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装死
这是我穿成女配的第一百一十二年,我好像喜欢上男主了。
我堂堂仙界一霸,怎好喜欢自己的徒弟,还要和自己的徒孙做情敌?
这要传出去,我司寇丹的老脸该往哪放?
但看着眼前身形颀长、俊美无俦的帅徒儿,我胸膛里这颗跳动了数百年的老心脏还是忍不住小鹿乱撞。
对了,我穿的这本小说是《邪魅师尊爱上我》,啊,其实它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年代太久远了我不记得了。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邪魅师尊是我的徒弟孟浔,女主是孟浔的徒弟琴宛。
而我,是个炮灰女配,原本我早该死了给男主腾地方的。
原文中司寇丹是玄霄宗掌门的师妹,在凡间捡了孤儿男主收为弟子。男主嘛,自然是天赋异禀的旷世奇才,反正学啥都很快。
后来师徒俩某次做任务的时候落入了魔族的陷阱,司寇丹用自己的性命换得了孟浔的一线生机。
这里就埋下了孟浔对魔族极度厌恶的根源。
此后孟浔更加刻苦修行,终于成长为了一代仙君,收了女主为徒。
魔尊自然幸不辱命地成了男二。
掌门仙逝以后传位给了实力最强的孟浔,因孟浔誓要除尽天下妖魔,仙魔大战一触即发,女主在两界大佬之间徘徊不定,这段旷世三角恋究竟有多狗血,请听下回分解。
哎,不是。
总之我到这之后,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但又因书里根本没详细描写男主的师父的具体死亡时间地点等关键信息,我只有变强这一条路子可走。
为了苟下来,我多次私吞了女主的金手指,主要方式是多次跳崖(你们懂的),最终在各种秘籍、灵药,甚至神兽的加持下,我强得不像话。
虽然躲过了那一劫,但在这之后可能这世界觉得我不该存在,竟然屡屡给我设难关企图抹杀我。
为了活着,我拼命修行。
最后,我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掌门。
百十年光阴,我一心修炼满脑子都是变强,终于在孟浔带着琴宛来到我面前的这一刻,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琴宛拜见师祖。」
座下的小姑娘年方二八,满脸胶原蛋白,青春洋溢,她甜甜地喊我师祖。
是了,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虽然我的乖徒儿其实也是个老东西了,但男人嘛,哪怕活得跟千年王八一样久,总还是爱着十八的姑娘,难不成会爱个一百八的。
我正黯然神伤,孟浔见我迟迟没有回应,喊了声,「师尊?」
我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回见你收徒,这卷天藏经就当是见面礼吧。」
我挥手间,琴宛面前便多了一卷竹简。
这东西,说是修仙界一大至宝也不为过。若是从天藏经起手修炼,日后修行起来必定事半功倍。
但琴宛并不知晓它的厉害,规规矩矩地接过了,礼貌答谢。
倒是孟浔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浮现诧异,「师尊,这天藏经本就不是宗门所有,而是您自己机缘所得,这么贵重的秘籍交给新弟子,是否不妥?」
嗐,这秘籍本就该是琴宛跳崖所得,拿归拿用归用,最后还得物归原主。
我虽然借了她的金手指,但我替她跳了崖,她啥都不用干就拿到了天藏经,这波她也不亏。
自我洗脑完,我清了清嗓,拿出掌门气度,「此卷天藏经为师早已参透,收在我这也是浪费,不如赠予琴宛,祝她早日学有所成。」
孟浔见我如此说了,也不再多言,只让琴宛又磕了几个头。
我看着阶下两人,一个仙气飘飘,一个活泼灵动,很是般配,看得心里有些不痛快,「你们下去吧。」
琴宛乖乖离去了,孟浔还杵在那儿。
他还和我刚来那会儿一个样,霜白色的衣衫一尘不染,花纹繁复的银制发冠束着及腰青丝,面如冠玉,活脱脱就是小说里的禁欲美人。
那双如皎月的眼睛正望着我,「师尊可是又要闭关?」音色清冷。
为了消化那些挂,我这些年一直在反复闭关修炼,炼成了就出关去找下一件挂回来闭关,如此反复。
但眼下我已经把书里提到的金手指都化为己用了,估计还把自己逼成了仙界战力天花板,自然没有频繁闭关的必要了,「不了,为师要休整一段时日。」
孟浔眉宇微皱,像是有些犹豫的样子,「那……师尊可是又找到了什么悬崖?」
众所周知,司寇丹,堂堂玄霄宗掌门,仙界一大尊神,平生两大爱好,闭关和跳崖。
且因为我跳崖后实力猛增,众人皆以为这是我参悟出来的什么独家修炼方式,竟引起了修仙界一大跳崖狂潮。
据说,我跳过的悬崖久而久之还成了仙界一大景点。
我有罪。
「浔儿,为师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往后不会再跳崖,也不打算再频繁闭关了。」近来发现自己的生存概率有了保障,我也打算过上退休养老的生活了。
「师尊,您一点儿都不老。」孟浔目光坚定地看着我,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可太有说服力了,我正感欣慰,他又继续宽慰道,「您才二百零九岁,风华正茂。」
「……」你可闭嘴吧。
我努力牵起嘴角,试图表现出很受用的样子,「浔儿说的是。」笑容牵强。
孟浔的脸上倒挂着浅浅的笑容,笑意直达眼底,「师尊本来也大不了我几岁。」
我比你大了几十岁好吗?但谁让你长得好看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孟浔特意留下「宽慰」了我这么几句,也离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高高的殿堂上,风吹动白色帷幔,我看着空无一人的恢宏殿宇,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我为了活着,拼命修行百年,喜欢上了一个注定不属于我的人,终于要在这个世界成为至高无上的孤家寡人。
「司寇丹,给爷滚出来!」
崇延的声音响彻了宗门。
靠,人家好不容易伤春悲秋一回,这才刚刚有点情绪,就被个脑缺玩意儿打断了。
我提剑就飞了出去,看老娘不揍得你叫我爷爷!
魔尊崇延,原文男二。
因这个世界屡次给我使绊子意图弄死我,而崇延又是当之无愧的一大战力,因此我和崇延不打不相识。
原文中因司寇丹死于魔族之手,孟浔对魔族恨之入骨,他成为一代仙君后对魔族大肆屠戮,两界关系十分紧张。
而现在,仙魔两界的关系还比较正常,虽然不可能握手言和,但也没到非得你死我活的地步。
我又是接受过现代平等教育的十好青年,自然知道仙界也会有坏人,魔界也不乏有心地良善之人,因此我和崇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
崇延起初打我跟玩儿似的,我一开始靠着坑蒙拐骗才从他手里保住小命。没错,这货武力值很高,智商就差了点。可能这战斗力就是用智力换来的。
后来,我越来越强,竟跟他打成了平手。
极度自傲的魔尊自然不服气啦,所以每逢我出关都会找上门来「切磋」一番,只为找回当年单方面虐我的感觉。
呵,我司寇丹如今也是仙界战力天花板了。管你是谁,想虐我?没门!
我转瞬间便到了山门口。
崇延现在已经很懂礼数了,我逼他赔了几次钱以后,也不会再破坏宗门结界了。
魔尊大人此刻正乖乖坐在结界外的石阶上,两臂撑在后面的台阶上,右脚架在左腿上,抬头望着天空的飞鸟,非常接地气。
山门口的弟子直接无视他,全然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地干着洒扫之类的活计。
「喂。」我拿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崇延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头也没回,他仍旧维持着抬头看天的动作,说:「你如今也是仙界一代仙君了,还会有得不到的东西吗?」
我想起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遇到危险又会即刻挡在我身前的翩翩少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好在他也并不在乎我的回应,又自顾自说道:「没想到本尊也会有求而不得的一天。」
懂了,这就是爱情的烦恼。
哎,也是喜欢上了主角的配角,注定是没有结果的苦恋。
我自己也深受其扰,同是百年老光棍,自然没有开解人家的资格,只有用最简单的方式了,「别想那么多了,想破脑袋也没用,庸人自扰罢了。来,痛痛快快打一场!」
崇延颇为赞同,凭空幻化出长剑。
崇延像是要凭借打斗忘记爱情的苦,我俩打得异常激烈,甚至撞破了结界,直落到了孟浔的清雾峰。
这一次是我自己撞破的结界,没法找冤大头索要赔偿了。气死。
清雾峰后山上,竹林间,琴宛愣愣地看着我们。
「延延!」
崇延在清脆的少女声中顿住了。
我强行收势,好在最后只划破了他肩膀上的一点皮肉。
「师祖,求您放过延延,他不是坏人。」琴宛飞奔至崇延跟前。
崇延那厮倒也会装,就那点被蚊子叮咬的伤,竟装得跟真的似的,顺势倒在了琴宛的怀里,还不忘朝我眨了眨眼。
看琴宛那悲痛又有些怨愤的眼神,活像是崇延快要死在我手里了一样。
拜托,我刚刚强行收住了打出去的七成法力,可是憋着一口气才没吐出老血来的。
崇延看到我对他翻白眼,忙传音给我,「司寇大爷,仙君大人!帮本尊这一回,改日必以本尊私藏的奇珍异宝相送。」
行吧,谁叫我好成人之美呢。
我侧过身,憋着的那口老血就从嘴角淌了下来。我正抬手擦拭,就见白衣飘飘的孟浔走了过来。
他看见自己的徒弟抱着魔尊抹眼泪,自己的师父很不讲究地用袖子擦着血,最后皱着眉朝我走来,「说过多少次了,用帕子擦。」
说着,便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方方正正的雪白帕子。我正要伸手去接,他直接拿帕子往我脸上怼。
孟浔比我高好多,站得这样近,我只能看见他细长的脖子和瘦削的下巴。我觉得这样的气氛有些不妥,赶紧出声道:「你自己有洁癖,还要强迫为师也跟着你做个洁癖。哪有你这样当徒弟的。」
孟浔很高冷,他理都没理我,仔仔细细地拿着帕子给我擦拭干净了。
我又伸手打算把脏了的帕子拿回去洗,孟浔瞥了一眼我的手,直接无视了。
我看他像是要自己收回去,赶紧去抢。
小样,任你有主角光环,现在也强不过我啦。
「为师洗干净再还你。」
宗门上下谁人不知,孟浔的洁癖严重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进他的地盘只能坐在规定的椅子上,如果来的人比准备的椅子多,那不好意思,多出来的人就站着吧。上回我那没眼力界的二师兄一屁股坐在了孟浔的椅子上,差点让孟浔连人带椅子扔出去。
再说他打怪的时候,哪怕只沾了一滴血,那件衣裳就算是废了。
孟浔左手拽住了我的手腕,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把帕子给收走了,「洗干净也不能用了,扔了就是。」仍旧是没什么表情的面瘫脸。
解决完帕子,他自上而下睨着地上的两位。
就那么看了几眼,他突然幻化出长剑,毫无征兆地拿剑尖戳着崇延的心窝处。当然没有戳进去。
「他这是快要死了?」孟浔轻挑好看的眉峰,语气平淡。
他一直看着装死的崇延,这话倒像是在问崇延。
这显然又吓到了琴宛,小姑娘哭着哭着都被吓得打嗝了,还得憋着跟孟浔求情。
孟浔向来和崇延不对付,可能因为是注定的情敌,见面总是分外眼红。反正据他所说,他看崇延哪都不顺眼,活像是长在他的审丑点上。
天地良心,言情小说男二会丑?他何止不丑,简直是帅得惨绝人寰好吗!
