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穿成女配的第十六年,我好像喜欢上男主了。
男主是陆行舟,小说魔王娇妃的男主,而我叫陆娇娇,是书里的某个小反派,魔族小妖女,也是不断折磨他的那个人。
1
穿来太久了,我已经记不太清书里的内容,只记得大致剧情,小反派折磨男主,导致男主心里产生阴影,最后遇见正派仙子谢灵依,被她的善良感化,一同铲除魔族。
十六年前,我穿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男主被打的遍体鳞伤的模样。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充满怨恨和不屈,像是下一秒就要将我上前撕碎。
原著里小反派的结局并不好,死于魂飞魄散,肉身魂体祭慰亡灵。
于是这十六年来,我苟在魔教,兢兢业业修炼功法,对陆行舟好的不得了,他要星星便给他星星,只剩把心掏出来了。
只祈祷女配厄运来临之际自己可以有一丝抵抗之力,也祈祷,陆行舟会对我有那么一丝心软。
于是我成功熬死了上任魔教教主,成为新的魔教教主。
前任教主据说是被正派人收了,练成了法器,用来镇压万魔山的恶鬼,死时尸骨无存。
他对我挺好的,从来这里到现在,都把我当女儿一样养着,让我在这魔教可谓是万人之上。
他死时。我躲着哭了好些天,却也没有什么报仇的心思,我潜意识里还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原著强大的剧情线还是将一切拉回了正轨,陆行舟还是遇见了谢灵依,还是在魔教讨伐为教主正道时,他爱上了她,为了她在华髓池洗净魔骨,成为正道人士。
陆行舟说:「娇娇,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于是我耗尽百年魔力替他护住心脉,才得以让他在腐蚀魔骨的洗髓池活下来。
可是我笼统才一百一十六岁,如今实力连金丹期都没有。
其实我是有犹豫的,都说舔狗不得好死,可陆行舟的惨叫声声入耳,我看着陆行舟皮肉炸开,露出白骨的骇然模样,如果我不救,陆行舟就会死。
我原以为陆行舟是有点喜欢我的,他同我一起修炼朝夕相处的十六年里,至少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
不然他如何会在我修炼瓶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去万魔窟给我取灵药,最后差点死在那里,又如何会在正魔相杀时替我受下那一鞭子,被打的废了半身修为,还有很多小事。
他会冒着魔气泄露的危险到人间给我买很多好吃的,然后翻上大片白残花的墙头,将一大包散发香味的糕点丢到我的怀里。
会记得我的生辰,然后带我来人间看烟花。
我真的以为他至少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的。
可直到他遇见了谢灵依,那个穿着青衣,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像个小蝴蝶一样的女孩,我方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他喜欢谢灵依,所以哪怕是死,也要洗净污浊,来到人间,去陪着她。
他愿意离开自己生活很多年的地方,去到另外一个陌生环境,只因为有她在。
在魔教众人声讨陆行舟时,我一人力排众议送他出了魔教,此时我的修为已经很低了,也幸亏我的上任教主的宝贝多,才得以没让我的魔气泄露,被旁人看出修为。
「教主这是被这个叛徒迷了眼。」
「色令智昏……」
我沉默了,幸亏他们不知道我还干了什么蠢事。
太阳温暖照人,我却感到一股无边寒冷,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暖玉,这是我生日那年,陆行舟从魔教带来的,说这个像太阳的温度,那时候我便看出来,他一直向往人间。
他不想做魔,可是他没得选,其实我也不想做魔,想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可是我也得没得选。
谢灵依等在山腰处,我第一次碰见原女主,她穿的衣服很好看,素雅的白,配上她娇俏的笑。
她笑嘻嘻的问陆行舟我的身份。陆行舟看着我,眼里带上一丝祈求,我的心瞬间拔凉。
这就是爱吧,小时候被打的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洗髓池疼的撕心裂肺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谢灵依不知道陆行舟的身份,以为他是普通的修士,我朝她笑了笑。
「我是他妹妹。」这个话其实也没错,我们都是魔教长大的孩子,他比我大两岁,青梅竹马的妹妹也是妹妹。
「哦,妹妹啊,那你以后也是我的妹妹了。」她眼睛弯起,像漂亮的小月牙。
我余光瞥见他的捏紧的手悄悄松开,撇了撇嘴,却还是忍不住心里难受。
两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谢灵依的笑声感染力很强,至少我很少看见陆行舟有笑的这么开心的时候。
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们的影子,再陪他一程吧,我们很快就再无关系了。
谢灵依会勾着他的小拇指,影子里他们的手微微晃动,她也会忽然爬上他的背,赖着不肯走,嚷着要陆行舟背才肯下去。
少女娇俏的笑声一直响不停,两人自成一派谁也插不进。
