹙眉,又道:「燕弛,你想好了,此战你必败无疑!」
「那便败。」
白聘徽觉得他不可理喻,最后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你别后悔!我也就是看在那日你袒护我的分儿上才会提醒你的!」
燕弛心底猛地一紧,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日,褚意好看他的那一眼。
他也不知道为何,他当时分明想为褚意好辩解的,她太胆小了,怎么进得了昭狱那种地方?她受不了那种苦的。
可话一出口,就变成指责。
他蹙眉,阖上了眼,打开褚意好送来的澄心堂纸,是和离书。
和离书!
六
褚意好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找来了从冀州带来的贴身丫鬟,将晾干墨迹的信条交到她手里,道:「告诉宋大人,他要找的人,在临安侯府。」
谋害皇帝,私藏朝廷钦犯,都是砍头的罪,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丫鬟将将出去,她就等来了燕弛,燕弛手里还攥着那封和离书,道:「褚意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那按侯爷说的,我又该如何?」褚意好讥诮道,「我该守活寡,白聘徽在的时候,对我视若无睹;白聘徽走了,你又施舍给我一点零星的爱?」
梦里的白聘徽全身而退,刺杀皇帝的事由褚意好当替罪羊,燕弛投敌降国,大周吞并宣国,他被封了冠军侯,白聘徽成为了皇后,圆满又妥善的结局。
万里觅君,刺杀皇帝,劝降将军,母仪天下,都是白聘徽光鲜亮丽的战绩。
可她不是,她是被莫名其妙送上花轿的替身新娘,是顶罪入狱的无辜人,是死在城墙下的百姓,是白聘徽成为皇后的垫脚石。
她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褚意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都知道你无辜,你入狱之后我和聘徽会救你出来的!你不过是要受一点皮肉之苦而已!」
褚意好慢条斯理地坐下,笑着说:
「那这样的皮肉之苦,留给你和白聘徽自个儿去受吧,我消受不起。」
燕弛微微一怔,就在他还要质问的时候,褚意好却道:「和离书给你了,你也该放过我了。」
「我放过你?当初是你要觍着脸嫁给我的!」
褚意好被气笑了,却没有奋力和他辩驳,而是斟了两杯茶,说:「陪我坐一会儿吧,以后就很难见到了。」
燕弛只觉得她说的很难见到是要离开了,心下微微有些酸软,说:「你一个女子离开侯府能去哪里?你又没有聘徽那样强大,你出去……」
她甚至没有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而是问:「你什么时候把白聘徽送走?」
「只要她躲过了这阵子,她就会离开大宣,意好,我们……」
褚意好正襟危坐,灯影摇晃,南府海棠的衣襟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手指缓缓地摩挲着杯壁,她一直缄默着,好似和燕弛多说一句话都很费力。
不知过了多久,燕弛微微有些不耐烦了,下人忽然进来禀告道:「侯爷!侯爷,羽林卫的人把侯府围起来!说是要,要缉拿朝廷钦犯,怀疑侯府有——」
燕弛猛地一愣,随即看向了一脸意料之中的褚意好,他勃然大怒,上前掐住了褚意好的脖颈,恼怒道:「你这个毒妇!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心思歹毒之人!」
她是没有力气的,在一个武将手下被掐得额头青筋暴跳,难受得喘不过气来,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白鸽,杀死她丝毫不费力。
她掰着他的手挣扎,眼底的厌恶、轻蔑一览无余。
燕弛下意识地微微松手,怔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屋门猛地被推开,持刀的宋霁带着人从外面闯进来。
皂靴绶带,腰间配刀,长身玉立,眼底凛冽,寒光扫过他,道:「侯爷,臣奉命稽查,请侯爷配合。」
褚意好倒在榻案上,她撑着案几好容易才缓过气来。
燕弛很快被羽林卫的人带走,白聘徽和几个大周的暗桩也被抓了个措手不及,羽林卫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宋霁走到她跟前,抱拳道:「多谢夫人。」