孟浔是清冷禁欲系的仙君,崇延是那种剑眉星目、五官深邃的俊朗青年,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颜值天花板。但硬要说谁更好看的话,那我肯定是偏心我的乖徒儿啦。
偏心归偏心,我毕竟还是很讲义气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当着琴宛的面,还得替崇延遮掩一二,于是说:「浔儿,他已受重伤,由他去吧。」
没想到孟浔唇角一勾,说道:「是吗?那再待我补上一剑。」
我看到崇延明显僵了一下,甚至还装作无意识地往后面挪了一点远离剑尖。
他好可怜。
为了爱情,即使这样还要继续装下去。
是个可怜的狠人。
狠人又传音给我,咬牙切齿,「快把你这该死的徒弟弄走!」
想到崇延私库里的好东西,再继续看热闹,可能它们就要飞走了,我只好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乘人之危不是我仙道该做之事。浔儿?」
孟浔这才收回了剑,看起来颇为遗憾的样子。
这会儿他像是才发现琴宛在维护崇延一样,皱着眉看她,「认识?」
小姑娘今天是真遭罪,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愣愣地点着头,「遇见师尊之前,延延救过我。他待我很好,是个好人,呃……是个好魔。」
我看到好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孟浔的神情冷冷的,确实很有师尊的派头,像是乙女向游戏里的头牌,让人很有攻略的欲望。
啊,我想啥呢。
挥去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股疲惫感袭来,我得撤了。
孟浔还在那恐吓小徒弟,「他是什么东西我管不着,以后别让我在清雾峰上看到他。你既入了我玄霄宗,就离他远一点。」
孟浔微微侧头,看向我,眼里是冷冽的微光,「还有你。」
「……」
咱俩到底谁是师父谁是徒弟?
你管你徒弟就算了,竟然还管到为师的头上了。
我正想发作,就看到那张天神似的脸,谁会忍心苛责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呢。
「哦。」我没骨气地应下了徒弟的吩咐。
孟浔这才走了,我松了口气,也打算走了。
就耽误了这么一瞬,那个在装死的东西又传音,「快走!」
好家伙,这可是我的地盘!
算了,拿人手短,回头多讹他一点。
我走。
2. 收徒
原来不用拼命修炼是这么爽的事。
因为我一直在闭关,所以宗门中事都是由我二师兄的大弟子文辛暂代,我的两个弟子孟浔和芍音也会协助。
现在虽然我出关了,但是我对管理宗门一窍不通,也不打算学。
偌大的宗门,管起来还不得日理万机,那我还怎么快乐退休。
所以,「文辛啊,你师叔我年轻的时候落下了诸多病根,近来身子不大好了,这宗门的各项事务仍由你暂代吧,咳咳,哎……师叔年纪大了,以后这都是你们年轻的天下了。」
文辛满脸担忧,又觉得自己职责重大,片刻也不敢多留,脚步匆匆地冲进了堆满案头的文书里。
一旁的芍音很无语,但她是我的好徒弟,等文辛走远了,她才用不屑的眼神看向我。
我赶紧解释道:「哎呀,咱们宗门也是个团队,大家都各尽所能各司其职,咱们玄霄宗才能蒸蒸日上不是?文辛是个运营人才,他干这个比我合适,回头我再给他涨涨薪。」
芍音:「嘁。」
我的大徒弟孟浔是个不爱正眼看人的清冷仙君,我的二徒弟是个只爱用鼻孔看人的冰山美人。
所以,他俩往我边上一杵,就像是开了空调,还是十八度的那种。
说来奇怪,原文中芍音是个正儿八经的女配,不是我这种都没正式出场的炮灰女配,而是和男主有很多戏份的 No.2。
但是,据我观察,他俩之间一点火苗都燃不起来。两座冰山,互相不正眼看对方,能有感情才怪。
可能是我的变故让芍音看上孟浔的契机不复存在了,他俩现在甚至还有了互相看不上眼的趋势。
不过这样也好,跟女主抢男人能有啥好下场。
我的芍音人美多金天赋还高,除了爱没事呛我两声,简直完美,可别被爱情下了降头,最后整得啥也不是。
这话是说给她的,也是说给我自己的。
「今日是宗门三年一度的新晋弟子比试,你要去看看吗?」芍音问道。
「三年一度?那还挺重要的吧,我这个掌门不去岂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往年您一直闭关,没有您的比试才算正常。」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是去看一看吧。万一外门弟子里有什么好苗子,也能好好栽培来日替了你。」
我就这么来看戏了。
外门弟子人数众多,我坐着看了老半天,主要是在看哪个弟子更好看些。
多看看美好的东西会长寿,于是我下意识地瞄向了旁边的孟浔。
我们一众位分高的坐成一排,正对比武场,我坐在正中间最宽敞的座椅上,这块地还高起来一点,左右皆是俊男靓女,我俨然像个土皇帝。
孟浔就坐在我左下方,他今日穿着宗门制服,白色外袍上有金线绣着盛开的莲花,极精致的金冠半束青丝,看起来很是端庄肃穆,眼帘下垂的弧度都像是天神在俯瞰众生。
比起我,他那个气度才像个掌门。
我这才刚瞄两眼,就看到孟浔淡定地微微侧过头,和我对视了。
这厮怎么这么警觉?
我赶紧将视线放回场内,余光里瞥见孟浔也看向了前方,他端坐着啜了一口茶。
可能是我从二师兄那搜刮来充公的茶确实不错,他品完茶嘴角还微微上扬了。
这会正好轮到琴宛上场。
说来我们玄霄宗虽然是仙界一大宗门,但内门弟子并不多。
我这一辈只有已仙逝的大师兄、永远在外云游的二师兄,还有我这个扛把子掌门。
大师兄只有笙月一个弟子,笙月早年间落下了毛病,本身也是好静的温婉性子,因此并不常露面,只一心带娃,啊,是一心教徒弟。她两个徒弟南宇、温芙,正是内门中唯二和琴宛同辈的。
我二师兄轻昀一心玩乐,也没什么心思收徒,只收了文辛一个好孩子,来给他各种善后。当然,我非常感谢他的长远眼光。
现在文辛不仅要时时给他师父收拾烂摊子,还要替他咸鱼掌门师叔,也就是在下打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收徒。
也不知道徒弟能不能过继,不然我回头物色一个调教好了过继给他。
我两个徒弟,也只有孟浔新近收了琴宛这个弟子。
说起来我们宗门都爱找和自己性格全然不同的徒弟呢。
总之,我们内门弟子很少。
我大师兄觉得核心人员要精简,大家都处成和和气气的一家人,更利于宗门长远发展。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至于我和二师兄其实纯粹是懒。
这不,和和气气的一家人在场上打起来了。
家暴现场。
琴宛自然和同辈的温芙较量,南宇修炼时间很久了,不合适。
「贱人,看本姑娘不打花你的脸!我看你还怎么勾引我师兄!」
温芙动作灵巧地挥动着小皮鞭,琴宛虽然入门晚些,但她毕竟是天藏经起手的,两人实力本该不相上下,奈何温芙下手狠辣,琴宛渐渐落了下乘。
琴宛明艳娇俏的脸上布满汗珠,眼神中满是不屈,我见犹怜。
场外的南宇坐立难安,恨不能自己上场替琴宛。
瞧瞧,典型的恶毒女配欺压小白女主。
这是一个没有结果的三角恋。
狗血三角恋的起因是笙月教徒很上心,而孟浔作为一个高冷师尊,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因此理论知识是让琴宛去笙月那学的。
女主体质必引桃花,很不幸南宇正是那一朵小桃花。
而一贯对自己温温柔柔的南宇师兄现在只对新来的琴宛制热了,温芙就被激发了女配属性。
眼看温芙那一鞭真要抽到琴宛的脸上了,我抬手正要制止,孟浔已先我一步,隔空用那鞭子反捆住了温芙的手。
谁的弟子谁着急嘛。
孟浔作为琴宛的师尊阻止了温芙,这场便算是温芙赢了。
可琴宛自知输了,还是难免流露出懊丧的神情,憋着眼泪回到孟浔的身边。
那边温芙和南宇又吵了起来。
「你就知道护着那贱人!」
「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以前还说我温婉可人,自从她来了就什么都变了!」
「这又关宛宛什么事?你怎么什么都要怪到她头上?」
「你还叫她宛宛?!」
年轻人就是精力足,还好今天笙月不在,要让她看到唯二的两个宝贝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吵架,还不得被气得躺上三天。
我毕竟是做师祖的人了,也得承担起责任来,于是我朝他俩招了招手,「你俩,过来。」
两人顿时噤了声。
到了我跟前,南宇垂着头不言语,温芙嘟着嘴委委屈屈地看着我。
「你俩吵什么呢这是?」我当然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但是作为一个体面的长辈应该非礼勿听,他们的争吵声只能从我耳旁过,不该进我脑子里。
南宇在我面前瘪了气,一声不吭。
温芙怨怼地瞪他一眼,抽噎着哭诉,「掌门,他们都欺负我。」
你都差点把人家毁容了,到底是谁欺负谁呢。
我平时一向好说话,温芙也不怕我。小小年纪可不能因为这点不成熟的男女之事坏了心性,我正色道:「你今日对同门下这样狠的手,该是不该?」
温芙可能没见过我严厉的样子,一时之间也不敢答话了。
我看这势头不错,继续道:「你也是个女子,却朝个年岁比自己还小的姑娘脸上挥鞭。你师尊就是这样教你的?」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被这么一吓,温芙愣愣地跪了下来,「掌门,你不要罚师尊,不关她的事。是芙儿自己不好。」
她咬着下唇克制着自己,努力不让在眼睛里打转的泪花掉下来。
我瞥向南宇,「南宇,你二人是同门师兄妹,因为这点小事就伤了彼此情谊,岂不是让你师尊寒心。」
打发了二人,我又单独跟温芙说了句,「小芙儿,男人的心是拴不住的。他若眼里没有你,哪怕强求来也会想着旁人,若他从前眼里有你,后来又瞧着旁人,那他的眼睛生来就是偏的,这样的残疾配不上咱们的小芙儿。世上多的是好儿郎,你好好修行,别被这点感情绊住了脚步,掌门以后带你看看偌大的世界。」
宗门里的每一个人,在我眼里都是活生生的存在,他们有血有肉会哭会笑。在我眼里温芙只是个有点娇纵的后辈,她会朝我撒娇,会心疼她的师尊,我不希望她变成言情小说里那种被情爱和嫉妒毁了自己的配角。
他们每一个人都该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主角。
芍音斜眼看着我,「你看过了偌大的世界,怎么也没找到个好儿郎?」
好儿郎……当然有,但不属于我嘛。
那边琴宛正乖巧地坐在孟浔旁边,阳光照在他的金色发冠上,有点晃着我眼睛了。
芍音喜欢单方面地嘲讽我,她一般不期待我的回应。这会儿她认真地看着比武场,说了句:「这小子资质不错。」
场内有两个人,我一看就知道她说的是哪个了。
黑衣的少年乌发高束,身形移动间,一缕碎发贴在了他红润的薄唇上,那双桃花眼里含着不羁的笑意。
「确实,很有成为邪魅总裁的资质。我喜欢。」我由衷感叹道。
芍音瞥我,「我说的是修道的资质!」
「哦哦,」他动作敏捷,法力虽然还不高但是控制得很精准,「确实是个好苗子。」
俩人比完,我请那少年近前来。
他不卑不亢地行了礼,神情自若地做了自我简介,处处完美。
来历也没什么特别,中规中矩地考核进来的,普通人家,年十九,名朝宣。
我偷偷朝芍音使眼色,瞧瞧,能替你的好苗子来了。
芍音不屑。
我往后倒是时间多了,不如让他拜在文辛门下,我先替文辛教着。
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于是我说:「本座瞧你资质颇高,正好本座近来得空,不知你是否有意向……」
「师尊,近来山下异动频发,门内弟子处理起来有些棘手,我一人分身乏术,还得劳您出马,恐怕您近来不得空了。」
孟浔很没礼貌地打断了我的话,还冷冷地看着我。
我堂堂玄霄宗掌门,还得亲自下山做任务打怪?我不禁啧了一声,问道:「什么架还需要本掌门亲自打?