而陆行舟无奈的看着她,唇角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我忍不住一酸,然后心里贼瞧不起自己。果然我是个见不到别人好的恶毒女配。
直到快到山下,陆行舟仿佛才发现我一直跟着,他眼里诧异一闪而过。
「你先回去吧,送到这里就行了。」
我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他去人间了,与我不再是一路人了。
可是我还想,要是他叫住我,我就再勉勉强强和他说几句话。
可是没有,他没有叫住我。
回程路上,我心口骤痛,吐出一口鲜血,手里的暖玉因疼痛被我捏出了裂缝,血滴在上面,我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原本白皙细嫩的手掌也变得粗糙了一点。
舔狗不得好死,舔到最后一无所有。这句话是对的。
我修为已经不多,人还变丑了。
疼死了,我擦着玉佩上的血,心里怨忿,都怪陆行舟,害我老了,害我变丑了,我撇了撇嘴,心里涌起无端委屈。
回到魔教后我便无心修炼,魔教众弟子见我这幅模样,不知从哪里抓来了十几名俊俏公子,个个风姿俊雅,
叫我瞬间明白那人间皇帝的滋味,可我一个都不喜欢。我总是会想到那白残花后的少年。
白残花开满的那个墙角,是魔教唯一有太阳的地方,他站在光里,朝我笑道:「娇娇,人间很好的。」
魔教的人都不喜太阳,所以我和陆行舟才在这建了一个院子,他喜欢太阳,喜欢人间,而我,始终觉得我是一个人。
哪怕我是个太阳光照到身上,都感受不到暖意的人。
我已经忘记了太阳的温度,我说我也喜欢,却无法感受,于是他送了我暖玉做的腰牌。
在陆行舟走的第二十天,我想回家了。
想我的爸爸妈妈,想手机和电脑里的游戏,甚至想高三那年仿佛做不完的习题。
我快要忘记爸爸妈妈的声音了。
2
江云来便是那个时候来到我身边的,他很吵,成天叽叽喳喳,在所有男人都被遣送回家时,他抱着魔教守卫的大腿不放。
「云来爱慕教主,想和教主生猴子。」
「云来对教主一片情深,天地可鉴。」
嗓音之大,又死皮赖脸不肯松开,看见我来,他松开守卫,一把扑过来,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不撒开,说的好不难受。
「教主看了我的身子,我已经不清白了,教主要对我负责。」
墨教各元老摸着胡子,表示小子有前途。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绝对是碰瓷。
「你自己在我房间里脱衣服的,又不是我想看。」我推开他,满眼的嫌弃。
爱美乃人之常情,江行云又生的唇红齿白,脱衣有肉的,那天我确实是多看了他几眼,可也没到要负责的地步。
「可教主您看了。」他理直气壮挺了挺胸脯。「您看一眼就算了。可是您一直看,还盯着看。」
我涨红了脸。「你胡说!」
江云来冷哼一声,有些阴阳怪气,「哼~看了就看了,教主何必恼羞成怒呢。」
在我与他争辩了许久看没看这个问题时,他终是被各位长老不顾我的反对留了下来。
「教主确实要繁衍子嗣。」
「教主快吸干他的精元,突破指日可待。」不知是谁在人群里起哄,大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江云来朝我笑眯眯,背着包裹屁颠屁颠的回了我的院子。
「整个魔教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教主莫要反悔。」
他笑盈盈的坐在院子里,摆弄着院子的小灶,然后拿起角落的旧剑,抬手将那灶台推翻,这个小灶是我馋烧烤时陆行舟替我搭建的。
我还来不及阻止,就见江云来扶着腰喘粗气。
「累死我了,这块破铁怎么那么重。」
来这里的人底细都查的很清楚,他没有武功,是个凡人,江云来,无父无母,做过江湖骗子,也当过花楼小倌,甚至混进过修仙门下坐弟子,不过后面被发现是个毫无灵力的人而被赶了出来。
这种人是没有是非观念的,同我一样,不知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于人和正派修仙人士来说,魔是坏的,是不该生于世的,于我来说,魔教却是安生之所。
我猜想他惦记上了魔教不用颠沛流离还有金子的生活,才赖着不肯走。
江云来笑盈盈。「教主大人,这么点大的地方怎么做饭,等我给你造个大的。」
我瞪他一眼,却到底没说什么,反正陆行舟都走了,留着他的东西也没有用。
修炼和高考一样难,不,比高考还难,在我日日忙忙碌碌修行,可修为依旧不见长进后,我几乎都要放弃了。
江云来下山采购时,我让他偷偷给我带几条素色裙子。
他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然后问「什么样的?」
我抿了抿唇,和他描述,「白色的,有长长的裙摆,走起来像仙子。」
他带回来的裙子试了,还抹了他给我带来的两盒胭脂,白色裙摆飘扬,我问他,好看吗?
江云来毫不客气,「不行。」
我弄了弄裙子,低头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脯,仿佛要撑开裙子,又扬起唇角学着谢灵依的笑。
「矫揉造作,可难看了。」他又丢给我一个包裹,「试试这个。」
那是一条红色的裙子,腰带是一串金色铃铛,走起路来叮铃叮铃,裙子很漂亮,袖口绣着金色的暗纹,不得不说,江云来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他又给我扎了一个头发,拿着红色发绳扎了好多小辫子。
我忍不住眉开眼笑,「镜子里的姑娘是谁呀,咋那么好看呀。」
「好看吧!」江云来凑上来,在我耳边笑道,「也不看看我是谁,瞅你平时那大老爷们的样子。」
