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扔下河生祭水神,却遇到走蛟渡劫。
他成功化龙,成为浔水水君,我走狗屎运,蹭劫成仙。
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天雷虽迟但到。
劈得我神清气爽,想起自己乃「上古第一神剑」,所向披靡却被贬下凡,世世孤寂惨死的命格之下还给搭配了个软弱窝囊的性子。
这口气,谁能忍!?
1
作为一把上古神剑,我和我的主人一心搞事业。
他不要女人,木得感情,女人和感情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
曾经的我,对他很满意,认为只有他才配使我这把上古神剑,发挥我最大的威力。
我与他并肩作战,豪横六界,一度打下「昊玥霜玖,神魔俯首」的赫赫威名。
可惜,当所有对手全被打趴下,六界前所未有的一团和气之后,闲出屁的我本人却越活越回去。
竞对我的主人昊玥帝君动了歪心思。
他是天界主战帝君又如何?我是上古神剑啊。
他得证大道又如何?我以前也清心寡欲啊。
他……
艾玛,他竟然当着我的面泡温泉,这不是明摆着勾引我吗?
忍不了。
第一次现身。
我从温热泉水里慢慢探出头,双臂环上他的脖子。
只见他慢悠悠掀开眼,瞧了我好一会儿,才幽幽张口:「你谁?」
「霜玖,你的剑灵。」
「既然决定出来,就要学会穿衣服。」他说完又阖眼养神,同时有一股气正慢慢地将我推开。
呵,不主动、不拒绝?
我绕到他身后,张口咬上他的脖子,同时上下其手,胡作非为。
然后趁他发威之前,迅速溜回去。
任由他气急败坏,挥剑乱砍,却无可奈何。
身为上古神兵,我是威力无穷、无坚不摧的存在。
身为剑灵,我机智满分、速度满分、势在必得的勇气满分!
我认为昊玥他只是暂时没转过弯来,我们俩是六界唯二以神力出圈的存在。
除非我们俩都单着,否则还有谁能与我们相配呢?
现在我不想单着了。
那你最好也别死脑筋。
可我万万没想到,有人比我下手更快、更准,也更狠。
天帝最小的女儿丹蔻随母相,是只魅狐,竟于宫宴之上在昊玥的酒中动了手脚。
那是魅狐族最隐秘的魅药,令人防不胜防。
宫宴之后,昊玥魅药发作,而丹蔻早已候在一旁,专等乘人之危。
不好意思了,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当即施展神力,一剑剁掉那只魅狐的尾巴。
耳听得她厉声尖叫着蹿了出去。
回头便现出真身,将昊玥扑倒在床。
风停雨歇之后,我趴在昊玥手感极好的胸口,问他感觉如何。
想他方才意乱情迷时的模样,此刻好赖能说一句「身为一把剑,你很猛;但身为一个女人,你好软」这样的话吧。
谁知他翻脸不认人,凉凉讥讽:「你方才太过性急,只砍了她的尾巴,后患无穷。」
我当即坐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剁了她。」
「为时已晚。」他盯着屋顶,眼神复杂。
「哦。」我又猛然倒了回去,将脸陷进他颈脖间,深吸一口气,淡淡清香,好闻极了。
累极困极的我伴着他的味道,很快昏昏欲睡。
在睡梦中呓语:「今朝有酒今朝醉,谁来找我我砍谁。」
2
可没想到一觉醒来,是昊玥帝君亲手将我绑起来,送去天帝跟前问罪。
砍伤帝姬没什么。
睡了上神这事儿压根儿没人提。
可剑灵动情,会使上古神兵神威骤减,直至变成一把破铜烂铁。
这是私毁神兵的大罪。
呵,没仗打的天界越来越魔性了。
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叽叽喳喳争论该当如何处罚,吵得我脑壳疼。
我只盯着坐在上首、与天帝并肩的昊玥帝君,一字一句地问他:「你也觉得我有罪吗?」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祭出上神令:「剑灵霜玖入轮回之劫,生生不得情缘,直至洗去情髓,方可归位。」
偌大殿宇久久回荡着他冷如钟磬的余音,不知怎的,却让我想起当年我们征战极北之地,剑刃砍在数十丈厚的坚冰上,我不觉得冷。
此刻回想,却后知后觉地冷彻心扉。
我是玄天寒石练就的神剑,鸿蒙之初便大显神威。
昊玥是我的第四位主人,在此之前,我从来所向披靡,难逢敌手。
可是这一次,我败了。
败给了昊玥,我的第四位主人。
也许他们说得对,神剑果真不可动情……
3
干旱数月之后,又逢连月暴雨,苦哈哈的橒洲百姓无计可施,抓了个采药为生的孤女生祭水神。
不幸的是,我就是那个孤女。
一场极为草率的祭礼之后,我和两只不知哪里搜罗来的瘦弱牲畜一起被投入浔江。
可没想到,江堤旱久开裂,又遭雨水连日倒灌,终究支撑不住,千里之堤毁于一瞬。
原本肃穆盯着江面,虔诚献祭的乡民眼看江堤崩塌、江水倒灌,一窝蜂地四散逃命。
而我随着水浪翻滚几下之后,竟有什么东西从背后将我轻轻托起,驮着我随水流的方向疾驰而去。
许是一条大鱼,或是一条巨蟒?