夜色里,他的甲胄被映出光,月色浸了一身,十分清贵。
「大人要是真谢我,就别放过他们。」褚意好漫不经心地说。
她想起刚刚出狱时,宋霁送她出来,她仰起头对他说:「或许我知道白聘徽逃到了哪里。大人,若有一名唤江鹤子的丫鬟来寻,请务必见她一面。」
那天昭狱外的桂魄很圆,同她第一次来到金陵时一样。
人生在世,做的恶,欠的债,都是要还的。
「表姐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大人当心。」
「多谢夫人提点。」
「别喊夫人了,以后喊我……表小姐吧。」话落,她自己都怔了怔。
她已经不是侯府的夫人了,是冀州来的表小姐,当初亲自给自己戴上的枷锁,如今被她一一卸去。
宋霁似乎听出来了,眉山稍挑,诧异地看向她:「你与当初不大一样。」
「可我们只见过三面,有何不一样?」
宋霁颔首,道:「是,我们不过见了,三面而已。」
褚意好正打算离开,宋霁却喊住了她,倨傲的少年递上一柄的短刃,道:「褚姑娘,此刃名藏锋,赠你。」
「我不会刀剑。」
宋霁道:「手持利剑,才有资格悯恤他人。」
她微微一怔,不置可否,尊严是需要捍卫的,有时候用权,有时候用剑,有时候用鲜血,可她什么都没有。
他又道:「希望你下次拔剑,是为了保护自己。」
褚意好抬眼,同他四目相对,她接过了匕首,用指腹轻轻摩挲,她说:「多谢。我要回冀州了,大人,我们来日再见。」
「我等着那一天。」
七
褚意好回到冀州那天,嬷嬷早早地在等她了,心疼地将她揽在怀里,说:「早知道不送你去那豺狼窝了,嫁过人了,以后还怎么好说亲啊?」
她静默了许久,说:「嬷嬷,我们活在世上,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
姻缘嫁娶,于她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又过起了闺中的日子,盘铺子里的账,替邻家姑娘的女儿做虎头帽,用芭蕉洗珍珠,偶尔调两盒香。
偶尔她会看到悬在阁架上的短刃,也会想起那个远在京城的少年。
在众目睽睽之下,顾她衣冠整齐。
可是没多久,冀州就乱起来了,听说大周攻打宣国,举国开始大批大批地征兵,所用弓箭、鞍辔也耗资巨大。
但军饷层层剥削下来,实际能匀到家眷手里的就三百到五百钱。
「那不够的呀。」
这仗一打起来,大抵又是许多年,又要有许多人家入不敷出了,男人出征了,剩下的自然就是老弱妇孺。
她索性把那些男人被征的妇女都召集起来,留在铺子里做些衣裳,与粮食一道由州府转运到边关。
这样她们也能领到一些钱,还能借机给自家人送些东西。
只是褚意好没想到,大周的军队如此迅猛,没多久就从边关打下了下三州。
她从府衙里回来的时候是个阴雨天,裙尖已经洇湿了,她稍稍提起来,鞋子上都是黄泥,廊前的雨淅淅沥沥,晕得半座冀州都烟雨朦胧。
一双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她脚下一软,顷刻就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一个男子坐在她跟前,缓缓拂过指腹上的扳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见她醒过来,男人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劈手就给了她一耳光,啐道:「你就是聘徽的那个表妹?」
褚意好似乎很害怕,眼角落下灼热的泪水,滴在他的手指上。
男人的指尖微颤,他能认出她,自然也听说过她,胆小怯弱,两面三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罢了。
他又说了几句话,褚意好明白了,无非是为白聘徽出气来了。
他用帕子擦了手,随意地道:「拖下去,赐给马奴吧。」
「多谢大人。」
男人挑眉,轻笑道:「谢我,谢我什么?」
「谢您,恩赏。」
他低下头来,好笑地看着她,目光灼灼,说:「谢我把你赏给马奴?」
褚意好凑到他耳畔,轻笑道:「谢你亲自送上你的头颅。」
话落,她猛地拔下发间尖锐的簪子,狠狠刺进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她跨坐在他身上,一点点刺进他的血肉里,说:「幸会,湛王殿下。」
「你……你这个贱人,如何,如何认得出孤?」