「那是我长得好看。」我瞪他一眼,他愣了愣,然后退后一步,轻轻哼一下,「行吧,你长得好看。」
江云来在院子里做了一个大厨房,我在房里修炼都能闻见外面的香味,他又是个无所事事的,每天除了做吃的,还是做吃的,吃不完的就给魔教上上下下都送去。魔教之人虽然不贪口腹之欲,可有人愿意做好吃的,他们也不介意。
我等着他来给我送,可是没有,等到日头西落,江云来都没有来问过一句。好气哦。
江云来不是个安生的,当我在夜里闻见烤鸡的香味,我的脑海里便蹦出这话。
我打开窗户往外看,便和拿着鸡腿靠在我窗边的江云来打了个照面。
死江云来,我就说怎么会那么香。
「想吃?」他朝我一笑,牙齿缝里还有鸡肉丝。
「吃死你。让你变成个大胖子。」我恶狠狠的诅咒。
江云来猛的嗅了一口空气,忽然的动作把我吓了大跳,「真香。」
因为江云来,从此我成了钮祜禄·境泽·娇娇。
「我吃。」
自从夜里有人加餐后,江云来没胖,反而是我肉眼可见的圆了。
自从消耗修为护陆行舟后,我的修为进阶的越发缓慢,像是生长的花,渐渐的停止生长,然后走向枯萎。
任我查遍所有书籍也没有查出缘由,江云来在我身边,抱着大摞书打着盹,我敲敲他的头,「给我找。」
他哼哼唧唧应了一声,忽然睁开眼睛,老神在在。
「娇娇呀!你要找的东西,或许有人可以给你解答。」
我霎时眼睛一亮,「谁呀谁呀。」
我随着他的视线看看天,然后又看看地,他清咳两声。
「好歹我也是江湖人称百晓生,说不定可以帮到你。」
我切一声,对他毫无信任,江云来修为实在是不行。
他认真道:「我真的可以帮到你。」
我把书放下,点点头,「来呀,你帮我呀。」
然后他迅速伸手,扯下我腰间的暖玉,啪的丢掉,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无辜道:「这玉和你气场不合,自然修炼起来就慢。」
而我看着地上的玉,红了眼睛,伸手推开他。
「你有病啊!」
暖玉碎到修复不了,我眼泪忍不住啪嗒啪嗒的掉下,江云来被我推倒在地,他抿了抿唇,眼里的笑意消失,似乎有些委屈。
「这玉本来就不是好东西,我帮你你还不领情。」
「你住嘴。」我瞪着通红的眼睛吼了他一声,「你有没有礼貌啊。」
暖玉被我收到匣子里,我单方面的和江云来冷战了。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在夜里敲我的窗户,给我送吃的。
而我,也很没出息的接受了,吃的是另外一回事,我才没有原谅他呢。
某天夜里,他敲了我的窗户,我蒙着头不理他,声响却没有停。
打开窗户,便看见穿着白衣的他指着外面。「我带你去看星星。」
我忍不住想笑,魔教哪里会有星星,但还是拗不过他,翻着窗出去了。
他带我去了开满白残花的那个角落,月华照耀那片角落,萤火虫的光映着亮花的模样,而抬头是一小片银河。
江云来朝我笑道:「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他别扭的递给我一块玉,莹润凉意传来,玉上散发银白的光,可以清晰看见上面刻着的花的形状,触手的那刻我便觉得浑身清爽。
「好看吧,是不是比你之前那个好看,是小花花,还会发光。」
我本应该拒绝的,可,确实很好看。
江云来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收了我的东西可不许和我生气了。」
说起这个,他似乎还有些气,「为了那样的一个丑东西同我置气,哼,我都没生气。」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耳边是江云来絮絮叨叨的念念碎,这些天失恋的郁气总算散了些。
许是真的像江云来所说,那块玉同我气场不和,没了那块玉,我的修为突飞猛进。
这么几天下来,我已经突破了金丹修为,隐隐约约有跨过元婴的架势,照这个速度,恢复成以前的修为也不是不可能。
仔细想想,似乎就是有了这块玉后,我的修为便赶不上陆行舟,可若说是陆行舟害我,也没道理呀,原主虽是对他做了不好的事情,可这十六年里我尽心尽力的弥补,多大的仇恨也该过去了。
怎么也想不通,我便将事情归根恶毒女配的宿命上,毕竟当年她的修炼速度远超过陆行舟,而男主又怎么可能被配角超越。
怀里的玉光亮了亮,最后熄灭,我睁开眼睛,便看见唇红齿白坐在房间烤红薯的江云来。
他和陆行舟是两种不同的长相,陆行舟是冷峻高冷脸,那种魔教中历练出的杀伐血气,看着就不好惹。
而江云来,唇红齿白,仿佛没有经历过什么事的世家公子,眼里没有污浊,心里想什么面上就表现出什么。
比如现在,他表情说的是:香吧香吧,烤红薯香吧,想吃就求我呀。
我很没出息,江云来的烤红薯也好吃。
呜,好香,他好厉害。
约摸修炼了三个月,天气逐渐转凉,白残花已经凋谢,我的修为也逐渐慢了下来,不过势头还是好的。
江云来很讨魔教人的喜欢,他懂的东西很多,讲话又好听,魔教上上下下都喜欢他。
这种与生俱来的交际能力叫我羡慕,我同他说起这些话时,他开着玩笑问我。
「魔教上上下下都喜欢我,那你呢?」
我果断摇头,然后就见江云来冷哼一声,「你肯定喜欢我,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
3
陆行舟出事了,消息还是谢灵依带来的,彼时我刚刚踏入金丹中期。
她跪在山门外,磕的额头全是血,只求我去救陆行舟。
为了替她采提升修为的药,陆行舟去了万魔山。
谢灵依说,后面他们离开,陆行舟坦白了他的过往,还有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如今整个修真界,唯有我和她师傅有那个实力将陆行舟带回来。