直至听见人群中有人连声尖叫:「走蛟了!走蛟了!」
我一惊,穷乡僻壤破事儿多啊。
传说,蛇五百年化为蛟,蛟一千年化为龙。
化龙之前的蛟不会飞,只能借助水势奔流入海。
若能成功入海,便可化身成龙。
可是,这段伴随着洪水、从河流到大海的路却并不那么好走,是要历天劫的,躲得过去,扶摇直上腾跃九霄;躲不过去,灰飞烟灭。
我正琢磨着死前是不是能看到天雷顺便劈死一两个扔我下水的乡民解解气时,突然意识到:最先被劈死的那个,或许是我……
真是谢谢。
从背后将我托起,让我仰头露出水面,这么久没被淹死的,可不就是那只走蛟吗?
我凝神偏头细看,只见那长蛟身形矫健,通体乌黑,正顺着水流快速奔袭,卷起如山水浪。
对它来说,自然时间宝贵,能快过天劫一步,便能多一分机会。
可我,翻身下水定被淹死,继续躺在他背上,一道天雷劈下来,照样尸骨无存。
左右都是个死,我在淹死和被雷劈死之间权衡过后,选择挨雷劈。
毕竟悲壮些,也省得死后留有尸体,被鱼虾啃食。
果不其然,原本还在远处轰隆的雷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一道闪电从我身侧闪过时,我几乎闻到了一股烤肉的焦香味。
虽然做好了挨雷劈的准备,但是真到眼前,还是吓得浑身发麻打战,软趴趴地就从那黑蛟背上滑了下去。
「到底要做鱼虾果腹之物了。」我不禁在心底为自己默哀。
可瞬息之后,待我再次回神,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那蛟龙硕大的利爪中。
蛟有四爪,成龙之后五爪。
此刻,它的爪子松松成团,如同摇篮一般稳稳将我托起,原本捆在身上的绳子也不见了,大概是它捞我上来时,顺爪扯断了。
它在巨浪中仍旧昂首疾行,连余光也不曾瞄我一眼,我被它托着,却得以从正面打量它。
好英武、雄俊的一只蛟!
虽尚未化龙,神姿却与年画上的龙别无二致,周身乌黑油亮,头顶直角隐隐已有分叉之势。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它专注看向远方的眼神,似曾相识。
但现在不是瞎想的时候,风雨雷电,直直往它身上招呼。
他身形矫健,托着我疾行还能四下腾挪躲避那些雷击,偶有躲不过的劈在身上,鳞片被劈开的巨响夹带着扑鼻的血腥气,我便浑身一紧,直替它疼得慌。
我抱紧它一只爪子,恰好置身它的身体与水浪之间的空隙。
忍不住替它祈祷。
不是怕它死了我也活不成,而是真心希望它能得偿所愿,圆满渡劫。
只因,它在这样的险境中仍不忘拉我一把。
是只好蛟!
4
洪水天劫,我终究没多久便昏死过去。
待我再次醒来,已然置身一片奇幻之境,脚下深蓝色的水面连绵无穷尽,头顶天穹更是色彩瑰丽,壮阔无垠。
我从躺着的礁石上坐起来,怔怔地看着周遭超凡脱俗、浑不似人间的景象。
心里喜一阵悲一阵。
喜的是有生之年能看到这般做梦也不敢想的景象,悲的是自己恐怕已经命丧黄泉,是魂魄得见此景。
毕竟,我原本早已又累又饿,浑身酸乏无力,此刻却觉得神清气爽,四体百骸从未有过的舒畅,丝毫没有疲累饥饿之感,整个人如沐春风,精力充沛。
这让我更加坚信自己已然身死,是魂魄到此一游。
「唉,也罢~」
这草率而短促的一世,好歹死得非同寻常。
我自幼孤苦无依,幸得山中采药师照拂,随他采药为生,勉强果腹,上月采药师病故,没几日我又被乡民绑去祭水神,命丧洪水。
时也,命也。
我坐在礁石上长吁短叹,忽见一条黑甲巨龙从海底直入云霄,又从云霄跃而入海,将这静谧水天之境搅弄起壮阔涟漪。
蛟已入海,化身为龙!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激动地从那礁石上蹦起来。
「嗨~兄弟,你化龙成功啦!」我挥手冲那黑龙兴奋高喊。
黑龙稍稍一滞,随即昂首向我飞来。
可瞬息之后,「咻呼」落在我面前的却是位黑衣仙君,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清泠泠一双瑞凤眼,让这水天幻境也霎时失了光彩。
我怔怔看着他,竟张口结舌,手足无措起来。
礁石狭窄,两个人相对而立难免离得过近,且退无可退,这让我更加局促不安。
直至他抬手揉了揉我发顶,凤眸微敛:「吓傻了?」
我才如梦初醒:「不,没有,那个……恭贺仙君成功渡劫,化为神龙。」
没想到他竟然抿唇轻笑,表示同样恭喜我,蹭了他的天劫,已成仙身。
我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天崩地裂。
默默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算勉强消化了这个消息。
原来,突然的通体舒泰、神清气爽,不是因为我死了,而是因为我成仙了。
原来,天劫竟然也可以蹭!
