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驸马是穿越来的。
他给我讲什么是前卫、什么是先进,教导我许多我不懂的学问。
他让我知道女子也能胜过男儿。
直到我一步步浴血而行,最后高坐龙椅。
他说,他怕我。
1
「所以你也是穿越来的?」堂下的少年剑眉星目,活脱脱就是叶楚归年轻时的模样。
我身旁的内监甩了拂尘道:「大胆!怎敢对陛下如此无礼!」
我挥了挥手,示意内监不用如此急切。
方才我问他可有什么才艺表演,他憋了半天来了一句宫廷玉液酒,我顺嘴接道「一百八一杯」,他登时激动地问了我刚刚那个问题。
「不是。你是第二个在朕面前说穿越二字的人。」我说。
当听到我说不是时他耷拉下了眼皮,听到第二个就振奋了起来:「那第一个是谁?」
第一个……
是我的皇夫,叶楚归。
2
十年前。
父皇将我与叶家的长子婚配,我在婚约之后来叶府见我这位未来的驸马。
微风习习,下人却告知我,叶楚归在梳洗,要我稍等片刻。
等我这位驸马姗姗来迟时,一进门便说了这句话:「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什么?」
「唉,我就知道。」他叹了口气在在主位以左坐下,下人赶紧低声咳嗽提醒他:「公子,您该坐在公主的右方。」
他哦哦了两声,讪笑着起身,在右方坐下了。
我朝以左为尊,我是公主,他不应坐在左处。
但这种简单的道理,几岁孩童都知晓。
叶楚归今年刚刚弱冠,不应不懂这样的礼仪。
见我蹙眉,下人赶紧朝我作揖道:「公主恕罪,我家公子前段时间大病一场,醒来后便如此了,但医官说没有大碍,假以时日就会康复。」
原来如此。
我瞧了他一眼,不想他也正盯着我看。
他眉清目秀,丰神俊朗,的确一副好相貌。
只是说出的话却是让人听不懂。
「公子,不可直视公主!」下人又低声提醒他,我看见他的口中嘀咕了一句真麻烦,把眼睛移开了。
我清了清嗓子道:「无妨。今日来只是想见见叶公子,不至于在大婚时认错了人。既然见过,本宫就告辞了。」
叶楚归压根没动,倒是下人们慌慌张张跪了一地:「恭送殿下。」
我一挥衣袖,摆驾回宫。
一回去,我便差了人打听这叶楚归的底细。
暗卫陈钦回来时告诉我说叶楚归此人一向沉稳低调,谦逊有礼,是以父皇才将我与他赐婚。
但不知为何,半个月前他失足落水,醒来后便胡言乱语——倒不是疯了,只是会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罢了。
「公主,要不要向圣上……」陈钦试探着问,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接下来的话。
「成婚当摆设就是,何必为难父皇。」我道。
皇室的婚姻大事向来都是关于政治的,若要因为叶楚归是个疯子而悔婚才是问题。
3
新婚之夜,我与叶楚归并床而坐。
拜天地、合卺酒、系腰带,终于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婚房只剩下我们。
叶楚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能够感觉到他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坐立难安。
我思虑了一下道:「衬衫的价格是?」
「九磅十五便士。欸?」他顺嘴接道,意识到我说了什么以后惊讶地看向我。
我微微一笑,「我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驸马能否告诉我呢?」
许是这句话的确缓和了气氛,他挠了挠头发道:「就是……哦,回公主,这句话意思就是说一件衣服卖九两银子十五钱,我之前生病时做了个梦,梦里老听这话。」
虽然不甚理解,但我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驸马跟我说话,可以不用遵守礼仪。」
我笑意盈盈道,「你我二人是夫妻。」
他似乎被我感动到了:「公主……」
「我名昭渡。」我说。
他小声叫了一下我的名字,耳朵似乎红了。
我主动抚摸上他的手背,他颤抖了一下,立刻握住我的手,反手将我按在了床上。
我顺理成章地等待着,谁料在他亲吻了我一下后竟然慌乱地站起来,一个劲地朝我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还不能……」
我没说什么,把衣衫重新系好。
「无妨。」
尽管我也觉得这种随意挑选男女配婚繁衍子嗣的做法很奇怪,但是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我觉得奇怪也没用。
但叶楚归说:「没有感情,如何更进一步?这万万不可。」
我微微抬起了眼睛。
「你们这个时代就是太封建,强扭的瓜是不甜的,不能这样。」
叶楚归振振有词,「人是有思想的,与动物是有分别的!」
我讶异,没想到叶楚归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虽然有些词我不太理解,但是大致意思我是懂的。
我忽然觉着我这个驸马,蛮有意思的。
4
几位兄长和弟弟上书房去了。
我坐在院里看书,叶楚归从我门前经过时,有些疑惑地走了进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把手里的书的书页看完最后一页,放下后抬起头来:「怎么了?」
「我听说你的兄弟们上书房去了,你怎么不去?」叶楚归来到我面前坐定,扫了一眼我正在读的书——《资治通鉴》。
我道:「尚书房是皇子们才能去的地方,而我已出嫁。」
「胡说八道!」叶楚归似乎对这个规定很生气似的,猛地站了起来,「难道你也信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吗?」
我定定地看着他,「自然不信。但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叶楚归说得激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有些吃痛,但并没有表露出来。
「昭渡,你喜欢读书,就应该去争取!尚书房怎么了,你要是想去,我陪你一起向皇帝争辩!」
门口的下人又扑通跪下:「驸马慎言!」
他这才想起来不应该直呼皇帝,应随我一样叫父皇。
他讪讪地松了抓着我的手,但那双眼睛里却含着鼓励:「昭渡,你想去吗?我陪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女子也可以为自己争取。
所以即使我读书看策论,从未在父皇面前表露过。
而如今,叶楚归说我可以为自己争取,还要同我一起去。