「徒儿不才,前几日还在任务中受了些伤,只好劳烦师尊。」嘴上说着恭谦的话,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不过……孟浔居然受伤了?
以他如今的修为竟然还会受伤,看来还真挺棘手的。
行吧,谁叫我是个兢兢业业的掌门呢,「我明日就随你一同下山。」
应承了此事,我又转向朝宣,打算继续我的 hr 事业,「虽然本座近来可能不得空了,但也不妨事,我先……」
「师尊,」孟浔站在我坐的椅子边上,自上而下看着我,又开始制冷了,「芍音还未收徒,这名弟子天赋不错,我看不如让他拜在芍音门下。」
莫名被 cue 到的芍音这次居然没怼回去。
也是,本来就是芍音先看中的人家。总不能因为我欠了文辛的,就亏待了自家的乖徒儿,这个总裁苗子还是让给芍音好了,回头再另外物色一个给文辛。
我颇为深沉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下来了。
末了,朝宣弯着桃花眼,带着略显痞气的笑容朝芍音行了认师礼,有些玩味地喊了声「师尊。」
妖孽呀。
可惜冰山美人芍音不为美色所动,只冷冷地点了个头。
我手肘撑在扶手上,一手支颐,看着那对新诞生的师徒二人离去的背影。
又多了一个徒孙。
哎,感觉自己又老了一点。
我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视野里突然出现绣着金莲的衣料,孟浔不仅没走,还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他背着光,周身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俊逸的面容看起来却有些阴沉,可能是在阴影里的缘故吧。
「没收到个好徒弟,觉得很可惜?」他说。
「啊?我没想自己收徒啊,那多麻烦。你俩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了,我也该安享晚年了,干吗自找麻烦。」
好不容易长大到一百多岁高龄的孟浔轻挑眉梢,明显不信,「你刚不是在自找麻烦?」
被孟浔清冷的眼神看着,我怎么感觉有点心虚呢。哎,这就是气场吧。
他们都有王霸之气,而我,堂堂掌门,实力恐怖如斯,怎么只有王八之气呢。
王八在和王霸的对峙中向来处于弱势,可能一物克一物吧,孟浔天生克我。明明我比他年长,还是他师尊,但我在他面前显然没什么师尊的派头。
我只好老实说道:「我是打算替文辛收个弟子,那倒霉孩子一天到晚都在忙,这么大了还没个可心的徒儿,等他老了怎么办?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徒弟都能独当一面了,哦,也就是你。」
我喋喋不休了老半天,孟浔居然还没走。这缺心眼的娃莫不是担心我收个新弟子会分走对他原有的宠爱?想想作为孩子,大多数好像是不愿意父母生二胎三胎的,这一个道理嘛!
我思路清晰了起来,赶忙连声安慰道:「浔儿放心,为师这些年一直闭关修行,也没啥机会跟你二师伯似的成天去外边搜刮好东西,没攒下什么私人财产,容不得第三个人再来瓜分你和芍音的份了。你俩都是为师的心肝宝贝,为师死后,所有东西只留给你二人。」
眼看我越说,孟浔的脸越黑,我及时打住了,把剩下的那句「你且宽心」给吞了回去。
黑脸孟浔见我闭上了嘴,才开口说了句:「我想请教师尊一个问题。」
我直觉他就是想问这个问题,才在这站了半天听我废话。
真是,有问题干吗不早问。害我胡思乱想的。
估计是个挺重要的问题吧,我赶紧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问吧。」
我等了好一会,孟浔一个字也没说。
咋?你问我问题还得让我猜你想问啥?
正要催促,他终于有些犹豫地开了口,声音也比平日轻,「敢问师尊,何为邪魅总裁?」
「……」
我蒙了。就这?
敢情他刚刚听到了我和芍音的对话,不过他求知欲也太强了吧。
算了,谁让我为师人呢。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这也算是解惑嘛。
于是我一本正经地回答:「所谓邪魅总裁,就是很有潜力的人才。」
孟浔豁然开朗。
3. 下山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大中午,悠闲地吃了个早午饭,四处晃了晃,就被孟浔带下了山。
「怎么不带弟子?」一直到出了山门,我都没看到随行的弟子。
一般下山除魔卫道都会带弟子的,算是一种实习。且今日我和孟浔出马,能照拂到很多小白,照例应该多带些弟子才是。
可如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连他的亲传弟子琴宛都没来。
孟浔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检查着携带的物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徒增累赘。」
是了,既然都伤到孟浔了,可能确实是十分厉害的妖物了,也怪不得他谨慎。
我百无聊赖地等着孟浔。
他这毛病由来已久,每回出门都得在山门口仔细检查一下东西是否齐备才会安心出发。
好像是从那一回任务以后才有的习惯。
那次我和他下山,我中了什么妖毒,得用灵湘丹来解。那玩意儿平时就不常见,谁会随身带着它啊。
当时我痛得几近昏迷,他又没法带着我赶路,这么一来就耽误了不少时间才解毒。好在那妖毒也没让我留下什么病根,只是当时发作起来实在很痛。
虽然那时他嘴上没说什么,但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很是自责,总觉得是自己没把东西带齐才让我无端受了那么多折磨。
这哪能怪到他头上呢?
可孟浔显然是个倔脾气的,他认定了,任我怎么说都不好使。
之后,在山下的孟浔就成了哆啦 A 梦,乾坤袋里要啥有啥。
孟浔很快就检查好了。他今日穿着常服,照旧是一身霜白,哪怕有一星半点的污渍都会异常显眼,因此他的乾坤袋里还有很多套备用的衣裳。
除魔卫道理应穿宗门制服,但反正就我们俩,怎么高兴怎么来就可以,谁让我是掌门呢。
来至山下的青越镇,已临近傍晚。
各修仙宗门都有自己所辖的区域,宗门规模越大,所辖区域也越大,平日里要负责这些区域的除魔卫道工作,彼此互不干涉。
如今仙界三巨头正是玄霄宗、重明宗和华音寺。
因此,我们宗门所辖的区域还挺大。青越镇是其中较为富庶的镇子。
这会儿绚丽晚霞铺满西边的天空,橙红色的柔光洒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两旁店铺林立,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炊烟里带着饭食的香味,摆摊的老妇人冲路人和蔼地笑着,三五成群的孩童嬉笑追逐着。
这里不同于终年仙雾缭绕的仙山,世俗间的一切都充满着人间烟火气,让常年在山谷里孤寂修行的我觉得美好万分。
有一种,真正活着的感觉。
被这种氛围感染着,我情不自禁地带上了笑容。
我侧首问孟浔:「天快黑了,咱们是不是该行动了?」
这世间存在灵力让人修道成仙,自然也会衍生出各种妖物。可能是危害人间的魔族,也可能是修行中误入歧途而堕入了魔道的人。
总之,除去残害凡人的东西,是我等职责所在。
孟浔不急不缓地从乾坤袋里掏出来个荷包,素来显得清冷的俊脸此刻看起来竟意外的有些柔和,「不急,先逛逛?」
我素来不爱动脑子,孟浔说不急就是不急吧。
我兴冲冲地开始逛,没走几步就放弃了。
孟浔的长相太扎眼了,街上的女子不论老的少的都向他投去或直接或含蓄的目光,甚至其中还有几个男子一脸娇羞地看着他。
太久没和他一起下山,我都忘了他这张脸在凡间简直是一大杀器。
走到哪里,那些目光跟到哪里。我站在他边上倍感压力,我觉得我不配站在他边上。
孟浔倒是很自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我不满道:「我自己逛逛,你别跟着我。」
孟浔不明所以,夕照下的他嘴角平直,眼神里莫名透着忧郁,看起来像个被遗弃的小可怜,我正于心不忍打算收回前话,他状似无意地说:「可是师尊带银子了吗?」
是了,我出门什么都没带。
可他这不是威胁我吗!我堂堂师尊不要面子的吗?于是我右手一摊,「拿来。」
孟浔好像怕我硬抢似的,握着荷包的手又紧了紧,「亲师徒,明算账。」
「啧,我问你借还不行吗?」
「宗门规定门内任何弟子不得向他人借取钱财之物。」
「哪一条法度规定的?这么不近人情,我回去就改了!」
「第三十四条。直到您回到宗门在律碑上划去此条规定前,都有效。」
至此落败。
最后,我给孟浔买了个帷帽戴上,当然是他自己掏的钱。
我看着被遮挡严实的孟浔,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仍旧有些引人侧目,但比起刚才实在是好多了。
说是逛街,其实就是我逛他掏钱。
借钱不行,直接给我付钱就可以。什么奇葩规定?