只要蹭到了,哪怕你是个一日也不曾修炼的凡人也可以成仙!
这运气,属实无敌。
我很欣慰,顿觉我前面十多年的苦难生活也算人间值得。
5
黑龙告诉我他名唤子夜,钰子夜。
而我,十岁之前没有名字;十岁之后被采药师捡到,那日恰逢初九,他便随口唤我阿九。
这名字于一个采药女来说,无可无不可。
但对于一个仙人,哪怕是走狗屎运成的仙,阿九仙子也实在太敷衍了点儿。
钰子夜想了想,问我:「今日恰逢霜降,不若改名霜玖,你喜欢吗?」
「霜玖……」
我反复念了几遍,只觉这个名字仿佛早已镌刻进灵魂一般,注定属于我。
我向钰子夜道谢。
但他不知道,我对他的感激之情远非寥寥数语所能表达之万一。
这世间从未有一人如此郑重地给过我一个名字,并且问我喜不喜欢。
原来,我也可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也可以自己决定喜欢,或不喜欢。
这让我心生欢喜。
本以为接下来要去传说中的天界拜谒大罗神仙什么的。
结果钰子夜却拉着我回到早已被洪水淹没的橒洲治水。
我站在山巅之上,看他施法治水,身形俊逸,衣袂翻飞,犹如昂昂之鹤,风神迥异。
暴雨早已止歇,有光从天幕穹顶倾泻而下,那些带着斑斓色彩的光,照在凝神施法的钰子夜身上,让他周身如同淬着光,耀眼夺目。
那一刻,我忘记我曾在这里受过的苦,忘记那些乡民如同牲畜一样将我捆绑着扔进河里。
洪水退却之后,我们一起医治乡民,遏止瘟疫,替他们重建家园。
乡民纷纷跪谢钰子夜,要替他修庙供奉。
可他却说要供奉便供奉霜玖仙子,并请他们记住我的样子,好去雕塑神像,乡民自然无敢不从。
坐在浔水之下钰子夜曾经的水府,我看着自己日益充沛的元神傻了眼。
如何查看元神是钰子夜教我的,但是刚开始我的元神死气沉沉,这才没多久竟然如同吹气球一样日益充盈。
钰子夜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他抿了一口茶颔首轻笑:「如此,再加勤勉修习,想必抵挡雷劫不成问题。」
我撕下烤鸡的一条腿正准备吃,突然一激灵:「雷劫!什么雷劫?」
他说我蹭劫成仙,必遭天谴,迟早会有一次雷劫,渡过去了才算坐稳仙根。
「那要渡不过去呢?」
「灰飞烟灭。」
我「哇」的一声险些哭出声,手上的鸡腿顿时不香了。
我就知道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6
钰子夜是正经飞升,他自去天界拜谒过之后却没有留在那里,只是讨了个浔水水君之职,便很快回转。
而我每日潜心修炼,偶有闲暇也全用来度化橒洲百姓,他们供奉神女愈发虔诚,我的功德修为也愈发增长。
只要不长时间离开浔水,雷劫便落不下来,我大可以安心修炼,直至能够抵御雷劫。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每入睡便伴着各式各样的怪梦。
梦中有形形色色的人,也有飞禽走兽、蛇虫鼠蚁,但无一例外,全都生时寂寥,落寞惨死。
在我的梦里,即便是永远成双成对的鸳鸯,也是孤身一只,在偌大的湖面上从春到秋,来回地嘶鸣,直至死亡。
我梦见过一个姑娘自出生起便受尽打骂嫌恶,父母未等她及笄便收了彩礼,将她潦草嫁给一个屠夫。屠夫嗜酒,每每醉酒,必是那姑娘的噩梦,她在一个三九天决绝跳入冰冷井水里时不过才十七岁,却早已流不出一滴泪,一生中唯一的温暖竟是被井水包裹的那一刻……
这梦让我窒息般惊叫着醒来,钰子夜披衣赶来看我时,发现我的枕头早已湿透。
他拂去我脸上的泪,安慰我那不过是梦而已。
可我隐约觉得梦里的一个个生命、一次次悲鸣,定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如同阿九,若不是遇见子夜,她同样凄凉一生,悲惨收尾。
钰子夜一下一下轻抚着我的后背,耐心等我平复心情。
忽然想起那天惊闻自己竟然还有一场雷劫,随时可能将我劈得外焦里嫩时,我故作坚强地问他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都一起说了,我撑得住。
他笑着说:「还有就是,不用怕,我会陪着你的。」
那时我只顾忧心雷劫,担心自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好运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心下荡起异样涟漪,情不自禁地抬起泪眼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抚在我后背的手瞬间停滞,却没有马上抽离,连坐姿也没有变化,仍旧与我相对而坐。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彼此呼吸几能交织,就着照明所用夜明珠的微光,钰子夜俊朗五官竟也柔和许多,望向我时眸光迤逦,简直让人春心萌动。
我的脸颊烫得厉害,只得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可又急切地想听他如何回答。