万魔山恶鬼遍布,陆行舟一去不返,属于他的神魂灯也即将熄灭,我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谢灵依,只挑了挑眉,「为什么你不去救他呢?」
谢灵依眼泪落下,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下她几乎有半张脸都被鲜血覆盖。
「我愿意将毕生修为和灵骨都赠予给你,只求你救救他。」
我都差点感动,她怀里抱着的神魂灯忽明忽灭,上面写着陆行舟的名字,我的心一下揪起,我又生气又恼怒,男人恋爱脑起来真可怕。
明明好好修炼也能提升,非要去找那劳什子的药。
「我不要你的灵骨和修为,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去救他呢?」
越是生气,我脸上就越是没有表情,偏偏谢灵依还在耳边喋喋不休。
「我知道你很厉害,求求你,你救救他吧,就算是魔,可你们这么多年,总是有一点感情在的。」
我甩开她抓住我裙摆的手,「你也可以像今天这样,跪在地上去求你的师傅救他,可你为什么没有?或者你自己去救,你师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最惨也不过像你说的,修为全无,然后被万魔山的厉鬼拔去灵骨。」
「难道,陆行舟不是为了你才出事的吗?」
我看着她慌乱又含着泪水的眼睛,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占据了陆行舟心里的位置,几次三番的为了她差点没命。
然后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幅场景怎么那么像恶毒女配欺负小白花呢。
我还是去救了他,到底是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我提着他的神魂灯,谢灵依说,离他越近,神魂灯便会发出指示。
神魂灯是他们仙门弟子所有,若人肉身死去,神魂灯灭,也可以用神魂灯将他魂魄召集,送他魂魄投胎,肉身入土。
谢灵依又重重磕头。「谢谢你。」
我冷哼一声,「谁说我要救他。」
我一开始本不打算救,可看着他的神魂越发微弱,到底是没能狠下心。
出门时江云来睡在白残花边的躺椅上,整个身体都陷入了软和的棉絮被里,他躺在月光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要去哪?」他问。
我摸了摸鼻子。「出去一趟。」
他坐起身来,长长黑发散落肩头,领口微微敞开,可以看见锁骨下的线条,整个人像是笼着烟雾的月下仙子。
他不在意的重新躺下。「你说会陪我过年。」
我轻轻嗯了一声,抬脚准备离开,身后江云来的声音响起。
「记得回家。」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答。
万魔山镇压万鬼,一路走来树影婆娑,鬼影闪现。
我找到陆行舟时,正好天亮,他正奄奄一息的蜷缩在一棵枯萎的树下,血流了满地,旁边是一条受伤的大白蛇。
他呼吸很微弱,神魂灯也微微闪烁,看见我来,吐了一口鲜血,彻底昏迷过去。
那条大蛇忽然动了,我同那大白蛇打了一天一夜,然后我就被那条大蛇打的奄奄一息,身体五脏六腑都在疼。
疼的我有些想笑,人菜又爱逞能,忽然觉得这一点我和陆行舟有点像。
我不过金丹期的修为,那大蛇看不出修为,却远远比我高,一不小心就会被大蛇打死,若不是上任教主留下的宝贝确实多,大蛇的智商也不高,不然我真就死在这里了。
我叹气,果然舔狗不得好死。
我身体疼的厉害,提剑都费力,躺了一会才慢慢起身,用剑划破蛇肚,取出红色蛇胆,这蛇胆便是这蛇一生的修为。
我慢慢喂给陆行舟,然后放心的躺下了,天上的黑云飘过,下起了小雨,凉丝丝的,我已经没有带他去避雨的力气,索性一直躺着,陆行舟吃了那蛇胆,就发烧了,一直说着胡话,念念叨叨的,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喊着谢灵依的名字。
我脑子混混沌沌,不知怎么昏睡了过去,等我醒来,便看见了神清气爽的陆行舟,吃了蛇胆的他修为又进阶了,远远超过了身为魔教教主的我。
他朝我道谢,递给我他刚刚捣碎的草药,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以前朝夕相对,我们没有一天分开过,如今再见,竟觉得有几分生疏。
「谢谢你,不然我可能就死了。」
我没有要他的药,忍着身上的疼,看着他腰上兜娄里冒出红光的果子。
「你来这里,连命都不要,就是为了这个果子?」
他愣了愣下意识用手挡住,我顿时觉得有些嘲讽,以前的陆行舟,也可以为了我命都不要,我受的心安理得,因为我对他也很好,好的也可以不要命,
可如今他的这份好已经转移,而我还在为他不要命。
我身体疼的厉害,掩盖住了心里酸酸涩涩,密密麻麻的疼。
我看着他腰间的果子,忽然笑道:「我受伤了,你把你那果子给我。」
他手挡住兜娄口,表情冷淡了些,他看着我,「娇娇,你修为那么高,已经不需要靠玄灵果提升了,你身上的伤,多养些日子便好了。」
他现在说到修为高我就想到我做的那些蠢事,可他为什么不想想,若我修为真的高,又何苦连一条受了伤的蛇精都打不过。
他知道,可他假装不知道。
「我受了伤,为了救你,而玄灵果可以治好我的伤。」
陆行舟当即拒绝,脸色冷的厉害,「玄灵果一百年结一次果,娇娇,你莫要为难于我。」
话落,我只觉得气血上涌,就算今天我没被打死,也会被气死。
为难他?我忍住怒气和酸涩,撑起身子站起。
「你今后的事情,都和我无关,我不会再来救你了。」
他喊住我,语气不复以往的清冷,「陆娇娇,你非要这样嘛?」
是啊,我也在想,我非要这样嘛?