我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当我刚说出口时,母后就捂着我的嘴,兄长们当我幼小说胡话,只有叶楚归说我可以。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叶楚归是个喜形于色的人,他见我摇头,有些失望了:「你不想吗?」
我说:「不是。我自己可以去。」
到宫门口时,叶楚归用力攥了一下我的手,说:「昭渡,你一定可以的。加油!干巴爹!」
「加什么?干什么?」我懵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5
我与父皇论了两个时辰,父皇又把我带到书房同先生论了一个时辰,最终认为我的学识和见地不输兄长们,便同意我破例以后可以同兄长们一起在尚书房听先生教导。
当我拿了父皇的圣旨出宫门时,叶楚归正在啃一个大鸡腿。
若是以往,我会觉得他不合礼数、并不斯文,但现如今,我却觉得他率真可爱。
他见我来了,立刻把鸡肉吞下去问:「成了吗?」
我抖了抖手里的圣旨。
「太棒了!」他欢呼一声,丢掉鸡腿就过来抱住我。
我本想躲开他油腻的右手,却没想到他单一只左手就将我抱了起来,转了半圈后松了手,放我下来了,脸上龇牙咧嘴的:「拉伤了好像……。」
我不明就里,赶紧去扶他:「怎么了?」
「没事、没事,缺乏锻炼,多锻炼就行了!」叶楚归打着哈哈拉我上车,一边爬一边嘀咕:「还是得健身才行。」
「什么是健身?」这是我都数不清第多少个叶楚归嘴里我听不懂的词汇了,他又给我解释了一遍:「就是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还是有些不大理解:「为什么要锻炼身体?」
「这样才健康啊!」叶楚归好像觉得我问的这个问题很痴傻一样。
健康,的确。
强身健体,是应该的。
与兄长弟弟们一起学知识讲策论,起初几天还好,能够跟得上先生的进度,甚至也能思虑一些晦涩难懂的议题。
只不过先生不爱提问我,即使我知道,他也绕过我去问其他人了。
当我提出疑问时,他也有些为难地同我说道:「公主殿下,此议题与朝政有关,您旁听就是了。」
朝政?
我从未上过朝,他们说的一些事我也不甚理解。
连续半个月都是如此后,我终于沉不住气,跑去找了父皇。
我说,我想上朝。
父皇呛得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无奈地看着我:「不许胡闹。」
我没胡闹,我想为父皇分忧。
此言是假的,我只是想知道到底为什么自古以来便说女子不要插手朝政,为什么我朝明明也有女官,却只能在后宫中的四司六局谋差事,不得进入朝堂。
我与父皇又整整争论了几个时辰,最终他大手一挥:「朝堂如何能养闲人?你若执意,拿便拿了功绩前来回朕!」
父皇说的任务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姚江水患。
姚江多雨,自入夏便洪水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姚江城更是毁的一塌糊涂。
父皇本想以此让我知难而退,我一咬牙,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下去:「儿臣领命。」
6
我打点行装,准备奔赴姚江。
叶楚归看着仆从侍女忙里忙外,好奇地放下手里的瓦罐,问我做什么。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原以为他会说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没想到他一拍大腿道:「这么刺激,带我去!」
我以为他听岔了,耐心同他解释水患的危害,让他为自己着想,还是不要去了。
谁料这话反倒让他生气了,一连串发问我:「你一个女子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还有,如果是治水,你有经验吗?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吗?处理不好,你还能在你爸……你父皇面前耀武扬威吗?」
见我没说话,他又跑过来讨好地给我锤了下肩膀,「我大学专业学水利的,你让我去帮你出谋划策也好啊!」
什么是大学专业,我已经不想问了。
但他说能出谋划策,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历时半个月,我们终于来到了姚江。
叶楚归对姚江很好奇,这里虽不比京城繁华,但别有风韵。
我顾不得他,一来便换了辆马车赶到江水边上,查看这里的水患情况。
姚江前不久刚刚经历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洪水,我朝为防洪设立了不少水文站,以此监测洪水来临的情况,但这远远不够。
我略一沉吟,按照相关书籍所记载的内容,当务之急是要重修加固堤坝,以免更大的洪水肆虐,现有的堤坝就保不住了。
我与姚江知府说了想法,他有些为难,告知我库银不多,一时间难以拿出经费。
我瞧他一眼:「大人,银钱是小事,本宫自会禀报圣上,还请大人不要拖欠速速招人俢堤才是。」
「还要修一个水库,」叶楚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里离大海还有些距离,如果抵挡不住,还能抵挡一阵。」
「对,就算抵挡不了,也能争取时间疏散群众。大人,请你尽快去办。」我立即懂了叶楚归的意思,接下来就是……
我看了一眼叶楚归,他说:「水库的路线图由我负责设计。」
知府慌慌张张地领了命跑了,叶楚归走到我身后来轻叹一声,「我看到那些被毁的农田了,果然自古以来百姓是最苦的。」
他这句话深深戳中了我。
从到了姚江,一路满目疮痍,除了依然热闹的坊市,很多民房都已塌毁,许多人流落街头。
所以,接下来就是安顿难民。
自古天灾人祸总是一起,姚江水患除了洪水,还有……
流寇。
我让陈钦不必护我周围,留在城楼那里替我看着。
叶楚归天天穿着短打同几位懂得治水之术的官员跑着去看地形画地图,有时候累得狠了,就趴在桌上睡了。
我给他披了一件外衣,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
虽然他总是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是他这些天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他是懂我的。
蓦然,一道红光冲破了天际,我猛一抬头,披上外衣抽出长剑就往外冲!