「我见过你啊,湛王殿下。」猩红的血溅在她的白皙的脸颊上,惊心动魄的美艳,她缓缓道,
「在梦里。」
褚意好松开簪子,很久很久才意识到男子已经没气息了,鲜血湿了她的裙摆,男人的尸体就在眼前。
她怔了许久,忽然意识到梦里的事情还在发生,可从她活下来开始,就变得不可控了。
例如死在她手里的这个人,就是和白聘徽白头到老的湛王殿下。
没想到就这么死在了她手里。
她许久都没反应过来,可事实就是如此,她把手里的簪子攥得死紧,从未如此狠绝。
他是大周的人,既然是秘密来接应白聘徽的,就不会带太多的人,褚意好褪下了他拇指上的扳指,攥在了手心。
支开窗往外一看,脸颊上的鲜血滑落,她蓦地看到了楼下的宋霁,微微一怔,泪水自眼角落下,洇开了脸颊上的血渍。
她颤着手比了一个「五」,然后指了指门外,宋霁虽然惊讶,但很快会意过来。
褚意好抹去眼角的泪水,可心口骤然一疼,让她脚下有些踉跄,她扶着案几才稳住身子,心脏却一阵一阵地抽痛。
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厮打的声音,褚意好攥紧了手中的发簪,等她推开门,提着长剑的宋霁刚好杀掉了最后一个人。
「褚意好,你没事吧?」
褚意好手中满是鲜血的发簪骤然掉落,她抬起眼,落下两行清泪。
「褚意好,别怕。」
褚意好每次见到宋霁都这么狼狈,第一次的时候,她当堂脱衣以示清白;第二次,她从狱中出来,面色惨白;第三次,她被燕弛掐得青筋暴起,痛苦不堪。
如今,她满手鲜血,刚刚杀死了一个人。
她似乎怔了许久,才说:「我来金陵前,做了一个梦,断断续续地梦见我坏事做尽,所以没有好下场。梦醒后,我多行好事,但求能有个好结局。」
怔怔地看着自己白净的手,好似上面还残留着鲜血,一汪汪,洗不掉。
她说:「可我后来发现,即使我什么都没有做,他们还是要拉我去抵罪。湛王说要把我赏赐给马奴,可他凭什么做我的主?
「杀人的时候我很害怕,可一想到狱卒拿着刀剑剜出我的心,或者我将被马奴随意糟蹋,我就不怕了。
「我想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着,我问心无愧,世上便无人能阻我。」
宋霁替她撑了一把伞,淅淅沥沥的雨落下,如碎玉一般,他说:「你没有做错什么,锋利的匕首是捍卫自己的武器,精细的发簪也是。
「褚意好,人活在世上,不是为了成为别人,是为了周全自己。」
她蓦地抬起眼,刚好撞进他的眼底,似乎因为落过泪,她的眸子格外地清亮。
褚意好知道自己的结局,也知道白聘徽、燕弛,包括湛王的结局,自然也知道宋霁的。
燕弛叛国后,宋霁率兵出征,最后被大周的人围截而死。
他死时二十一岁,鲜衣怒马,风华正茂的年纪。
而他来到冀州,也是因为下三州被攻破,大周的细作潜伏入城,他只得叮嘱道:「冀州马上就要乱了,你杀了湛王,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褚意好把手中一直攥着的东西递给他,说:「湛王的东西,希望对你有用。」
他对她很好,她想救救他。
只要在被围剿的时候,他拿出湛王的扳指,届时说湛王在他手上,兴许可以救他一命。
逃过围剿,他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和她一样,好好地活下来。
「宋霁,保重好自己。」
湛王的扳指,宋霁微微一怔,却坦然地接了过来,说:「多谢。」
可褚意好总觉得有一种怪异感——她没有想过可以杀死湛王的。
或者说,她没有想过可以这么轻易地杀死湛王。
她想过最好的结局就是同归于尽。
毕竟他和白聘徽一样,都是被命运眷顾的人。
她对宋霁说:「我觉得,上天好像也开始偏宠我了。」
宋霁却说:「你本来就是有人疼的。」
「我会害怕,害怕活在白聘徽的阴影里。从前我只想成为一个循规蹈矩、长袖善舞的人,可遇到了白聘徽,我是不是也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因为她太平庸,所以也会想成为白聘徽那样炙热浓烈的人。这种渴望下滋生不甘、惶恐、酸涩,裹挟着她,让她走不出来。
「做你自己就好了。」
「有人爱她光鲜亮丽,就有人爱你小心翼翼。」
「她很厉害,她会吟诗,会骑射,会做酥山……」
宋霁冷嗤:「她会什么?『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你要这样说,我能背得可比她多多了。」
褚意好微微一怔:「那你也很厉害。」
宋霁:……