他似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刻陷入沉思,许久也未开口。
久到我已经开始懊悔、羞惭,不该问出这样的话。
他是个正经修道成仙的好龙,就连渡劫时也不忘捞我一把。好赖一起成了仙,他自然也会对我多加照拂。
这是他一向慈悲为怀、行善积德的习惯,我却想歪了,令他为难,实在罪过。
一念至此,我立刻假装要继续睡觉,钻回被窝,以此不动声色与他拉开距离。
在他略微错愕的眼神中扬起笑脸:「好啦,我没事了。我知道水君最是心善又讲义气,有你罩着我很心安。还未拂晓,你也快回去歇息吧,天明以后还要巡江呢。」
他似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替我掖了掖被角,闷闷道:「嗯,歇息吧。」
可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却鼻头一酸,噎着声哭得更狠了。
我恨自己不该这样贪心。
与梦中那一个个令人窒息的生命相比,我已经足够幸运,可我竟然奢望更多,并且恬不知耻地问了出来。
钰子夜他又不欠我的,倒是我欠他良多啊。
7
翌日一早,待我醒来,钰子夜已经领着手下水使巡江去了。
我暗舒一口气,庆幸不必那么快相见,省去尴尬。
早点也不大有胃口,只喝了半碗粥,正欲凝神打坐,府上打杂的龙虾精气喘吁吁地跑来,说有人在橒洲砸我神庙。
若是神庙被毁,功德香火便断了,于我修行不利。
我不及多想便冲出水府,赶了过去。
周遭凡人早已被吓得四散而去,原本还算热闹的神女庙已经坍塌一半。
我赶到时,恰好见到一个紫衣身影立在正殿足有一人高的神像前,那是先前钰子夜依照我的身形模样亲手雕刻而成。
但我还未来得及出声,神像已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那人似乎还不尽兴,挥手又将剩下半边庙宇损毁殆尽。
我不认识她,但我可以感觉到她对我的滔天恨意。
隔着乱石堆,我们相对而立,她是个十足的美人,腰肢纤细,婀娜动人,一双眼微微斜挑,尽显妩媚风情。
显然,她的本体是只狐狸。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轻蔑笑着,说我开罪帝君,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所以被贬下界,生生世世孤苦伶仃,不得善终。
「所以。」她勾唇冷哼,「这庙宇,你也配?」
这话由不得我不信,因为我梦见过的,一次又一次地受尽欺凌,孤寂惨死的轮回。
原来,皆是我的前世,是我避不开的宿命……
遇见钰子夜,是我孤寂轮回里的一个意外,是无尽黑暗里不小心漏进来的一缕光。
但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是我从苦海中挣扎出的幻梦一场。
我木然跌坐在碎石堆里,耳边久久回荡着那人离去时说的话,她说:「纵使成仙,亦不可逃。」
穹顶之上已有雷云聚集,天雷就在眼前。
是梦,就该有醒来的时候。
庙没了,我也该消失了。
一直以来我为了抵御雷劫,潜心修炼,颇有与天较量的雄心。
如今想想,实在可笑,我闭上眼,心如死灰,就连动也不想动了。
如果注定生生世世重复着那样的命运,不如就此消失干净。
唯一遗憾的是还未曾与钰子夜好好道个别,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是我的光,是我一个人的事。
「永别了,子夜。」
万道天雷凌空而来时,我在心底默念。
8
我又做梦了。
梦见鸿蒙之始,天地初开,人神妖魔、魑魅魍魉,乱象纷迭,混战不休。
死亡和杀戮让江河湖海天地万物尽数染上赤红。
昆仑神不忍,亲自取玄天寒石炼化神剑,取名霜玖。
一神一剑,以杀止杀,誓要为这世间万物建立秩序。
后来,神的追随者越来越多,神却预感自己命数将近。
他摩挲着霜玖剑,对她说:「你将有新的主人,当他出现在你面前时,你自会知道,你们将继续这未完的使命。
她在无尽的杀戮中换了三次主人,每一任主人命数将近时与她说的话都差不多。
其实对于神剑来说,只要驾驭她的人别是个怂包,能带着她继续大杀四方就行。
纵使到后来,她的主人一个不如一个强大,但没关系,霜玖已是世无其二,她甚至可以将神力分给主人。
也就是说不管谁成为她的主人,都会是这世间最强大的神。
只可惜她生来是一把剑,不能没有持剑人。
否则,第一位主人羽化之后,她便该是这世间最强战神。
持剑人换到第四位时,与其说是神驾驭霜玖,不如说是霜玖驾驭着神。
霜玖每时每刻都觉得自己就要破出剑身的压制,冲出去了。
去哪里不知道,但这剑身已经再不能限宥她。
可惜六界秩序大定,忽然间就无仗可打。
闲得要生锈的霜玖昏了头,竟对第四位主人生出别样心思,她敢想就敢干,从无犹疑。
却不知,这彻底成为她的剑生之耻。
9
我在狂乱的电闪雷鸣中陷入幻梦。
可却有一个嘶哑声音穿透雷鸣,直击耳膜,将我从梦中惊醒。
他在喊「霜玖!」
霜玖是梦中的神剑,是剑灵,也是……我……
她威力无穷,战功赫赫;她嫉恶如仇,敢爱敢恨。
她绝不能就这样死去!