我替他扛过他进阶时抗不下的最后一道天雷,然后烧坏了我漂亮的头发,最后只能全部剪掉。替他找他过进阶需要的药草,替他杀过寒窑洞里的蛇,只为取下蛇丹做他生辰礼物。
陆行舟,原不过是教主抓来给我做玩伴的人,我将他带在身边修炼,他天赋不如我,却比我勤奋,我也乐意将有助于功法提升的东西让给他。
而他对我自然也是极好的,就算不是爱人,可我们十六年朝夕相对,同生共死,至少也可以是朋友。
非要这样嘛?当他说出为难二字时,约摸是,只能这样了。
他跟在我身后,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我身上前所未有的疼,疼的几乎让我昏厥过去,只觉得眼前黑蒙蒙,只能扶着树干慢慢向前。
他没有扶我,却也停下继续没有走。
快走出万魔窟时,我停住脚步,突然回头让他猝不及防,我看见他淡漠的眉眼,想在他眼里看见情绪波动,可是没有,一点也没有。
我道:「你还有什么跟我说的吗?」
陆行舟摇头,我点点头,万魔窟打开的瞬间,我看见了守在山门的青衣少女,她看着我,犹豫着不敢上前,而后又看见我身后的陆行舟,她才欢欣的朝我拜谢。
「多谢你救了阿陆。」
阿陆这个称呼让我恍惚了一下,我对陆行舟从来只连名带姓的喊。
有时候觉得感情真是个奇怪的玩意,他们不过半年的相处,便好似轻而易举抵过了我们十六年。
我回头看去,少年脸上带着惬意纵容的笑,接住飞扑过去的绿色小炮弹似的姑娘,少年还被撞的踉跄一下。
而我失魂落魄一身狼狈地看着他们。
我听见谢灵依快哭出来的声音,「阿陆呜呜,你没事就好,你终于回来了,在这里等了你好些天,我差点以为你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陆行舟却是目光冷凝,冷声问她额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谢灵依下意识看了我一眼,目光同我对视上了,陆行舟也看了过来。
两人都没说话,我却感到一种无声的难堪。
「是依依求你来救我的。」
我点点头,没有否认。
他眼里看不出情绪,嘴角却勾起三分弧度,有些自嘲的意味,「我还以为你是自己来救我的。」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本就不爱动脑,也懒得理清里面的关系,我只觉得难受,身体上的难受。
那大白蛇的伤害系数还挺高,我想着,然后只想快点回家,最好在路上不被别人发现我是个魔族,今天好像是过年,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只觉得腿脚越发绵软。
陆行舟同谢灵依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却听清了陆行舟对我说的。
「你是为了依依的灵骨才救我的?」
我张了张嘴,摇头。「不是。」
陆行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我的目光不带一丝温度,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我忽然不想解释,只看着他无力笑笑。
「随便你吧。」
谢灵依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微微颤抖。
谢灵依灵骨没了,陆行舟怀疑是我,他说出要我把灵骨还给她时,我不知为何没有觉得意外。
他把我摔在地上,取走了我的灵骨,没有力气反抗约摸就是这样,我当时脑子空空,什么都没有想,只听见他说对不起。
是了,我有两根骨,老教主告诉我,成魔成仙,不过我一念之间。
这是我自小的秘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便是因为,不能让第二人知道。
而陆行舟便是那第二人。
灵骨,好听点说骨,其实只是身体里的一条修行线,修为高的人,可以掠夺掉低修为的灵骨,可能修炼的,基本上都有灵骨。
老教主的魔骨,被用来镇压万魔山的百鬼,我想起书里,我的魔骨被做成了陆行舟的剑,而我的灵骨,大概,是给了谢灵依吧。
即便我对陆行舟那么好,可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抽灵骨的过程很疼,像是锤子慢慢敲碎全身上下的骨头,然后从血肉中抽出你所有的骨头,舌尖抵着牙齿,有那么一瞬间,我疼的想咬舌自尽,我忍着疼,看着拿着我手的陆行舟,断断续续朝他道:「我,没有拿她的灵骨,不稀罕她那点修为。」
我咬牙,疼的眼里沁出泪花。「我没有拿她的灵骨。」
我指甲掐入他的掌心,疼的浑身冒冷汗。
陆行舟眼神凉薄,「放心,不会有事的,你是魔,不需要这根灵骨。」
是,我是魔,不需要灵骨,可是,我会疼。
我想起之前被白残花的刺划破手指,我哭的眼泪哗啦,陆行舟一边包扎,眼里的心疼毫不掩饰,他对我说:「你怎么会这么怕疼,你是我见过最怕疼的魔了。」
他明明知道,我怕疼。
陆行舟很冷静,他抓着我的手,「我知道你疼,可若等你身体恢复,定然不会同意将灵骨赠与依依。」
面前的人很是陌生,仿佛,我就像一个陌生人一般。
「你恨我吧,总归,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谢灵依哭着拉着他。「不是陆姐姐取了我的灵骨,阿陆,你别这样。」
然后我就听见了陆行舟低声温柔的哄她。「别哭,没事的。」
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真他娘的……
陆行舟低垂眼眸看我,「我送你回家。」
「嘭」的一声包裹掉落的声音响起,我微微睁眼,提着大包小包东西的白衣少年手里东西掉落,然后飞扑到我面前,他看见我的模样霎时眼圈通红。
「娇娇。」
他抱着我,瞪着面前两人,心疼的眼泪都要落下。
「带我回家。」我朝他伸手,江云来顾不得那么多,将我背到背上,走时,我看见陆行舟微微捏紧的拳。
放狠话是小学生行为,我想了许多,最后还是看着陆行舟道,「我没有拿她灵骨,可今日你拿了我的东西。」
我感觉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嘴里里断断续续放着狠话,「来日,我一定会讨回来。」
江云来接话,「把他们放油锅里炸。」
话落,空气安静了两秒,我觉得这句话有种莫名的喜感,在配上江云来认真的表情。
于是我哼一声,笑了出来,点头,「你说得对。」
我没再看他们的表情,让江云来背着我离开。不知走了多久。路过一条热闹长街,听见了爆竹的声音,还有天上的烟花。
他一路絮絮叨叨最近的事情,突然停下脚步,远处东方既白,烟火缭绕。
他说,「娇娇,新年了。」
我靠在他的背上,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开始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整张脸。
「江云来,我好难受,心里难受。」我捂着心口,加上身体疲倦,哭的几近昏厥,最后靠着他的肩膀沉沉睡下。
江云来背着我,睡前我迷迷糊糊听见他道:「新年快乐。」
4
自那日后,我养了许久的伤,江云来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许多灵药,大包小包的,里面甚至还有一棵玄灵果,一问,他就支支吾吾说以前闯江湖囤的。
我自是不信的,不过心里难免感动,却没有要他的东西。
他也不勉强,等到我伤完全好了,已是一个月后,我把魔族教主之位传给了老长老,坦白了我修为已不及当初,以及,那根仙骨拔除之后,我修炼速度变得和寻常修士没有区别。
老长老气的当即就要找陆行舟算账,被我拦下。
我想了许多,想着书里的事情,男主的机缘,已经时隔多年了。
想那书想的我很是费劲,实在想不起来,索性和江云来不紧不慢的跟着陆行舟。
陆行舟的神玄剑,我提前赶到埋伏,抢了。
陆行舟的灵药,趁他打怪受伤,抢了。
偷袭和乘人之危本不是我的强项,可是,却是江云来的强项啊!是他让我这么干的!