一时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宋霁说:「她不过是用别人的诗词来给自己镀金罢了,她会骑射,字不一定写得比你好,她会酥山,你看账的本事也不差……」
看着她不解的目光,宋霁道:「真想带你回去看看。」
「看什么?」
「去看看我那里,可以念书、可以做官、可以经商、可以不婚不嫁的女子,她们有很多很多可以选择的权利。」
褚意好微微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说:「真好啊。」
她眼底流露出艳羡,却刺痛了宋霁。
他伸手,缓缓揽住她,掌下一身瘦骨,他说:「不要怕,褚意好,有人是爱你的。」
褚意好侧眸看向他,四目相对下,目光灼灼。
像水面上燎起的火,在一摊死水上猛烈地燃烧,烧起整片海域,夺目又张扬。
她的爱是浓烈的,也是炙热的。
宋霁有些狼狈地错开目光,耳根子泛红,说:「别看我。」
「那你看看我,好么?」
「宋霁,你看我一眼。」
八
宋霁陪褚意好住过一些日子,冀州民风淳朴,百姓和善,她能做的也只有帮着官府筹集衣粮,然后送往边关,如今有了宋霁的帮衬,要比从前好上手得多。
她去了佛寺,求江山太平,时和岁丰。
宋霁求她长命百岁,千秋长久。
褚意好看着寺中香烟袅袅,笑着说:「国破家亡,我如何长久?」
宋霁只是看着她,衣袍被风吹得翻滚,他们一起立在青山上,她的钗子微微晃了晃,在阳光下越发耀眼。
这样静谧的时光,好像把战乱隔绝在外,这样的安逸下,让人生出一些不自主的心慌。
宋霁教了她一些防身的手段,毕竟是乱世,她一个弱女子很容易成为战争下的牺牲品。
褚意好不敢持剑,宋霁握着她的手教她,肌肤相贴,她的手心渗出一层细汗,她曾看燕弛教白聘徽舞剑,那时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学不会了,可如今看来,似乎也并不难。
「我应该教你射箭的,但来不及了。」他叹道。
镇国将军已经领兵上了战场,他也不能在冀州久留,要去前线支援。
临行前,他把褚意好安顿在了水月庵,一个常年避世的尼姑庵,临行前,他说:「褚意好,不管我有没有消息,都不要下山。」
「不要下山。」
褚意好攥住他的手,一遍遍地叮嘱他带好那枚扳指,哽咽着说:「我不能去给你添乱,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宋霁,你要好好活着回来。」
宋霁低下头,颤抖着,小心翼翼在她眉心落下一记长吻。
好像欲色多一分,都变成亵渎。
在褚意好的怔愣中,他扬起一抹恣意的笑:「人生在世,为国为卿,死不足惜。」
她紧张地攥住他的手,他轻笑着安抚:「我不会死的,我要带你去看看那个女子可以从政经商的时代,我要让你活出自己的光彩。褚意好,你要保重好自己。」
额头相抵,她吞下泪,哽咽着说:「不要骗我。」
远山叠翠,云破天青,她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持剑下山,衣袍匿于山林,一寸寸消失在浓绿里。
此去不知何时能归,可她只能等待,只剩等待。
冀州 褚府
宋霁立于高墙之上,凛风拂面,衣袍翻飞。
白聘徽手持长剑,眼角含恨,问道:「褚意好呢?这么畏畏缩缩地做什么,无忌最后见的人就是她!」
宋霁挑眉,说:「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喊她的名字,仗着自己穿越过来的就一身优越感,欺负谁没见过世面?」
白聘徽脸色微微有些难看,眼底都是不可置信,宋霁怎么会知道她是穿越的?
宋霁继续道:「你从新时代来,享受最好的物欲,可以念书识字,明知道她们在旧时代下背负的痛苦和绝望,被皇权裹挟压迫,不仅不心存悯恤,还随意践踏她们的尊严,我看你比她们还要封建千倍万倍!」
因为被公平地对待过,所以仇恨这种男尊女卑。
他和白聘徽一样来自新时代,他在绝对的皇权下看着普通女子挣扎,她在身份的加持下沉迷特立独行的快感。
他见过,所以他觉得刺眼,他觉得痛苦。
她见过,所以她觉得可笑,她觉得愚蠢。
他看到褚意好落泪,为自己辩护,只会觉得这个时代坏得彻底;她看到褚意好下跪,求燕弛发声,只会沉溺这种被偏袒的虚荣。
他怜悯万万千千的褚意好,而她踩着褚意好们标新立异。
这就是他们的区别。
宋霁的几句话激得白聘徽说不出话来,略微有些慌神,「你、你也是从……」
宋霁自墙头一跃而下,手中挽了个行云流水的剑花朝她刺过去,冷嗤道:「老子比你早来好几年,还没你这么不要脸!
