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的时候,嫡姐死了。
她在临死之前,把我叫到病榻前,摸着我的脸说:「对不起,三娘,你才十九岁,应当是大一的年纪,不该让你蹚这浑水的。」
然后嫡姐轻飘飘地咽了气,我则作为续弦,嫁到了镇北侯府。
此去镇北侯府,只是想做两件事,一是查清楚谁害了我的嫡姐,二是护住南姐儿。
为此,我愿意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1.
我的嫡姐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
她曾经不顾世俗非议,勇敢地开了女子学堂,让女子得以读书明理。
她也曾经据理力争,开了一家织布坊,让被困于后宅的女子,能够拥有一些做工赚钱的机会。
她将商号开遍了整个夏国,在水灾、旱灾的时候努力地收容灾民,让许许多多的女子拥有了更精彩的人生。
她也很受男人们的欢迎,无论是性格沉稳的太子,还是鲜衣怒马的小侯爷,这京都的一大半优秀男子,都曾经是她的裙下之臣。
在和镇北侯府的小侯爷顾瞬卿历经波折之后,一对神仙璧人终究是成为了眷属。
她成亲的当天我也去了,嫡姐上轿之前还摸了摸我的头,温声地对我说:「三娘,婚礼忙碌,你饿不饿?」
三枚带着体温的金花生和一包点心,就这样被她塞到了我怀里。
而再见到她的时候,是四年后。
房间里飘荡着无孔不入的血腥味,和我一同而来的四娘低着头,六娘却只顾着看房间里雅致贵重的装饰摆件,唯独我在看着缩在榻上的嫡姐。
曾经的大夏第一美人陆嫁嫁,如今脸色惨败,形容枯槁,整个人仿佛被镇北侯府耗掉了所有的精气神儿。
以我多年以来的经验来看,嫡姐已然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几日了。
在示意身边的丫鬟德和将四娘、六娘带下去之后,嫡姐死死地扣住了我的手:「三娘,我求你。」
我知道嫡姐是为了什么而求我。
她与如今的镇北侯顾瞬卿生有一女,名叫图南。
帝都圈子里的很多贵妇甚至是连镇北侯府的丫鬟下人都在背后议论过,说这个名字古里古怪,实在是不像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名字。
只有我记得嫡姐曾经教我背过的逍遥游。
「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她希望她的女儿能够像鲲鹏一样,志向远大。
我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又很快地反手握住嫡姐的手,试图传递给她一点活人的热度,「姐姐,我会代替你嫁到镇北侯府,护好南姐儿的。」
嫡姐苦笑着,费力伸手摸上我的脸:「三娘,对不起,换在现代社会,你才十九岁,应当是大一的年纪,原不该让你蹚这浑水的,可是四娘懦弱,六娘好财,我是实在不敢让她们涉足这个镇北侯府。」
我垂下眼眸,虽然不知道大一是什么东西,但嫡姐对姐妹们的看法很准。
四娘的亲娘是大夫人的贴身婢女,温和柔仁,连带着生下的女儿也是这样,平日里在府中,从不肯多说半个字,姐妹们偶尔拌嘴,她是最先退让的。
六娘的亲娘是父亲公干下江南时带回来的歌姬,也因此,六娘随了亲娘的美艳容貌,也随了她的贪财性子。
至于我,我的母亲是父亲的青梅竹马,在父亲高中之后被他纳为了妾室。
但她在生下我之后,被一位世外高人看上了资质,于是便把我丢给了父亲,自己同父亲迫不及待地要了身契跟和离书,同师父上山练武去了。
我随了母亲,性格刚强坚毅,又格外地心狠。
嫡姐多年在内宅为我遮掩我会武的事实,同我打的交道多了,自然对我这个庶妹相当了解。
我看着既愧疚又绝望的嫡姐,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轻轻地抱了抱她:「姐姐,镇北侯府门第高,顾侯爷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即使是续弦,也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好亲事。」
那么多年的回护,原本就是我欠她的。
为她报仇,理所应当。
嫡姐的眼泪落得又凶又急,她从胸腔里迸发出一丝悲鸣:「阿若,阿若……」
我抱了抱因为疾病和难产而恶露不止,轻飘飘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嫡姐。
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出了镇北侯府的大门。
腊月初三的时候,我的嫡姐,曾经的大夏第一美人陆嫁嫁,在大雪过后,静悄悄地死在了镇北侯府的内宅。
她死的那日,红梅开遍了满京都。
倒像是为谁鸣冤泣血一样。
同年五月,我,三品文官的庶女陆若若,踏上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被送到了镇北侯府。
既是侯爷的续弦,也是索命的阎王。
谁害了我的嫡姐,我总归是要让她不得好死的。
2.
「起轿——」
身穿丝绸的嫁衣坐在花轿里,我垂着眸,望着手里寓意着平平安安的苹果,突然想到了四年前出嫁的嫡姐。
嫡姐出嫁的时候也握着个类似的苹果,那时她的脸上,充满着少女特有的娇柔与羞涩,明亮的眼神里,也都是明晃晃的爱意与对未来的期待。
到底是什么害死的她?
「新郎官踢门迎新娘——」
踢开轿门后,一只温热的大手牵起了我,耳边传来顾瞬卿淳厚的男音:「三娘别害怕,跟着我走,小心脚下。」
是丧妻之后仅仅过半年就迫不及待迎接新人的顾瞬卿?
「一拜天地——」
是这对于女子过分严苛的世道和婚姻的漩涡?
「二拜高堂——」
还是顾瞬卿那面慈心狠的母亲?她毕竟占着长辈优势。
「夫妻对拜——」
不能急,陆若若,婚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得先搞明白事情的真相。
「礼成,送入洞房——」
再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一个一个送进地狱里去。
坐在洞房里思谋了许久的我,突然听到了一阵笛声,一曲《阳关三叠》吹得悠扬委婉而又辗转缠绵,听得直欲让人潸然泪下。
是原本同我有婚约的元纯。
元纯是我母亲武功大成后捡来的孤儿,在我年幼的时候,母亲曾经悄悄带着他潜入陆府后花园探望我,还跟我打趣道:「若若,你看这个小哥哥长得如何,长大了娶你怎么样?」
元纯比我大两岁,生了一双清凌凌的桃花眼,性格却是最温和懂礼的,又会照顾人。
当初十六岁的我,也曾想过嫁与他之后的日子。
春日里同他饮绿酒,吃鲜花做的烤饼;夏日里要泛舟湖上,摘得荷叶覆于元纯的脸上;秋日里要一边拆着大个的螃蟹,一边同他一起赏月;冬日里则是把生地瓜埋进热腾腾的炉灰里,再煮上一壶热腾腾的羊羔酒。
可在我从镇北侯府回来之后,我便有意地开始冷了元纯。
一开始是嫌弃他给我买的胭脂水粉不好看,接下来是无休无止的冷战,最后则是不肯再见他,只托了人送了一句话给他:「元纯,你只是个穷小子,山野村夫罢了,我陆若若想要和嫡姐一样金尊玉贵的好日子,你能给我么?」
你走啊,元纯。
你那么好的人,不应该涉足于复仇的泥潭里,这种高门大户里的肮脏,由我一个人承担就可以了。
可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为什么还是追了过来?
我有些想要流泪,但人多眼杂,只能把眼泪流到心底。
笛声越发地凄厉,无奈之下,我支开了身边的婢女,然后骤然掀起了盖头,翻出陪嫁的长剑,推开窗子几个纵跃跳到了屋脊。
屋脊之上,果然坐着握着短笛满脸失意的元纯。
往日里鲜衣怒马的江湖游侠儿,此刻的面容憔悴,一身落拓无比的酒气扑面而来,他见到我之后,瞬间红了眼眶,上前来想要触碰我的手,又在我冷然的目光下硬生生地停住了。
「阿若……」元纯哀哀地说。
我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你不应该来。」
元纯还想要说什么,我毫不犹豫地纵身上前,干脆利落地把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别逼我对你动手。」
「阿若,你不是那种为了钱财地位而轻易许嫁的人。」元纯被冰冷的剑锋一激,彻底地清醒了下来,「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剑锋往元纯的脖子上架了架:「我是。」
「你一个游侠,又能给我什么呢?不过是颠沛流离的生活罢了,我喜欢侯府的泼天富贵。」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元纯,一字一句都如刀锋。
「不要再来纠缠我了,如果你不想给我添麻烦的话。」不忍心看元纯现在的表情,我毫不犹豫地从屋脊上跳了下去,翻回了新房。
对着镜子整理好衣服,确保没有人能够看出来破绽之后,我仰着头,生怕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花了自己的妆。
等我曾经的姐夫顾瞬卿踏入新房的门时,我已经平复好了自己的心情,甚至为了助兴,喝了加料的酒。
药酒让我整个人被烧得昏沉沉的,脸颊更是迅速蹿起了薄红,让我显得更加娇艳了许多。
最起码,顾瞬卿掀开盖头时,惊艳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一夜红烛昏罗帐。
意乱情迷的时候,我似乎又听到了远处的笛声,顺着夜风吹进了新房。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3.
第二日,我不顾身体的酸痛,早早地起了床,打理好自己和顾瞬卿之后,早早地向着后院静安堂的方向而去。
静安堂是顾瞬卿母亲的居处,按照惯例,新妇应该是要给婆婆敬茶的。
是不得不打的一场硬仗呢。
元帕早已经送到了顾老夫人面前过目,再加上嫡姐为了让我顺利地续弦,将自己名下最后的几个庄子都交到了顾老夫人手头里,因此她对我还算是做足了几分面子情,喝了我的茶,温声对我说:「好孩子,起来吧。」
顺手还套了个白玉的镯子在我腕上。
我面上挂着温婉的笑意,盈盈地谢过了顾老夫人,又站着伺候她吃了早饭,送走了对婆媳关系很是满意的顾瞬卿,这才匆匆地用了一点丸子,回到了侯府主母所住的沁芳阁。
沁芳阁里,此时跪着三个美人儿。
都是顾瞬卿的姨娘。
真是有趣啊,我坐在主位上嗤笑。
当初顾瞬卿求娶我的嫡姐陆嫁嫁,张嘴就对天发誓,说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否则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我那可怜的嫡姐信了他的话,嫁到了镇北侯府,不到一年时间顾瞬卿这个狗娘养的王八犊子就抬了妾,不到四年光景我那可怜的嫡姐就被内宅的种种手段磋磨掉了一个孩子,因着小产大出血而一命呜呼。
呵呵。
她心心念念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等到。
反而误了卿卿性命。
许是我杀气腾腾的眼神太过瘆人,最左边跪着的白姨娘悄悄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我,然后迅速地又低下了头。
白姨娘名叫白湘,是农户家的女儿,五官却生得大气之中略带几分凌厉,看起来并不好相处。
不过,嫡姐死后的一个多月,她才被顾瞬卿悄悄从角门抬进镇北侯府,按照时间上的顺序,我觉得嫡姐的死跟她没什么大关系。
当然,我很快为这个猜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是后话,略去不提。
跪在白姨娘旁边的,是宫里面某位贵人赐下来的孙姨娘,宫里女官出身,名字叫作孙行至,取道虽远,不行不至的意思。
嫡姐临死前,我到镇北侯府上做客,曾经远远地看过她一眼。
印象里,孙行至是个安静沉稳的人,皮肤白皙,身量高挑,行动举止都落落大方。
但我仍然把她列为了重点关注对象。
安静代表着会咬人的狗不叫,沉稳的人往往心思缜密,害起人来不漏痕迹。
跪在最边上的人是顾老夫人做主给顾瞬卿纳的贵妾,据说是顾老夫人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名字叫钟婉。
钟婉是个惯会掐尖要强的人,心眼也很多,别看她现在貌似恭顺地跪在下面,嫡姐还活着的时候,她就没少以言语挑衅嫡姐,还让人挑不出错处。
嫡姐的死,即使跟她没有关系,也多半有她的推波助澜。
我的心中警铃大作。
我的面上和气而客套。
一一喝过了三个妾室敬的茶之后,我随意给了她们一点打赏,然后找了个借口撵人,目送着她们离开了沁芳阁。
待到她们走远,嫡姐生前的婢女德和,这才抱着南姐儿到我面前。
南姐儿今年也不过四岁,但并不亲人。
小姑娘防备心极重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抿着嘴唇,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了德和的腿后面。
「小姐,快出来拜见你的嫡母。」德和轻柔地哄着南姐儿,奈何小姑娘伸出胖嘟嘟的胳膊,抱着她的腿死活不吭声。
德和无奈,低声催促南姐儿到我面前。
结果南姐儿被逼得极了,扬起一张小脸,伸手指着我,语调稚嫩,言辞惊人:「就是这个坏女人!就是她杀了我娘!」
德和大惊失色地试图捂住南姐儿的嘴:「小姐,谁教你的这些话?你在说什么啊?!」
我挥挥手,让德和闭上了嘴,走到了南姐儿跟前,半蹲下身子平视着她:「南姐儿,你继续说。」
「坏女人!」南姐儿气势汹汹地推了我一把,没有推动,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顿时泪汪汪的,她带着哭腔,呜呜咽咽地说,「我娘病重,你作为姨姨过来照顾我娘,却跟我爹在病榻之前有了私情……就是你这个坏女人!活生生地把我娘气死的!」
我扯了扯嘴角。
谁他妈背着我撒谎编话骗小孩!
还是这种小姨子勾引姐夫气死姐姐的戏码!
要不是为了报嫡姐的仇,我瞎了八辈子眼才会抛弃温润如玉的元纯、找顾瞬卿这个狗东西!
别让我抓到传话的人,不然我绞了你的舌头!
但是由于孩子的认知限制,我并没有直接反驳南姐儿,而是坦坦荡荡地点了头:「对对对,你娘就是我这个坏女人气死的,等我站稳了脚跟掌了家,就把你卖到山沟沟里干苦力,干不完苦力呢,就不能吃饭,什么大鱼大肉都跟你没有关系咯。」
南姐儿毕竟还小,被我那么一吓,顿时哇地大哭起来。
别说,欺负小孩还真有意思。
嘿嘿。
我没管南姐儿,只是当着她的面嘱咐德和:「南姐儿的蒙书,全都收起来锁在箱子里,不许她再看一本!看多了书就不服管教不好卖了!」
然后给贴身婢女裴钱使了个眼色,裴钱立刻抱着哇哇大哭的南姐儿走了。
等到人都走了,德和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不住地磕头:「夫人恕罪,是奴婢的疏忽,才叫那起子闲话传进您的耳朵里!」
「查,是谁在姐儿面前搬弄是非,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五十棍,全家发卖。」
「把南姐儿的蒙书找个容易找到的地方藏起来,记住,藏得低一点,南姐儿身高有限,怕她找不到。」
我吩咐了德和两件事,然后低声呵斥道:「办好了来我这儿拿赏钱,办不好,仔细你全家你娘老子的皮!」
德和也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摆件都跳了三跳!
手倒是伸得够长!
都伸到府里唯一的姐儿身上去了!
4.