算了,反正花他的钱还不用还,也没什么不好。
宗门饮食素来清淡,好容易下趟山,自然要多吃点平日里吃不到的。
于是,我左手举着冰糖葫芦,右手拿着桂花糖蒸栗粉糕。
嘶,这个甜劲。
一口咬了下去,抬头正见风拂开帷幔一角,孟浔正意味不明地盯着我。
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寻思着八成是我吃得太不讲究了,嘴角都是碎屑,他洁癖又犯了。
正要老老实实说吃完会用帕子擦,他先开了口,「慢点吃,别噎着了。」
居然没嫌弃我,一时受宠若惊,我大方道:「来,这串冰糖葫芦赏你了。」
虽然是他花钱买的。
「……」
吃饱喝足准备开始干活。
此时天已尽黑,孟浔带着我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条小巷。
「就是这里。」
我们在一户民宅前停了下来。
实在是很普通的宅子,周围也有其他人家,光看起来完全没什么不妥。
唯一区别于其他人家的是木门上攒下了一层厚厚的灰,屋内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以及……血腥味。
推开院门,里面已是一片狼藉,明显是打斗过的痕迹。
孟浔大致讲了一下,此前镇中频频有人失踪,一开始是普通人,后来是无门派的散仙,既然涉及修仙之人了,肯定不是普通人下的手,因此镇中人求助了玄霄宗。
孟浔前几日便带着琴宛和几名外门弟子一路找到了这里,屋里果然绑着几个近期失踪的人。他们一进这里就触发了法阵,傀儡一哄而上攻击众人,此时又正巧赶上凶手回来,孟浔当下就要把人拿下,岂料那边琴宛又中了妖毒。
原来是她趁众人打斗间,想先放走被绑着的人,谁知凶手像是早已预料到宗门会介入,那被绑着的其中一人竟是傀儡所化,登时向琴宛下了手。事出突然,琴宛反应不及中了招。
那凶手竟趁孟浔分神的一瞬逃脱了。立刻去追自然是追得上的,可眼下琴宛体内的毒必须要清,若是任其蔓延后患无穷。
好在交手之时,孟浔已重伤那人,想必凶手一段时日内都无法下手了。
今日,我们需要查出凶手的去向,然后除掉他。
这倒也不是很难,毕竟他在这里留下了诸多线索,当然这是对孟浔而言。
我只是个没脑子的打手。
孟浔很快就推演出了路线,这人只是个走野路子的散仙,总归是逃不过孟浔的眼睛的。
至于他抓人的目的嘛,地上这鬼画符的阵法,一看就知是以那些人的灵力炼化成邪丹。
「那人很强?」
毕竟人外有人,虽然我在叫得出名字的众仙君里已经难逢敌手了,但毕竟世界这么大,搞不好还有能锤爆我的高手呢。
孟浔闻言,将原本正视我的目光放到了窗外,「嗯。」
「上回他伤到你哪了?」
「……」孟浔沉默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不成是伤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
片刻后,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头发。」
「?」
好家伙,那您老受的伤可真够重的。
我差点给气笑了,他倒很会及时转移话题,「走吧。」
顺着踪迹一直来到了远离人烟的某座山脚下。
明月高悬,清辉洒在漫山遍野的草木上,映着荒山轮廓。阵阵晚风越过山野,和着远处动物的鸣叫声怪瘆人的。
「结界?」我用问询的眼神看向孟浔。
孟浔点头,接着提剑就朝虚空一劈直破结界。
4. 阿江
眼前出现了一间略显破败的屋子,透过纸糊的窗户,能看到烛火的光亮。
既然那人已受重伤,又只能伤到孟浔的头发,眼下必不是我俩的对手,我直接推开了门。
「吱呀」,木门老旧,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张简陋木床,就是全部的家具了。
门外的风灌进来,桌上的烛火随风摇曳。
坐在床边的青年像是怕夜间的冷风冻人,忙给躺在床上的女子掖了掖被子,动作轻柔。
他做完此事,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唇边示意我们安静,目光却仍停留在紧闭双眼的女子身上,无限温柔和眷恋。
他站起身朝我们走了出来,甚至没拿放在脚边的剑。
这样的境况,想来他没打算挣扎。倒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了,我和孟浔对视一眼,决定先由着他。毕竟屋内的女子只是个病重的普通人。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把温暖和光亮留在了屋里。面对我们,他的眼里只剩无尽的夜色。
「我无意逃脱。只求你们给我点时间,等我看到沅娘醒过来,之后你们想拿我怎么样都可以。」他目光坚毅,我确信他没有撒谎。
但一见到他面,我就知道他和我们实力悬殊实在很大,「你以为我们一定会答应你?」
他面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神情,「你们名门正派不是最好施舍吗,自然会答应。」
这人什么毛病,我最看不惯阴阳怪气的玩意了,「那还真是抱歉了,在下就是名门正派里的异类。」
语毕,我手中苍淆剑已出。
正要让他了解一下所谓名门正派的作风,里头传来了女子的咳嗽声。
好一阵咳嗽声之后,女子喊着「阿江」。
「沅娘!」那人推开门冲进去,扶住了正要起身的沅娘。
沅娘用力握着阿江的手臂,女子温婉的面容因久病不起而显得格外憔悴,她问阿江,「为什么我还没死?你是不是……是不是用了那法子?」
面对沅娘的质问,阿江眼神闪躲,迟迟不敢答话。
沅娘眼里满是绝望,她说:「我要这样的命做什么……我一生救人无数,到头来却要背负人命。阿江……」
她看着阿江,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放下握着他的那双手。
阿江慌忙去抓她的手,「沅娘,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做到明知有法子可救你,却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你救了那么多人,凭什么上天要让你死,这不公平。那些过去为你所救的人,甚至要赶你出镇子。要不是你,他们早就在地下受后辈香火了,他们仅仅因为怕自己被传染就害你……这是他们欠你的!」
「阿江……」沅娘朝他绝望地笑着,鲜血猛地从她嘴里流淌而出。
「沅娘!」
她咬舌了。
孟浔问我:「要救吗?」
我摇了摇头,「她不会愿意背负着那些人命活下去的。这对她来说是解脱。」
「沅娘,等等我……」,阿江拿起了剑。
孟浔却隔空打落了他的剑。
见我疑惑地看着他,孟浔解释道:「失踪人数一共九人,其中五个都是修行之人。她这个情况完全用不上那么多人。所以,」孟浔冷冷地盯着阿江,「你还做了什么?」
沅娘一死,他毫无生意,「是有人告诉我,只要我帮他们……」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阿江突然七窍流血,整个人直接栽了下去。
有人在他身上下了咒,一旦想将某些话宣之于口便会死。
孟浔皱着眉头,前去探查那具尸体试图找出线索。
我也很不爽,我俩出马,竟什么都没做成。
「司寇丹,闷浔,你们怎么在这?」
门口突兀地站着崇延。
孟浔不喜欢崇延,崇延也看不惯孟浔,琴宛成了孟浔的弟子之后,他表现得尤为明显。他觉得孟浔话少其实是装腔作势,所以故意叫他「闷浔」。
闷浔头也没抬,直接将脚边阿江的剑掷向了崇延,友好地用剑尖向他打招呼。
崇延侧了个身,那柄剑擦着他飞了出去。
「他死了?」有个美女从崇延身后走了出来。
水蓝色的衣裳衬得她肌肤胜雪,纤柔玉手握着支长笛,婉约清丽的美貌中带着几分古韵,瞧着就像个大家闺秀。
这样的人,哪点像是魔族那水土能养出来的。
而且,我总觉得她有点眼熟。
孟浔已检查完,回道:「死透了。」他站起身来也瞧见了那女子,他倒是记性好,「华音寺?」
是了,这不是华音寺掌门的爱徒吗?
从前那老东西最爱拿这位绫霜姑娘显摆了。绫霜出身世家,天生仙骨,悟性极高,是个货真价实的奇才,不出意外的话她就是华音寺下一任掌门了。
如今,她怎么会跟崇延一起出现在这里?
「欸,」崇延叫唤着,「什么华音寺,绫霜早就弃暗投明归属我魔族了。你们玄霄宗消息也太滞后了吧。」魔尊大人尾巴翘得老高。
啥?她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弃明投暗?
我百里不得其解,但这毕竟属于私人问题,我跟她也不熟,总不好过问。
回头回了宗门,再差芍音去打听打听八卦吧。
「正如尊上所说,绫霜与华音寺已再无瓜葛。」绫霜礼貌而客气地微笑着,看向崇延的眼神里,也只有身为下属对上司的敬意。
在眼前阿江的这件事上,我们互道了来意。
原来这个阿江不仅抓了凡人和散仙,还拐了魔族,简直是作大死。
崇延的左少司符南一直找到了这里,这名字听起来像是温芙和南宇的 cp 粉。
符南最后的线索留在了这附近,人却没了踪迹。
说到符南,绫霜的眼里满是焦急和担忧。
破案了。
她弃明投暗,八成是为了这个符南。
毕竟是魔族自己的事,我们也不便过多干涉,出于道义把我们所见之事都告诉了崇延,我便和孟浔先回去了。
经过崇延身边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吊儿郎当地对孟浔说:「你最近是不是管小琴宛管太紧了?她都好久没来见我了。」
这老光棍是个典型的恋爱脑。
孟浔面无表情,「这位魔尊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你信不信我下回直接劈开你那破清雾峰的结界?」
「嗯?」我嗅到了赔偿的铜臭味。
最终,崇延在我放光的双眼里哑了声。
芍音查东西很快。
翌日,阿江的事都摸了个透。
「那余江本是重明宗的外门弟子,后来因修为迟迟没有突破遭受排挤,重明宗的门派氛围一向不大好,他是带着一身伤病离开的重明宗。那时,他正好遇到了沅娘。
「沅娘是个悬壶济世的医者,她行走四方,救治穷人不收分毫,余江的伤便是她治好的。后来,他们又一起来到了青越镇。没多久,余江一人暂时离开了镇子。这期间沅娘患了病,她病得突然,这病又需要名贵药材,本就不多的积蓄根本撑不了几天。
「她看诊不收费这事,原先就得罪了一些医馆,那些人编排她这病会传人,不能再留在镇子里,否则大家都会遭殃。他们这么一说,众人不仅没有向她施以援手,反而还把她赶了出去。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些曾受她恩惠的人。
「余江回来的时候,沅娘已病入膏肓。他想了什么法子,你们自然也知道了。最初失踪的那几个人都是被沅娘救过,而最终推沅娘出去的。」
芍音说完,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小徒弟递了杯茶给她。
芍音靠坐在椅子上,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很自然地接过。
瞧瞧,这才是养徒弟的正确使用方式。
我那个羡慕啊!