「给你看看什么叫,天下第一剑。」
白聘徽连忙抬剑去挡,可她本来就是个半吊子,贪个新鲜还好,怎么可能比得过宋霁这个练家子。
更何况被宋霁戳穿了身份,连招式都想不起来了,一味踉踉跄跄地后退。
宋霁没两招就打掉了她手中的剑,他扔出湛王的扳指,于空中劈作两半。
在齑粉中,他纵身向前,眉眼凌厉,说:「湛王已经被我杀了,如今,你也可以去给他陪葬了。」
就在长剑刺出去的时候,忽然被人猛地挡了一下,宋霁往后退了两步,燕弛道:「聘徽,快走!」
继而两人缠斗在一起,宋霁蹙眉,一时被燕弛缠住了,白聘徽也没有犹豫,越过高墙就跑了。
宋霁气极,咬紧后槽牙,嗤笑道:「你也找死。」
人家为情夫报仇,干你什么事?上赶着找绿帽子戴。
宋霁攻势越来越猛,招招致命,燕弛一个飞踢,猛地踹到了他的小腹,长剑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他眼底一沉,蹬墙反手刺过去,最终一剑贯穿燕弛的胸膛。
皎洁月光下,利剑贯穿血肉,他道:「废物。
「兵马给你带,不败才怪。」
燕弛撑剑跪地,鲜血汩汩流出,眼底闪过一抹遗憾,最后却道:「褚意好,对不住,请你,好好……好好待她。」
宋霁擦去剑上的血迹,干脆利落地收剑,冷嗤:「别恶心人了。」
她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燕弛的身体骤然倒下,他似乎有些意外,自顾自地问道:「是不是他们都死了,她就能有个好结局?」
没有人欺负她,也没有人磋磨她,避过两年祸乱,她就能平安顺遂,千秋长久。
松了松筋骨,宋霁用长剑挑起他腰间的令牌,抽身赶回军营。
他孤身融入月色,如同那日独自下山。
深秋的迎仙山都是枯枝残叶,踩上去细细碎碎地响,褚意好背着背篓捡了一篓松枝,松塔尽数落在地上,揣在手里是浓浓的松香。
她给宋霁写了信,但迟迟没有送出去。
水月庵的消息传得很慢,有时候要隔十天半个月才能知道前线的战况。
他们说燕弛战死,满朝文武推三阻四,不肯领军上前,率军的人变成了宋霁。
褚意好在水月庵的第三个月,是隆冬,暴雪压枝,寒风凛冽。
她撑了一把伞站在青山上,浓浓的翠绿色已经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马上就是年关了,不知道能不能在新年前见上宋霁一面。
冬雪将将化开的时候,大周的人打到宣国来了,山上吃斋念佛的和尚脱下了袈裟,纷纷上了战场。
战火卷袭冀州,浓烟漫漫,烧杀劫掠,横尸遍野。
大宣一百二十三年,骠骑将军宋霁率军镇守冀州,将士一千八百二十三人,尽战死。
褚意好离开了水月庵,她孤身一人前往金陵。
此时大宣已经开始主和,君王商量着割地求和,把冀州以内的州府都划出去,再许以金银宝物,遣送公主和亲,以求两国交好。
而白聘徽因为湛王的死在大周站不住脚跟,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她又重新回到了大宣,回到了永安侯府,燕弛的死对她没有丝毫影响,她想嫁给三皇子,届时好东山再起。
褚意好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跪在大殿之上,愿以公主之身和亲,只求皇帝把白聘徽交给她处置。
皇帝正因为吃了败仗而焦头烂额,零星两个公主都不愿去送死,闹得后宫天翻地覆,皇帝也不管白聘徽是谁,连忙应允了下来。
褚意好有了公主的名头,在她的命令下,羽林卫押上了白聘徽。
从前艳绝金陵的少女如今发髻松散,鹤钗凌乱,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褚意好。
她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宋霁死了,我看你能得意几时,公主又怎么样,还不是上赶着去送死!」
褚意好敛下眼底的情愫,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白聘徽似乎被她的无所谓激怒了,大喝道:「你不过是一个迂腐的封建女人罢了,怎么可能争得过我?我是白聘徽啊,永安侯府的独女,我是周国未来的皇后哈哈哈哈哈——」
她咯咯咯地笑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张狂,笑弯了腰肢,眼角也落下泪来。
她的信念在那一刻骤然崩塌,本该完美顺遂的人生,也到此为止。
褚意好看着她,眼底浮上一层悲凉,她红着眼问:「你真的有把我当成过活生生的人吗?宋霁呢?燕弛呢?姨母呢!」