在得知在小孩面前搬弄是非的婢子,正是钟婉院子里的人之后,我等到了饭点儿,猛地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把自己掐得眼泪汪汪,哭唧唧地去找顾瞬卿了。
撒娇卖惨,楚楚可怜,是骗不了府里的这些女人的。
但能骗得了顾瞬卿这个自负的男人。
「妾自知身份特殊,豁出脸面不要嫁入府中,只是因为嫡姐的委托,夫君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妾当时就觉得,哪怕是立时死了,心中也是无憾了!」
「奈何府里有那起子小人,惑于浮议,搬弄是非到南姐儿面前,硬要我们母女分开啊!」
我的眼泪流得相当有技巧,一滴一滴地从下颌落下,并不花了妆容,又恰到好处地砸在了顾瞬卿手上。
许是被我的眼泪烫到了,又或许是刚把我弄到手还没有厌弃。
顾瞬卿震怒之下,不但依着我的意思,重重地责打了钟婉院子里的婢子,绞了她的舌头,将她的全家发卖。
还责令钟婉本人闭门思过,半年内不许她再出来。
看着钟婉憋气的脸,我心情才暂时痛快了一点。
天黑之前,我又去了南姐儿房间外面一趟,悄悄地看了看南姐儿。
挺好,小姑娘挺上道,自己偷偷把蒙书翻出来,坐在地上的毯子上,一边嘟着嘴一边猛背。
嘱咐德和照顾好南姐儿,裴钱点上了风灯,和我一起回沁芳阁。
结果路过假山的时候,突然窜出来个人,手握尖刀,兜头给了我一刀!
不是,现在的内宅斗争都已经那么白热化了么?
怎么还动上刀了?
我双手合十,一招礼敬如来,硬生生地夹住了那劈向我天灵盖的一刀。
刺客是个黑衣蒙面的女人,眼见拔不出刀,同我僵持不下,果断松开双手弃了刀,就往假山后面逃去。
我反手握住刺客的刀,刚追了没几步,刺客就反手一针,钉在了我的右边肩胛处。
疼痛反而刺激得我脑子更加清醒,也更加愤怒,眼见刺客就要脱身,我将她的刀迅速地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看准目标,飞掷而出,砍伤了她的小腿。
刺客本来攀围墙攀到一半,被我砍伤,闷哼一声摔了下来。
我反手拔出针来,不顾右肩处的血珠子沁湿了衣裳,快步走到了刺客面前,掀开了她的黑色蒙面布。
正是四个时辰前还跪过我的姨娘白湘。
「白姨娘,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我望着咬牙切齿的白湘。
「呸,」白湘张嘴,极有骨气地吐了我一脸唾沫,「你这个害死嫁嫁的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
我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一个两个的,真有意思。
因为我是庶女,是嫡姐死了之后嫁过来的续弦,所以全天底下都以为,我陆若若跟姐夫通奸,害死了嫡姐。
嫡姐没有让四娘和六娘嫁过来真的是太对了。
以她俩人这弱柳扶风的小身板,怕是不够白湘砍的。
镇北侯府的续弦着实比起大夏武林通缉令第一名的魔教教主还难当。
我才当上主母第一天,就被飞针打伤了肩胛。
招谁惹谁了这是。
哦,还有个麻烦。
我看了看腿上被砍出一个大口子,趴伏在地上还对我骂不绝口的白湘,无奈地弯腰,把嫡姐临终前给我的贴身玉牌在她眼前一亮。
成功地换取白湘闭上了嘴。
「来,裴钱,和我一起,悄悄把这位有勇无谋的白小姐扶回去,别惊动任何人。」
沉默着和裴钱一起把白湘架了回去,沉默着用盐水和药粉处理好伤口,我盯着白湘看了半天,直看得她头皮发麻。
「说吧,你是什么情况。」
白湘有些愧疚地跟我拱了拱手,说了一声抱歉。
然后这才告诉我,她确实出生在一户农家,父母重男轻女,见她生得貌美,想把她卖到青楼里去换钱给弟弟。
白湘不愿意,就被父母像猪一样捆了起来,一路硬拖到了青楼。
「是嫁嫁姐路过,把我救了下来,还让我去读书习武……」
我抬抬手,示意白湘不用说她和我嫡姐的事情。
这些年我嫡姐救风尘救下来的出身贫苦的好妹妹,没有八百也有一千。
大夏帝都周围的几个青楼,为此差点断了雏妓来源。
我懂,我都懂。
「你来镇北侯府一个多月,查出来点什么?」我这才问起重点来。
不过以白湘那聪明的小脑袋瓜和在府里的身份地位,我也没有对她过多期待就是了。
结果令人意外的是,白湘真的给了我一条线索。
她说:「孙行至暗示我,嫁嫁姐的死,跟你有关系,你与侯爷通奸害死亲姐的谣言,也是她传给钟婉的。」
我心中骤然一紧,没有说话。
悄悄送走了白湘,我招手叫来裴钱:「你怎么看?」
裴钱也是被我嫡姐救回来的女孩,她的父母被山贼杀掉,嫡姐正好路过,听到了死人堆里面有求救声,于是把年纪尚小的她带回了府里。
多年以来,我与她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是手足。
也因此,一有什么事情,我就会同她商量。
「孙行至宫中女官出身,上面必定有人。」裴钱毫不犹豫地下了自己的判断,「嫁嫁姐并不是只有善良的,能让她不抵抗,心甘情愿地赴死,除了拿南姐儿威胁之外,也极有可能是宫里的贵人。」
「以势逼人。」我垂下眼眸,「我身份不够,宫里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嫡姐倒是有几个闺中密友身份很高,但嫡姐比我大几岁,年龄差距的因素,她的大部分好友,我都只是听说或者有一面之缘,并不认识。」
「大夫人那边可能会知道一二。」裴钱低声提示我嫡母的存在。
是了。
按照大夏婚俗,明天就是回门的日子。
嫡母这半年以来,因为嫡姐的死而疯疯癫癫,被父亲下令偷偷关在祠堂。
不知为何,父亲看她看得极严,甚至连嫡姐死的那天,嫡母都不曾被放出来送葬。
但我在回门的时候,完全可以抽空找个机会,悄悄潜入祠堂,见嫡母一面。
或许从她的口中,能够得到嫡姐朋友的一些线索。
5.
回门当天的礼物,我并不怎么在意,因为我的目的并不是单纯地回娘家。
在陆府门口等待着的我爹也并不介意,虽然他刚死了一个女儿,但有另外一个女儿帮他建立起了与镇北侯府的紧密姻亲纽带。
于是头前死的那个女儿,就被我爹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看,男人们总是那么心狠。
元纯则不在此列,他还是个少年,暂时没有染上成年男人的虚伪与算计。
可能很多年后他也会成为这样的人,但幸好我看不到了。
所以在我的记忆里,他永远闪闪发光,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阿若,在夫家过得如何?可曾有听婆母的话?可曾有照顾好你夫君?」我爹一一地垂询过问,看在顾瞬卿眼里,还以为是我爹与我父女之情相当深厚。
真的深厚,就不会在我娘走后,随手把我塞给嫡母,此后十九年不闻不问了。
我配合着我的父亲演了一出父慈女孝的恭敬戏码,既让夫家明白我在娘家很得器重,又恰到好处地撮合着这对翁婿的关系,还时不时地给顾瞬卿夹菜,以安抚父亲的心。
一顿饭下来,竟比起新婚之夜更累。
见我额头微微见了汗,顾瞬卿和我爹终于大发慈悲地让我过去休息了。
刚转过花廊,就看到六娘陆真真跟我摊手:「三娘,你让我装成你躺在床上,我可是要冒风险的,给得太少了,再加点,起码再加一钱银子。」
陆真真投胎绝对没有投错,她本人比起她娘那叫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毫不怀疑陆真真哪天死了,都会棺材板下伸手,管我死要钱。
裴钱本想多给她一些钱的,奈何陆真真见了我身边的她,跟见了鬼一样,「三娘自己会给我的,你离我远点,名字太晦气了,我下午还约了人打马吊的,可不能输一分钱!」
我劈手夺过来裴钱手心的银子塞给了陆真真,总算是打发了这个钻到钱眼里的家伙。
然后嘱咐裴钱看好陆真真,有情况及时通知我,换了一身丫鬟的衣服,急匆匆地来到了祠堂。
昏暗的光线下,我终于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嫡母。
昔日里金尊玉贵的当家主母,如今却穿着一身素衣,头发凌乱地缩在祠堂角落。
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谁?」嫡母听见响声,低低地呵斥一声,见到是我,眼泪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但她向来是个要脸面的贵妇人,于是侧过脸去擦掉了眼泪,换上了昔日里对我客套的言辞:「是你,在镇北侯府当续弦,日子若是难过,回家与你父亲可以说一声。」
「父亲连嫡姐被奸人所害都不管,还会管我这个庶女的死活吗?」我轻轻地问了一句,成功地把嫡母的眼泪又逼出来了。
她同天底下所有丧女的母亲一样,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他是个丧了良心的老乌龟,为了镇北侯府的一点点势力,就把你姐姐的死那么轻轻地揭了过去!」
「你姐姐那么年轻,我把她从一点点小粉团子带大,连她的葬礼都没有机会参加!」
「他还说我疯了!把我关进了祠堂!可我为了自己的亲女儿讨要个说法,又有什么错呢?」
嫡母翻来覆去地说着她的委屈和不甘心,我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对着她说:「母亲,你冷静下来,你听我说,我只有一盏茶的时间跟您对话。」
「我在镇北侯府发现了一件事,嫡姐的死可能有宫里的贵人插手。」
「您知道这是谁么?」
嫡母闻言,止住了眼泪,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才挫败地摇摇头:「嫁嫁素日里与好些皇室成员交好,人数太多,无法确定。」
「那您知道姐姐认识的贵女里,有谁地位比较超然的么?我或许能够跟她打听一下。」
一盏茶后,我收起薄薄的纸张,对嫡母说了一大段话。
「母亲,虽然您养育我,只是为了给嫁嫁姐一个玩伴,但是我依旧感激您。」
「没有您的存在,或许我从小到大,在府上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所以我会为嫁嫁姐报仇,也希望您在祠堂里好好保重自己。」
「若是吃的用的缺了,陆真真会找下人给您,钱您不用担心,我会付给她的。」
「您只需要保重身体,然后等就行了。」
「总有一天,我会查明白嫁嫁姐的死因,让您亲眼见到仇人的血。」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踏出了祠堂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映照在祠堂天井里,柔光致致,伴随着一个被自己丈夫冠以疯子名头的女人,又美好又寂寥。
将嫡母写下的资料丢给裴钱,我迅速地和陆真真交换完衣服,佯装小憩了一会儿。
等我爹和顾瞬卿谈完所谓的大事之后,面上又挂出一副以丈夫和父亲为天的贤淑模样。
这个样子显然是很让两个男人满意,稍作寒暄之后,顾瞬卿就带着我回了镇北侯府。
回到沁芳阁,再次支走所有人后,我对裴钱伸出手来。
裴钱将这份情报护得很好,上面的墨迹因着仓促微微有些磨花,但并不影响阅读。
三个与嫡姐交好的贵女中,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谢衔枝。
她并不是身份最高的,也不是与嫡姐关系最好的,而是最容易悄悄找的。
其余两个贵女均已出嫁,夫家和娘家都有不少人看着,出行的阵仗也很大,人多眼杂,我怕贸然找上门去被发现。
唯独谢衔枝自小身体不好,带发修行,长年累月地在城郊处的清水观里住着,身边也有仆婢,但是相对不多,更便于我隐匿行踪。
于是两天之后,我对顾瞬卿撒娇,嚷嚷着要去城郊上香。
陆真真为了赚我的钱,不惜从狗洞里爬出来,罩了张面纱假装是我,带着裴钱去了长乐寺。
我看着扬长而去的马车,心中产生了两个疑惑。
第一个呢,是嫡姐到底得罪了哪位皇室成员。
第二个呢,是陆真真这货到底有多么缺钱,虽然她是个庶出的女儿,我爹也不算是什么好爹,但是怎么就那么见钱眼开呢?
同为庶女,我记得府上份例也没少了我们的啊。
雇了辆破旧的马车,很快,我就到达了清水观的门口。
知客道人见我穿着还行,谈吐流利,手上也没有劳作出来的老茧,一出手又捐了五十两香火钱,立刻殷勤起来。
装作没事人一样,我很快套出了谢衔枝在后山的住处,找了个理由避开来来往往的香客和道长,迅速地窜进了后山。
却不期而至地遇到了元纯。
元纯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青色竹叶暗纹的圆领袍,衬得他整个人如同蒹葭倚树,清贵不已,半高马尾的发型,又恰到好处地显得他整个人鲜衣怒马,多了几分少年气。
而在他的身边,还有个衣着华丽,戴金丝八宝簪的粉衣小姑娘,正在兴高采烈地缠着他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趁着元纯没有发现我,扭头钻进了道旁的灌木丛中。
何必伤心呢。
陆若若,抛弃这段感情的人,正是自私又冷漠的你啊。
从你嫁进镇北侯府的那一瞬,你跟他,就再也没有可能了,不是吗?
那个粉衣服的女孩娇俏可爱,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儿,教养良好的那种,元纯同你青梅竹马,他有了好归宿,你不应该替他感到高兴么,陆若若。
我咬紧了牙关,内心翻江倒海,身体却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
等到这两个人走远,我赶紧从灌木丛中爬了出来,往谢衔枝所住的方向跑。
却没有发现,在我离去后,元纯若有若无地往灌木丛的方向看了一眼。
跑到了谢衔枝所住的地方,我迅速翻墙过去,刚刚落下,还未打理好仪容,就看到院子里坐着个抱着猫的贵女,明显就是谢衔枝。
她见我突然从墙头翻进来,神情警惕。
「你是谁?」谢衔枝并没有起身,而是放下手里的猫。
「谢二小姐,」我直视着谢衔枝,压低了嗓子,「有件事想问询你一下,你方便么?」
「不方便,请你离开,不然我喊人了。」谢衔枝迅速地恢复了镇定,眉宇间带着三分冷意开口。
我迅速地将短剑从袖口滑落:「你如果方便,那我也方便,你如果不方便,那我就帮你方便。」
谢衔枝看着我手中的短剑,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压低了嗓子:「你想知道那件事对吗?」
「什么事?」我与谢衔枝打着机锋。
谢衔枝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的五官,低声地对我说:「大夏第一美人,镇北侯府前主母,陆嫁嫁的死因,你是她的哪位妹妹?看起来不像是受气包陆英英,也不像是贪财的陆真真,啊,我知道了,你是陆若若。」
被看穿身份之后,我反而松弛下来,凑到了谢衔枝身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给自己:「您能告诉我,嫡姐是死于哪位皇室成员之手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谢衔枝的脸上,突然滑过了一丝不明的情绪,转瞬即逝。
我的短剑横在了谢衔枝的脖子上:「谢家二小姐遭遇匪徒,惨遭不测,放心,我不坏你们谢家清白,你的衣服我不剥光。」
「哦,我还以为你会以我和陆嫁嫁的友情来说嘴呢。」谢衔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友情并不牢固,不足以让你伸手拉我一把,毕竟我只是陆嫁嫁的庶妹,但你的安危和谢家的清誉可以让你开口。」我说。
「你很聪明,做得也很绝。」谢衔枝夸赞我。
「复仇之人,做得不绝,如何雪恨?」我没有拒绝她的夸赞。
谢衔枝明明被剑横在脖子上,脸色却并无变化,一如既往地淡漠,「你嫡姐喝下那杯慢性毒酒的时候,我就在宫里为圣上祈福,动静是瑞雪殿里传来的。」
「谁?」我收了剑。
「瑞雪殿里住着舞阳长公主,」谢衔枝态度虽然一般,但似乎并不希望我出事,「我不建议你去报仇,对方是公主。」
公主又如何?