再看到孟浔跟个大爷似的坐在那,多气人呐。
「按你所说,他不该有那样的实力。」孟浔说着,「我和他交过手,以他的实力不至于在重明宗受到排挤。不过,他所用的术法倒不像是重明宗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得,突然觉得好渴,还咳了两声。
孟浔向我投来询问的眼神。
「啊,就是突然有点渴。」
「茶水就在你手边。」
「哦。」
哎,同人不同命。
我端起茶喝了几口润了嗓子,说道:「而且,他不可能会炼化灵力的禁术。这其中肯定是他口中的『他们』在操控。」
可惜,背后的人早有准备,他们藏得太深,一点线索也查不到。
「也不是毫无线索。」像是洞悉了我的想法,芍音说道,「我查过这种禁术,这应该只在几大宗门中封存。且不止我们这里,其他地方也陆续有散仙失踪。」
也就说,很有可能是某个大人物在搞什么大动作。
「说起来,春韶之试是不是就在最近了?」
春韶之试是各大宗门年轻一辈每隔二十年的比试,主要是为了试探各宗门实力。
芍音回答:「十月之后。」
最开始的春韶之试都是孟浔打头阵,后来是芍音,再后来是文辛,然后他们也都不合适了,上次是南宇。
这回该都是新人了。
若背后的那个人想搞大动作,必不会错过这次门派聚集的春韶之试。
「十个月,你俩都得抓紧时间好好培养琴宛和朝宣啦。」
「是。」
我的徒弟虽然平时没大没小的,大事上却从来不含糊。
5. 喜欢
众所周知,我,玄霄宗掌门,是条咸鱼。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翻翻话本子,看累了就四处转转。
合格的领导就该揣着茶杯到处视察。
毕竟以前常年闭关,一开始走到哪里,门内弟子都肃然起敬。
时间久了,他们就拿我当透明的了。
这一日,我晃到了山门外。
我刚散了几步路,就看见那棵千年槐树下站了两个人。
靠,崇延居然抱着琴宛?!这是个什么神奇的发展?
虽然霸道魔尊和娇俏少女看起来还蛮好嗑的,但我们孟浔怎么办!
撞见这种事,我也没经验啊,赶紧先躲一躲吧。
那边琴宛挣扎着离开了崇延的怀抱,转过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剩下崇延还在原地傻笑。
这傻缺居然和我徒弟抢女人,我这个做师尊的是不是该教训他一下?
我正思索着,崇延倒是先发现了我,「司寇丹?快滚出来。」
好吧,没法暗中偷袭了。正面刚可麻烦了,算了,就当没看见吧。
既然被发现了,我也就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你一魔尊好好的魔界不待,成天跑到我们仙界宗门来。你老这么串门对我们玄霄宗名声不好,下回我可要收门票了啊。」
崇延很会抓关键词,问道:「何谓门票?」
我没好气道:「就是你得交了钱才能上这何源山。」
「你一堂堂仙君,怎么如此俗不可耐,掉钱眼里了你!」崇延鄙夷,愤愤然道,「本尊拿你当兄弟,你拿本尊当荷包。成日诈取钱财!」
哪怕是在修仙界,钱财也一样是好东西嘛。我理直气壮道:「你以为我有今日的修为,除了天赋异禀和经年苦修,不需要昂贵丹药从旁辅助的吗。」
语气一转,我又说道:「再说了,有你这样当兄弟的吗?」
「?」崇延不解。
我好心解释道:「你觊觎兄弟的徒孙。崇延,你可太不上道了!」
「那怎么了?」魔族一向不太在乎礼法,也不怎么讲究辈分,只论实力,因此崇延不以为意。
「没怎么。就是……万一你俩成了,那妇唱夫随,你也得规规矩矩地喊我一声师祖呢。」我笑容可掬,「那我可不真成你爷爷辈了!」
「……」
崇延像是既有些气恼又隐隐开心,毕竟和琴宛在一起,他肯定是一万个愿意,可我又实打实的是琴宛的师祖。
看着他复杂的神情,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不逗你了。话说后来你们找到符南了吗?」
说到符南,崇延登时正色了起来,「找是找到了,但他至今仍在昏迷,没法知道有用的信息。只是……」
崇延像是有些犹豫后面的话该不该说,但没思虑多久,他就又继续说道:「看他身上的伤,应是迦蓝印所伤。」
迦蓝印……那不就是华音寺的宗门秘法。毕竟绫霜本是华音寺掌门屈盛的爱徒,若她说是迦蓝印,那多半是没错了。
只是迦蓝印是华音寺弟子都会修习的基本功,华音寺人数众多,压根没法鉴别是谁下的手。这件事,不管是崇延还是我,都没有立场去找华音寺。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只能等着他们的动作了。虽然有些被动,但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正准备打发了崇延好继续我的悠闲时光,孟浔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
孟浔冷着脸,周遭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魔尊整日造访我玄霄宗怕是不合适吧。」
您老来晚了呀,琴宛都走了才姗姗来迟。
崇延今天倒是心情很好,毕竟他那边发展迅猛,我甚至觉得隐隐能看到他头上盛开的鲜花,在那一晃一晃的。所以,魔尊大人今日看孟浔大概也有几分顺眼了,「得,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欢迎本尊呗。」受尽冷遇的崇延阴阳怪气道。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崇延背过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走咯。」
「下次来记得交门票啊!」我在后面补充道。
孟浔冷眼看过来,眼里尽是寒光,「还有下次?」
这是逼我站队呢,嗐,谁让你是我的亲徒弟呢,为师得和你一同击退情敌,「没有下次了。他要是再来,为师替你轰出去。」
听到我表态,孟浔的脸色才略有些缓和。
「春韶之试在即,外门弟子人选还需您亲自挑选,再加以指点。」孟浔语气平淡地说着。
外门弟子我都认不全,我要怎么挑嘛,没那金刚钻咱就不揽瓷器活,「这事儿还是交给文辛吧。」
「文辛忙不过来。」
「那就交给你吧,好徒儿。咳咳,为师年纪大了。」
「……」
为了显得不那么像个游手好闲的咸鱼掌门,我决定在这等大事上尽一份力。
于是,我一路跟着孟浔走向比武场。
孟浔不仅脸长得好看,身姿也是一等一的绝,光看他背影,也能想见眼前人是个丰神俊朗的仙君。
只是我怎么瞅着这风姿绰约的仙君,就觉得他的头发有点绿。
我忍不住盯着他多瞧了几眼,孟浔这厮十分警觉,他突然顿住了脚步。
我离他太近,险些撞了上去。
我不悦道:「你突然停下来干吗?」
他转过身略低头,俯视着我,「你盯着我作甚?」
距离太近,身前的人挡住了一方阳光,在暗影里,我甚至能清晰地从那双如墨的瞳仁里看到自己。
我喜欢的人这样完美无瑕,他配得上世间所有美好。而我注定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最深最深的角落。否则,万一叫他知道身为师尊,却对他怀着那样的心思,他该有多恶心我。
眼下这样相处,就很好。
过近的距离,温热的呼吸,我有些不敢看他,生怕让他从我不自然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来。
别过脸正好看到远处的芍音,我松了一口气,终于能从这微妙的气氛里脱身了。我高举着手臂挥舞,「芍音!好徒儿,快过来!」
众所周知,三角形最具稳定性。
芍音不明所以地朝我们走来,孟浔没理她,看她的眼神还略有些不耐。
虽然知道这俩人因为属性相同,经常发生排斥反应,但作为我唯二的徒弟,怎好表现得如此明显。
我板着脸,「怎么不跟师妹打招呼?」
「我同师妹一向如此。师妹不会介意的。」
芍音冷哼,「那是自然,宗门上下,师兄谁也瞧不上。师兄这样的旷世惊才,看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那都是透明的。」
「……」
这两人在一起就会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还是别让他俩待在一块的好。
但我这会儿又有些不想和孟浔单独相处,所以,「浔儿,你且忙你的去吧。芍音陪为师去选人。」
孟浔虽然有些面色不虞,但终究没说什么。
芍音业务能力很强,我就站在边上看她干活,全程也只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挑好看些的,咱们在颜值上就要碾压他们。」
芍音回以白眼。
6. 轻昀
日子过得极快,眨眼间便是要赴春韶之试的时候了。
「文辛,乖师侄,等师叔玩……不,办完正事从尹络山回来一定给你带特产。宗门就拜托你啦。」
文辛站在山门前,眼巴巴地看着我们一行人踏上了前往这届春韶之试的场地——所属重明宗的尹络山。
「师祖,文辛师叔好像也很想去……」琴宛自空中看着地面上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小声说着。
我语重心长道:「所以呐,你们要努力修行,快点成长起来好替你们文辛师叔分担工作,让他得空也出去玩玩。」
琴宛很懂事地郑重点头。
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
芍音讥讽道:「也不想想文辛是哪来的这么多事务。」
我只好朝着芍音腼腆一笑。
一行人御剑飞行了一日,临近傍晚就近找了个镇子稍做休息,明日再行大半天也就到了。
刚进客栈,就见几张桌子边围坐着一群喝酒的人,百姓嘛闲来无事喝点小酒自然要聊聊八卦。
「你们说说,那华音寺掌门的爱徒绫霜,何等人物啊,竟然就堕了仙。实在可惜啊!」
「仙子也难逃情之一字嘛!」
「你是说……那魔尊?哈哈哈哈,竟还有这样的故事,真是想不到啊。」
走在前面的琴宛身影微滞,但很快就压下了不自然的动作。
难不成琴宛真对崇延有意思了?那孟浔岂不是成了单相思。
没等我想明白,那几人又继续道:「那倒不是。魔尊座下的左少司符南,你可知道?」
「符……难道是,廷州符家?」
「对咯!那符南和绫霜本是青梅竹马,还曾有过婚约。谁能想到符家会出那样的事。」
「更没想到那绫霜在华音寺修行多年,眼看都要继任掌门了,居然还会为了心上人堕仙。真是个痴情人呐。」
「你们说,那被符南一夜灭门的无极阁,会不会也跟绫霜有关系,毕竟无极阁可是依附于华音寺的。」
此话一出,众人一阵沉默。
毕竟这里正是华音寺所辖范围内,妄论顶头仙门的是非可不是明智之举。
有人及时打岔,「说起来最近那玄霄宗的轻昀成日里给华音寺的容景仙君送东西呢。」
本来我都要踏进房间了,一听到二师兄的八卦,我又把脚收回来了。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自打轻昀坏了容景的那桩姻缘,他就成天地往华音寺送东西。」
「嘘!据说那轻昀这几日就在这城中呢,再说……我瞧方才上楼的那几位的穿着像是玄霄宗呢。」
一群人于是贼眉鼠眼地抬头往二楼看。
虽然也没瞧出什么来,但果真又换了个话题。
我敲开芍音的房门,同她一起往城中最繁华的地方转悠了一圈,赶在晚饭前把二师兄提回了客栈。
轻昀有些拘谨地坐在孟浔房中,这会正觍着脸朝我笑着,「好师妹,许久不见怎的跟师兄如此生分了,竟还要用小芙儿的锁灵鞭捆我,难道你还怕师兄跑了不成?师兄是那种人吗?」
我毫不犹豫,「你就是。」
「师妹……」轻昀顶着个好皮囊撒娇一般人还真拒绝不了,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看着怪可怜的,「师妹……」
可我不是一般人,「好不容易逮着你。想跑?没门!等春韶之试结束。你就跟我们回宗门干活。省得你成天在外面丢人现眼。」
轻昀见来软的没用,登时硬气了起来,「我可是你师兄!」
我抱着双臂,傲然道:「我可是掌门!孟浔,今晚他和你睡一个房间。」
安静坐在一旁的孟浔皱了皱眉,像是有些嫌弃,但还是懂事地答应了,看着轻昀淡漠道:「你睡地上。」
「你们师徒二人狼狈为奸!居然这么欺负我这个小可怜,呜呜呜,大师兄你走得……」
他再这么嚷嚷,孟浔该把他赶出去了,我赶紧打断,「再废话就把你嘴也堵住!」
轻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浔,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世界终于安静了。
次日午后,我们一行人终于到了尹络山。
此山巅上是一方宽阔平台,四周云雾缭绕,远山重叠,风景极佳。
各仙家见面寒暄,一阵尬夸尬聊。我带着众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厢华音寺的人还是看到了并朝我们走来。
为首的是华音寺掌门屈盛的师弟容景,以及屈盛的大弟子,也就是绫霜的师兄元锋。
容景,和孟浔并称仙界两大绝代仙君。什么绝代?自然是容貌啦。
容景是那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远远朝这走来,那股子如芝兰玉树的气质就开始散发开来了。
无论见他多少次,都还是忍不住为之一叹。
站在我身旁的轻昀却往我身后缩了缩。
容景和重明宗掌门之女栖瑶曾有过婚约,但因轻昀之故,这门婚事最终黄了。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但具体缘由却没人知道,包括我。
轻昀是个嘴上没把门的,这件事却只字不提,只是从那以后他常常不在宗门。大概是因为歉疚,他老是往华音寺搬东西,但却不敢见容景。
「苍攸仙君。」容景面带微笑同我见礼,然后看了眼我身后的轻昀,神色无常,「轻昀,好久不见。」
轻昀藏无可藏,只好走到他跟前。
容景那双浅色的眸子仿佛氤氲着一层雾气,他盯着轻昀看了好一会儿,对我礼貌微笑道:「苍攸仙君,在下与轻昀许久未见,可否将他借我一会儿?」
我大气地挥了挥手,「打一顿都行。」
轻昀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偏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7. 真神
春韶之试很快就开始了。
这一次参与之人需进入下方山谷,山谷中有瘴气、沼泽、毒物以及妖兽。进入其中的众人需要在这样的环境中斩杀妖兽,就和打猎一样,最终通过判断斩杀的妖兽数量以及凶险程度列出排名。
同时,山谷中也有罕见仙草,这也是加分项。
毕竟比赛第一友谊第二,如遇到无法克服的危险,即可通过随身携带的符咒及时退出。
「掌门,我一定会拿到第一名!」温芙踌躇满志。
琴宛和朝宣倒没说什么,只是看他们的神情也都是志在必得的。
他们带着一众外门弟子跟着一道入了山谷。
我们这些长辈就在山巅通过灵幻镜实时观看下面的情况。
而我,着重盯着华音寺的人。
没想到,意外却发生在了山谷。
众弟子与妖兽打斗,已有些乏累了,谷中却突然出现了诸多高阶魔物。
一开始众人还与他们交手,但一对上就知道这东西根本不可能打得过。于是有人开始用传送符,却没有用。
这些东西便是已小有成就的修行者也未必能敌,更何况有这么多!