江云来眼睛贼精,哪里有宝贝,他总能一样看见。
跟着陆行舟的好处便是,男主的东西都是好东西,而我总能出其不意地跳出来捡漏。
能提升修为的我都吃了,没有用的我和江云来放修真界拍卖。
江云来看着日渐鼓起的钱袋子,肉眼可见的开心。
他很爱钱,尤其是人间的银票,世人用银票换仙果丹药,可他不一样,他都要。
江云来喜欢买宅子,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买一栋大宅子。
我们在人间安定的第一年,他开了一家拍卖行,就光拍卖我们从陆行舟那里抢来的宝贝。
在我们捡了陆行舟不知道多少东西后,他总算按捺不住找上门了。
看见他来,我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鞭子。
他看着我的小动作目露哀伤,又有些嘲讽,「我们之间居然变成了这样。」
我简直想拿棍子杵死他,我们为什么变成这样他心里没数?
他垂眸看我,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真的很讨厌你。」
我举起鞭子,却终究没有打下手。
他好贱喔,我又不是不知道,他讨厌我。
他眼里情绪不明,慢慢开口,「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一夜之间,你的性子忽然转变,忽然变得对我很好。」
我低下头,看着我的小鞭子,若他敢偷袭,就抽死他。
「你不是她对不对。」他抛下重磅炸弹,我诧异了两秒,表情差点绷不住。
陆行舟本笑着,突然眼圈泛红,又哭了。
我想,他大概是疯了,不过这与我无关。
直到他大笑着离开,我捏着鞭子的手才慢慢松开。
江云来从后面出来,冷哼一声,阴阳怪气,「怎么,心疼了。」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咬牙,小声道:「那你怎么不抽他,我看你都举起来了,是不是舍不得?」
我懒得理他,挥着小皮鞭大跨步往前走。
身后的江云来还在阴阳怪气,「还说要把他放油锅里炸呢,如今抽一鞭子就舍不得了,哼,果然外边的臭男人就是比家里的香……」
而后几年,我再也没见过陆行舟了。我同他的恩怨好像就这样了了。我继续晃荡在修真界,和顺着原著的轨迹找那些宝贝,修真界后面也出了几个少年天才,可这些人里面,里面都没有陆行舟的名字。
我以为我忘记他了,其实并没有,我在听见说谁是天才时,我总忍不住拿他们和他相比较。
陆行舟并非从小修行,他真正开始修炼的那年,是我来这个世界的那年,不过十六年时间,他便成了修真界数一数二的人物。
想到陆行舟,我叹了一口气。
后来我和江云来混在某修仙门派喝喜酒时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谢灵依,她是今天的新娘子,看见我时,她也愣了一下,而后趁人少绕到我的面前。
我违心的夸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倒不是觉得她不漂亮,只是看见了隔应的慌。
她笑了笑,朝我说声谢谢。
她和我说了一些往事,关于她和陆行舟的。
「我一开始便知道他的身份,原是存了利用的心,我不过给他受伤的地方敷了些廉价的草药,他就什么都愿意为了我去做,我有时候也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对我。」
「我利用他得到了很多东西,修炼的灵药,还有仙草,还有玄灵果,他还替我挡下了晋升期的天雷……」
我听着又想笑又觉得奇特,几株草药便叫陆行舟死心塌地,可我这么多年都捂不热他的一颗心。
她话风一转。「后面我真的动心了,拿着仙骨去求师傅救他,师傅收了,却并没有救,我还想修炼,于是骗了他,说是你拿走的,想用他的愧疚帮我去重新弄一根仙骨过来,我没想到他会取你的,也没想到你有两根。」
她自嘲笑,「那仙骨为我而取,却并没有给我。然后我便猜到了,他心里的人,原是你。」
「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对我这么好,然后又为什么忽然消失,但是我欠他的,都还完了。」
「那日你问我,为什么我不去救,明明他是为了我才出事,我以为是我怕死,后面才想了很久,原是我也不够爱他。」
「我对他,一开始便别有用心,到最后也不过是感动大于爱,那时候我想,大概不会有人再像他那样对我好了。」
谢灵依笑道。「不过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些人对你的好一眼便看的着,有些人的好藏着掩着,可又无处不在。」
我只觉得蓦然被喂了一口狗粮,玛德,好烦。
江云来揽住我的腰,朝谢灵依笑眯眯,「我和娇娇祝你幸福。」
我拍开他的爪子,落荒而逃。
我和江云来成了最富有的人,富到可以拿金子做房子,修真界无人不知我们拍卖行的名字。
我也曾怀疑过江云来的身份,不过一直以来他都没有露出破绽,我便也没放在心上,过一时,算一时,修真界人均寿命长达数百年,江云来和我过不了,大不了卷了钱再换个人过日子。
江云来掉马的那天,是个阳光灿烂艳阳高照的日子,江云来作为摘星阁老阁主继承人被绑了回去,待我风尘仆仆的赶去救他时,便看见门口的大红喜字,我心里一紧,江云来这小白脸莫不是被人抓去做压寨夫君了吧?