没听说过匹夫一怒,血流五步,天下缟素么?
我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身后传来了冷淡的女声:「宫人们说,陆嫁嫁喝下了慢性毒酒之后,对舞阳长公主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什么话?」我左手撑着门,回头望着谢衔枝。
「陆嫁嫁直视着舞阳长公主说,你会后悔的。我原本不懂这句话,直到看到你。」谢衔枝坐在原地,悠悠地喝了一杯茶,「希望你复仇的时候,别搞那么大阵仗。」
谢衔枝说得委婉,但我知道,她这是在要求不能供出来她。
我毫不犹豫地开口:「你没见过陆若若,陆若若也没见过你。」
如果出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连累不了谁的。
「好说。」谢衔枝握着杯子,姿态娴雅,「不送。」
下山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进了道观,拿了一张祈福签文。
落笔的时候,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我沉吟许久,在祈福签上写了两句话。
「行动一切顺利。」
「祝他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前一句话是关于复仇的,后一句话是祝福元纯的。
唯独对我自己,只字不提。
因为我也不知道,复仇能不能成功,自己能不能有未来。
拿钱打发了陆真真,刚回到镇北侯府,却发现顾瞬卿坐在主位上等我:「明天有个宫宴,我打算带你一起赴宴,你准备准备吧。」
烫金的帖子递到了我手里。
我刚刚得知舞阳长公主是杀害我嫡姐的主谋,宫宴的帖子就送了过来?
这是巧合?
还是针对我的阴谋?
再三确认了顾瞬卿的眼眸深处没有算计我的痕迹,我这才送走了他,叫来裴钱:「我觉得我们必须得去,孙行至敢在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放流言,背地里未尝不是舞阳长公主的挑衅,她或许一直在盯着我们。」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还击,舞阳长公主的气焰就会过分张狂,很有可能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这对我们很不利。」裴钱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不止。
我还有一个疑问。
舞阳长公主是先帝的嫡长女,也是唯一的子嗣,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嫡姐陆嫁嫁只是三品文官的嫡女,就算是产业做得大了些,也不至于招到皇室中人,尤其是舞阳长公主的嫉恨吧?
她为什么非要我嫡姐的命?
这从情理上讲,说不通啊。
6.
宫宴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进宫之前,我特意将刀片缝到了裙子里。
果不其然,在宫道上就逢上了舞阳长公主一行人。
想来是早早等着我呢。
面对着我的行礼,这位年轻而面容骄矜的舞阳长公主并没有说话,而是任由我半蹲了足足接近半个时辰。
好一个下马威。
眼看着宫宴就要开始了,舞阳长公主终于开了口,声音冰冷:「你就是陆若若?」
「臣妇参见长公主。」我垂下头,做出一副温柔无害的样子。
「比起你姐姐,你差远了。」舞阳长公主嗤笑着批判我,「陆嫁嫁的姿容好歹勉强能看,你长得那么丑,以后还是少进宫吧,平白无故扫了本宫吃饭的兴致。」
周遭的人群中,顿时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看出殡不嫌殡大,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默默地攥紧手指甲,任由它们悉数折断在手掌心,刺得我鲜血淋漓。
「呀,姬令月,好久不见啊。」正当我隐忍不发的时候,身边传来了个娇俏的声音,张嘴直呼舞阳长公主的名字。
我认识这个声音。
这是和元纯在清水观后山打打闹闹的那个小姑娘。
我豁然抬头,却见舞阳长公主瞬间换了一副嘴脸,她相当忌惮地看了看粉衣小姑娘,倒退一步,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你怎么也来了?」
「我不来,怎么能够遇到好戏呢?」粉衣小姑娘拍了拍手,兴致勃勃地说,「等会儿开了宴,我一定要把你欺凌外命妇的事情,当着满朝的臣子和他们的家眷好好说说。」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舞阳长公主到底是恨恨地带着人离开了。
粉衣小姑娘毫无形象地呸了她一口:「什么东西,欺软怕硬的玩意儿。」
然后看了我一眼,轻笑一声:「起来吧。」
被元纯的心上人救了,我又尴尬又无地自容,低声对着她道了谢,就往宫宴上去了。
结果在宫宴上,我竟然看到了元纯!
他还坐在最上首,靠近当今天子的地方,而刚刚为我解围的粉衣小姑娘,坐在元纯旁边的地方。
宫宴是外臣和女眷分开坐的,我想找顾瞬卿问问元纯的真实身份都没有地方去问,一时之间心里的疑惑犹如上百只猫在抓挠。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等宴席到了中途,才趁着众人不注意,离开了大殿。
刚走了没几步,身边就传来一个声音:「你还真敢来啊。」
谢衔枝自己手动摇着轮椅到了我的身边。
嫡母给我的消息很委婉,说这位谢二小姐腿脚不便,在清水观的时候她也全程没有起身,我倒是没有想到她的腿会那么严重,连进宫赴宴都需要轮椅。
见我同情地看着她的腿,谢衔枝皱了皱眉:「姬令月说得对,你确实不如你嫡姐,好歹陆嫁嫁是把我当作正常人来看的。」
合着我同情你,还同情错了?
我没有嫡姐那么高的境界,完全不想跟谢衔枝说话,扭转过身去不想吭声。
骄矜高傲的舞阳长公主,恶心又自以为是的顾瞬卿和父亲,无辜枉死的嫡姐和被关进祠堂里的嫡母,还有眼前的这个阴阳怪气的死瘸子!
真是太讨厌了。
等我报完仇,我陆若若绝对不在帝都待一天!
谢衔枝也是个难缠的,见我不说话转过身去,她推着轮椅换了个正对着我的方向:「对了,你和元凰认识?」
为我解围的粉衣小姑娘也姓元?
他们两个人难不成是兄妹关系?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元纯冷着脸来到了我面前,冲着谢衔枝礼貌地点了点头,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扯到了御花园的阴影里。
「陆若若,你好狠的心,为了给你嫡姐报仇,你竟、你竟抛下了我……」元纯气得眼眶都红了。
我抽了两次手,没有抽出来,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挣扎,平静地望着元纯的眼睛:「是,为了报仇,我抛下了你。」
「那我们这段感情,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元纯快被我逼疯了,清贵的脸上全都是委屈。
「我那时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江湖游侠,不愿意也不想连累你,」我垂着眼眸对元纯说了真话,「而且,元纯,你不也有事情瞒着我么?」
我隐瞒了自己的仇恨。
元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两个是最般配不过的青梅竹马了。
元纯抓着我的手,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了轻轻一声咳嗽:「兄长,皇帝在等你回去。」
元凰在月光下拨弄着身上的璎珞,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和元纯,脸上全然是一副看戏的样子。
无奈之下,元纯只得松了手,往宫宴方向去了。
「陆若若,陪我走走?」我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元凰向我发出了邀请。
我摸不清元凰的意图,又欠了她刚刚解围的人情,只得同她走了。
元凰个子娇小,说话时娇俏可爱,不说话的时候却气场十足,不知为何,我有些隐隐约约地怕她,于是一路上都没敢开口。
带着我东绕西绕,元凰突然提气轻身,跳上了某个宫殿的屋脊,冲着我招招手,示意我也跳上去。
我跳上去后,元凰揭开了一片琉璃瓦,示意我看里面。
舞阳长公主姬令月坐在床上,正在恨恨地发着脾气:「陆嫁嫁这个穿越女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还要看元凰那个贱婢的眼色!」
一个诡异古怪的声音传了过来:「元凰是本世界中最大的反派,鉴于宿主目前的实力,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她。」
从寝殿上方往下看,视野极好,姬令月寝殿里的摆设一目了然,连床上的帐子都是掀起来的,这个声音是谁?他又藏在哪儿?
反派我知道,我嫡姐曾经说过,反派就是话本子里面最坏的那个角色,元凰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反派?她干了什么?为什么那个声音那么说?
信息量有些太大,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见姬令月有些震怒,那个声音明显是在安慰她:「没有关系的,穿越女陆嫁嫁已经死了,你按照正常剧情推进就好了,有剧情在手,元凰最终还是要死在你手里的。」
姬令月这才哼了一声:「等到皇帝为了元凰忧惧而死,本宫再杀了她,是不是就可以登基做女帝了?」
「是的,宿主,您才是唯一的女主角,做女帝是您的宿命。」诡异的声音说完,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姬令月得到了这个消息,终于松了一口气,对着镜子整理完了衣衫和妆容,向着宫宴那边去了。
早在姬令月整理衣服的时候,元凰就盖上了那片琉璃瓦,示意我们两个人赶紧走。
七拐八拐重新回到了御花园之后,她才在我面前出声:「怎么样,是不是一场好戏?」
这场戏给我的冲击太大了。
我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一个人在私底下说给自己听的话,多数都是真话。
姬令月嘴里如果全都是真话,那么首先,谋反罪她是跑不掉的。
其次,元凰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她很危险,现任皇帝将来会死,而且多半与眼前这个少女有关,姬令月提前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想杀她。
最后,我的嫡姐陆嫁嫁是个穿越女,而姬令月是唯一的女主角。
女主角的意思我懂,陆真真这个贪财鬼有段时间高价倒卖过绝版话本,因此我也翻过几页,知道女主角就是一部话本戏份最多的那个女性角色。
可穿越女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的词就不去管它,先分析听得懂的词。
我正沉思着,元凰冲我伸出手来:「你的嫡姐死在了姬令月手里,现在她还想杀我,陆若若,要不要合作?」
「她是舞阳大长公主,先帝的唯一血脉,你不怕么?」我抬脸望着元凰。
元凰哈哈大笑,精致娇俏的脸上难得地展现出一丝霸气与癫狂,「区区大长公主而已,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好整以暇地收回手,拢了拢头上的金丝八宝簪,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孤乃西魏女帝唯一的女儿,皇太女元凰。」
我傻在了原地。
即使我平日里一心练武,几乎不问世事,但我也知道当今有两大国。
西魏在北,大夏在南,西魏的国力要比大夏强上不止一点半点。
元凰又是女帝独女,难怪姬令月那么怕她!
区区一个夏国的大长公主,如何能够和西魏皇太女比肩!
我震惊不已,半晌才喃喃道:「那元纯……」
「西魏当年宫变,混乱中,哥哥丢了。」元凰的声音响起,于无声处炸惊雷,「那么多年他不肯回西魏,只是因为你,陆若若。」
元纯,元纯。
在我没有看见的地方,你为我付出太多太多了。
我的眼泪凝结在眼眶中,几乎快要滴落下来。
「所以,要不要合作呢?」元凰毫不见外地耸了耸肩膀,「西魏皇室几乎都是草原民族出身,即使汉化,风俗也与夏国不同,我们那边二嫁之身的妇人,反而比起黄花闺女更加容易让人追求。」
「我帮你除掉姬令月,算是聘礼,你做哥哥的王妃,如何?」
7.
我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宫宴,恍恍惚惚地陪着顾瞬卿回了镇北侯府。
不,不对。
喝了两大碗茶水压惊的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元凰为何把我的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的身边是不是有她的人?
「裴钱,」我唤过来刚刚点好烛火的裴钱,「你是谁的人?」
裴钱的脸色终于变了,她试图拉住我的手,却被我躲开了,「阿若,我……那么多年,我没想过要害你。」
「倘若元凰让你杀了我呢?」我直视着裴钱,得到的却是躲闪的神色。
我深吸一口气,到底是那么多年相伴的情分,没有同裴钱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息:「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陆若若这儿庙小,容不下你了。」
裴钱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对我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感觉一团火焰在我心中烧,撩得人直难受。
陆若若啊陆若若,复仇大计做了那么久,到最后,你最喜欢的人,你唯一的朋友,全都离你远去了,这一切都值得么?