7
是陈钦给我的信号。
流寇入城了!
我带了一队士兵跟我往外冲,流寇数量不多,我们只需要打个气势出来就行。
城门周围的百姓被刀光剑影的声音吓得尖叫痛哭。
我策马奔在最前,不知为何,终于要体验与人刀剑相向的感觉了,我却没有觉得害怕,反倒隐隐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迎面的流寇朝我一枪扫来,我俯下身躲过,奋力刺出一剑。
「公主殿下!是公主殿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其余的士兵振奋不已,个个慷慨激昂、勇猛杀敌。
直到有流寇开始往后逃窜时,我才收了佩剑往回走,迎面是赶过来的叶楚归。
他跑得气喘吁吁,我讶异:「为何不骑马?」
他却生气了,似乎是想来抓我,但我坐在马上,他只能抓到我的腿:「疯了你!哪有女子也上场的!」
我跳下马,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怎么了,我不往前冲,怎么鼓舞士气啊?而且六艺我都会,你不必担心我。」
他还是有些生气,但是也许看我身上的血太多,他没有说什么。
我怕他误会,立刻澄清道:「我没事,没有受伤。」
拉弓赶车射箭骑马,我无有不会。
皇室子弟需要学的东西,我都学过。
而且学的很好。
叶楚归扣住了我的肩膀,下一秒紧紧地将我拥在怀中。
我平生第一次觉得心里热得畅快。
叶楚归画好的路线图,我找了好几位治水先生查看,共同决定没有问题,吩咐人着手实施。
另外,水文站通常是用羊报来传递信息,为了使消息传的更快些,我命人给沿途而上的水文站备了快马,确保洪流的第一消息能穿到姚江来。
姚江士气不振,我那日的一马当先反倒让他们汹涌澎湃了起来,对待流寇也不需要我亲自坐镇了。
洪流真的来临那日,通知了姚江附近的住户搬迁逃命,但他们有的觉着还没来不愿走,我便站在高处说明自己的身份,领着他们跟我一同避难。
公主都跑了,老百姓自然跑得更快。
姚江洪水来得比往年都大。
加固的堤坝坚持了半日就被冲毁,所幸我们的水库也修建好了,硬是抵挡了两日才往下冲,彼时的姚江城已经都转移了。
我完成了姚江治水的功绩。
回宫那日,叶楚归一把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表情挤眉弄眼的装出一副狠像来:「去吧昭渡!让他们好好看看一名女子是怎么让他们站不起来的!」
父皇仔细看了我写的奏折久久没有说话,堂下的几位大臣倒是坐不住了,开始对我的所作所为进行质疑:「公主殿下如何使得姚江水患有所改善?百姓后续如何安排?冲毁的庄稼房屋损失如何计算?」
我平静地说:「这些在我的奏折里面都有写清楚,请父皇与大人们过目。」
父皇将我的折子给了内监,内监恭敬的递给那几位质疑的大臣,他们只翻了几页,便没有再说话了。
还有的人说:「公主殿下这一去便是好几个月,怎么能够证明桌子上的内容都属实?」
我答:「倒也不难,只要武大人亲自去一趟姚江,帮助百姓们共同建设就都知道了。」
被我点名的武大人噤声,朝堂之中只传来父皇的大笑声。
笑够了以后,他指了指我道:「吾儿昭渡,最像朕!」
我如愿以偿可以听从政事,但父皇要求我只许听,不要擅自发表意见。
我知道允许我旁听已经是父皇天大的开恩便没有忤逆,只是深深地叩拜了下去。
叶楚归说要同我学骑马,我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连这个也不会,却隐隐觉得他和我们周围的人都不一样。
他就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般。
「旁听也行,朝政大事关系到百姓呢。」
叶楚归坐在马上找感觉,我替他牵了缰绳,听到这话不禁疑惑:「关系到百姓,我就不能说什么了吗?」
「那也不是那个意思,主要你看,你父皇啊,兄弟啊,大臣啊,浸染朝堂这么多年,你怎么能同他们比呢?」
叶楚归试着夹了夹马肚子,马一个激灵,吓得他立刻抱紧了马的脖子。
我默默地垂下头去。
的确,他说的在理。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应该多努力学习。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我只是觉得委屈,觉得不服。
我明明帮父皇去除了心头大患,为什么父皇给我的嘉奖就是旁听朝政?