我睁开眼时发现钰子夜已经扑倒在我身上,他的双手撑在我肩膀两侧,红着眼眶,目眦欲裂冲我吼:「你怎么不知道跑!」
见我怔怔看着他未发一言,又连忙软了口气,揉着我的发顶,连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我来了。」
他的背脊之上,是黑龙元神盘旋呼啸着抵挡住一阵阵狠狠劈下来的天雷,仿若一层天然结界,将所有危险一一挡在外面,却给我们留下一个静谧安然的空间。
我问他何以如此,总不能讲义气讲到能帮人挡雷劫吧?
他苦笑:「昨夜我在想故事那么长,该从哪里说起才好,结果你就赶人了。走出房门才发觉,其实何须多言,我只要说我心悦你便好……」
子夜一向沉稳少言,像这样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倒是极难得。
我看着他目色温柔,薄唇翕动,一字一句地倾诉,忽然很有一股冲动,想马上吻住他的唇,堵住他的话,然后看他吃惊羞涩的样子。
我这么想,自然也就这么做了。
他本就耳根泛红,此刻那一抹红晕更是蔓延至颈脖,鼻尖早已覆了一层薄汗,一双眼湿漉漉地盯着我,好一会儿才转守为攻,贪婪回吻。
可惜,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天雷一茬接一茬不要钱似的往下轰。
他叹息着将下巴搁在我肩上,语气很是不满:「过分了。」
的确。
今日这雷劫显然比他化龙那日百倍尤盛,我不过是蹭劫成仙,即便遭天罚也不该这样重。
呵,有些账是时候一笔清算了!
10
我翻身将子夜压在身下时,给他施了个定身咒。
他元神出窍,挡了这半晌的天雷,仙力早已损耗大半。
何况,既是我的劫,便该由我自己去应!
子夜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眉头紧蹙,气极反笑:「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而是舍不得,舍不得让他再为我涉险。
「等我。」
我在他唇边印下一吻,深深看了他一眼,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全是我的样子,甚好。
随即施法结印,逆天雷而上,直入云霄。
周身血液几近沸腾,便是万道天雷也挡不住我嗜血的冲动。
想我「上古第一神剑」,一着不慎虎落平阳被犬欺也就算了,左右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吃点儿亏也正常。
可轮回七七四十九世,世世孤寂、不得善终的命格之下,竟还给我安了个懦弱无能的性子。
实在是欺人太甚!
现在只要稍稍想起我方才凄凄哀哀地坐在那儿等着挨雷劈的窝囊劲儿,我的怒火就直冲天灵盖。
这若是被我的第一任主人昆仑神知道了,只怕能气得重生归来。
他老人家一生要强,但有不平事,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剑刃便已掠过对手的脖子,沾上猩红的血,而后,他方满意,我也畅快。
剑随其主。
鸿蒙至今,我所向披靡,从无败绩,何曾这样窝囊过?
11
我逆行于风雨雷电狂风呼啸间,直直往雷云最为密集处飞去。
神力既已唤醒大半,天雷又有何惧?
可奇的是,就在我抵达云霄之际,劈得正欢的天雷却渐渐偃旗息鼓。
原本密布的黑云也在顷刻间退散干净,变作晴空万里,甚至耀起五彩霞光,隐隐有仙乐响起。
而我惊觉自己原本发银光的元神不知何时已耀起闪闪金光,不禁叹为观止。
这是飞升上神之兆。
万万没想到,激情寻仇的路上还能顺便飞升。
不怪说与天斗其乐无穷,原来天道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恰好当年被我一剑剁掉尾巴的魅狐丹蔻领着一群仙人、仙禽、仙兽,正气势汹汹向我奔来。
虽然他们跑着赶来送死的精神可敬可佩,但我轮回了整整四十九世,多少学了点儿凡人的修养性。
懂得适时隐忍,也懂得尊重他人喜好。
既然那只魅狐那么喜欢砸东西,不如就让她砸个够吧。
我扬手将她摔到不远处的诛仙台,塞给她一把板斧,施法让她砸诛仙台。
台下罡风阵阵,每砸一下,就有一阵罡风扬起,狠狠打在她身上。
而她双手双脚皆不受自己控制,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斧子高高举起,落下时便伴随她尖利的鬼哭狼号。
原本跟着她乌泱泱冲过来的各路虾兵蟹将见此情状呆立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个小仙大概脑子不太好,竟然义正词严地劝我既然飞升上神,就不要再生事端,自去天帝跟前请罪授封才好。
「呵,说得很好,下次别再说了。」我冲他微微一笑。
然后,将他的脑袋拧了下来。
欺负神剑没人权吗?