许是心情太过于激荡,当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
还做了个噩梦。
梦里的场景无比真实。
嫡姐陆嫁嫁死了,我代替她嫁到了镇北侯府,查出来是姬令月毒害的嫡姐,但却因着对方的身份无可奈何,再加上元纯离开了我,郁结于心,最后拖着病体去刺杀姬令月,却被宫中侍卫射杀。
万箭穿心的感觉好痛,真的好痛。
「元纯……我好痛……救救我……」我不由得下意识呢喃着。
昏迷中,似乎有人用绞干了的帕子贴在了我的额头,低头迅速亲吻了一下我的嘴唇,耳边传来轻轻的叹息:「小笨蛋。」
那人的气息无比熟悉。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陆府的六娘陆真真趴在我的床前,见到我醒了之后,松了一口气:「三娘,我去给你端点粥?」
「你怎么来了?」我嘶哑着嗓子问。
陆真真眼神闪烁了几下,「姐姐生病,妹妹自然要过府侍疾。」
「说实话的话,我梳妆盒里的两支赤金炸珠簪就都归你。」我深知陆真真的性格,立刻开口。
陆真真犹豫了很久,在我又加了两块玉佩,三个银镯,四对玛瑙耳坠之后,她到底还是从了:「是个给了不少钱,长相很俊秀的公子,大清早翻墙过来敲我窗子。」
是元纯。
另外,不愧是陆真真,说话的重点永远在钱上。
佩服佩服。
我有她搞钱的一半劲头,武功兴许能练到打遍天下无敌手。
我正和陆真真聊天,顾瞬卿过来了,见到了陆真真,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热情了起来:「是夫人的哪位妹妹?来做客还习惯么?」
陆真真生得随了她娘,容貌极好,玉颊微瘦,眉弯鼻挺,一笑时左颊上浅浅一个梨涡,仅次于嫡姐。
如果她不开口问我们要钱的话。
陆真真见了顾瞬卿,顿时眼前也一亮,热情无比:「姐夫好!难得来府上一趟,姐夫跟我聊聊天呗?」
在使出浑身解数套路了顾瞬卿六千多两银票之后,陆真真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他,然后把门一关,往地上呸了一口:「什么烂货,真他妈恶心,老娘看他一眼少活十年。」
她骂完了之后,把银票往我床上一拍:「三娘,这些钱都留给你养病,不用谢我。」
我没接陆真真的银票,只是淡淡地说:「拼命地攒那么多钱,是想给你娘赎身,离开陆府之后养老吧。」
陆真真脸上的刁蛮和贪婪顿时退了个干干净净。
她坐在我床边,轻轻地把头倚在我的肩膀上:「是啊,心里头就这么个念想。」
「既然如此,为什么把钱给我?」我轻轻地抱住了她。
「因为我其实什么都记得,」陆真真掰着她修长的十指,「年纪还小的时候去参加赏花宴,有贵女笑话我为了几个钱天天丢人现眼,我也没打算反驳,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怎么知道庶女的难处?」
「但你冲上去推了她一把,把她推进了莲花池里去,」陆真真低头笑着,笑容难得地恬淡安静,「那个贵女想找我们两个人理论,嫡姐就站了出来把她臭骂一顿,回去之后还偷偷把我叫过去,塞给了我三十两银子。」
「嫡姐死得不明不白,你为了她在这镇北侯府的泥潭里,一边挣命一边寻找嫡姐死去的真相,我没什么本事,姨娘又只有我一个女儿,既没有能耐也没有那个胆子,唯独这么些年偷偷做着小生意,又为各家贵女跑腿,多多少少攒了点银子,若是需要,就问我开口吧。」
陆真真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恢复了平时欢快的语气:「我去给你熬粥了,这次不用你掏钱哦!」
「哦,对了,等报了仇,和那个很好看的公子走吧,我也不懂男女情爱,我只知道他愿意在你嫁人之后还给你使钱,花了那么多钱雇我来照顾你,却又叮嘱我不告诉你他是谁。」
陆真真说完,哼着歌儿欢快地跑到了小厨房熬粥去了。
我听完她这一番话,寒凉的心这才一点一点地回暖。
复仇虽然苦,但路上不只我一个人,就不苦了。
「真真,顺便把白姨娘找过来,我找她有事!」我扯着嗓子喊。
「得加钱!」陆真真扯着嗓子回喊。
呵,我就不应该对我这个倒霉庶妹抱有任何的期待。
白湘抱着南姐儿来了,德和跟在后面。
南姐儿一进门,怯生生地看着我,像是有话对我说一样。
白湘先快人快语地开口了,兴奋不已:「南姐儿今日第一次上学堂,被开蒙的先生夸了好久,说她学得很好。」
德和也笑着点了点头,对着南姐儿弯下腰来,循循善诱:「南姐儿,你不是有话对你的母亲说吗?嗯?怎么见了人,又不敢说话了?」
南姐儿这才扭扭捏捏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抱住我的腿:「先生说,做错了事情就要去努力弥补,母亲,我不该误会你的,对不住。」
我想要抱抱南姐儿,又怕身上的病气过给了她,让德和带着她去找陆真真玩了。
见陆真真带着南姐儿在院子里疯跑,我对着白湘说:「嫡姐的死,是舞阳长公主姬令月做的。」
白湘握紧了茶杯:「你打算怎么办?」
「先斩断她在内宅的耳目。」我指了指孙行至的院子。
「好。」白湘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白湘和我不太一样,她多年以来在民间摸爬滚打,虽然武功确实不如我,但很会些下三滥的招数。
我看着地上满面潮红、浑身赤裸的孙行至,以及紧紧抱着她、光着上半身的男人,掩着袖子不忍直视,做足了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顾瞬卿站在一旁,脸色青黑。
「夫君,孙姨娘如此淫乱,该如何处理?」顾瞬卿的脸都快成锅底了,白湘还在旁边煽风点火。
于是顾瞬卿再也忍不住,狠狠地上前给了孙行至一个窝心脚。
我连忙命小厮们把他拉走,伸手轻轻抚住他的胸口给他顺气:「夫君,不要生气,你还有我,还有湘湘呢。」
白湘默默地在我身后翻了个大白眼。
一脸「陆若若你去死吧你他妈恶心老娘」的表情。
「这儿就交给我处理吧,夫君。」我打发走顾瞬卿,声音立刻冷了下来,「先把这贱人关到柴房里,等明天浸猪笼。」
孙行至不愧是姬令月的女官,很是嘴硬,在柴房里被白湘反复折磨,都没有吐出来什么消息。
见状,我让白湘出去给我拿了一根麻绳。
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勒紧,勒得她双目突出,面色青紫。
眼见她快要死了,我松开绳子,温声说道:「记起来了么?」
孙行至嘶哑着嗓子喊:「陆嫁嫁……她惹了不该惹的人……掉了孩子血崩而死……是她自找的!」
我笑了笑,将她的嘴堵上了:「舞阳长公主,也惹了不该惹的人呢。」
孙行至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了唔唔的声音。
我却再度把麻绳套在了她的脖子上,一点一点收紧了,不容她再喘息。
很快,孙行至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我伸出手拍了拍她发乌的脸。
宫里的女官,骨头再硬也不过如此,一根麻绳就能勒断她们的颈椎。
她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8.
孙行至被我勒死了丢到了乱葬岗上,钟婉又被禁足,一时间,镇北侯府的后宅成了我和白湘的天下。
但我俩想要顾瞬卿么?
明显谁也不想。
「剪刀石头布!我怎么又输了?」白湘输掉了嫡姐教过我们的游戏,哀嚎一声,「今晚上又得我去陪顾瞬卿那个烂货睡觉?要不你把钟婉放出来得了。」
我淡定地收回手,没告诉白湘我刚刚作弊出慢了一点的事实。
「放她出来,南姐儿会有危险,」我同白湘细细解释道,「这些日子,你盯紧了顾老夫人和顾瞬卿,我怀疑嫡姐的死,他们也有插手,但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白湘点了点头,赶紧去了,我顺手塞给她两张银票,作为收买下人的开销。
外间洒扫的奴婢突然过来了,递给我一个盒子:「有个人托奴婢把这个给您。」
我一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纸条,龙飞凤舞的字迹,「城东破庙,陆真真遇袭,被我救下,速到。」
哐当一声,盒子掉在了地上。
糟了!
我就说我杀了孙行至,姬令月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召我入宫,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将短剑藏在怀里,我急匆匆地出府,套上了一辆马车就往城东去了。
破庙里横七竖八地到处都是尸体,六娘陆真真衣衫凌乱地坐在稻草上,面色惊恐,眼神呆滞。
幸好。
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六娘,六娘,你没受伤吧?」我慌忙上去,解下披风试图系在陆真真脖子上。
她见是我,这才缓缓地回过神来,钻到我的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三娘,三娘……我回陆府的时候,马车被人劫了,他们把车夫杀了,还扯我的衣裳……我好怕……」
「不怕不怕,」我拍了拍陆真真的背,「姐姐送你回去。」
陆真真把眼泪鼻涕全都抹在了我的前襟上,响亮地打了个哭嗝,「吓死我了……你得给我两千两,不,三千两银子压压惊……」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有余力问我开口要钱,说明人除了被吓到了,确实没事。
「好,我先送你回府,回头我就把银票送过来。」我替陆真真掩了掩凌乱的襟口,「这两日,你蹲在陆府,我找个地方把你们安顿起来。」
陆真真点了点头:「那我不做生意的损失……」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给陆真真一个爆栗的冲动,「我给你补上,对了,救了你的人是谁?」
「是裴钱。」陆真真抽泣着说,「我就说我遇到她准没好事,我喜欢钱,她却偏偏叫裴钱。」
是元凰的人。
她一直在盯着我这边。
「哦,对了,」陆真真擦了一把眼泪,从襟口掏出来个哨子,「这是裴钱留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说是你只要到镇北侯府的后院角门处吹一吹,她就会出现。」
我沉默了一会儿,收起哨子,把陆真真半背半抱着送上了马车,眼见着陆真真从后门进了陆府,这才放心地驾着车折返回了镇北侯府。
犹豫了许久,我这才走到后院角门,毫不犹豫地吹响了手里的哨子。
裴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脱下了素日里的丫鬟服饰,裴钱身穿窄袖黑红双色圆领袍,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腰间的蹀躞带勾勒出窄窄的腰线,上面还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
或许这才是裴钱的真实样子。
那个跟在我身后出谋划策的大丫鬟,反而像是虚假的泡沫一样。
我垂下眼眸,并不欲和裴钱多说话,只是开口:「我要见元凰。」
一家雅致的酒楼包间里,元凰依旧是一袭粉色纱衣,慢悠悠地嗑着瓜子,见我来了也没有停。
「姬令月势力太大,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坐在了她的对面,「除了嫁给你哥哥,什么条件都可以开。」
「孤什么都不缺,」元凰撩了撩眼皮,把瓜子放了下来,「只想给哥哥挑一个王妃。」
室内的空气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半晌,我开口,断然打破了这种寂静:「西魏又不是没有合适的贵女。」
「她们啊,我不喜欢。」元凰没来由地笑了一声,「母亲年纪大了,皇室的事务一应由我做主,我不同意她们嫁到皇室里来,但你不一样。你很可爱,也有风骨,我喜欢你。」
「元纯不会原谅我了,为了复仇,我抛弃了他。」我对元凰说。
「哦,是么,昨天晚上哥哥喝多了,嘴里叫的,一直是你的名字。」元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听到元纯如此,一阵心酸,「可是我已经嫁到镇北侯府了。」
元凰笑了笑,把一叠资料给了我:「或许你先看看再说?这里面,可是有你嫡姐死前,你夫君和你婆婆的反应。」
那是两份口供。
一份来自顾老夫人身边那个告老回庄子上的老嬷嬷。
一份来自顾瞬卿身边那个爱赌钱的贴身小厮。
在嫡姐陆嫁嫁小产之后的半年里,顾老夫人下了足足十多次帖子,请帝都圈子里的贵妇人带着她们青春活泼的女儿们,上门探望我那下半身恶露不止的嫡姐。
名义上是探望,实则各个含羞带怯的小姐们,盯着的,是镇北侯府续弦的位置。
只盼着我嫡姐陆嫁嫁一死,就绣好嫁衣上了花轿,巴巴儿地跑过来做当家主母。
也难怪嫡姐陆嫁嫁临死前求我。
她嫁过来四年,除了子嗣不显,膝下只有一个南姐儿之外,对顾老夫人无微不至。
可是一看到她不行了,在病榻旁边,顾老夫人拿着她的病做筏子,踩着她的脸面给顾瞬卿介绍新人。
所以嫡姐陆嫁嫁哪怕就剩下半口气了,也要求我嫁到镇北侯府。
让这些人进了门,南姐儿只有死路一条!
我缓缓地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伸手拿起另一张纸。
是有关姬令月和顾瞬卿的。
帝都青年男女的雅集,新婚不久的顾瞬卿遇到了舞阳长公主,并得到了姬令月的青眼。
说是青眼,一块帕子,几句好话,姬令月连手都没让顾瞬卿摸过,他就做起了攀附公主府的美梦。
成为舞阳长公主的入幕之宾多好。
既不用做驸马放弃权力,该有的好处也一样不少。
也因此,他开始温柔小意地哄骗我嫡姐,让嫡姐把自己赚下的大半家业给了他。
当确认嫡姐陆嫁嫁没有任何价值之后,他默认了那一杯慢性毒酒。
对外则只是说,陆嫁嫁病重。
嫡姐一死,顾瞬卿得到了姬令月暗地里的一些支持,在朝堂中更是春风得意。
升官,发财,死妻,迎新。
多好啊,怎么能够不春风得意呢?
他们是凶手,他们都是杀人凶手!
我整个人浑身都在哆嗦,但很快地清醒过来,对着元凰说:「好,你帮我除掉姬令月和镇北侯府,我什么条件都能答应你。」
「也包括嫁给我哥当西魏王妃?」元凰问我。
「包括。」我面无表情地说。
卖身复仇这种事情,卖一次也是卖,卖两次也是卖。
只要能够把仇人送进地狱,什么事情我都愿意。
元凰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似三月的春花,「一言为定,嫂子,但是我是作为使团来大夏的,身边并没有什么人马,不过西魏情报系统多,我可以告诉你姬令月的弱点。」
元凰不愧是西魏的皇太女,她抽丝剥茧地和我一说,我立刻就明白了如何凭借朝堂上的嘴,来杀姬令月。
「公主的权力来自于自己的丈夫,和她一母同胞的兄弟,以及父亲的宠爱,几乎所有的公主,都是依靠这些来活着的。」
「但姬令月至今没有嫁人,所以她没有丈夫背后的朝臣支持,而大夏的老皇帝已经去世很久了,这两种身份无法为她提供庇护。」
「至于一母同胞的兄弟……姬令月也没有,如今夏国皇帝,是老皇帝从宗室那边过继来的,但是老皇帝曾经把夏国现在的皇帝撵出宫中,原因不明,后来又接回来了,所以皇帝对于先帝的情感比较复杂。」
我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先帝曾经把陛下撵出宫去?」
「对。」元凰拍了拍手,示意裴钱又递给我三张纸,「皇帝不知情,一直以为是自己当太子的时候做错了什么,但是我的人查出来一点东西,在这三张纸里了。」
纸张有些泛黄,明显是有些年头了。
全都是太医院的脉案。
一张是姬令月生母陈贵妃当年怀孕的记录,一张是陈贵妃生下皇子的记录,一张是皇子生出来不到二十多天夭折的记录。
也就是说,先帝曾经有过一个自己的儿子,因此自认为有了亲生的继承人,将当时的太子,现在的陛下撵出了宫去,但陛下自己不知道。
主导一切的先帝已经驾崩好几年了,姬令月和她的母亲陈贵太妃还活着呢。
如果说,如果说我将这三张脉案想办法送到陛下手里,那么姬令月一定会遭到陛下的怨恨。
哪个天子能够容忍自己成为备选?
9.
我立刻收好了这几张纸,回到了镇北侯府,翻箱倒柜地找到了嫡姐陆嫁嫁生前留下的一枚金簪。
第二天,我揣着金簪钻狗洞回了陆府,找到了陆真真:「六娘,你有宫里的人脉么?我想给陛下一样东西。」
「有是有,但是需要大笔大笔的钱来打通关节。」陆真真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我把自己全部的银票塞到了陆真真怀里。
她却摇了摇头:「不够。」
又抬起那张素白的面孔:「是和复仇有关系么?」
「是。」我咬着牙说。
陆真真没有多问,只是跟我说了一句:「我给你垫上。」
「为什么那么信任我?」我内心相当感动。
这次换陆真真吃惊地看着我:「三娘,你是不是又发烧了,你我姐妹那么多年,我不信任你,难不成信任顾瞬卿?」
我相当感动,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赚很多很多钱还给陆真真。
「三分利,记得还啊,不还下辈子投胎成奴隶挨我一辈子鞭子。」我这边还没感动完,那边陆真真小嘴就叭叭上了。
三分利,陆真真,你他妈不如去抢官银!