若完成的是某位大臣,加官晋爵少不了。
若是某位兄长,金银和往后的大事也会第一时间想到。
轮到我,就只剩下旁听吗?
我在姚江做的事,难道这朝堂上的人,个个都敢说做得同我一般吗?
我不服。
8
我开始没日没夜在宫中停留。
起初是有些奏章不能完全想到应对之策,便在宫中翻阅典籍询问先生。
后来问题越问越多,先生下了学如果跑得不够快,便会被我追上。
叶楚归见我这副拼命的样子,竖起大拇指道:「内卷之王。」
「什么是内卷?」我听不懂。
「就是明明大家完成课业只需要写一篇文章,你却写了两篇,大家一看不行,就跟着写两篇甚至更多,这就是内卷。」叶楚归善意地同我解释。
我思虑再三,说道:「这个词不是我。我只是想提升自己,并没有要求旁人跟我一样。」兄长和弟弟们见我拼命只觉得有趣,没人像我这样日夜拼命。
叶楚归在我的头发上摸了一下:「随口一说嘛。你这拼命的样子,我都有点心疼了。」
不知为何,我的脸有些慢慢热了起来。
「叶楚归,你心悦我吗?」虽然书上说女子贵在矜持,但我此时顾不了那么许多。
书上说的难道又全都是对的吗?
叶楚归惊讶的看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么大胆的话。
我怕他被我吓到,等了一瞬又把目光移回到书案上。
他却捉住了我的手腕,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小声说:「喜欢的。」
我在朝堂听政两年,父皇从未问过我一个问题。直到某次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父皇问及时朝堂上没有人答话,我才大着胆子下拜:「儿臣有一言。」
父皇听了我的论述,满眼都是赞许,第一次从龙椅上走下来看我。
「吾儿昭渡,巾帼不让须眉哪。」
他赞了我第一次,必然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在一次上朝时,我习惯性同文武百官一同跪拜,父皇却很高兴,挥了挥手让我们起来,笑呵呵的说道:「今日朕有大事宣布,太子一直未立,因国本着想,朕深思熟虑,立三皇子为太子。」
内监立即捧着一纸圣旨出来,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诏起来。
我与大臣们一同下拜太子千岁千千岁,按理这与我没什么关系,我的心却充满了疑虑和不解。
三哥?立的是我三哥?
我那三哥文武双全却不精,有功绩却也不多,他……他竟能是太子?
一个奇怪又大胆的想法从我脑海中冒了出来。
若他可以……我为何不行?
若放在以前,这想法绝对是大逆不道。
可是我现在想的是,为什么不行?
大逆不道?若,我就是道呢?
我想的太投入,以至于有种恶心的感觉返到了胃里,干呕了几声。
叶楚归赶紧为我请来太医,太医把了我的脉喜气洋洋地下拜:「恭喜殿下、恭喜驸马,公主殿下有喜了!」
叶楚归欢喜的要命,当即就要过来抱住我转圈,又担心我的肚子,才抱起来就小心翼翼地放下,不听问我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他帮我准备,还拉着太医问了许许多多的注意事项。
他问事情的样子认真而专注,我不由得看入迷了。
夜晚我处理完政务时,他特意让人备了酒菜来书房,说想同我喝些酒,赏赏月色。
我怀孕不能喝酒,所以就喝些有助于身体的补汤,不断给叶楚归斟酒。
他喝的起劲了就开始唱,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听得我云里雾里。
还有这种酒?
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喝了一杯又一杯,还说什么真是想破天也想不到还有一个公主会为他怀孕。
这四个字让我有些不适,怎的是为他,明明也是我的孩子。
很快他就喝多了,醉眼朦胧地扯着我的袖子,大着舌头说话。
他说我真厉害,没想到古代的女子可以那么厉害,让他刮目相看。
我说,什么是古代?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下,神神秘秘地竖起修长的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下,「我偷偷告诉你,我是穿越来的。」
不等我问什么是穿越,他便自顾自解释了起来,大意是说如果现在的我回到我及笄那年,就是穿越。
虽然理论上是这样,但是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发生呢?
更何况叶楚归还说他是穿越了不知道几百年还是几千年来的。
这话着实可笑,旁人听去定会觉着他是疯子,也就是我没有言语罢了。
我只当这是他众多奇怪词汇当中的一个就行。
「你们古代女子啊,大多都相夫教子缝衣织布,在后院家宅当中度过。」他大着舌头说。
我的心猛地被击中了。
「什么叫我们?你们那不是吗?」
叶楚归猛地一拍大腿,「那当然不是啊,我们比你们先进多了,呃,就是往近了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啊,女人想工作、想经商、想从政,那都可以的。」
想做什么都行吗?
我突然对叶楚归所说的那个情景向往了起来。
「那……当皇帝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叶楚归迷糊着嗯了一声,似乎是被我的问题给问住了,想了半晌说道:「这恐怕很难啊,自古以来也就武则天一个女的当过。」
我自动忽略前半句话。
有人曾这样做过吗?