然后我便看见老阁主和阁主夫人笑眯眯的将穿着喜服的江云来丢给我。
阁主夫人更是泪眼婆娑,「云来这孩子,自小体弱多病,修不得仙,你收了他,不会给你戴绿帽,还可以任你为所欲为,他长得还好看,以后你们的小孩也会很好看。」
阁主夫人巴拉巴拉,我抱着被包成粽子的江云来,正色道;「夫人,我乃魔教妖女,上任的魔教教主便是我。」
阁主夫人张大嘴巴,然后哦了一声。
「教主好呀,门当户对。」
然后我莫名其妙的成了一个婚。
摘星阁,简单来说是个藏宝阁,这也难怪了江云来为什么不会功法,偏偏宝贝多,还一眼能看出宝贝在哪里。
他抱着一大包东西进来,小心翼翼关上门,倒出一大袋房产地契。
「良田千亩,宅子数百栋,还有好多好多银子银票。还有摘星阁……我全给你,娇娇,你嫁我好不好。」
他朝我欢喜抬头,眼里流光转动,「你不嫁我也没关系,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
江云来说,他被掳回魔教觉得天都要塌了,可是他有看教主是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他就改变主意了,觉得留下也挺好的,还说什么一见到你,便心生欢喜。
然后情到浓时,便叫他得逞了。
可后来有天他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其实是因为魔教不易被他爹发现,才赖着不走的。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5
鸾凤胎降生时,是个冬季。大雪一连下了三天,陆行舟找上了摘星阁,他披着大大的黑色披风,迎着漫天风雪而来,敲响了摘星阁的门。
我出门见他时,怀里的女儿啼哭不止,他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拿出两个瓶子,「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们的。」
我没看里面是什么,却没有拒绝。
他看着我的模样,看了许久,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女儿。
如今再见他,我已经毫无感觉了。
「很像你。」他道。
我抿了抿唇,抬头便看见了江云来有些幽怨的脸在窗后面探着头使劲瞧。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陆行舟看着我,眼里温度消融。
「他对你好吗?」
我反应过来,「好。」
我从房间里拿出当年碎掉的玉佩,虽去修复了,可仍可以看见当时的裂缝。
「这玉佩不好,来年再送你一个新的。」他瞥一眼玉佩。「这玉佩会限制你的修为,是我当初鬼迷心窍了。」
我听罢没什么反应,江云来后来和我提过这个玉佩,我后知后觉才明白,我同陆行舟,一开始便是错的。
离开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玄灵果,轻轻放在桌上。
往后每年,都有人往摘星阁送上一个玄灵果。
玄灵果稀奇,一树百年结一棵,他许是翻遍修真界,才得以年年送上一个。
他在求原谅。
那日大雪,他走时,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问:「我们相处的十六年里,算是亲人吗?」
陆行舟番外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是活在怨恨里的。怨恨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女,也怨恨自己。
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流露。
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常年殴打辱骂自己的人,没有人的。
我不记得我经历了多少个这样的日子,十年还是二十年?好像自我被抓来魔教,便一直经历着这样的日子。
每日做的事情就是讨那个叫陆娇娇的女孩子开心,混得一口饭吃,她不开心就被打,当然,她开心也有可能被打。
她是个阴晴不定的人,也是个天生适合魔族的人,我最怕的,便是她手里带着倒刺的鞭子。
后来她有一天,她变了,变得温善起来,我以为是她的伪装,又要玩什么奇怪的游戏,上一秒对你好,下一秒就会收回,等你傻傻的交付真心!然后踩踏,报复,看着你在地上苟延残喘,最后发出尖锐刺耳的笑。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她以往每次这样,我都会相信,然后真心被践踏,她说:「真以为有人会喜欢你这种人呢。」
我不会再相信她了。
这是一场长时间的游戏,魔教大小姐玩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结束。
她带我修炼,待我极好,好到,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她对我还好的人。
可她为什么偏偏是陆娇娇呢。
陆,娇,娇,简单的三个字,成为折磨我一生的人。
我也乐意虚假迎合,我给她送了限制修为的玉佩,看她当宝一样日日戴着,然后心里嘲笑她,是个笨蛋。
游戏本就该这样,虚情假意,而我,却动了心,觉察到这件事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自我厌弃。
明明应该很讨厌她的,明明一看见她,想起的便是那带着倒刺的鞭子。
后来我遇见了个和她很像的女孩,不是长得像,是性格很像,同样温柔善良。
可惜,陆娇娇是装的,然后我开始自我欺骗的认为有了谢灵依,我就可以摆脱陆娇娇带给我的阴影。
于是我疯狂想摆脱陆娇娇,后来我真的摆脱她了,洗魔骨的那天,很疼,比挨鞭子疼多了,但是其实我很能忍的,可是我还是惨叫出了声,我想知道,陆娇娇听了。会不会有一点心疼,可到底是我痴心妄想了,她早早的便送我下山,甚至颇有些急促的样子。
她一点都不想见到我。
我不习惯于别的女子那么亲密,可谢灵依来拉我手时我没有躲开,然后她跳上我的背,和我撒娇。
我想,要是陆娇娇叫住我,留下我,我就不走了。
可是没有,我看着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回个头吧,回头我就不走了。
看吧,果然是虚情假意的游戏,才十六年,便对我感到厌倦了。
后来我拼命对谢灵依好,我告诉自己,这才是对一个人好,这才是爱一个人,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之前对陆娇娇的好,都是装的,都是曲意迎合她的,不是真心的。