白聘徽微微一怔,她又问:「你对他们有过一点爱吗?有过一丝尊重和怜悯吗?没有,你始终都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睥睨他们,好像他们都只是你脚下的泥土而已。
「我不知道你的自负来自哪里,可如今,你要遵守我的规则。」
白聘徽眼底闪过一丝狼狈,始终没有说话。
褚意好玉冠翟衣,漠然地看着她,问:「围剿宋霁的人,是你派去的?」
她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似乎知道褚意好不会放过她,索性全盘托出,说:「是!他说湛王是他杀死的,这不是找死是什么?你知道湛王有多少拥护者吗?他死有余辜,他活该!」
可只有他承认湛王是他杀的,他们才不会去找褚意好的麻烦。
她想救他,却间歇性地害死了他。
褚意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劈手就是一耳光,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都是渗出的鲜血,眼底含恨。
白聘徽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扑到她跟前,却被侍卫拽回去,棍棒狠狠地敲在双腿上,好似骨头都碎了,她不得不跪下去。
她垂着头,随即便低低地笑起来,快慰地道:「他死得好惨啊,万箭穿心,流了好多血,提刀跪地,死不瞑目哈哈哈哈哈哈……」
提刀跪地,死不瞑目。
褚意好攥紧了手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站稳,她长吐出一口浊气,要极力按捺心底的情绪,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痛到昏厥过去。
可泪水总是不自主地落下,她仰起头,生生红了眼。
看着胭脂色的晚霞晕满了半边天,几只飞鸟掠过,零星变成几个黑点。
她的少年死在边关,为国为卿,再也回不来了。
「放箭。」她道。
「不要!」有人踹开身边阻拦的宫人冲了上来,是一个面容俊秀的男子。
他挡在了白聘徽身前,让那些弓箭手不得不放下手里的箭。
三皇子气喘吁吁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只是一个贱婢,如果不是皇姐不愿意和亲,你几辈子都当不上这个公主!」
褚意好含笑看着他:「你皇姐不愿意去和亲,那你替她去?」
三皇子脸色一僵,她却道:「你是大宣的皇子,你的百姓如今水深火热,饱受战火的煎熬,你却在这里包庇一个叛国、杀害我朝将军的凶手?
「殿下,她白聘徽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三皇子回头看了看白聘徽,又道:「她只是,只是被蒙蔽了,都是那个湛王撺掇她的!她是个好姑娘。等嫁给我以后,就不会了。」
褚意好风轻云淡地说:「届时大周吞并大宣,你们都没命了,她自然就不会了。」
白聘徽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道:「阿承,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你说过要娶我的……」
「你想救她,那便救吧,等她活下来,替你皇姐去和亲。」褚意好捋顺了水袖上的褶子,看着他,眼底波澜无惊。
三皇子愣在原地,似乎有些挣扎,最后被皇帝派来的人强硬地带走,他们当着褚意好的面唱了出生离死别。
褚意好漫不经心地看完,说了两个字,「放箭。」
她转身朝殿上走去,裙摆拖曳在地上,弓箭划过长风,身后是白聘徽凄厉的惨叫。
箭矢没入骨肉,钻心刺骨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她依旧不甘心,最终嚎啕大哭起来,「我怎么会输给你?我怎么可能输给你!你只是一个——一个卑贱、懦弱、墨守成规的……」
她一口一口地呕出鲜血,泪水晕染了猩红,目光死死地凝在她背上,断断续续地说:「封……封建,女……」
「我可是,白聘徽啊……」永安侯府的独女,大周未来的皇后。
所有世家子都应拜倒在我的裙下,他们都活该为我赴汤蹈火,顽固的古代女性都应该为我铺路,衬托我的与众不同。
我可是白聘徽啊。
褚意好背对着她,轻飘飘地问:「你是白聘徽又如何?」
身后再也没有半点声音,她的尸身骤然倒下,浓稠的鲜血在殿上晕染开来,一滴滴落在长阶上。
瑰丽的宫殿因为这抹红而越发肃穆,皇权因为下面的白骨更加坚稳。
褚意好怔了许久,她抬起手去摸脸颊,却是满手的泪。
不应该啊,她杀死了白聘徽,杀死了湛王,他们都死在她手里,她已经不会被剜心了,结局也都改变了,可是宋霁呢……
为什么宋霁还是死于围剿?