我的心疯狂叫嚣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颤栗起来。
既然如此…
那我就做。
9
怀孕之后并不好受,从没有人告诉我怀孕会让人如此难受,大家都对我的情况表示祝贺,说成亲快三年终于有了孩子,可喜可贺。
我忍着恶心问前来看我的叶夫人:「我还是难受,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好些?」
「女人生孩子哪有不难受的,正常正常。」或许因为我是公主,她说话没有太过分,只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我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她也是女人啊。
「对了公主,为这孩子着想,上朝的事,你还是多多思考思考。」
叶夫人走了,但她走之前留下的这句话,已经是在委婉提醒我了。
果不其然,在朝堂之上,父皇准备退朝时,有礼部的侍郎启奏,说我既然有孕,就应该在家里好好休养,不应再在朝堂上抛头露面。
我道:「自有孕来我从未懈怠过朝政,为什么要我退班?」
「公主本就是女性,这女人与男人的体力有差别,公主还是要为孩子多多考虑啊。」
礼部侍郎慷慨陈词,我却觉得虚伪透顶。
我参政两年,前面都没事,现在就有事了?
难道是为了……
我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了什么。
前不久父皇问及京城建设,我上表了奏折提到坊市酒家经营存在问题,价高虚设,伤害百姓的利益。
为此,父皇特意下令整顿,其中首当其冲的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宴盛斋。
宴盛斋的老板是……
礼部侍郎的小舅子。
我倒头便拜:「父皇,儿臣不会对政务有所懈怠。若父皇不放心,儿臣愿与父皇立下状纸,若有失误,不再入朝堂半步。」
我磕头太过用力,导致父皇心疼地亲自下来扶我:「好了!谁以后再说公主半个字,朕拿你们试问!」
我吸了吸鼻子,面无表情地擦去眼角挤出来的泪水。
触动到自己利益时,就想起来以我是女性来攻击我了?
可笑至极。
叶楚归也曾劝诫过我不要太拼,但是我心里憋着一口气,他也就由着我去了,只要求我去哪儿都带上他,以免我出什么意外。
每每孕吐时,叶楚归都紧张地替我撑着,但当我吐完,又平静地拿过公文继续看。
他担心我,但终究没说出「算了」之类的话。
春日来临后的某一天,我正在细数兵部的公文,忽然腹痛不已。
我强撑着看完最后一页才喊叶楚归,一时间整个公主府的人忙里忙外,叶楚归更是心急如焚。
我躺在床上,感觉身下快要撕裂了,一阵阵的痛楚让我这个平时从不怕疼的人凄厉地喊出声来。
叶楚归冲进帐子里来要看我,被稳婆太医慌慌张张去拦:「驸马不可,产房乃是血腥之地,会影响男子气运……」
「什么狗屁气运!老子不吃那一套!」痛到说不出话来时,我感觉到叶楚归炙热的手掌包裹着我冰冷的手指,温热的气息落在我的脸上,「昭渡,是我,我在。」
我用尽力气点了点头,稳婆还在拼命挤我的肚子,我连叫都有气无力。
叶楚归红了眼圈,趴在我的床边一遍遍叫我的名字,终于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我脱力地倒在床上。
是个很可爱的女儿,她是在春天出生的,我们就叫她惊春。
叶夫人来看,抱了抱孩子又送了许多礼,最后拉着我的手说,「公主还年轻,再休息一两年,生个小世子。」
我还没有说话,叶楚归就替我挡了回去:「惊春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女儿!」
我有些想笑。
叶楚归啊,你真是懂我。
余生漫漫,竟然有你陪着我,每每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快乐。
10
生下惊春后的第三天,我就穿着朝服上朝了。
大臣们见了我惊诧不已,我不理他们,自顾自拿出一份奏折上表:「启禀父皇,儿臣这几日连夜查了兵部的征兵细则,发现其中有许多不合理之处,请父皇过目。」
父皇拿了我的折子没看,欲言又止道:「昭渡,你还是先回府休息吧,朝堂政务,你就不要操心了,等你先养好身子再说。」
我猛地跪倒下去:「敢问父皇,儿臣有何做的不妥?可曾耽误正事?」
「不曾耽误,不曾耽误。」父皇讪笑了两下,语重心长道:「昭渡,身体为上。」
怕是我生惊春这几天,有人给父皇吹耳边风了。
我心中愤懑,表面上却弯了弯唇角,叩拜下去:「儿臣多谢父皇体恤。」
好啊,那就这样。
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父皇是否还会觉得政务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呢?