从上古乱战开始,主人都换了四个,而我自始至终没下过战场。
试问我若请罪,这六界之大,有谁受得起?
「现在,我要去东极宫,你们之中,谁有意见可以上前拦阻。」我掏出一截红布蒙上了双眼。
昆仑神毕生追求六界分齐,各行其道,九重天是他羽化之地,亦是他耗尽心血所建,眼前这些不过是乌合之众,我本不忍伤及无辜,但若再有人自寻死路,那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周遭安静到连一根针掉下也听得分明,显得远处传来的斧砸声和尖叫声尤为清晰刺耳。
「没事就散了……」
方才潮水般涌上来的一群人,又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真棒。
冤有头债有主,我一路直奔昊玥的东极宫。
12
对于一个剑灵来说,致命限制就是必须依托本体和持剑人才能发挥最大威力,即便我已然成神,本体也不能丢,尤其是不能丢在死对头手上。
否则终有桎梏。
原本打算先召回本体再与昊玥算账。
虽然早已料到他必定从中作梗,不会让我轻易寻回。
可自我踏上九重天,乃至潜入东极宫,莫说召回,就连霜玖剑的存在也丝毫感知不到。
看来,不得不提前正面会一会昊玥了。
寻至他常去的玄音阁,远远便听见一阵低沉笛音「汩汩」流出。
是他常奏的曲子。
无仗可打的岁月里,他大概也无聊,发展了这么个爱好。
以前每每听他奏笛我就打瞌睡,可他偏偏热衷,我也不好打击他,只好当作催眠曲了。
如今再听,我清醒地认识到,不是我没乐感,这曲子确实就和他的人一样寡淡无味。
不像子夜,他就算拿筷子敲碗,都堪比天籁。
想起子夜,心里便觉得甜丝丝的,嘴角也忍不住牵起笑意。
不想随手推开门,那个长身玉立屋中央,玄衣墨发,如松如柏的背影,可不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子夜吗?
催眠般的曲调仍在殿中低旋,而我不受控制地走近他。
我想去问问他为何会先我一步,出现在这里。
直至触及那道冷厉目光,我已然落入早已布下的法阵,手脚皆被看不见的细丝捆缚。
我忍不住怒骂:「昊玥,你还要不要脸?竟然佯装他人偷袭我。」
他抬手抹去一身玄衣,变回一贯装束,冷冷逼视着向我走近:「若非你对那蛟龙动情,乱了心智,此刻又岂会轻易被俘?」
好有道理,竟无力反驳。
可昆仑神方寸之间自有天地,他不会练就一把木头一样的神剑。
13.
昊玥将我困在法阵中,又将玄音阁四周的结界加固。
他想用神魂重塑的法子抽走我的情髓。
天雷没有劈开我的魂魄,现在他打算亲自剖解神魂。
那是一种把魂魄打散,剔除情髓再重新拼凑完整的阴损法术。
狠毒算不上,只能说是丧心病狂。
没想到曾经淡薄到连天帝之位都可以让出去的人,如今竟然为了六界第一的名头偏执到无所不用其极。
我被缚住手脚,只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加固结界,备下要用的法器。
最后从元神中取出我的神剑本体……
真会藏,难怪我丝毫感知不到。
重塑之后的魂魄虚弱至极,必须立刻放回本体温养,若非如此,他大概怎么也不会拿出来。
眼见他将神剑小心放在案几之上,面上全是专注到极致的狂热与兴奋。
我忽然觉得他想取走的不止是情髓,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于是开口问他。
他在手中幻出一道如同利刃似的白光,停在我面前。
笑得冷厉、偏执:「没错,我不止要取出你的情髓,我还要取出你所有的记忆,从此以后,六界四海宇宙洪荒,你只需记得,昊玥才是你唯一的主!」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放心,为了让你不那么疼,我会用笛音为你催眠,你很快就会睡着。」
我定定看着他,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记得第三位主人羽化之际,昊玥从莲池中幻化而出。
白衣淡漠,仙骨孱弱,很不济的样子。
说实话我有些嫌弃,但昆仑神有言在先,我知道这便是我将要效忠的第四位主人。
我将自己的剑柄放入他手中,开始与他并肩作战。
还好,他看着弱,却也是个不服输的。
我的神力源源不绝地输入他体内,赢过一场又一场的战斗。
六界都传「昊玥霜玖,神魔俯首」,可到底是昊玥在前,还是霜玖在前,只有他和我心知肚明。
但是我不在乎,我答应过昆仑神,会忠于每一任主人。
我迁就他、服从他,以他为尊。
可当所有腥风血雨全都走完,六界一片祥和,我心里却多了个叫嚣不停的声音,搅得我苦不堪言。
我真怕我有一天睁开眼,会克制不住自己,将剑刃抹过昊玥的脖子。
由是我另辟蹊径,打算爱上他。
甚至不惜自荐枕席,将生米煮成熟饭。
我想唯有如此,我才能继续忠诚于他。
现在看来,我实在是自作多情得厉害。
他不需要我用男女之情固守忠心,他早有谋算,势必要掌握绝对控制权。
而我在他的谋算里,只能变成一个强大却听话的提线木偶。
实在是想得很美。
目光越过他的颅顶,我冷声对他身后的人开口:「给我砍死他!」
14
子夜俯身从案几上拾起霜玖剑,随手挽了个剑花便将困住我的法阵破散。
那一瞬,仿若久远记忆里那个随手挽剑花、抚掌定乾坤的无上神祇再现。
我拍着慌乱的心口,使劲儿摆了摆头。
怎么可能呢?