这尹络山有问题。
怎么看都跟重明宗脱不了干系,可众宗门的弟子都还在山谷中,多待一刻都可能会丧命,在场的人谁也顾不上找重明宗麻烦,纷纷冲进去救人。
那边琴宛已被一只数丈高的魔物掀翻在地,千钧一发之际,温芙甩着锁灵鞭把她给救下了。
孟浔和芍音皆跟着我进了山谷。
山谷内魔物嘶吼,惨叫迭起,剑光所至,碎魔无数。
可任凭我怎么挥剑,这些东西都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浔儿、芍音,我们分头找人。找到之后以千里传音符传讯。」
因担心山谷内过于混乱而走散,早在入谷前我们就从孟浔那一人取了一张传音符。
芍音这会儿本就因打斗而离我较远,此时正好处理完眼前的魔物,当下就朝西而去了。
孟浔脸上隐有担忧,竟是比芍音还婆婆妈妈,我见他迟疑,赶紧摆出招牌笑容,「怎么?你个做徒弟的还担心师尊我不够强?放心,便是魔尊不也只能和我打个平手吗?快去吧,晚一刻找到他们,危险都会多一分。」
孟浔至此也不再犹豫,只面色凝重道:「好。此地处处透露着诡异。师尊,凡事请以自身安危为重。」
「收到收到。」我挽了个剑花,手中苍淆以破竹之势贯穿右侧数只庞然大物。剑再回到手里时,孟浔已走远了。
我也不再停留于此,顺着另一个方向前去。
此时天空中阴云密布,云层压得极低,昏暗的山谷里偶尔一瞬亮如白昼,之后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蜿蜒惊雷划破天际,一道道直落在前方,数棵参天古木瞬间焦黑,轰然倒塌之声和那雷声一齐钻入耳中,简直让我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越往前走,遇见的魔物越多也越强大。
一直往前竟是个高达百丈的陡峭石壁,石壁前的树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一阵焦味。方才的惊雷都被引到了这里。
好像有灵气在源源不断地灌入,此地必有古怪。
反正是那重明宗的山,而且他们搞这些名堂,摆明了是要拿我们为他们的阴谋铺路。管他三七二十一,我挥起苍淆剑就往那石壁上劈。这一劈倒也没有把山体给劈开,而是破开了个结界。
石壁上显现出了一个长宽皆不过一丈的洞口。没了那结界,肉眼可见的金色灵力混杂着紫色魔气正一缕一缕地涌入其中。
走了大概二十步,本已无亮光的洞内摆放着一块散着蓝色幽光的千年寒冰。
寒冰之上正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的银甲在微光下泛着冰蓝色的光泽,龙之逆鳞为甲,化月之灵为线。纵使我身为玄霄宗掌门,这些年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极品。
雪白的长发散着,同他那近乎苍白的皮肤一并让人觉得瘆得慌。但那张像是陷入沉睡的面容却极为安详。似天山上终年不化的雪勾勒成的剑眉,安静闭合的双眼该是封印着一副绝世的容颜。
而那些灵力魔气,皆是通过冰面上的法阵传入此人之身的。
此前因为余江之事,我翻阅了相关邪术,这个法阵就是余江的加强版。山谷中不断死去的生命都被这法阵吸收了,以复活此人。
怪不得传送符也失效了,想必整个山谷上空笼罩的结界都被动了手脚,只能进不能出。而现在不断逝去的生命被这法阵汲取灵力,若是这些灵力不能满足,接下来怕是活着的人也会被强行吸走灵力而亡。
重明宗怕是一开始就打着这个算盘,要我们所有人做祭品。
想通了其中关节,我当机立断就要将那人挪开好破坏法阵,此时却听得脚步声渐近。
来人气定神闲,声音沉稳有力,「不愧是仙界佼佼者,苍攸仙君果然了得,竟被你找到这儿了。」
已显老态的重明宗掌门雷佑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竟是华音寺的首席大弟子元锋。
两人眼神阴鸷,显然是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去。
「所以,此前频频有修仙者和魔族失踪,都是你们在暗中行事?」
雷佑眯着眼笑了笑,「是啊。可惜那些玩意儿根本就不够用,老夫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你今日如此行事,便是我等无法活着出去,你也会被仙界众人讨伐。」
雷佑又要答话,一旁的元锋耐不住性子,「岳父,您与她废什么话。赶紧把她杀了好成您大业。」
岳父?雷佑不就一个闺女吗,就是和容景订婚又被轻昀搅黄了的期瑶。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元锋娶了期瑶。不过这元锋看起来是冲动型人格啊,我于是试探道:「元兄这是捡了你小师叔的婚事?」
果然元锋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瞬间暴跳如雷,「本就是我先识得期瑶!是屈盛那老贼欺我太甚,将我的姻缘给了他师弟,又要跳过我这个首席大弟子将掌门之位传给绫霜。我誓要凌驾于华音寺所有人之上!」
「所以,」我思索着,「你们复活这个人,能让你们变强?」
「这个人?苍攸仙君,这位和我们这等肉体凡胎可不同,他可是位真神,寿与天齐呐……」雷佑的眼神充满无尽的向往。
真神在这个世界上是真实存在过的,只是后来不知何故都一一陨落了,神的陨落化为灵力充盈了这个世界,凡人自此才可修炼成仙。但仙者的寿命虽比之凡人长了很多,终究还是有尽头的。这雷佑看着精神矍铄,怕是寿命将尽,也不知从哪找了具真神之躯,妄图以这山谷为祭坛复活他,之后应是留了什么后手,要将神之力化为己有。
「闲聊了许久了,也该办正事了。苍攸仙君,还请你为我的永生做点贡献吧。」雷佑说到后边,脸上的笑意也越淡。
我赶紧向那寒冰挥剑,试图率先毁了这阵法,雷佑闪身过来,剑风凌厉,我堪堪接住。
这老东西毕竟活了几百岁,修为深厚,我刚刚一路杀过来,这会儿未必能敌。打败眼前两人再破坏这法阵根本不现实。
最要紧的是这阵法必须得破!