可是那次在万魔山,我快要死的时候,我想的是全是陆娇娇,各种各样的陆娇娇,我甚至在想,之前的陆娇娇打我,其实因为小孩子心性,是觉得好玩,都不是真心的,现在的陆娇娇已经改了,她是真心喜欢自己,就算不喜欢也没关系,他可以再努努力。
许是心诚则灵,陆娇娇真的来了,她救了我。她说自己受了伤,要我手里的玄灵果,我检查过她的伤,都是一些皮外伤,而以她的修为,那大蛇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以为她又是大小姐脾性所以才想要那颗玄灵果,于是便没有给。
所以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因为一颗玄灵果而决裂,她说不管我时,我脑子里紧绷的弦断裂。只觉得周遭一片混乱,她一定早就想说这句话了,如今不过找个由头说了出来。
然后她不理我了,没在同我说一句话。
我看见了她脚步慢慢,看出她身体不舒服,却也只以为她是因为和那蛇精斗法没了力气,于是慢慢跟在她身后。
乱想了一通,便将一切事情归咎为她还是当初对自己非打即骂的那个大小姐。
出门碰见谢灵依时,她的话让我证实自己的猜测。果然是这样,若非谢灵依用灵骨交换,自己大概是死在哪里,她都不会看一眼吧。
然后我取了她的灵骨,我听老教主说过,她修了魔骨,那灵骨便对她来说没有用,取灵骨不会要人命,却会叫人疼,她疼的眼泪都掉下来了,一字一顿告诉我。
她没有取走谢灵依的灵骨。
我告诉自己,我没错,我不过是让她体会那么多年来,自己所遭受的一切。
我自己也分不清,我下手到底出于,若非别人拿命相求,或许她都不会在看自己一眼,还是真的想报复她之前对我所做的一切。
她身边有另外一个男人了,是个俊郎但毫无修为的小白脸,她信赖的朝他伸手,要他带自己回家时,我觉得心里破开一道大口子,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感觉。
然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庆幸于我的清醒之中,我想,要是我像个大傻蛋一样陷进去了,被抛弃那天,我一定会疯。
不过还好,我还没有多爱她。
我没有多爱她。
后来她身体好了,经常和那个小白脸抢我的东西,
我终究是有愧的,那日取她灵骨,让她疼的那样厉害,她那样怕疼的一个人,想必心里恨极了自己。
还有那日她找我要玄灵果,后来我想了无数次,要是给她就好了,至少现在见面还能说说话,不至于于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地步。
我的东西其实也没有那么好抢,可我总是故意装作受伤,让他们捡漏,看着少女洋洋得意的笑,然后朝他道:「胜者为王,东西拿到就是我的了」
然后我在做出气恼的表情,骂他们厚颜无耻。
所以啊,她其实也不是个聪明的,总以为是自己占了大便宜。
我还是后悔了,甚至想着,就算她是之前打过我,是一个那样性子的人,就算以后可能会被她抛弃,我也要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可以常常见见她,算算日子,已经大半年了,我从未和她分开这么久过。
我嘲笑自己的不堪,呀!你居然爱上你的最讨厌的人,你怎么会爱上一个欺负你的人。
后来我遇见了魔族的长老,我才知,陆娇娇已经不是魔族教主了。
长老看着我,不断冷笑,只恨不得把手里的镰刀砍我头上,我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种目光,便也不觉得有什么。
从他嘴里,我知道了陆娇娇耗费半身修为在洗髓时替我护住心脉,才叫我留下一条命。
然后,她又带着她半吊子金丹期修为来救他。而他做了什么?他以为她耍大小姐脾气,以为她根本不想来救她,以为她是为了灵骨才来的。
他慌慌张张找她,却在见到她时说不出一句话,她下意识退后一步,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她更潇洒了,眉眼带着少女少有的英气,不知为何,却和我记忆里冷漠乖张的大小姐对不上。
我想到仙门里记载的夺舍之术,于是下意识问出了口,她的反应便是最好的答案。
真是笑话,我恨的人,是我的爱人。可惜偏偏知道已经为时已晚。
我唯一庆幸的便是,幸好,我的爱并不如我想的那样难堪,我喜欢的姑娘,是个好人。
她没有打过我,也没有带给我那段难堪的过去。
而我从始至终,都只爱过她一人。
我离开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我已经配不上她了。
只剩下我放她身边的密探将关于她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我是个难堪的小人,明明说好要远离,不再打扰,可还是留有私心,想知道她的消息。
她大婚了,江家人并不在意她魔族的身份。
她有喜了,可能是个双胞胎,因为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一些。
她喜欢白残花,她的夫君在摘星阁外种了一大片白残花。
她孩子出生了,是个一儿一女。
我按捺不住去看她,将她的灵骨分成两份还给了她。
她和之前长得一样,没有变化,只是眉眼稍稍带上些春风的暖意,看起来过的很好。
她将那玉佩还给我了,这玉佩让我难堪到不敢看她的眼睛,慌乱收下却发现已经碎了。
碎玉就算重新拼接,也还是有痕迹。
我问她,那个人对她好吗。
其实看得出来,很好,可我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仿佛她说一个不好,一句埋怨,我就一定会带她走。
我迷上了找玄灵果,无数次的想,要是他们没有绝交就好了,这个时候,他还可以以孩子舅舅的身份,多看看她。
甚至,他们也可能会在一起,有一对可爱漂亮的孩子。
我每年送上一颗玄灵果,我不相信我们同一开始便是错的,我固执的以为,当年我若是把玄灵果给了她,我们便不会绝交,她还是愿意同我笑,同我一起修炼。
哪怕我知道不可能。
原谅我吧,娇娇,原谅我吧。
我问她。「我们相处的十六年里,算是亲人吗?」
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却也不敢听她的回答,只赶紧离去。
「是心上人,你是心上人,我的心上人。」我答。「你是我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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