昆仑神他早已羽化而去。
眼前人是钰子夜,他从蛇修成蛟,从蛟修成龙,两次于雷劫中救我护我,是我决心将霜玖剑连同我自己从此交付之人。
「我来得迟了。」子夜语带歉意。
「你来得刚刚好。」我手脚方得自由,转身便给了昊玥当胸一击。
他猝不及防,连退数步,咬牙诘问:「霜玖,你算计我!」
呵,知道他不会让我轻易拿回本体,自然要略施小计。
「还得多谢你让我历尽凡尘之苦,多生了心眼,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根筋。」
我说完不再看他,将霜玖剑郑重放入子夜掌心:「从今天起,她归你了。」
昊玥见状冷笑:「浔水水君是吗?在她心里唯有昆仑神才配做她的主人,你跟我一样,不过是昆仑神的替身,工具人罢了。」
子夜闻言,默然握紧剑柄,凌空一挥,声如钟磬:「确然,帝君正是替身,工具人,我却不是。」
那一刻,我只觉他耀眼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谁说剑灵不能动情?
这世间因有钰子夜,我偏要动情动个痛快!
昊玥面色铁青,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自以为是!」
玄音阁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是以天帝为首的天界众仙。
此刻结界已破,外面声势浩荡,要将我这个藐视天规、滥杀无辜的天界败类丢下诛仙台的声音震耳欲聋。
呵,神剑在手,即便是屠尽九重天,我也无惧。
剑身嗡鸣震动,亟待大开杀戒,将血饮到痛快。
「若我血洗天界,你可会觉得荒唐胡闹?」面对层叠围拥而来的天兵天将,我如是问子夜。
他捏紧我的手:「那我便陪你荒唐胡闹一场又如何?」
很好,不愧是我「上古第一神剑」看中的男人。
「我要把天帝宝座打下来送给你当嫁妆!」入剑之前,我对子夜放下豪言壮语,还不忘冲他抛了个媚眼。
他看着我灿然失笑,仿若雪岭之上蓦然绽开一枝春桃,高洁又诱人。
15
昊玥两次打算借天雷劈散我的魂魄,却都因为子夜的出现未能得逞。
那时他算到浔水会有天雷,却没算到渡劫中的蛟龙会出手救人;今日,他同样没料到子夜会及时赶到,奋身为我挡住天雷。
他恨极了子夜,自然率先出手。
二人凌空对决。
六界之中论神力,就算没有我,昊玥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与他对战应需耗费不少时辰。
可不知为何,子夜不过随手一挥,昊玥便神魂消散,连遗言都没能留下一句。
「你这也太快了,我都还没热身呢。」我忍不住对子夜抱怨。
可他不知为何竟忽然脸红,连握剑的掌心也微微发烫。
好半天才低低吐出几个字:「也是,分情况的……」
确实,这么多人,不快点的话,三天三夜都杀不完。
「那我们速战速决!」我在剑内摩拳擦掌,简直迫不及待准备大开杀戒。
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他动手,忍不住从剑域中跳出来催促。
出来一看,原本气势汹汹、喊打喊杀的众仙不知何时早已跪伏满地,就连战场上最为凶猛的灵兽,此刻也乖乖地蜷缩着,大气不敢喘。
我盘腿坐在剑刃上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怎么,他们中邪了?」我回头问子夜。
他垂眸看我,仍是温柔含笑,淡声开口:「没有。」
可我瞥眼间却被自他身后笼罩着的五彩神光耀得眯上了眼睛……
我强行定了定神,又定了定神。
当初昆仑神自知大限将至,分出一缕精魄温养在太极宫的莲花池中,他羽化之后,我在池边遇见威光,我的第二位主人。
后来,是第三位主人太兴,而后是昊玥。
可是昆仑神何其强大,数万年光景,他一点一点将自己四散的神魂重新聚齐,温养在凡间的一条水蛇身上,然后从蛇修成蛟,从蛟修成龙。
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只是时间问题。
而昊玥不是消散,只是作为最后一缕离散的精魄被神尊收回。
因而无上神光重现九重天,众仙跪伏。
昆仑神,他回来了!