我立刻收回了我的感动,并发誓绝对只还给陆真真本金。
将金簪和太医院的案脉给了陆真真,让她想尽办法交给皇帝,我正松了口气,看着南姐儿的德和却闯进了陆真真的房间。
「三小姐,白姨娘出事了。」德和脸上都是汗水和泥土,显然也是从狗洞里钻过来的。
「白湘?她怎么了?」我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剧变,扯着德和往狗洞那边走。
「侯爷今天与人议事,白姨娘偷听被发现,侯爷大怒,觉得白姨娘是他哪位政敌的探子,现下在府里,用鞭子狠抽白姨娘呢。」
钻出了狗洞之后,德和一边跟在我身边小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
我来迟一步。
院子里到处都是血,顾瞬卿打断了两根牛皮鞭子,而白湘躺在血泊里,气息微弱。
见我来了,顾瞬卿怒气冲冲地对着我说,「你管的好后宅!」
面对顾瞬卿的指责,我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垂着头向他连连道歉。
好不容易等他骂完之后离开了院子,我连忙冲到了白湘身边,握着她的手嘱咐德和:「从角门出去叫大夫!快去!」
「没有用了……肋骨断了,扎穿了心肺。」白湘虚弱地开口,嘴角暗红色的血夹杂着内脏碎片,大股大股地涌了出来,溅在了我的裙摆上,「我……我发过誓要给嫁嫁姐复仇……我……我不是去偷听的……是去偷公主和他来往书信的……只是刚好……撞上了……」
我死死地抓着白湘的手,涕泪横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别说话,等大夫来!」
白湘蠕动着嘴唇,声音微弱:「嘴里……书信……在嘴里……」
说完,白湘在我的怀里,再也不动了。
这个单薄的,有勇无谋的,虎了吧唧却敢爱敢恨的女孩子,为了嫡姐曾经给过她的一点暖意,就这样死在了我的怀里。
我麻木茫然地低下头,拂去白湘脸上的血污,掰开了她的嘴唇。
门牙上拴着一根线。
轻轻顺着线头,我拉出来藏在白湘胃里的一个小瓶子,将里面折好的宣纸书信倒出来放进怀里,然后呆呆地看着白湘,咬牙切齿。
「蠢货,你这个蠢货!」
「这件证物值得你搭上命去偷么?!」
倘若白湘还活着,她一定会大声地反驳我,说陆若若你不也为了你的嫡姐嫁到了这个烂泥塘,你就没有蠢过么。
可是她再也没办法对我说话了,无论是什么话。
德和带着大夫匆匆地赶到,大夫想要去摸白湘的鼻息,被我摆手制止了。
「给二两银子,送大夫回去,再买一口好一点的棺材,把她悄悄下葬。」我的声音冷静得吓人。
德和跟大夫都走了,我浑浑噩噩地走到角门处。
短短的一段路,像是走了漫长的一生一样。
哨子响了,裴钱出现在我的面前,吓了一跳,「阿若,你现在的脸色很难看。」
「去,去通知元凰,让她把消息放出去,放给帝都的所有坊市,放给在朝在野的大人们,放给九重宫阙的天子,放给所有你们能放到的地方。」
我掏出怀中白湘拼死偷到的书信,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的公主私印红得像血。
「放什么消息?」裴钱脸上相当吃惊。
「镇北侯府主母陆若若,敲响了皇宫门口的登闻鼓,状告镇北侯勾连舞阳长公主,密谋造反,杀害原配!」
鱼死网破,就在今日。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进了镇北侯府。
告御状之前,我要把南姐儿抱走,万一顾瞬卿这个烂货狗急跳墙就不好了。
刚回到沁芳阁,就发现钟婉扶着顾老夫人在等着我。
显然是我那位好夫君因为白湘的事情,放出了被禁足的钟婉,而后者一被放出来,不知道告了我什么小状,拉着自己靠山来找茬了。
很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见我快步走来,顾老夫人脸含愠怒:「嫁进来不到一个月,就连连出事,偷汉子的偷汉子,当探子的当探子,陆若若,你是怎么管家的?」
「若是姐姐实在分不开身,妹妹愿意为姐姐管理内宅。」钟婉向前一步,冲着我说。
我蠕动了一下嘴唇。
钟婉挑了挑眉毛,没有听清,又靠前了一步:「姐姐说什么?」
我露出一个甜腻而亲密的笑容,迅速地靠近,右手捂住钟婉的嘴,左边袖口短剑滑落,狠狠地扎进了钟婉的小腹。
没说什么,只是想杀你罢了。
陆嫁嫁小产时候流的血,也有你一份吧?
如今刀剑加身的滋味,如何?
钟婉骤然地挣扎起来,却挣不脱我暗暗用了力气的手,不一会儿就重重摔在我脚下,一动也不动了。
涔涔的血流到了顾老夫人脚下。
顾老夫人的角度看不到我的动作,见钟婉倒下,她吓得骤然后退两步,跌倒在地。
之后,她用声嘶力竭的声音喊:「反了!反了!当着婆母的面杀人,你眼里还有没有孝道?!我要让我儿休了你!」
我的短剑如同月光一样穿透了钟婉的脑袋。
伸手搅了搅,确认钟婉死透了之后,我缓缓地抽出滴着血的短剑,指着顾老夫人说:「我不杀你,甚至想祝你长命百岁,因为很快,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就要断子绝孙了。」
跨过顾老夫人,我嘱咐德和捂好南姐儿的眼睛,让她带着南姐儿去找陆真真了。
一切都安顿好了,我来到了皇宫门口的登闻鼓前。
「敲鼓之人是需要先滚钉板再告御状的。」身后传来一个清清浅浅的声音。
谢衔枝摇着轮椅来到了我身后。
「来看热闹的么?」我问她。
「不是,」谢衔枝摇了摇头,「守卫登闻鼓的禁军,属于我小叔叔管,我在这儿,小叔叔不会让你滚钉板。」
「多谢,但为什么?你之前明明说是不想被连累的。」
今日一搏,凶险实在太大,对方是舞阳长公主,谢衔枝愿意出手帮我,含着巨大的风险。
「世家贵女,一出生就要活在条条框框里,礼义廉耻,四书五经,门当户对,联姻之选,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你姐姐是望到头里唯一的例外,她死后我觉得这天下颇为无趣,直到你的出现。」谢衔枝托着下巴,阴阳怪气地说,「你这个人吧,没眼色,没头脑,会折腰,但腰没完全折下去,总带点拧巴,但不讨厌,令人很是想叛逆一把,看看拉你一把之后,你能走到哪一步?」
「即使谢家被我连累?」我问。
「啊,谢氏向来有灵活的处事底线,所以今天早上我彻底出家了,出家人六根清净,干什么事情和谢氏无关。」谢衔枝摇着轮椅将登闻鼓的鼓槌抬手拿了下来,「请,我坐在轮椅上,等一个大热闹。」
因着元凰她们放出去的消息,人群开始在我身后聚集,声音纷杂,说什么的都有。
但最多的声音,是「陆嫁嫁有冤」这五个字。
说话的有女学学堂的学生,有被她收留过的孤儿,有吃过她施舍粥饭的穷人。
他们喊着,嘶吼着「陆嫁嫁有冤」,齐刷刷地冲着皇宫喊。
声音响彻整个皇宫门口。
他们没有忘记你对他们的好。
嫡姐,你看到了么。
你昔年种下的花,终究是开遍了人间。
我望了一眼远处急匆匆赶来的陆真真和她身边的嫡母,拿起登闻鼓的鼓槌。
咚——
鼓声震荡,传出去很远。
声音里,还夹杂着陆真真的跳脚。
「陆三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省油的灯,把孩子甩给我,自己去敲登闻鼓申冤是吧?」
「死容易活着难,专把难事丢给我,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你今天要是死了,我克扣你棺材钱!」
「你要是活下来,不给我一万两银子,休想把这件事翻篇!」
能不能找个针把陆真真的嘴缝住啊?
烦都烦死了。
要不是多年姐妹加上我敲了登闻鼓不方便,我高低得钻进人群里踹她两脚。
皇宫门口的动静终于传进了九重宫阙深处。
一位长相和气的服饰华贵的宦官快步走到我身边:「陆三小姐?陛下让奴才唤你。」
我的心骤然一紧。
真正的硬仗,要开始打了。
10.
和宦官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我的心里反而快速地冷静了下来。
能够在皇宫里混到陛下身边的宦官,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这位宦官并没有称呼我为镇北侯夫人,而是开口唤我一声陆三小姐,显然是在表达自己的态度。
陛下应该是拿到了嫡姐的黄金发簪和太医院的案脉诊例。
这是想着借我的手,发落姬令月呢。
进到了殿内,看着几位重臣也在,我更是确认了这个想法。
被撵出宫门一次绝对是奇耻大辱,皇帝无法找先帝麻烦,但他可以以我为筏子,处置姬令月。
「你是镇北侯的续弦,为何要状告镇北侯?」皇帝见了我,不急不缓地问,声音里听不到任何情绪上的倾向。
战斗开始。
「陛下。」我迅速地跪了下来,用藏在袖口里的发簪猛戳了一下大腿,哭得泪流满面,「嫡姐曾经教育过我,去割慈亲恋,行忧报国心,臣女切不敢忘,镇北侯一个外臣,和舞阳长公主私相授受,意图谋反!」
「嫡姐陆嫁嫁得知此事,大惊失色,想要通知陛下,却被舞阳长公主赐了一杯慢性毒酒,又被镇北侯顾瞬卿囚禁在府里,流产血崩而亡!」
「臣女心知嫡姐死因有疑,便主动嫁到了镇北侯府做续弦,果然找到了镇北侯和舞阳长公主之间的信!」
打蛇打七寸,骂人先骂娘。
一个君主,一个帝王,最为忌讳的东西是什么呢?
当然是别人觊觎他的权力!
大夏立国几十年,功勋将门获得丹书铁券的人也有许多,但即使是丹书铁券,也保不住有谋反罪名的人。
长公主的名分来源于皇权,当皇帝质疑你的时候,你的命也就到头了,姬令月。
我从怀里掏出了信,一旁的宦官连忙拿起,向着皇帝呈了上去。
皇帝展开姬令月与顾瞬卿的信件,草草浏览过后,脸色大变,迅速地示意身边宦官递给了几位重臣看。
其中有个年纪最大、花白胡子的老人,看完了这封信,浑身上下迅速地哆嗦了起来,然后噗通一声对着皇帝跪了下来:「臣有罪!请皇上降罪!臣教授舞阳长公主从开蒙到现在,却没有想到教出了一个如此大逆不道的……」
显然,最熟悉姬令月字迹的人,是她的太傅。
太傅大人的表现,明显是坐实了一件事。
信件是真的,为姬令月亲手所写,并没有他人模仿的嫌疑。
「好了,」皇帝阴沉着脸,摆了摆手,「太傅的弟子不止姬令月一个人,还有朕,姬令月狼子野心,是她天生坏种,与太傅后天教化无关,尽可不必自责。」
「不仅如此,姬令月还多次在房间内自言自语,说她想当女帝,臣女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尽可以拷打她身边的宫人,问个清楚!」
虽然拿到了证据,但大臣们都以为造反的主谋是顾瞬卿,从犯才是姬令月。
这可不行。
外臣心思活泛、勾连后宫女眷意图谋反,已经够顾瞬卿夷三族了,他不需要更重的罪名就可以死。
但姬令月是先帝的唯一子嗣,若姬令月狡辩,那么她完全可以说主谋是顾瞬卿,把锅全部甩给他。
这样做,仍然有皇帝心软,姬令月保住性命的可能性。
可是若是有姬令月的贴身宫人的口供作保,那她就是板上钉钉的造反主谋,就算是皇家注重脸面,不把她拉到菜市口砍头,一杯毒酒也绝跑不了。
果不其然,皇帝坐在主位上震怒,命身边的宦官传姬令月过来。
我提前让元凰传出消息,把一大票人聚集在皇宫门口,又敲响了登闻鼓,姬令月不是傻子,自然早早地知道了我去皇帝面前告她黑状。
因此她刚刚进来,便兜头踹了我一脚,脸上的表情狰狞骇人:「贱婢!你和你那个死鬼姐姐都是贱婢!」
我没有躲,硬生生挨了姬令月这一脚。
失去理智了么?长公主。
你现在踹我踹得越狠,等会儿被发落的时候就越惨。
「放肆!」皇帝看到这一幕,原本的怒火只被我挑动了八分,现在终于燃烧到了十分。
在天子的眼皮底下也敢随便痛殴贵女,更何况是在背后呢?
两个侍卫赶紧上前,把还想再打我的姬令月扯开了按在地上。
「我对你很失望。」皇帝看着被侍卫按住还在继续挣扎的姬令月,淡淡地说了一句。
「皇弟,请皇弟明察,我毫无谋反之心,绝对是陆若若这个贱婢的诬陷啊!」姬令月一听皇帝生气了,面孔立刻吓得惨白。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将姬令月与顾瞬卿的书信轻飘飘地掷到了她面前:「内眷与外臣勾结的书信,上面有公主府的私印,也是陆若若诬陷么?」
姬令月还想说些什么,皇帝却摇了摇头:「拖下去,关起来。」
被侍卫拖出去的时候,姬令月拼命挣扎:「皇弟,皇弟,我知道未来的事情,还通晓水利与农桑,皇弟饶命——」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听到姬令月喊这些,明显是有些意动。
我立刻打断了皇帝的意动:「陛下,臣女冒死进谏,都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舞阳长公主确实才华横溢,但她并不忠诚于陛下您啊,请陛下明察!」
亲送姬令月最后一道催命符。
剩下的,就看皇帝的了。
皇帝的脸色立刻转冷,眼神锐利地剐过几位重臣:「此事交由大理寺详查,若有替舞阳长公主求情的,一律按照同罪论处。」
几位重臣唯唯诺诺地退下了,皇帝又挥挥手让宦官们也都出去了,这才转向我:「陆三,是么?太医院的旧档,你托人送过来的?」
我心里刚为把姬令月送进了牢里而欣喜,立刻就紧张起来了。
把皇帝当年的窘迫事翻出来对付姬令月,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对着我问罪……
但是事已至此,现在对着皇帝认怂显然是没有用的了。
于是我咬着牙说:「是,臣女担心陛下被舞阳长公主蒙蔽。」
「呵,说得倒是讨巧,」皇帝冷笑一声,「究竟是担心朕被舞阳蒙蔽,还是想豁出去为你嫡姐报仇,陆三,你心里清楚。」
皇帝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狡辩是决不能再狡辩的,我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向皇帝叩首:「请陛下责罚。」
「窥探帝踪乃是死罪,念你揭发舞阳长公主有功,此事作罢。」皇帝倒是没有对我做什么惩罚,「还有一件事,朕想问问你。」
「朕该给顾瞬卿和整个镇北侯府,什么惩罚呢?」
皇帝这是,这是让我发落镇北侯府?
这可是天大的人情!
我同皇帝无亲无故,还为了报仇揭他疮疤,他没有把我拖出去庭仗我就谢天谢地了,如今还要让我出主意发落顾瞬卿?
祖坟埋对地方了?
开始冒青烟了?
开始喷火了?