为什么她还是救不了他?
为什么她知晓他的结局却无法改变?
为什么她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他才二十一岁啊。
褚意好稍稍仰起头,只有凛风拂面时,她才觉得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宋霁的死,一生都是她的遗憾,她无法释怀。
后来的褚意好凤冠霞帔,宝髻瑶簪,上了和亲的车辇。
彼时兵临城下,荒唐的君王惶恐,无可奈何之下做的决定,似乎她去不去都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幸运,两国止戈修好,天下太平;如果不幸,她当守节,殉国殉夫。
马车摇摇晃晃,她从歌舞升平的京城离开,在前往边关的路上,入眼处满目疮痍,横尸遍野,百姓怨声载道,眼巴巴地看着华丽的车辇驶过。
一双双枯瘦的手,一张张憔悴的面容。
她脑海里是被攻下的城池,血迹斑斑的盔甲,还有被红缨枪贯穿胸膛的将军,断壁残垣,白骨森森。
可她当初到金陵时,分明是海晏河清的好风光。
她到底没有看到宋霁口中那个女子可以念书、为官、经商的地方。
在他死后,世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长风过境,褚意好挑开帘子,藏锋出鞘,她攥着锋利的匕首,轻笑着落下清泪:「宋霁,你诓我。」
尾
褚意好坐在灯火通明的大殿内,烛泪层层堆叠,她以为大周不会接受她这个临时用来敷衍了事的公主。
可没想到她最终还是被送到了合欢殿里。
有人向她走来,同样火红的衣角,如同那日的燕弛一般。
可怜她次次成婚,次次爱而不得。
她暗自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盖头被瘦长的手指挑开,她眼前骤然一亮,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他稍稍俯下身子看她,眼底波涛汹涌,微微一沉,说:「褚意好,你不听话,偏要下山。」
褚意好微微一怔,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在烛火的照耀下,她试探性地抚上他的脸颊,眼角落下泪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大周的新王,原本湛王是最有希望的储君,可他惨死在了冀州。眼前这位是被朝臣推上来稳定民心的皇帝。
他摸到了她袖中的藏锋,叹息道:「褚意好,我说过的,送你藏锋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拿来自戕的。」
「宋霁,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她颤抖着抱住他,情深不能自抑。
火红的嫁衣衬得她的手指瘦长且白,她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裳。
「我爱你啊,宋霁,不要丢下我。」
是宋霁把她从灰烬里一把把拉出来的,她知道就算没有宋霁,她也要活得很好,但她依然走不出来。
燕弛喜欢她的低眉顺眼、温和腼腆,可宋霁拥抱她的狼狈,安抚她的痛哭流涕。
他们都爱白聘徽的特立独行,风华耀眼,只有他,白聘徽珠玉在前,依旧喜欢她这颗并不璀璨的小石子。
在见过她的自卑、执拗、残忍之后,他还是爱她。
宋霁擦去她眼角的泪,将她轻轻揽在怀里,说:「对不起。」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被上帝偏爱的大女主,也没有那么多随心所欲的黑化,只有战死的将军和和亲的公主,这些都是换取和平的代价。褚意好,你很勇敢,一点也不比别人差。」
她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宋霁却吻向她,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说:「不要怕,我永远在你身后。
「褚意好,我是宋霁,再也不会有人丢下你了。
「你的平安顺遂,都是有人拿命换来的啊。」
殿内灯火如昼,她的脸颊欺霜压雪,褚意好轻笑开,受过百般磋磨,终于在这一世得偿所愿。
她的故事从到金陵,替嫁开始,也从离开金陵,替嫁结束。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宋霁番外
我是宋寄,21 世纪的一个理工男。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宋霁,在一片虚空的幻境里,他身负枷锁,一身瘦骨,他说他有一个喜欢的人,不忍看她落得入狱剖心的结局。
他用永世不入轮回为她造了一个梦,让她得以重来一遭,好好活一世。
因此他魂飞魄散,再见不到心爱之人的明天。
而我阴差阳错地顶替了他的角色,成为了宋霁。
宋霁在书里只是一个炮灰角色,因为他喜欢的人是女配褚意好。