叶楚归对我回家这事非常高兴,兴致勃勃地告诉我惊春今天睡了多久、吃了多少奶水,他说的正起劲时,我问他:「你们叶家军驻守西北的军令能否给我看看?」
他听我还在想朝政,脸瞬间垮了下来:「我不知道。」
「你告诉我嘛。」我拉着他的手撒娇,哄了半天,他才终于答应我去问问他的父亲。
他走到门口时没动了,我正要问他怎么了,却见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半边脸隐在光里,声音宛如神明低语。
他说,昭渡,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说,我知道。
一个月后,父皇身边的内监亲自来宣旨,说从今往后我还是可以出入朝堂,同所有兄弟们一样。
父皇终于发现,整个朝堂之上,真心实意为他思考打算的只有我,而旁人都有些许勾心斗角。
我当然真心实意。
毕竟,这将来是我的江山啊。
惊春五岁那年,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刚开始只是风寒,到后来慢慢咳血,吃了几个月的药也不见好。
太医们每天提心吊胆地出入养心殿,也挡不住父皇的状况不佳。
我和兄弟们一起照顾,时间长了,兄弟们都有些懒怠,只有我勤勤恳恳伺候他。
叶楚归都酸溜溜的说,当年惊春出生我有这么上心就好了。
我的确对惊春没有这么上心过,这是我欠她的。
不过没关系,我会在以后好好补偿她。
11
我就这样勤勤恳恳照顾了父皇一年多,终于在一个雨夜,我正准备合衣睡下,父皇身边的隋内监急匆匆出宫来,说父皇想见我。
我立刻起身。
叶楚归想陪我去,我用力的按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疑惑地看向我,我动了动嘴唇,最终只留下一句「照顾好惊春」。
我希望他明白。
坐在马车里时,我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和地契,轻车熟路递给隋内监。
他诚惶诚恐,却仍然收下了:「老奴多谢公主殿下。」
父皇不好了。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一直咳嗽着,让我去扶一扶他。
他握着我手腕的手骨瘦如柴。
他说:「昭渡,朕知道你最尽心尽力,朕死后,你一定……咳咳,一定要尽力辅佐你三哥……」
我悲痛中打开房门。
「父皇驾崩了。」
我哽咽着泪流满面,「父皇临终前说,三皇子昭寅,不堪大任,另择公主昭渡为皇太女,崩后登基。」
所有人都傻了,看我像疯子一样。
隋内监猛地下拜,高呼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隋内监一下拜,其余人才惊觉这不是玩笑。
我淡淡扫过他们,禁军统领从殿门外进来,跪倒在我面前:「陛下,皇宫内外均已部署,等待陛下下令!」
宫人们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迫不及待地跪下山呼万岁,唯恐寒光的刀剑砍向他们的头颅。
我母后早就死了,一直没有再立皇后,此时姗姗来迟的是我父皇的宠妃琪贵妃,她见一地跪着的宫人皱眉道:「公主这是何意,陛下呢!」
有人小声说:「贵妃娘娘,这就是陛下。」
琪贵妃像看鬼一样哈哈大笑起来,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陈钦已经拉弓,一箭干脆利落地射进她的身体。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道:「笑话……寅儿自会……帮本宫报仇……」三哥正是她的儿子。
哦,那他没机会了。
皇宫内外都乱了起来,国丧的钟声响起,臣子们都连夜赶到皇宫里来。
来了好,来了方便。
我手握帝王玉玺,向宣政殿走去。
12
父皇不偏心吗?他明明知道我为国家尽心竭力,却让我好好辅佐三哥。
明明为这个朝廷付出最多的人是我,我怎么就不配登上这九五至尊的地位?
宣政殿里吵成一团,等我出现还坐在了龙椅上时,我那三哥怒骂的声音就没有停止过。他还想过来打我,只不过被禁军拦住了。
「三哥,朕劝你少费些力气,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说。
「呸!我才是太子,你算个什么东西!父皇立你为皇太女?哈哈,可笑至极!昭渡,你以下犯上,篡改遗诏,按律当斩!」昭寅啐了一口道。
我这三哥从小带我一起玩,抓蝴蝶抓兔子,成婚时送了好些礼,平日也称得上兄友弟恭。
涉及到皇位,便是什么礼义廉耻,兄弟情义,通通化为泡影了。
「朕处理了十年政务,充盈国库,使百姓生活美满,朕算什么?昭寅,朕问你,朕微服私访调查贪官时你在哪里?朕去受灾地区指导救灾时你又在哪里?你也好意思提太子二字?」我讥笑道。
有几个大臣本想说什么,但看我开始数功绩,估摸着好像是这么个理,便龟缩了脑袋。
不过的确有不怕死的:「恕臣冒昧,女子登基,亘古以来闻所未闻,怕是……」
「既然闻所未闻,那就以此为先例。」我平静的说道。
「一派胡言!本宫杀了你!」昭寅大怒,踹开身前的禁军,抽出他们的佩剑朝我刺来。
我避开剑锋,不等陈钦来护我,我就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狠狠扎进他的心窝。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心口上的刀子,轰然倒地。
「昭寅欲行刺朕,现已伏法。」
我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笑着看向呆傻的众人,「还有谁想同他一样的?」
没人动。
没人想到我说杀人就杀人,还是我亲爱的三哥。