对上我震撼的目光,皇帝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当年朕被先皇赶出宫去的时候,陆嫁嫁曾经雪中送过炭,如今她被奸人所害,朕本该还她一个公道的。」
好吧,缘由找到了。
嫡姐那些年究竟干了些什么啊,我怎么觉得,随便在大街上扔两块砖,就能砸到四个她施过恩的对象……
见我出了宫门,陆真真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把南姐儿往嫡母怀里一塞就冲了上来:「三娘,结果如何?」
「我与顾瞬卿和离,南姐儿交由陆家抚养,上陆氏族谱,父亲明知道嫡女死得不明不白,不仅不查明真相,还同镇北侯府有来往,贬为庶民。」我一口气说完,转向了嫡母,「父亲如今是白身,您少不了要吃苦,您可曾怨恨?」
嫡母脸上露出了一个恨恨的表情:「我也是官家小姐出身,这个老乌龟现在是白身,如何配得起我?和离书甩他脸上就是!」
「四娘六娘呢?因着这件事,如今你们不再是官家小姐了,后不后悔?」我问陆真真和陆英英。
陆真真大大咧咧地勾过陆英英的脖子:「我反正有自己的小金库,不是官家小姐也无所谓,四娘你怎么看?」
陆英英冲着我展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我听母亲,三娘,六娘的。」
谢衔枝摇着轮椅过来了:「镇北侯府呢?」
我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镇北侯顾瞬卿,杀害原配,协同舞阳长公主密谋造反,满门抄斩。」
「圣上仁德,念其母年龄太大,仅贬为庶民。」
「顾瞬卿本人,剐。」
谢衔枝吃惊地问:「按照大夏律例,顾瞬卿应当判斩首才对啊。」
我没有回答谢衔枝的话。
圣旨上本来写的斩字,我想起嫡姐,想起白湘,想起两度卖身失去了一切的自己。
然后把那个斩字,用朱色的墨,改成了剐。
11.
顾瞬卿行刑之前,我去了一趟诏狱,给他送休书。
一见到我,顾瞬卿就抓着狱中栏杆,冲着我破口大骂:「陆若若!陆若若你这个毒妇!你诬陷亲夫!你不得好死!」
我望着狱卒,语调平静:「开门。」
门刚开,顾瞬卿就冲着我扑了过来,然后被我一脚踹在了下腹,生生地踹倒在地。
「废物。」看着倒在地上的顾瞬卿,我又上前大力补了几脚,直踹得他嘴角流血。
见顾瞬卿疼得骂不动了,我掏出了自己的短剑,干脆利落地削去了他的右手大拇指。
血迹喷涌而出。
在顾瞬卿的惨叫声里,我把他沾着血的手印,按在了两张休书上。
揣好属于自己的那份休书,我轻飘飘地将属于顾瞬卿的那一份休书,拍到了他脸上。
「知道么,明天你就要被剐了,三千六百刀呢。」
「你是我和四娘、六娘的姐夫,我们三个于心不忍,一起凑钱,找了帝都最好的刽子手。」
「听说呢,他在菜市口剐人,犯人能挨四百刀以上不死。」
我一口气说完,笑嘻嘻地望着顾瞬卿。
「不过这些都是明天的事情了,今天我向陛下求了个恩典,让宫里的太监帮你净身。」
「既然管不住下半身,那以后没有下半身了。」
说完,我轻轻拍了拍手。
几个狱卒带着一个老太监出现在了监牢里。
老太监向我行了一礼:「这事儿血腥,陆三姑娘……」
我轻轻塞了几张银票给老太监:「三娘胆子大,不怕,公公您尽管去做,不用管我。对了,姐夫这个人向来不怕痛,就别用麻沸散了。」
老太监很满意银票上的面额。
所以顾瞬卿足足惨叫了三个多时辰。
心满意足地从诏狱里走出来,我又去了一趟镇北侯府,忽略掉贴上封条的大门,仰望着挂在正门口的匾额。
当初嫡姐就是从这儿被花轿抬了进去。
然后不到四年,死于非命。
男人只需要付出几句话,一点似有似无的真心,以及看上去很显赫的身份或者能力。
就能骗得女人付出一切。
嫡姐的幸福像是虚假的海市蜃楼,天气稍加变换就无影无踪。
啃食着她血肉的人,踩踏着她尸骨的人,获得了一切能够拿到手的好处,而她死在那个飘着小雪的夜里,躺在棺中逐渐变成骨架。
像是时下流行畅销的话本子里面写的一样,元纯从长街尽头,提着风灯向我走来。
「阿若,恭喜你复仇成功。」他轻轻地在我身后说,像是生怕惊扰了我一样。
我看着元纯。
他的五官干净利落,本来这样的长相应该是偏向冷峻的,但清凌凌的桃花眼和又长又浓的睫毛,将冷峻感硬生生地转变为温润感。
如果没有嫡姐的死,或许我现在已经跟他在一起了。
但有了嫡姐的死,所以除了仇恨,我还有一个疑问。
正是这个疑问,没有让我在复仇成功之后,第一时间找到元纯,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而道歉。
这个疑问如此复杂,以至于我至今没有想明白。
做镇北侯府的夫人,和做西魏王妃,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不都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挂在一个男人身上靠着依着么?
只不过一个是世俗意义上的负心汉中山狼,另外一个是许多人想要嫁的金龟婿好郎君罢了。
我为什么非要「顺从」某个人,「回到」某个地方呢?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女子么?
啊,对,为了嫡姐,我把自己卖给元凰了。
那没事了,我不想了。
于是我恭敬而柔顺地低下头,对着面前的元纯行了一礼:「自作主张的人是我,背弃了你的也是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伤心。对不住。」
「陆若若,你简直没有心。」元纯那清凌凌的桃花眼里,又流露出了深深的悲哀,他几乎要落下泪来,「我那么爱你,到头来,却只换来你轻飘飘的两句话,这话甚至不全然是真心的。」
我沉默以对。
元纯见我如此,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我的手:「你嫁到镇北侯府去,除了为了陆嫁嫁复仇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对不对?你见到了陆嫁嫁贸许终身,所以你怕嫁与我之后,也重蹈覆辙,对不对?在你眼里,男人皆会负心薄幸,所以为了避免做那个被迫下堂的人,你就主动下堂我,对不对?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是!因为我害怕!我怕成为嫡姐那样的人!」被发现了之后,我也破罐子破摔了,「当年顾瞬卿也是好男儿,可是结局呢?嫡姐输得惨痛,所以我不敢赌了,你懂吗?你不懂。元纯,你是一个男人,所以你永远无法理解我身为女儿家的恐惧。你不会明白的。」
这次,轮到元纯长久地沉默了。
半晌,他放开了我的手,将风灯塞给了我,转过身去,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街角。
我又想哭了。
但似乎是我的泪水都已经在心底流干了,所以这次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因着和元纯的见面,我近乎一夜没睡,躺在出嫁之前的闺房里辗转反侧。
要不是陆真真大早上地冲进来在我床前喊我,我差点误了第二天顾瞬卿行刑的时辰。
一行人刚到了菜市口刑场处,就被拦住了。
是头发一夜间全白的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扑上来抓住我的裙角苦苦哀求:「阿若,阿若,昔日是我不好,求求你跟陛下求个情吧……他还那么年轻……还没有给顾家留下香火……」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身边的嫡母已经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了顾老夫人。
「你儿子的命是命,我女儿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嫡母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跟顾老夫人厮打起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儿为了攀附公主,不惜葬送了我女儿活生生一条性命!你这个老货!再来攀咬我另外的女儿,我决不轻饶你!」
我拉住了嫡母,冲着陆真真使了个眼色。
后者相当上道地挡在了嫡母前面,轻声劝慰着嫡母。
「顾老夫人,顾瞬卿犯的是谋逆大罪,谁劝解都没有用的,而我已经休夫了,不再是您的儿媳妇,您要再纠缠不休,便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找陛下再去说道说道。」我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老夫人,静静地说,「镇北侯府已经没了,但您还活着,不是么?」
顾老夫人闻言,虽然不敢纠缠,但仍哀哀地哭了起来。
我没有再说话。
哭吧,顾瞬卿死了,镇北侯府被抄了,顾老夫人从云巅的贵妇人,变成了从前她看不上的庶民,连生计都有问题。
怎么不值得哭呢?
「找人看着顾老夫人,她饿了给她饭,她病了给她看,我们保证她活着。」我冷酷地嘱咐陆真真。
活下去吧。
长命百岁,断子绝孙地活下去吧。婆媳一场,应该的。
不必谢我。
行刑很快就开始了,顾瞬卿的囚衣被扒下来了,见他身下血肉模糊,围观的人群中顿时爆发了一阵唏嘘声。
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响彻了整个菜市口。
我眯着眼睛看着顾瞬卿。
身居高位?那就让你阶下为囚。
攀附公主?那就让你变成阉人。
你昔日里所拥有的一切,我会全部夺走,包括你的性命,姐夫。
刽子手的技艺相当好,没有枉费陆真真额外塞的钱,顾瞬卿被足足剐够了三百多刀,剐到不成人形才咽了气。
回到了陆府之后,我的父亲冲了出来:「三娘,三娘,救我……不是我不肯为嫁嫁报仇……实在是形势比人强……」
「父亲疯了,对吗?」我避开了父亲的手,转头望向嫡母。
嫡母如梦初醒,厉声呵斥下人们:「夫君因为被陛下撸了官职,已经疯了!赶紧给他灌下安神药!把他绑在祠堂里好好看着!」
父亲被贬为庶民,但嫡母仍是官家小姐。
下人们都知道,如今攻势守易形了。
于是父亲被拖走了。
无论他如何咒骂哀求都没有用。
依仗权力摆布他人命运者,最终也因为失去权力而被人摆布。
这风水转得,真是绝妙。
12.
看上去这件事似乎是尘埃落定了,但仇人到底还是有一个的。
由于姬令月毕竟是皇室公主,所以皇帝也没有把她直接下到诏狱去走三法司会审的流程,而是直接把她下到了宗人府里去。
宗人府审案都是秘密进行,即便我是苦主,也见不到被下狱的姬令月。
但西魏在大夏的情报机构相当发达,几乎悄无声息地将整个帝都渗透成了筛子,元凰在宗人府内居然也安插了人。
于是在姬令月被下狱的十五天后的一个寅夜,我罩上了黑色兜帽,悄悄进到了宗人府的大狱里。
却意外在宗人府门口遇到了粉衣粉裙的元凰。
元凰见到是我,招手示意我过来:「姬令月被关起来之后,就发了疯一样地自言自语。」
姬令月身上有异常,这点我和元凰都曾经亲眼看见过。
「那个声音,有再出现过么?」我想起那天夜里和元凰一起趴在琉璃瓦上偷听到的那个诡异声音,忍不住背后发寒。
「下宗人府是要脱光了衣服检查的,姬令月身上并无夹带。」元凰皱了皱眉头,娇俏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解,「但她在被关起来之后,那个声音仍然在,姬令月与它时时吵架,嚷嚷着让它想办法把自己救出来。」
闹鬼?
我瞪大了眼睛。
「姬令月和它吵什么?」不知为何,我潜意识里总觉得不是鬼,于是开口问元凰。
元凰给我厚厚一叠纸:「这是在隔壁监听的人写的。」
我打开了这叠纸,用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看完。
元凰的人相当可靠,姬令月从入狱至今半月左右,记录的人居然把她说的话全部记下来了。
姬令月一开始入狱的时候表现得就像一个骤然跌落尘埃的公主一样,先是对我骂不绝口,但限制于她公主的身份,来来回回也就是「贱婢」「丑八怪」「毒妇」之类的词语。
但到了晚上,她会小声地对着半空中询问古怪的声音,称呼它为「系统」,然后两个人商量着如何把姬令月放出来。
姬令月在系统的出谋划策下,很快写了两封陈情书给皇帝,但是都被元凰给拦下了。
眼见陈情书不起效果,姬令月恶狠狠地开始骂皇帝忘恩负义,先帝把他过继为养子,他却这样对待先帝唯一的女儿。
还说什么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若是男儿身,哪里轮得到当今皇帝。
看到这里我断然冷笑一声。
无论是毒死我嫡姐陆嫁嫁,还是给顾瞬卿那个烂货虚无缥缈的希望,抑或是在宫宴开始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难堪,这些都不算是明君作为。
不说当今陛下,就算是前朝,前前朝,以及再往上的一些朝代,也没见哪个正常皇帝整人会搞一些暗搓搓的小手段。
哪怕姬令月真的是男儿身,也不过是个昏君罢了。
姬令月对着系统抱怨了很久,这期间系统不断地安抚着她的情绪,并告诉她,她才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将来是独一无二的女帝。
好歹算是把姬令月安抚下来了。
随后系统又出主意让姬令月传递消息给陈贵太妃,让自己的母妃想办法拉自己一把。
可惜了,陈贵太妃生出了这样一个野心勃勃、脑子却又不太好用的好女儿,也算是倒了大霉,因着姬令月有造反之意,所以皇帝已经把陈贵太妃软禁到皇家宗庙里去了。
在得知陈贵太妃自身都难保之后,姬令月出去的梦被彻底打碎了。
她开始不断地指责系统,与系统吵架,到了最后,系统干脆不怎么理她了,只有被逼急了才会同姬令月说话。
我正揣测着那个系统的身份,元凰在宗人府安插的人手突然走了过来,看了我一眼。
「陆若若不是外人,你但说无妨。」元凰出言解释。
「狱卒监听到,那一位又说疯话了。」姬令月的行为在大部分人眼里都是发疯之举,元凰安排监听的人手也不例外。
我断然开口:「我要去听姬令月说了什么。」
在姬令月旁边的监牢里刚刚站定,我就听到了姬令月撕心裂肺的吼声:「系统,你在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来到了我身旁,如今也有六年了,即使是养一条狗,六年也养出感情了吧?为什么这样狠心?我死了,难道你能讨到好?」
诡异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这次多了几分气急败坏:「我正在想办法,你不要着急。」
「不着急?本宫怎么不着急?」
「是你告诉本宫,元凰将来会率兵马与皇弟对峙,把皇弟逼得忧愤而死,然后攻破夏国一统天下!」
「也是你告诉本宫,陆嫁嫁不能留,她的才华会越发耀眼并会偶遇元凰受到赏识,成为西魏女相!」
「你利用本宫害怕成为亡国公主的恐惧,对本宫说陆嫁嫁不能留,所以本宫才动了杀心,勾引了顾瞬卿,让他追逐陆嫁嫁,成功地把她留在了后宅。」
「你说陆嫁嫁的穿越女光环在镇北侯府后宅越发消磨,已经不再有威胁,本宫这才放心灌了她毒酒!」
「你说时机成熟可以把顾瞬卿收到麾下,让他支持本宫称帝对抗元凰,本宫这才与他通信的!」
「如今陆嫁嫁的妹妹找上门来报复我,那封信成了催命符,本宫眼看就要死了,你现在告诉本宫,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姬令月声嘶力竭地大吼。
我惊呆了。
姬令月的话远远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之内。
她的意思我消化了半天才弄明白。
系统是个术士巫师一样的存在,他预言到,在不久的将来,元凰会提拔嫡姐为西魏女相,然后对大夏用兵,逼得皇帝一病而死,让姬令月成为亡国公主。
系统害怕这种事情发生,于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联系上了姬令月,告诉了她这个预言。
所以姬令月先是勾引了顾瞬卿,然后授意他去追逐嫡姐,把嫡姐留在后宅里。
见嫡姐没有威胁之后,又一杯毒酒让嫡姐小产血崩而亡。
这就是姬令月杀我嫡姐的原因?
嫡姐就是死于这样的一个预言之下?
眼见姬令月再怎么嘶吼,系统都不再出现,元凰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她离开。
悄悄退出了牢狱,我震惊地望着元凰,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哪个帝王不想一统天下呢?」见我望向她,元凰默认了她将来会对大夏动刀兵的事情。
那么系统嘴里的这个预言是真的?