16
想通了的我,电光火石之间迅速回顾了一下我与他这一世的过往。
没有恢复剑灵记忆之前,我柔顺乖巧不作妖,没毛病。
恢复记忆之后,我在漫天惊雷狂风暴雨中,勾着他的脖子强吻了他。
我还对他抛媚眼,扬言打下天帝宝座当嫁妆……
记得很多年前有个千娇百媚的仙子仰慕他,趁他打瞌睡搞偷袭,结果嘴唇还没碰到脸,就被他弹指一挥,扔去了北荒雷泽。
那时,他说什么来着?
对,他说他有洁癖,衣角都不许人碰,更遑论肌肤之亲。
想到这里,我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全都麻了。
他抿唇对我笑:「这天帝宝座,还抢吗?」
「啊!!!!」
我尖叫着窜回神剑,缩进剑域内最为幽深黑暗之处,抱着头缩成一团。
他屈指在剑刃上弹了两下:「霜玖,出来。」
不,我再也不出去了。
如果刚才的我是一头双目充血的炸毛凶兽。
那么现在,我就是因为见了猫而抱头鼠窜的那只老鼠。
我实在是没脸见昆仑神啊!
想当年我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我可是玄天寒石所化,神澈骨清。」
「我只想做最强大的神剑,为万世开太平。」
「我和外面那些妖艳贱货可不一样,我是绝对绝对不会亵渎神尊的,连想都不会想!」
现在?
毁灭吧,世上再无剑灵霜玖。
17
昆仑神,现名钰子夜。
他只需站在那里,九重天那些仙模狗样的仙家仿佛一夜之间找回了做神仙的职业操守。
天帝热情献出凌霄宝座,被钰子夜婉拒。
他说:「没兴趣,你留着吧。」
天帝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他略微沉吟。
天帝立刻后背绷直,神情紧张。
直到听见:「本尊向来护短,霜玖是我一手养大且居功至伟,我偏心她这件事向来是不讲原则的。」
天帝猛地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反手就处置了自己的女儿丹蔻并一众冒犯不敬的仙家。
钰子夜很满意,提着剑回了浔水。
其实我躲在剑内,看得见也听得见。
但我就是没有勇气出去。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出去之后,我是把他当钰子夜呢?还是当昆仑神?
好在神剑是剑灵的私域,任是强大如昆仑神也不能随意进出一把神剑的剑域。
我每天躲在里面长吁短叹,几乎要把一头乌发扯光。
昆仑神时不时地就来弹我两下,逗我出去。
后来,他不弹了,开始坐在那里对我说话。
他说:「那天我说故事很长不知从何说起,可是你却并没有好奇是什么故事。」
他说:「你可知,当初我的魂魄碎到连拾都拾不起来,如同尘埃一样遍布六界,可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摹我的样子,一声一声地喊我的名字,从未有一刻停止过。
「这执念让我并未归于沉寂,而是从一粒尘埃开始一点点地聚拢。
「每次我累得想放弃的时候就会听见你的声音。
「是你的执念牵引我,这中间哪怕有一天你放弃过念想,也许我就会因为听不见你的声音而重新消散,可是你没有,你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所以我也不能停止,我定要将自己带回来。
「我将自己残破的神魂寄养在一条小蛇身上,有一回我被捕蛇人捉住险些做了蛇羹,可是却有一只瘸了腿的小花猫打翻锅盖,将我放了出去。
「后来我开始修炼,修成蛟的那一年被天雷重伤,落在田埂上差点儿晒干,有一个小姑娘往我身上浇水,将我拖到河边,还偷拿了家里的肉来喂我,自己却因此被家人狠狠地打了一顿。
「我在洪水中遇见阿九,我知道她是那只小花猫,是那个小姑娘,也是我的霜玖。
「她吃了那么多苦,需得我从今往后万般呵护、专心陪伴才好。
「出来吧,霜玖。
「从今往后,我只做一件事。
「那便是爱你。」
呜~我哭得稀里哗啦,从剑域跑出来。
一边哭一边告状:「天帝那个老瘪三把你的昆仑山给了他老相好,昊玥自己不管还不让我管。」
没仗打之后,我待在那个狗屁倒灶的九重天,一天天的,憋屈又委屈。
「昆仑,他还回来了。」钰子夜抹去我脸上的泪,亲了亲我的唇,柔声安慰。
那一刻,我找回了丢失很多很多年的安心与从容。
如他所说,此后余生,我们只做一件事。
那就是,彼此深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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