他们所有人都觉得,三哥刺我也是手下留情的,不是想要我的命。
我当然知道。
众人对我山呼万岁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昭渡?」
我心猛地一颤,是叶楚归。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径直转身离开了。
13
宫里有很多事等我处理,等我忙完回到公主府时,叶楚归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了。
我伸手去抱他,像往常一样用头去蹭他的下巴:「怎么了,叶楚归?」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我自知有些心虚,干巴巴地赔笑道:「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是你应该有心理准备的。你放心,朕登基以后,肯定不会招揽太多公子,你大可放心,嗯?」
他终于看向我,却是把我抱他的手臂抽离了。
我的眸子暗了下去,一丝焦虑在我心头萦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他说话了,语气却带着颤抖。
「我就猜到会有这一天,昭渡……我多希望这是假的,我多希望这不是真的!」
「到底怎么了!难道你也和那些人一样,认为朕不应当做这个皇帝吗?!」我一掌劈向桌子,语气愤怒。
叶楚归哀伤地看着我,「你怎么能杀人啊。」
原来是为这事。
我松了一口气道:「三哥冥顽不灵,我也没办法。」
「你还知道那是你三哥啊!那你怎么能……」
他看起来很痛苦,甚至蹲下了身子。
我觉得好奇怪,真的奇怪。
他一边哭一边说什么遵纪守法,杀人坐牢,还有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你说什么呢,朕是皇帝,朕便是律法!」我道。
他凄凉地看了我一眼,「对,你是。可是我不是啊。」
我越来越觉得奇怪,还有一种心乱如麻的感觉。
我去拉他的手,我说好了不要说这么多,先收拾收拾跟我进宫吧,把惊春也带上,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他把手从我手心里抽开。
「你把惊春带走吧,我不进宫。」
我真的有些生气了,强硬地去拽他的手:「你敢抗旨?」
他凉凉道:「对。陛下,不如你把我也杀了吧。」
我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把惊春带进宫里了。
她还小,不太理解为什么母亲变成了皇帝,但是现在她有了更大的屋子更多的玩具,便也开心起来了。
我陪她玩了一会,陈钦小声告诉我,叶楚归还是不肯来。
我一下子就火了,他是不是有毛病,是他一步步鼓励我到现在这样的,现在这种结果他难道没有预料?
在矫情什么!
就因为我杀了人?自古帝王谁不是手上沾满鲜血的?
我心情烦躁,偏偏登基那天,又有一个大臣跳出来说还是不妥,希望我能够给他除了政绩外足够信服的理由。
真好笑,我当皇帝不看政绩看什么,论美貌吗?
我嫌他碍眼,让人拖出去砍了。
说起来,他还曾到府上与叶楚归下过棋来着。
册封时我想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册封叶楚归。他还是不肯来,我得先哄哄他。
14
我驱车赶到了公主府。
他还是像我们成婚那年一样,在府中东转一转西看一看,十年过去,似乎还是那样的率真,只不过还多了一丝为人父的沉稳。
我走过去替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花枝,柔声问他:「还不肯跟我走吗?」
他背对着我没有动。
「叶楚归,你就算不想我,难道还不想惊春吗?」我走过去转向他,拉着他的手。
他垂下了眸子。
「叶楚归,难道你已经不爱我了吗?」我定定地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些其他的东西。
突然,一黑衣人从假山石后腾跃而起,一剑朝我刺来。
「小心!」我大喊,挺身挡在叶楚归身前。
谁料他比我反应更快,第一时间紧紧地搂住了我。
刀剑刺破皮肉的声音,我大脑一片空白,疯了一样叫道:「来人,传太医,传太医!」
叶楚归的肩膀受了伤,血流不止。我握着他的手等太医给他诊治。
叶楚归很怕疼的,曾经有一次不小心腿脱臼了,太医正骨时他嗷嗷直叫,问有没有麻沸散,还被太医白了一眼。
此刻血肉翻开,他却一声没吭。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我才红着眼圈看他,「你怎么这么傻,替我挡什么。」
他没看我,只是盯着房顶:「没有大碍,不要哭了。」
「叶楚归,你明明是爱我的,为什么要跟我这样?」我实在不够理解,他明明帮我挡了剑,他明明心里有我啊。
叶楚归轻声说道:「对,我爱你。昭渡,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爱你。」
我大喜过望,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如果我能再多观察一下,就能看到他脸上的哀伤。
但是我没在意。
我借着他应该入宫休养的理由,强行把他接进了宫里。
惊春看到爹爹来了非常开心,他们父女俩玩了一下午,我也安心的处理了一下我的政务。
我想这就是我期待的生活,家庭和睦,朝政清明。
我们一起陪着惊春玩蹴鞠,蹴鞠飞到了很远,她摇摇晃晃地跑去捡。
叶楚归这时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在我看时说道:「其实那一日行刺的是陈钦吧。」
我一下子尴尬了起来,他怎么会知道?