嫡姐若是活着,元凰真的会让她做西魏女相?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元凰。
元凰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陆嫁嫁的很多事情我都听说过,她很有才华,打磨调教后必定可为我所用,可惜当我抵达夏国之前,她便死了。」
我还想要再说什么,里面看守姬令月的狱卒,突然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冲着元纯低声禀报,「长公主刚刚突然心口绞痛,暴毙在狱中。」
姬令月死了。
死得莫名其妙。
我和元凰谁都没动手,她怎么就死了?
正在吃惊的关口,我的胸口却传来了一阵绞痛,这痛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让我不得不弯下了腰。
脑海里同时出现了系统那诡异古怪的声音:「你好,陆三。」
什么情况?!这个鬼东西,为什么能出现在我身上?!
「你杀了我的宿主,那你便成为我的宿主吧。」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亡魂大冒。
虽然不知道宿主是什么东西,但是姬令月的下场很明显不是太好,而且就是这个鬼东西忽悠姬令月,杀了我的嫡姐。
我怎么会和它合作?
「什么宿主?我不会成为你的宿主的,你杀了我的嫡姐……」我心里是那么想的,嘴上也是那么说的。
「是么?」系统诡异古怪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宿主拒绝系统任务,自愿遭受电击惩罚五分钟。」
什么是自愿电击惩罚五分钟?
我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一阵剧烈的疼痛就传遍了浑身上下。
像是无数根针扎入了我的脑袋,又像是有人拿着利器把我整个人戳了好几个洞,几乎是一瞬间,我就摔倒在地上打滚儿,无可抑制的惨叫声从我嘴里传来,甚至吓了面前的元凰一跳。
「陆若若,你怎么了?」元凰吃惊,伸手想要碰我,又怕我出什么问题,果断缩回手来。
我在地上打了半天滚儿,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这才熬过了无孔不入的疼痛。
好不容易熬了过去,系统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宿主愿意接受任务吗?」
「任务是什么?」我被系统搞得嘴唇都开始打哆嗦,反问系统。
系统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元凰身上的气运太强,我需要她的气运弥补自己的能量,你作为我的宿主,代替元凰成为女帝就行。」
「对付元凰?我做不到。」我摇了摇头。
且不说是我先负了元纯,不能再出手对付他的妹妹,就单说元凰的能力之强,心机之深,我就取代不了她。
这些日子我也逐渐回过神来了。
元纯当年是西魏的皇子,也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身边必定是重重守卫,宫变的时候,为什么会走丢?
被我母亲收养之后,元纯为何只字不提回西魏的事情和自己的身份?
而西魏女帝和元凰,那么久的时间不可能找不到元纯的消息,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他?
这些事情的背后,如果没有元凰插手,我是不信的。
还有裴钱。
裴钱到我身边来,究竟是为了监视我本人,还是监视元纯的?
在得知了元纯和我的感情之后,元凰为何一意孤行地帮我为嫡姐复仇?甚至不惜大动干戈,将自己在夏国的探子们暴露得一清二楚?
她撮合我与元纯,究竟是单纯地为了哥哥好,还是想让元纯最后放弃西魏帝位,同我双双离去,寄情山水?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元凰最起码做了几件事。
弄丢元纯,以形式逼迫他不敢回西魏。
以我和元纯的感情束缚着他不敢回西魏。
在得知我嫁人无法顾及元纯之后飞速赶到了大夏,以帮我复仇的名义,让我重新以二嫁之身牵制住元纯。
都说衣服越粉人越狠,元凰几乎是完美地印证了这个道理。
我跟她争帝位,掠夺她的气运?
那还不如抹脖子来得更干脆利落。
听到我说我做不到,系统顿时大怒,它冷冷地威胁道:「宿主拒绝了系统任务,一分钟后抹杀宿主,宿主还有一分钟的时间考虑。」
顿了顿,它又轻蔑地说道:「一个蝼蚁一样的小世界土著,竟敢违逆本系统,陆三,你死定了。」
我没有听懂系统的大部分话,但我听懂了抹杀和蝼蚁这两个词。
「就是我这个你眼中蝼蚁一样的东西,亲手毁了你的计划,送姬令月上了路。」我冷笑着嘲讽系统,「几年时间,功亏一篑,滋味如何?」
我们不是蝼蚁。
我不是蝼蚁,嫡姐陆嫁嫁也不是蝼蚁。
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比起你们这些看似高贵的鬼东西来,我们更有作为人的尊严。
鬼东西,哪怕你今天杀了我,我也不会松口帮你对付元凰的。
「抹杀程序启动。」面对我的反抗,系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撂下一句。
稍后,一阵大力从虚空中传来,我只觉得心口处传来一阵大力,似乎是震断了什么,身子也轻得出奇,像是一片秋日落叶,被风一打就从枝头坠落。
四周传来纷繁杂乱的脚步和喊声。
「陆若若,你的心脉怎么断了?」
「快,快拿我的固元丹来,人要断气了!」这是元凰的声音。
嘴里甚至被喂了什么。
「若若——」这是元纯的声音。
「哥,对不起,固元丹可保她三个月性命,你……你带着她离开这里,陪她最后一程吧。」
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脸上。
是天空下起了暖洋洋的雨?还是谁的眼泪为我而流?
13.
再次醒来时,鼻翼里只嗅到一股子清新淡雅的香气,我不认识这香,但能嗅出来,它极为珍贵。
睁开眼睛,头顶是层层叠叠却又轻柔飘逸的洁白纱帐,纱帐上方挂了一串黄金制作的风铃,在烛火下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
元纯坐在纱帐一旁,眼角微红,见到我醒了之后,连忙拿着碗和勺子给我灌下液体。
是参汤。
我活下来了?
「告诉元凰,系统想要杀她,掠夺她身上的气运……」喝下参汤后,我的胸腹间泛出些微的暖意。
「阿若,时至今日,你还惦念着别人?」元纯苦笑一声,泪水顺着他清俊的脸颊流下,「你知道吗?你快死了。」
啊,我快死了么。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虽然醒了,但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元纯目光炯炯,凝视了我半晌,神情似怨似叹,「如今这个情况,你可满意了?」
「不满意。」见元纯如此,我的心里忽然生了一些人之将死的勇气,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我已经活不长啦,你就不能像往常一样陪陪我么?」
元纯冷笑一声,伸手重重点了一下我的额头:「现在知道冲着我服软了?早不还嘴硬说害怕落得你嫡姐一样的下场吗?继续硬气啊,陆若若。」
不硬气啦不硬气啦。
都快死啦,硬气不起来啦。
我眨巴着眼睛望着元纯,郑重其事地道歉:「对不起,欠你的情意,只能下辈子还了。」
元纯没有说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更急,「阿若,你死了,我怎肯独活?」
我心中大震。
与元纯相知多年,我又如何看不出来,他为我殉情这句话是真的。
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元纯和顾瞬卿不同,和我父亲不同,和世间任何一个男人也不同。
他可以托付终身。
只是我们从前因着嫡姐的仇恨,之后因着我的疑心,如今隔着生死。
今生且休。
到底是要错过了。
元纯说完这句斩钉截铁的话,低下头,又喂了我一碗参汤,「喝吧,喝完了我出去找元凰告诉她这件事。」
我乖乖地喝完了元纯手里的参汤,见他关上门走远之后,立刻伸手摸索到袖子里的短剑,用短剑撑着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没想到吧?
我陆若若就算被鬼系统打断心脉,就算躺在床上快死了,也能接着硬气!
勉强路过房间里的梳妆台时,我瞥了一眼磨得锃光水滑的铜镜。
镜子里倒映出来一张年轻而憔悴的脸,五官依旧是昔日的五官,但是脸颊消瘦得厉害。
我嫁到镇北侯府这一年才十九,如今也不过是半年光景,就已经这样了呀。
好歹也是贵女出身,虽然比不上嫡姐风华绝代,但待字闺中的时候我也是个明媚的姑娘,死前竟然会这么丑。
我伸手戳了戳镜子里的自己,勉强提着一口气,用短剑在梳妆台上划拉了一句话。
「别殉情,忘记我,我走了。」
欠元纯的太多了,再欠他一条命,就更不厚道了。
不能死在他面前,找个地方过仅剩的三个月吧。
推开门,我软绵绵地走出了房间,这才发现自己身在熟悉的陆府。
咬着牙看了元纯离去的方向最后一眼,我扶着墙,一步一喘地向着大门走去。
然后迎面撞上了陆真真。
「三娘?」陆真真见了我,大吃一惊,「你不应该在我的房间里躺着么?」
原来是陆真真的闺房,难怪打扮得那么豪奢,想来她这些年弄到手的钱财,除了给姨娘赎身,就是开销到自己身上了。
「我不愿意让元纯看着我死,六娘,带着我走吧,去哪儿都行。」我抓住陆真真的手,只觉得说话都极为费力,「要是死在他面前,他会伤心的。」
陆真真面上流露出为难之色。
我心下一急,连找个清净地方死都不行吗?
「六娘,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未开口恳求过你什么,如今我求求你,看在姐妹情分上,带我走吧,我决不能让元纯看着我死。」见陆真真不答话,我扯着她的袖口。
陆真真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示意我往回看。
我扭过头来才发现。
黑着脸的元纯和面带一丝为难的元凰,就站在我后面。
啊,这。
元纯冷着一张脸,伸手打横抱起我,冲着陆真真微微颔首:「我带你姐回房。」
「姐夫,慢走,有什么需要的药材再同我说。」陆真真从善如流地忽略了我求救的眼神,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元纯和生无可恋的我。
刚回了房间,元纯就似笑非笑地指着梳妆台:「走?你打算去哪儿?抛下我一个人跑去复仇也就算了,还想抛下我一个人去死?」
我正想开口解释,心脉间突然一阵刺痛,一口血就喷在了元纯衣襟上。
于是元纯的表情就瞬间变成了惊惶:「阿若,你怎么样?」
我想出言安抚元纯,一张嘴,更多的血液流了出来,打湿了元纯的白衣,在上面氤氲出暗红色的花。
元纯的神情更加急切慌乱,他手忙脚乱地擦着我嘴角流出的血,濒临崩溃地问身旁的元凰:「怎么办?」
元凰叹了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她回国吧,哥哥。」
「她如今这个样子,如何能够舟车劳顿?」元纯开口。
「陆若若心脉俱断,本就该一命呜呼的,只是我拿着宫中秘药固元丹给她吃了,这才勉强救下了她,若想全好,除非……」元凰面上闪过一丝犹疑,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除非有域外之人救她。」
「域外之人,如何联系?」元纯抱着我,把希望的眼神投到了元凰身上。
「涉及大魏秘辛,原本我是不愿意开口的,但情势迫人,且你与陆若若都不算外人,所以我便直说了,大魏肃宗元赤锦,所纳的杜皇夫,就是域外之人。」
「肃宗晚年间将皇位传给了襄宗元明月,同杜皇夫双双消失,显然是去了域外,又一百五十年,大魏盛极而衰,不得不丢弃大半国土保住国祚,才有了西魏。」
「大魏是西魏的前身,因此西魏宫廷宝库里,一直有联系域外的物件,只是祖训在此,若非是山穷水尽,绝不可轻易联系域外。」
元凰抿了抿嘴唇,脸上表情严肃。
「兄长,我可以开启宫内宝库,为你联系域外之人,但这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你需向我发下毒誓,无论域外之人能不能救回陆若若,今生今世,你都不得插手任何西魏政事。」
元纯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妹妹,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好,只要救回若若,我从此携她隐居,绝不威胁你的帝位。」
这一对兄妹啊。
不愧是一母同胞,都是一样的偏执,只是一个执迷于女帝的位置,一个执迷于我罢了。
再度昏迷之前,我苦笑不已。
14.