雷佑要杀我,而我的目标是那法阵。
好几次为了能碰到寒冰,我刻意接下他的攻击,但那边还有元锋守着。
渐渐地我也有些撑不住了,好在雷佑虽然还很稳,但元锋已经招架不住了。
我咬了咬牙,憋着一口气,全力刺向元锋,苍淆贯穿元锋的身体,就要划到那寒冰了,他竟然顶着我的剑朝我逼近,硬生生抵住了我的剑。他淌着血对雷佑说:「岳父,您之后可一定要救我,我……还要娶阿瑶……」
而雷佑的剑也同时刺入了我胸口。
金色的剑芒直逼雷佑。
孟浔一袭白衣沾染了诸多血迹,下摆上甚至还有泥泞。这样的形象还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再看那张万年清冷的脸上,竟然清晰可见额上凸起的青筋,眼神里除了担忧,好像还带着一丝害怕。
他是不是怕我会死。
想到原文里师尊的死带给他的阴影,我赶紧璀然一笑,安慰道:「别担心,师尊永远不会死在你面前。」
「司寇丹,你爷爷我来救你啦。」崇延提着剑冲了进来。
孟浔当即撤了下来,留崇延一个人和雷佑单打独斗。
崇延撇了撇嘴,像是要控诉孟浔不够意思,但转眼看到我身上的伤口也不再说话了,投入到和雷佑的打斗之中,「臭老头,你差点害了本尊的小琴宛,还要杀本尊的兄弟,看爷爷我不废了你!」
「你们这一个个的上,欺负我一个老人家不好吧。」
「我们魔族可不讲尊老爱幼,看爷欺负死你个老东西!」
「……」
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终于不用再强行撑住那一口气了,我放松下来就要站不住了,孟浔一个箭步上前,接住了我。
我嘴角淌出的血染红了他霜白色的衣裳,我歉然地笑着,「不好意思啊,没拿帕子擦,还弄脏了你的衣裳。」
我望着孟浔,一刻也不敢眨眼,生怕少看一会便再也瞧不见了。他那双如皎月的眼睛似雨雾氤氲,下一刻便会落下泪珠来,他颤抖着手拿洁白的衣袖温柔擦拭着,声音发颤,「以后我的衣裳便是师尊的帕子。」
我想起他第一次叮嘱我要拿帕子擦的时候,那时我看他一脸嫌弃的样子,故意拽他的衣裳擦了伤口的血。他当即面带嫌恶地挥剑斩落了那一截。
「我先替你疗伤。」
「你先毁了那法阵。」
见我面色凝重,孟浔也不再多言,喂我吃了颗丹药就拿起了剑。
我靠坐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
从前我们一起下山,因我过于倒霉,所以也总是身陷险境,那时也常常看着他挡在我身前。一晃,百余年过去了。
「师尊,」孟浔并未回头,他边走边说,「回宗门后,我有话对你说。你……要等着。」
「好。」
那边崇延已了结了雷佑,雷佑的灵力瞬间被法阵吸收。
孟浔的剑尖将至寒冰的一刻,法阵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金光,盛光甚至将孟浔的剑弹开了。
阵法已成,寒冰之上的那人在耀眼金光中复生。
雷佑虽然死了,但这尊真神却活了。这是本不该存于世的强大存在。他的复苏对这个世界而言,就是未知的巨大威胁。
我挣扎起身,朝孟浔道:「封印他!我们一起上。」
我和孟浔同时以手结了一个同样的印,而那人却睁开了一双金色的眼睛,璀璨夺目。
他凌空站着,那双高贵漠然的眼睛俯视着我们,「尔等这是要封印谁?」
苍白的皮肤渐渐有了血色,他轻抬左手,刚结成的封印法阵顷刻破灭。
完了,彻底没戏了。我刚靠着那颗丹药强撑着施法,这会儿又有些站不稳,孟浔及时扶住了我。
崇延一向缺心眼,还在那打量他,「这谁?」
那人倒也不那么像个反派,他并不答话,蹙着眉问道:「哪个好事之徒将本座唤醒的?连个安稳觉都不让人好好睡。」
崇延四指握拳,用大拇指朝身后指指,「喏,应该是地上那老头。」
他倒真像是一副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样子,不耐道:「把别人叫醒,自己倒是舒舒服服长眠去了。」
「……」
原来死亡在他眼里就是睡觉,总觉得这话能把心心念念要长生的雷佑给气活了。
不过看样子倒是能好好交流的,我于是直白问道:「敢问阁下,可会对当今的世界不利?」
那人嗤笑一声,眼里尽是不屑,「本座有那么无聊吗?你以为本座很想醒过来?」
还好还好,他不会是个强大的反派。
我瞬间松了一口气,「浔儿,我们回家吧。」
此话出口,我眼前一黑就这么晕了过去。
8. 喂药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客栈的床上。
温芙一边给我喂药,一边跟我讲着当时的事。
那会儿芍音先找到他们,然后通知了孟浔和我,孟浔与他们会合了,我却迟迟没有出现。此时他们又见石壁处有异象,料想我大致是被困住了。
正好崇延给了琴宛一件法器,如遇危险他便会知晓。而绫霜也因符南之事探查到了重明宗有问题,因此崇延赶来救人,而绫霜在外破解结界。
芍音护着弟子们先出结界,孟浔和崇延则来救我。
讲述完当时的情景,温芙小声问道:「掌门,您疼不疼呀……」
看她泫然欲泣的样子,我忙笑着宽慰道:「不疼,有小芙儿心疼我,怎么还会疼呢。我们的小芙儿这次救了琴宛,我看到了哦,真厉害!」
温芙轻哼一声,「我可是师姐,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芙儿长大了。」
温芙小脸泛红,有些别扭的样子,「哎呀,头发都摸乱了。您快喝药!」
「虽然长大了,却还是个刁蛮的小公主!」我不禁笑出声,这幅度一大就牵扯到了伤口。
「嘶……」我刚倒吸一口冷气,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孟浔一袭白衣,那抹霜白显得他尤为憔悴,「你下去吧,我来喂药。」
宗门众人一向比较畏惧孟浔,温芙乖乖把药碗交给孟浔后就出去了。
他脸色凝重,原本澄澈无比的双眼布满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好,窗外的阳光照着那及腰青丝,几缕白发显得格外刺眼。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我这个师尊还没老,你倒先老了。」
孟浔低头舀了一勺药,「若真比你老也不错。」
他沉着脸要拿勺子喂我汤药,漂亮小姑娘喂我喝药是种享受,这么个大男人一勺一勺喂我也太奇怪了。我赶紧伸手去拿碗,「哎哎,我手又没断,我自己来。」
他却没有要递给我的打算,他盯着我那悬空的手,「放下去。」
他好凶,可是我拿他一点没办法也没有。这么怕徒弟的师尊,可能只有我一个了。
我乖乖放下了,决定任他鱼肉。
「司寇丹,」孟浔素来清冷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分开时,我与你说过什么?」
原来不止被父母叫全名会让人心生恐惧,被徒弟叫也会。
凶又凶不过他,我这会脑子又不清楚确实记不得了,只好没出息地选择沉默。
他见我不说话,没好气道:「请师尊凡事都以自身安危为重。」
我知道他也是太担心我了,于是情不自禁把头埋得更低了,显得我认错的态度诚恳一点,我嘴里含着药保证道:「我以后不……」
然后就被呛到了,一呛一咳,褐色的药汁不仅弄脏了我自己,还弄脏了孟浔的衣裳。
他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十分好脾气地说:「你就这么喜欢拿我的衣裳当帕子。」
我看他终于不再责怪我了,赶紧顺势点头。
孟浔无奈地把药碗放到一旁,当真拿那霜白的袖子擦拭起我脸上的脏污。
他认真地注视我,眼里竟满是温柔,仿佛我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只是在他的注视下,心跳得极快。
我赶紧别开脸,岔开话题,「对……对了,你不是说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孟浔手上动作一滞,「嗯。」
「那你说吧,我听着呢。」
「回去再说。」
「不能在这说吗?什么事这么重要?还要吊我胃口。」
「嗯,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看孟浔一脸郑重,我也不便再逼问。他拿起药碗,「我去换一碗。」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感觉他和以前有一点点不一样。
正好这回拿药进来的人换成了芍音,于是我把疑惑说了出来,「你觉不觉得孟浔现在怪怪的?」
芍音把药一递,「他哪天不怪?」
好吧,我问错人了。
这次我捧着药碗一口干了。
「对了,二师兄呢?」
「他?被容景带走了,你要去华音寺讨人吗?」
「那算了,太麻烦了。不过容景不会因为痛失姻缘,把他关起来虐待他吧?」
「想什么呢,那可是容景,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光风霁月的仙君。」芍音说罢还用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仿佛在嘲笑我这样的仙君品德太差。
我这收的都是什么徒弟,整天给我气受,我拿被子把头一蒙,恨声道:「我要午睡了。」
芍音于是很干脆地出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我躺着没一会儿,竟然就真的睡着了。
然后,还做了个白日梦。
梦里,孟浔定定地站在玉兰树下朝我伸手,我却怎么也不敢走过去。
9. 星星
因我重伤未愈,回程必然会慢许多,因此我遣了众人先回去,只剩孟浔和琴宛陪着我。
我们师祖孙三人一路走走停停,朝夕相处之下,我终于发现孟浔和琴宛之间好像没有像原文里那样暗生情愫。
孟浔就是个严厉刻板的师尊,虽然在赶路,但孟浔依然要求琴宛每天修行。因在外不便练什么术法,就练练基本功,正午的太阳晒着,那汗跟雨似的直往下滴,本来应该生出恻隐之心的孟浔完全不为所动,他甚至还要加上一句,「重来。」
原本在孟浔严厉斥责下,咬着下唇拼命忍着眼泪的琴宛应该打动了孟浔那颗冰冷的心,毕竟我这个女人看得都心疼了,孟浔却板着脸,「怎么,我说不得你了?」
世间怎会有如此可怖的师尊,还好他是我徒弟。我在一旁暗自侥幸,趁他不注意悄咪咪给自己倒了杯酒。
孟浔即刻看了过来,「不是说了只能喝一杯吗?」
怎么什么都躲不过他的眼睛!有这样的师尊不好过,有这样的徒弟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讪讪笑道:「这买了一坛呢,就喝一杯多浪费呀。」
孟浔冷冷盯着我,表示绝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就是,别浪费粮食嘛。」崇延永远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也不知从哪里闪现出来的,就一屁股坐在了我对面的空座上,然后非常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空杯子给自己满上了,「小琴宛也来一杯?」
琴宛抬眼看了她对面的孟浔一眼,然后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孟浔的神情更冷了,「你怎么整日阴魂不散。」
崇延浑不在意孟浔的低气压,「怎么,这店是你开的?你来得本尊来不得?」他自顾自喝了一杯酒,「再说了,你以为本尊想看到你?本尊是来找小琴宛的。」
孟浔于是站起身来,「你们聊。我们走。」
「你们」是指崇延和琴宛,「我们」是指他和我。
在孟浔的死亡凝视下,我如坐针毡,只好也站了起来。
崇延把孟浔杯子里的茶水倒了,灌了杯酒,「来来来,本尊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她俩都不喝,本尊一个人喝没意思。你一大男人总不会也娘们唧唧的吧。」
我当下又重新落座,替孟浔答应了,「他喝。」这么早回房间也是躺着失眠,多无聊。而且我都没见孟浔喝过酒,搞不好他一杯倒呢。
想到孟浔喝醉的场景,我万分期待。
孟浔一般在外人面前,不会太明显地驳我这个师尊的面子,他没理会崇延倒的那一小杯酒,直接让店家拿了个碗,拎起那坛酒就满上了。
崇延也不甘示弱,大手一挥,「再来十坛。」
我全程盯着孟浔,他仰头饮酒,雪白的颈间喉结滚动。一碗饮尽,深邃双眸依然明澈,他动作优雅地喝了一坛又一坛烈酒,一点酒醉的错乱都没有,竟是千杯不倒。
我怎么也没想到,先栽下去的会是崇延。
崇延趴在了桌子上,孟浔当即将手中的酒放下了,他看着我,声音依旧清冷,「可以走了。」
一点都不好玩。
琴宛留下照顾酒醉的崇延,我认命般地起身准备上楼回房,走了几步却发现孟浔没跟上来。
我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走,去看星星。」
我觉得他其实喝醉了,但是我没有证据,因为他的步伐很稳,神态也和往常无异,除了他拽着我的手劲有点大以外,一切正常。
孟浔就这样拽着一脸蒙的我走出了客栈,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晚风吹动他一尘不染的霜白衣袍,他依旧是那个清雅绝尘的仙君。
仙君环顾四周,最终把目光停留在了远处的一座高塔。他用空余的那只手幻化出长剑,我就知道他要御剑飞到那塔上。
他绝对是醉了。
见他还没有要放开我的打算,我赶紧出声阻止,「浔儿,咱们下回再看。」
孟浔抓得更紧了,仿佛是负气一般,「就这回。」
「好好好,这回就这回,那你好歹先放开为师嘛。为师自己御剑。」
「不行,你伤还没好。」
「下次不行,我御剑又不行。那我们就在此地看吧。」
「我带你御剑。」
孟浔一把捞起了我,毫无防备的我被我的乖徒儿公主抱了,而且他要抱着我飞去看星星。
耳旁的风声很是喧嚣,可是我好像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都是心动的声音。
我好混乱,过往记忆纷至沓来,百余年这样漫长,我们无数次一起历经生死,那么多次义无反顾地站在对方身前,他是不是也有不一样的心思呢。
可这样的事,我不敢求证,若直白地问了却是一场空,又该如何收场呢。
好在没一会儿就到了,我俩像傻子似的站在了塔顶,没错,就是屋檐上。
孟浔终于满意了,他抬头,层云掩映,夜幕漆黑,哪里来的星星。
孟浔很不高兴,语气里尽是不悦,「好碍事的云。」
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眼睛里写满情绪,心上人的明眸便是世间最动人的星辰。
清雅绝尘的仙君顷刻坠落凡俗,我不禁笑出了声,「不妨事,我今夜看到星星了。」
孟浔却觉得我是在安慰他,显然不信。他捏着剑诀,长剑凌空直冲云层,金色剑芒在夜幕中极耀眼,剑光所至流云四散。
他以一己之力清了片天空出来。
也许偶有几个未睡的人此时又正好仰望夜空,便会看到一众云层环绕着一方星辰。
星辰之下,屋檐之上,立着我和我的心上人。
孟浔嘴角上扬,有些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手笔。他满含笑意地看着我,「师尊。」
「嗯。」
「师尊……」
「我在。」
他望着我,突然柔声喊道:「司寇丹。」
可能是酒劲上来了,他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里的水汽平添了一分悲伤的情绪。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打岔道:「怎么不叫师尊了,你对为师不满意?」
谁知他竟然乖乖点了点头,「嗯。我不要你做我的师尊。」
嗯?