书中对他的着墨很少,因为所有质量上乘,容貌描写超过三行的人都对女主白聘徽爱得无法自拔。
我很好奇那个让宋霁宁愿魂飞魄散也要让她重来一世的女子是什么样的,于是我偷偷去看过褚意好很多次。
在冀州的栖霞山,山中漫山红枫,犹如晚霞栖落,她立在其中,盈盈而立,艳绝人寰;
在船只抵达金陵的时候,她搭着丫鬟的手上岸,稍稍抬眼,妙目流盼,说「原来这便是金陵城啊」;
她在永安侯府的廊下做绣活,惟妙惟肖的猫儿似乎要扑出来,她却困得伏在绣架上打盹儿。
我曾在她嫁给燕弛之前想要娶她过门,可我一直没有筹划出一个不错的见面,也不忍开口。
或许我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一个看客,褚意好对我来说只是书中的角色而已。
我不愿介入她的人生,所以在该救她一把的时候犹豫,在千千万万的犹豫后退缩。
我安慰自己,她的命运始终只有她自己才能裁决。
后来她就嫁给了燕弛,成了替嫁的新娘。
我被派到庐州办差后,就很久没有见到褚意好了。
偶尔我看着庐州的明月,拂过江面的长风,河边放灯的少女,依稀会想起她的笑靥。
我曾嘲笑宋霁,喜欢人家小半生,至死都不肯开口。
如今我只能嘲讽自己,偷窥人家这么久,可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再次见到褚意好,是在宫宴上,我知道白聘徽会在宴席上刺杀皇帝、陷害褚意好,于是早有准备,挡下了射向皇帝的箭矢。
褚意好也大胆地为自己辩白,她剖析自己没有刺杀皇帝的理由,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褪去自己的冠服,微颤的双手举起,以示清白。
那是我以一个新时代男性的视角去看她,一个封建时代的保守内敛的女性,被逼到退无可退,衣衫不整,接受众人的审视、议论、打量。
我看她如何爱,如何恨,如何绝望,如何坚韧,如何在绝境之下生出逆反之心,如何以一己之力对抗封建皇权。
我生出一点恻隐之心,无关宋霁的,那是我自己心底的动容。
我开始向她走去,居高临下地看她,她垂着头,身子还在微微地颤抖,像立在长风中的,脆弱凛冽的蔷薇。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但褚意好应该对我没什么好印象,毕竟我一出现就把她下狱了。
后来她出狱,原本不用我亲自去送的,可我还是走了一趟。那天我跟在她身后,昭狱里的火光幽暗,火花迸溅开,她独自向前,不曾回头。
「娘子走好。」
在我们的里应外合下,燕弛、白聘徽都被下狱,那日我看着她,在如水般的夜色下,她说已经和燕弛和离了,她要回冀州去了。
我在想,这不该是她的结束,应该是她的开始,从昭狱中活下来,她的后半生才刚刚开始。
临行前我赠了她一把匕首,名为藏锋。
我在冀州的朦胧烟雨里和褚意好重逢,她满手的鲜血,慌乱落泪,手里的簪子好像要嵌进手心里。
这样的巧遇并不偶然,因为我派人跟了她许久,才能及时赶到。
在冀州的时候,我教她用剑,她持得心慌,其实我想告诉她,我一开始也不敢,我一开始也害怕,害怕谈论尊卑贵贱,害怕杀人,害怕被同化。
可她站在我面前,代表着万万千千的金陵女子,她们是历史中的一粒尘埃,本该是最普通、最平凡的人。
我在心底想,她和我是一样的。
她把湛王的扳指交给我,那双满是鲜血的手里,躺了一枚莹白的扳指,我知道她想救我一命。
自她幡然醒悟起,剧情就是偏向她的,她可以改变所有人的结局,杀死湛王,杀死白聘徽。
唯独宋霁的结局是不可逆的,因为他已经魂飞魄散,没有来世了。
所以我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走完宋霁的一生,然后战死沙场。
无论有没有那枚扳指,我都会死在那场围剿里。
即使前往边关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可我还是后悔,后悔没有好好和她说一声再见。
利剑穿透我的胸膛,我微微恍惚了一下,攥着长刀的手微微颤抖,殷红的血落在泥沙里,我反手削下一个头颅。
心底却止不住地难受,我还要好多话,好多话想和她说。
我想告诉她,你很好,不是所有女子都要靠提刀拿枪才能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也不是所有女子都要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才能被认可。
你很好,你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就已经在发光了。
「褚意好,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要长命百岁,千秋长久。」
她要一生平安顺遂才好,只是我再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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