原本是打算让陈钦假装刺客,我替他挡剑让叶楚归知晓我的心意,只是我没料到叶楚归会在那时保护我。
我讪讪地笑了笑说:「朕也是没有办法。」
他破天荒对我笑着说没关系。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能这样一直好下去。
15
叶楚归的父亲掌管叶家军,这几年来我以父皇的名义调动他们从西北向京城转移,实际上准备夺权归拢为我所用。
叶将军是个爱兵如子的人,若是我告诉他需要收拢军权,一定会得到他的反对。
他希望自己的军队守护国土,但我认为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爱卿们可有什么好对策?」我在书房磨着墨慢条斯理地问。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恭敬地对我道:「陛下可先礼后兵,必要时要为权力着想,不可感情用事。」
明里暗里,不过是在告诫我,必要时卸磨杀驴也未尝不可。
真是些老匹夫,朕何须他们暗示。
明知我不会被感情左右,还要添油加醋上最后一句。
「朕自然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
在御书房忙了一整晚,去叶楚归那里时我已经累极了,迷迷糊糊地搂着他入睡。
就在我快睡着时,听见叶楚归问我:「昭渡,你会杀了所有对你有威胁的人吗?」
我困倦不已,随口道:「不会不会。你知道有时候我是被逼无奈…好了,快睡吧。」
那时我没能起睁眼看看他,所以不知道此刻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哀戚。
叶将军果然不肯,这让我大为光火。
隋内监见我生气便诚惶诚恐道:「陛下,恕老奴多嘴,您还是要多想想驸马啊。」
叶楚归虽然答应我入宫,但是抗拒册封。
我也没有逼他,所以宫里的人还是习惯性叫他驸马。
男人真是麻烦。
「罢了,明日朕再去一趟,要是还说不通就罢了。」
只要不伤性命,倒也有方式可做。
只不过会有些大费周章。
夜里半梦半醒时,我习惯性伸手去抱叶楚归,突然发现床铺是凉的。
当即我就惊醒了,喊上宫女太监全都给我出去找。
一种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让我非常的慌乱,我有一种叶楚归马上就要离开了的感觉,这让我非常不安。
有宫女慌慌张张地告诉我,在外间的书桌上看见了驸马留给我的信。
我一把抓过去快速读了起来,越看越觉得心凉。
信中写道:
昭渡,展信安。
无意得知你苦恼于如何收回父亲的军权。
我已与父亲说明利害,让父亲将兵符和丹书铁券留在府中,你可派人前去拿回。
所以,请你看在我们以往的情谊上,请放过叶府。
父母会收拾行装回乡归隐,至于我,为防众臣悠悠之口,也不能再留在皇宫里了。
你是一位很好的帝王,你已经有了野心、有了抱负、也有了手段。
但是你的一些手段和做法,我不能认同,也不能接受。
所以,我走了。
惊春很喜欢皇宫,你繁忙之余,多陪陪她。
不必来找我。
臣下,叶楚归。
「臣下」二字让我心痛不已。
我曾经理所当然地觉得我登基之后是所有人的主子,但叶楚归仍然叫我昭渡。
可是现在,他为了摆脱我,对我称下。
我哪里做的不好?
明明是他指引我可以一步步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明明他曾经最懂我。
可是现在,他却不懂我了。
我连夜赶到了叶府,府中只剩下叶将军的兵符手令以及其他重要证物。
我派出去的人追到了叶将军夫妇,但是叶楚归没有和他们在一起。
我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他怎么敢离开我?
他明明爱我!
……可是,我明明也是爱他的。
我突然想到他曾问我的那个问题。
他问我会杀了所有对我有威胁的人吗,我说不会。
但是……我知道,我会。
原来,他从没有变过。
探子告诉我没有找到,他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没有人找得到他。
我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我找不到的人。
我会找到他,一定会找到他。
16
「陛下,陛下?」堂下的少年试着叫我,把我从思绪里面拉了回来。现在是后宫大选,这是我不知道见到的第几个男子了。
「嗯,你叫什么来着?」我问他。
「温长则。」
「你刚刚的才艺表演没有结束,继续吧。」我说。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没想到我会来这句,当即就给我唱了一段:「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这酒怎么样,听我给你吹,啊吹,啊吹,一杯你开胃……」
我微笑着看他,仿佛回到了我们初见的那个时候,叶楚归对我说,「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他说着滑稽的话,眼睛弯弯,笑得开怀。
我把温长则留在了宫里。
他对什么都很惊奇,跟叶楚归一样,不会骑马不会拉弓,天天还嚷嚷着什么健身,我都一一由着他去了。
他说:「陛下你长得好美。」
叶楚归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但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温柔。
我没有召幸过他一次,每次见面都是让他说些所谓「穿越」的事讲给我听。
我虽然听不懂什么什么时代什么,但是总觉得透过他的话,我能看见另一个神采飞扬的叶楚归。
一个月后,我把温长则放出宫了。
他走时恋恋不舍,最终还是乘着马车离开了。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马车远去。
隋内监小心地看了我一眼说:「陛下不喜欢温公子吗?」
我摇摇头:「喜欢。」
「那为何不把温公子留下来?」
喜欢,是因为透过他看见了叶楚归。
他从来不属于深宫,而是属于更加广阔的世界。
而且,他也不是叶楚归。
我曾经觉得叶楚归懂我,后来好像他不懂我了,可是我似乎从来没有懂过他。
派出去的人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一个人带回来叶楚归的消息。
有人说曾在姚江城见过酷似他的人,有人说曾见过他在草原驰骋,但是终究没有确切的消息。
不重要了。
继续找吧,等我们有机会再次相见,有些话留在那时再说吧。
他不理解的那些我曾经做的过分的事,我不会强迫他理解,但我也不会有所改变。
他仍然是叶楚归,但我已不再是曾经的昭渡。
我是当今女帝,还有更重要的事等我去做。
上朝时间到了。
我整理了衣襟从殿外走向龙椅,众臣纷纷下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平静地抬了抬手。
「众卿平身。」
(全文完)
作者:鲁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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