临出发去西魏,陆真真带着嫡母和陆英英一起送我。
陆英英性情柔懦不善言辞,即使是我奄奄一息,她也只是垂着头,轻声地对我说:「三娘,这个给你。」
元纯替我伸手接了,放在我的枕边,我才发现,是一只做工相当精细的布老虎,既可以枕在头下面,又可以抱在怀里。
「我若是不在了,要听六娘和嫡母的话。」我虚弱地伸出手来,拍了拍陆英英,「去吧。」
陆真真这才挤了过来,这个贪财鬼脸上难得出现了悲伤,「三娘,我按照你的嘱咐,把嫡姐和白姑娘的墓都迁到了山清水秀的地方。」
「若是我死了,就埋在她们两个人身边,」我表情淡淡地嘱咐了陆真真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气,「你照顾好英英和嫡母,为防后患,父亲安安心心地疯下去,就好吃好喝地管着他,若是他再敢在祠堂里闹事,就干脆利落地勒死他。」
「好。」陆真真点了点头。
嫡母走了上来,她握着我的手垂泪,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话:「孩子,好好保重……」
嫡母年纪大了,陆真真和陆英英没敢告诉她真相,只得骗她说,我得了怪病,需要出远门治疗。
她不知道,挺好的。
终于放下了自己的心事,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被元纯抱进马车里,却意外地在马车里见到了裴钱,她这次依旧穿着大丫鬟的服饰,忙前忙后地为我铺了被子。
一如当年。
正准备出发,马车前传来一个声音:「陆若若,我跟你一起走。」
「舞阳长公主死得不明不白,有我的一份,即便是她死了,我也不敢再在大夏帝都待了,不知西魏的皇太女是否乐意收留在下。」
谢衔枝摇着轮椅,拦住了马车。
元凰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打量谢衔枝:「你会什么。」
「陆嫁嫁当年设置女子学堂,背后有我一半的手笔。」谢衔枝抬头望着元凰,声音清朗。
元凰二话没说,立刻跳下了马,吩咐人腾出一辆空马车,亲自将谢衔枝的轮椅搬上去了。
「阿若你看,妹妹确实比我适合做一个君主。」元纯示意我看这一幕。
是啊,我认识那么多人里,你妹妹是段位最高的那个。
为了不让你继位,威逼利诱安插眼线,甚至连西魏宝库都愿意给你开。
而你和我,被她卖了都还在帮她数钱。
不得不说,人与人的差别,比起人与狗都大。
我哭笑不得地想说什么,又一阵疲倦袭来,缓缓地将头埋进元纯的怀抱,睡了过去。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入了西魏境内。
西魏多平原山峦,此时正是初秋,一望无际的土地上几乎都是金灿灿的麦穗,间或有短衣打扮的农人夹杂在麦穗中间劳作。
看来又是一个丰收的年份。
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下一次丰收……
「附近的水利都是妹妹命人修的,为的就是增产粮食,有了粮食就有了兵员。」元纯见我痴痴地望着麦田,冲我解释道。
我想夸赞一下元凰,一张开嘴,又是一口血喷在了元纯身上,顿时把他骇得够呛。
「别,」见元纯想要去叫人,我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别去叫人……不好意思让她们看到我这个样子……我冷,你抱抱我。」
「好。」元纯死死地抱着我,不肯放手,声音在我头顶渐渐哽咽,「我不撒手了,这辈子都不会撒手了。」
我想要伸手去摸摸元纯的脸,手伸到半途,失了力气,又颓然垂下,再度昏迷不醒。
此后,我几乎一大半路程都在半梦半醒中度过。
元纯知道女孩子都是爱美的,怕我见到镜子里憔悴的自己黯然心伤,一路上央求所有姑娘都收起镜子,不肯给我看一眼。
其实他不让我看我现在的样子,我也知道自己有多么难看。
醒来的时候伸手往脸上摸了摸,颧骨高耸,脸上只剩下薄薄的皮肉包裹,想来往昔的明媚容颜,早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
但我为了安元纯的心,也假装不知道自己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了。
这一日的傍晚,我难得梦到了嫡姐。
那时候嫡姐还活着,同几位交好的贵女,在帝都办女学和广济院,忙得脚都不沾地,每次夕阳西下的时候,都是我亲自给她去送饭,她才肯回家。
我提着食盒去找嫡姐,却刚好看到她站在广济院门口的杨树下,同顾瞬卿在说着什么,心里一急,连忙丢下食盒去拉她:「姐姐,他不是好人。」
嫡姐被我一拉,身上顿时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她缓缓地转过头来,七窍流下长长的血迹,「若若,我知道的,谢谢你为我报仇。」
我一惊,醒来才发现这是一场梦。
还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裴钱把我扶了起来,打开车帘,元凰站在马车前面,指着西方空际处对我说:「到了,西魏皇城。」
我顺着元凰手指的地方,只见落日跳跃下地平线,一座依山而建的高大城池,深深竖立在广袤大地上。
元凰连夜带着我们入了西魏皇城,连女帝都没有拜见,就带我和元纯来到了西魏宝库。
从琳琅满目的珠宝深处,元凰费力扒拉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里面放着淡红色的一枚丹丸。
她犹豫了一下,神情中有很大的不舍,咬牙思索了一会儿,才将丹丸放入元纯手中:「这是最后一枚剑丸了,里面储藏着威力极大的剑气,将它用内力激发扔到半空中,就能召唤来域外之人。」
元纯接了剑丸,难得地展露了一丝笑意,正色对元凰说:「多谢妹妹。」
元凰难得翻了个白眼:「我只求你带着你的王妃赶紧消失在我面前,永远也别回来。」
元纯哈哈一笑,抱着我来到了西魏皇城宫殿前的广场处,将内力灌注到剑丸之中,朝天上用力一扔。
随着剑丸消失,一阵极为刺眼的光芒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我们周围。
等到光芒散去,我勉力抬头,才看到个半透明的半圆形硬壳,突然出现在殿前的广场上。
想来刚刚的光芒就是硬壳出现时发出的。
「呀,是渊哥的剑丸,怎么了?需要什么帮助么?」一个活泼的少年声音从硬壳里传来,「嘿,望舒,打开舱门。」
「舱门已开,请出舱。」一个女声回答道。
少年缓缓地向我和元纯走来。
当他站定在我们面前时,我才发现,这个少年虽然留着古怪的短发,穿着露出大半胳膊和腿的服饰,但五官俊秀到灿烂,比起元纯都要胜上三分。
「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人民之子,东方古国的初升朝阳,九年义务教育之徒,马克思与恩格斯的信士,召唤师峡谷的钻石召唤师,真香定律实践家,躺平之王,卧室守护者,『常年缺钱』非遗传统技艺唯一指定继承人,时空旅行冕下,知星·程!」
少年一口气说完,见我和元纯都一脸茫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古代世界,看来没有人能懂得我这段话了,你们好,自我介绍一下,时空研究所二级研究员,程知星,检测到异常波动,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元纯和我一样,只听懂了程知星的名字和最后一句话,对程知星说:「她快死了,求你救她。」
程知星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我,然后眼神一变。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我身上一个透明金色光团突然腾空而起,就要飞向半空逃跑!
眼看它就要逃离成功,程知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张网,兜头罩了过去,将金色的光团罩得严严实实。
「我让你跑了么?」程知星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严肃起来还是蛮吓人的,他打量着这个光团半天,终于嗤笑出声,「呦,这不是长年累月汲取各个小世界气运,占据时空通缉榜前世的系统么,恭喜,你被捕了。」
「嗨,望舒,看牢他,能不能升到一级研究员就靠这件大功了。」程知星嘴上嘲笑系统,手里却十分小心翼翼地将系统丢进了半圆形的硬壳里。
一切都办完,程知星这才来到了我面前,想要抱起我,却被元纯警惕地打开了手:「你做什么?」
程知星愣了一下,讪讪地说:「古人规矩真多……跟我来,把她放在医疗舱里,什么伤都能治好。」
我被元纯抱进了医疗舱里,浸泡在暖洋洋的药液里,很快就再度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脚又有力气了。
从床上爬起来推门出去,刚好遇到了元凰。
元凰依旧是一袭粉衣,见了我也并不惊讶,只是挑了挑眉,一脸看好戏的神色,「陆若若,你醒了?」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醒了就快去追吧,」元凰耸了耸肩膀,「太医说你没事之后,我哥就开始收拾行李预备离开皇城了,我问他为啥不带你,他说,他追逐你的时间太长了,现在换你追他了,加油哦,嫂子!」
我拔腿就往元凰指的方向跑。
气喘吁吁地跑了半天,终于在西魏皇城外的长亭处见到了骑着马的元纯。
听到了声音,他扭转过头看我,对着我伸出手来,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吞吞的,还不快跟上我?」
我拽住他的手,翻身上马。
想与元纯在天地间张扬流浪,把我毕生所见到的月光,往他眼睛里藏。
一直到传奇的最后,我也没有松开自己的手,跌跌撞撞走了多少路途,要与君白头。
(完)
陆嫁嫁番外 安排
腊月的时候,我就已经病得很重了。
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最后在我的肚子里化成了一抹血水。
小产之后,我就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了。
可我还是怕,我不知道哪儿得罪了舞阳长公主姬令月,以至于她不顾一切地要给我赐一杯慢性毒酒。
我死不足惜,但嫡母呢?南姐儿呢?几个庶妹呢?她们会不会因为舞阳长公主对我的莫名恨意,而遭到牵连?
顾瞬卿的母亲今日又来带着贵女们探望我了,各个都巴不得我立即伸腿闭眼,给她们嫁进来镇北侯府让位置。
不,不可以。
让她们嫁进来,陆府一干人等和镇北侯府就没有关系了,单凭陆府,是扛不住皇室公主雷霆之怒的。
而且南姐儿也会死。
无奈之下,我只得将顾瞬卿叫到了我床前。
尽管早就看透了这个男人的薄情寡义和自私虚伪,我还是趁着自己未死之前,向他提议,让他纳了我的庶妹。
作为代价,我手里最后的几个赚钱的铺子,也被顾瞬卿和他的母亲拿走了。
我趴伏在榻上,只觉得身下的血越流越凶。
我死,庶妹嫁过来之后,看在镇北侯府的面子上,舞阳长公主顶多是会在贵女雅集或者宫宴上给一些难堪,绝不可能再有理由降罪陆府了。
这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要嫁哪个庶妹呢?
以病重为由,我终于见到了三娘,四娘和六娘。
四娘怯懦,绝对应付不了镇北侯府那么复杂的后宅情况。
剩余的人选就只有六娘和三娘了。
六娘机灵,但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爱财;三娘刚毅,但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偏执。
而且三娘还有个山盟海誓过的青梅竹马……
我正在犹豫的时候,六娘忽然拿着屋里的花瓶:「嫡姐嫡姐,这个值钱,我可以带走么?」
一口血气涌上来,我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在三个庶妹面前当场吐血。
陆真真啊陆真真,你,唉……
排除了六娘,我抓着三娘的手,哀哀地求她:「三娘,照顾南姐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三娘的身体轻轻抖了两下。
我看着她,心里泛起巨大的悲哀。
她才只有十九岁,换到二十一世纪,也不过上大一大二的年纪。
镇北侯府是个火坑。
可若是不借着镇北侯府的势力结成联盟,陆府很难熬过姬令月的政治迫害,到时候就是嫡母、三娘、四娘、六娘一起倒霉了。
我陆嫁嫁一生行善积德,一件坏事都没做过,为什么临终前要面对如此迫人的形势?
以至于无奈之下,让自己的妹妹面对这些豺狼虎豹?
心情激荡的情况下,我张开嘴,又吐了一口血。
三娘见状,脸色一白,低声抱住我,悄悄在我耳边说:「好,嫡姐,我答应你。」
我得到了三娘的许诺,终于放下了心结。
心结一去,我就熬不住了。
外面开始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到了红梅上。
我凝视了许久,终究是闭上了眼睛。
睡吧,陆嫁嫁,你已经做到你能做到的一切了,你该休息了,不是么?
或许大梦一场之后,你还能回到二十一世纪。
元凰番外 女帝
孤与哥哥一母同胞,奈何他早出生一年。
从嫡上,我们一模一样,从长上,他比我大一岁,再加上他为男儿身,所以母亲和朝臣们的期待眼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孤不服。
因此宫变的时候,孤趁乱偷了禁军的令牌,将保护他的人带走大半。
果不其然,宫变之后,哥哥失踪。
孤心里既有微微的罪恶感滑过,又有一丝如释重负。
失去了他之后,母亲和朝臣们终于肯把昔日放在哥哥身上的眼神,放在了孤身上。
孤也向所有人证明了,从内政到开疆拓土,比起哥哥来,孤强得多。
毕竟,这世道,怀才就像怀孕,时间久了,总会被人看出来。
不是吗?
被册封为皇太女的当天,十一岁的孤在喜悦的同时,接到了一个很不好的密报。
这些年安插在夏国的探子们传回消息来,说是哥哥找到了。孤的手不为人知地抖了一下。
但随后,孤很快整理好了心态,叫来与自己同龄的暗卫裴钱:「你,去一趟夏国,若是哥哥无意于皇位,那就保护好他。」
「若是有意于呢?」裴钱犹豫了半天,还是对孤开了口。
话真多。
不说话会变成哑巴吗?
孤抿着嘴唇,用一句诗回答了裴钱:「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若是哥哥对皇位有兴趣,那就杀了他,一切罪名由孤承担。」
在孤的惴惴不安中,裴钱终于传回了信息。
哥哥在夏国遇到了一个女孩,想要陪伴在那个女孩身边。
孤松了一口气。
年幼时哥哥对孤极好,几乎是事事维护。
如果不是因为皇位,孤绝对不会对他如此狠毒的。
「裴钱,留在那女孩和哥哥身边,保护好他们。」思虑再三,孤写了封信给裴钱。
如此八年时光过去,孤在皇太女的位置上兢兢业业,朝野之上也只知道皇太女,不知道还有个皇子元纯了。
但这个时候,裴钱却突然向孤传话,说哥哥要回西魏。
孤问为什么。
裴钱说,哥哥喜欢的那个陆若若,她嫡姐死了,陆若若为了替嫡姐复仇,嫁到了镇北侯府。
不,不行,哥哥一定不能回来。
孤捂着额头,杀气腾腾地组织了使团,立刻出使了夏国。
无论如何,孤是爱我哥哥的。
虽然这份爱泥沙俱下,掺杂着许多扭曲的苛求,但孤最起码希望他能够幸福。
当然,这幸福最好离孤远远的。
出使只有一个目的,杀镇北侯,帮哥哥夺回他的王妃。
很快,孤就在探子的帮助下,得知了真凶究竟是谁。
舞阳长公主姬令月。
她神神叨叨的,说自己将来会打败孤,会成为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女帝。
打败我?她配吗?
孤当了十几年皇太女,你一个长于深宫中的废物,竟然妄图挑战孤?
笑话。
孤在宫宴上「偶遇」了陆若若,并且在短暂的观察中,确定了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很不错,眼神虽然决绝倔强,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野心。
比起皇城里那些巴不得哥哥回来,带着家族和隐秘野心贴上来的贵女强。
至于二嫁……
孤是西魏之主,这天下未来唯一的女帝,区区强夺人妻罢了,小事而已。
陆若若急于为嫡姐报仇,答应了孤。
报仇很顺利,甚至姬令月也死了。
但陆若若被姬令月身上的鬼东西附体了,命在旦夕。
哥哥为此垂泪,让孤看得暴躁不已。
孤想起皇宫宝库里还有西魏最后的一枚剑丸,有些不舍。
但陆若若人品还算可以,孤的哥哥又心系于她,甚至到了最后,裴钱偷偷地来到孤面前,求孤想想办法救救陆若若。
算了算了。
孤不情不愿地让哥哥立下了重誓,勉勉强强地将剑丸给了他。
陆若若被救回来之后,哥哥信守誓言,早早地在西魏皇城外的城郊等着她。
孤很满意,哥哥是个上道的人。
「愣着干吗,还不快去追。」我冷冷地对陆若若说了一句,她这才如梦初醒地狂奔而去。
孤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她和哥哥一齐纵马而去。
孤松了一口气。
终于解决了隐患。
裴钱在一旁开口:「殿下,您别看了,人已经走远了,不会再威胁到您了。」
会不会说话?
孤除了心系皇位之外,内心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吗?
把孤当成什么人了?
「走吧。」我看着裴钱,「去处理政务。」
「是。」裴钱恭恭敬敬地跟在我身后。
哥哥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孤也该操心一统天下的大事了。
孤瞟了一眼夏国的方向。
总有一天,孤会统一天下的。
到那时。
青树摧自铁蹄,诸侯屠于强弓。
且看九州谁不惧,划地指天亦从容。
千秋霸业新!
程知星番外 虞乱
我,人民之子,东方古国的初升朝阳,九年义务教育之徒,马克思与恩格斯的信士,召唤师峡谷的钻石召唤师,真香定律实践家,躺平之王,卧室守护者,「常年缺钱」非遗传统技艺唯一指定继承人,时空旅行冕下,知星·程。
终于凭借着自己得天独厚的运气,从某个气息剧烈波动的小世界,抓住了研究所通缉榜上的系统,并且借此,由二级研究员升为了一级研究员。
拿着奖金的我,决心给自己放一个长假。
该利用虫洞技术,跳跃到哪个小世界玩玩呢?
有了,我记得有个星际未来世界挺有意思的,开着飞船过去逛逛,应该不违反时空法。
说干就干。
但兴许我的运气都在转角遇到系统上面用完了,跳跃虫洞的时候,遇到了时空乱流。
飞船失去了百分之六十的能量,不得不迫降在某个小世界。
下了飞船一看,一望无际的草原,除了绿色,还是绿色。
嘿呀,别说,空气还挺清新的。
正当我望着大草原发愣的时候,从远处缓缓地走来一个男人。
男人生得很是英俊,肌肤更是比草原出产的牛乳胜上三分,抛去他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柔润的五官反倒更像是江南人士。
当然,帅不过我。
我才是最好看的。
「嗨,我叫程知星,这儿是什么地方,你叫什么?」我开口问那个穿着草原服饰的男人。
「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这儿是大虞边境的丁零部落,我是丁零部落的王,名叫迦南。」男人愣了一下,还是彬彬有礼地告诉了我。
大鱼?
国号有点奇怪啊,为什么不叫锅而叫鱼呢?
当时还在挠头的我没有想到,就是在这个小世界,我救下了一个女孩,还把自己的爱情和下半辈子都一并奉送给了她。
当然,这是之后的事情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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