「难不成你还想做我师尊?」
孟浔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也不行。」
我笑问:「那你想怎么样?」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
不知怎的我心中尤为忐忑,略带凉意的夜里,我却觉得手心都是汗。
他迟迟没有下文,像是在与自己做挣扎。
一阵晚风袭来,高处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吹散了静默,也吹散了他的酒意。
他以手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表情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再次睁开眼,又是那双万年沉静的眸子,「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们各怀心事,谁也没有提及一句刚才发生的事。
半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抬眼看向窗外,云层重新遮蔽了星空,一切痕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刚才发生的一幕幕都像是一场梦。
不知怎地又想起在尹络山的山谷之内,孟浔说要我等着,他……究竟想对我说什么呢。
第二天,我顶着青黑的眼圈打开房门,就见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哦,原来是轻昀蹲在我房外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好师妹,好掌门,你快带我回宗门。」说着,还双手握成拳并着手腕往我跟前一送,「快,绑我回去也成。」
「……」
因轻昀发挥了他此生最大的特长——念叨术,我们不堪忍受他的催促,所以比原先快了许久,没几天就回了宗门。
一路上我和孟浔很是默契,像是都忘记了那晚的事。
10. 心悦
清雾峰的睡莲开了。
莲叶铺满水面,满池的白莲缀着朝露,朦胧山雾似薄纱笼着世间。最初,这儿还只是个漂着浮萍的水潭。也不记得是多少年前,某日我出关闲逛,逛到这随口说了句「此峰常年薄雾弥漫,这一方水潭若是开满白莲必是盛景。」
然后,便有了这一池睡莲。
我闲时最爱坐在池边玉兰树下,饮一壶笙月酿的青梅酒。
孟浔自薄雾中走来,他今日只以发带半束长发,如瀑青丝散落在霜白色的衣袍上,隔着雾色看起来倒比往日里更柔和了几分。
他径直向我走来,十分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来,看了眼石桌,见只摆着一壶酒、一只酒杯,他居然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只酒杯。
我笑,「怎么?还喝上瘾了?」
此话一出,自然牵出那晚的记忆,孟浔比我镇定得多,边动作优雅地给自己倒酒,边道:「仙途漫漫,也许不必总是太清醒。」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我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晃着酒杯,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之前说,回宗门有话对我说。现在……可以说了?」
孟浔看着我,「嗯」,彼此静默着,最终他还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池子,「我……我见有个新晋的外门弟子天赋颇高,可拜入文辛门下。」
「……」
当时那种情况下,他就要我等着听这个?我不信,「就这?」
「还有……您上回传给琴宛的无量诀,还需您亲自指点一二。」
「就这?」
「还有……我喜欢你。」
我手中杯盏落地。
这一句,他说得比之前所有的话都要轻,可听起来,又比那些话都来得重。他定定地望着我,眼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呼吸一窒,我怕我听错了,又怕我理解错了,我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道:「为师也喜欢你呀。」
他一字一句说:「不是那种喜欢。我,心悦你,司寇丹。」
隔着几尺距离,我清晰地听到了两种心跳声。
他看着我,带着莫名的解脱和隐隐的期待。
这一刻,我忘了思考。我的身体不听我使唤,自己走到了孟浔身前,俯身在心上人的额上落下一吻,轻柔又庄重。
我听到自己在他耳畔轻声说:「我也……心悦于你,孟浔。」
他愣住了,然后唇角微微上扬,笑意直达眼底,他站起身一把将我揽在怀中。
我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眼泪不自觉流出。
离得这样近,他的声音较平时更低沉了,「我从前以为这句话此生都不会宣之于口,漫漫仙途便是永远都只能默默走在你身后也很好,毕竟,这一生该很长。可那日你伤得那样重,我才意识到,这一生我想有机会能够站在你身旁,哪怕只有一刻。若是让你知晓我的心意后,哪怕你要将我逐出宗门也无妨。所幸……。」
所幸……君心似我心。
我还是第一次听孟浔说这么多话,且字字拨动我的心弦。
我仰头,哪怕是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美貌也不减分毫,一贯清冷万分的仙君耳尖泛红。我瞧着有趣,伸手捧住他的脸颊,薄唇上酒渍犹在,愈显红润,娇艳欲滴,我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唇齿间溢着青梅酒的清香,他将我抱得更紧了。
山雾弥漫,玉兰飘香,鸟鸣悦耳,满池白莲见证,这一回,不是我的梦。
「你说你们仙界怎的如此麻烦?」崇延坐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撑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怎么了?你这百年老光棍都脱单了还不高兴?」
「小琴宛说此后本尊该随她称呼长辈,那这么算来,岂不真让你成本尊的爷爷辈了?」
「不乐意?觉得我做你师祖亏了?」
「那不废话。」
「唔……那其实我也可以降降辈分,你可以叫我师娘。」
崇延惊得蹦了起来,「什……什么意思?难……难道你……你和闷……闷浔……」
我笑容灿烂,以无声回应。
孟浔像是有所感应,从还没回过神的崇延身后走了出来,他无视崇延,取下不知何时落在我头上的花瓣,「一到吃药的时候,就找不见你人影。」
我抱怨道:「我早都好透了,还吃哪门子的药嘛!」
「伤及根本,哪是伤口愈合了就算好透的。」还是一样的凶。
见我不悦,他朝我伸出左手,我于是没骨气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好吧,那你喂我。」
孟浔面上还是一样无甚表情,我却总觉得他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
我和孟浔手牵手肩并肩走了回去,我转头对已经石化在一旁的崇延挥了挥手,「下回师娘请你进咱们宗门玩哦,拜拜啦小崇延。」
门口的弟子抢着扫帚,抢到的埋着头狂扫,没抢到的把头埋得更低做着扫地的假动作,一个个非礼勿视的样子。
我拽住一个,「你抬头。」
那名弟子却说什么都不肯抬起头,仿佛他脖子上的那颗脑袋重得抬不起来,「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又问另一个,「你呢?」
另一个扑通跪了下去,「掌门您饶了我吧,我家中还有个年迈的老母亲。您行行好,别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然后就扑通跪倒了一片。
我不解地看向孟浔,「怎么,和徒弟谈恋爱是这么难以接受的事吗?律碑上有禁止?」
孟浔十分清楚宗门法度,因此很快回答道:「律碑第一十七条,宗门内师徒之间禁止结为道侣。」
我点了点头,喝完药就去了律碑处把「禁止」改为了「允许」。
瞧瞧,只要够强,规则不仅约束不了,我还得为我服务。
不过这一来,全仙界都知道玄霄宗掌门冲冠一怒为蓝颜改律碑的光荣事迹了。当然,我和孟浔全然不在意外界的看法。毕竟,我们已经足够幸运。
只是宗门的人还是要好好沟通的,这时也体现出了大师兄的英明之处,内门弟子人少,大家感情也好,容易接受得多,若是在其他地方,怕是少不了背后指指点点当面阴阳怪气。
所有人中轻昀的反应是最激烈的,他撸起袖子就冲到了孟浔处,最终因为误用了孟浔的杯子,被连人带杯子扔了出来。
文辛则是从烦冗的文书里抬起头,听罢又继续埋头苦干。
笙月咳了好一阵,然后叹了口气,「可惜我如今身子不好,怕是没法在你们的婚仪上尽一份力了,便从今日开始着手绣些小衣服小鞋子什么的吧。」
「……」
芍音震惊片刻后,很快恢复了平静,「我说怎么总觉得你和他相处起来,和跟我在一块儿时不太一样呢,原来是你俩本就不单纯。呵。」
一旁的朝宣弯着那双魅惑众生的桃花眼,给我竖了个大拇指,「师祖英明。」
嘴毒的冰山美人芍音瞥他一眼,他无奈收回手,那张朝气蓬勃的帅脸却不减笑意。
而原本还深陷在自己和魔尊恋爱了的罪恶感中的琴宛,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了。
还有那尊差点被我耽误了复生的神祇筠阳,竟然也时常来我们玄霄宗串门。
「这世间众生真是一届更比一届差了,好生无趣。」
「您跑我们宗门就是来抱怨来的?」
「你这稍微有趣些。」
「哦,谢谢您的认可哦。」
「别客气。」
「你们这些神不就爱跟凡人谈恋爱吗?你要觉着无聊也去凡间来个偶遇,谈个刻骨铭心的恋爱。」
「本座?和凡人?呵。」筠阳那金色眼瞳里全是轻蔑,「再说,你自己为爱迷昏了头,便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沉溺其中了?」
「那您自个儿待这无趣吧,我这个俗人可要去沉溺于爱情的甜蜜了。」
我走出恢宏殿宇,风吹动白色帷幔,孟浔正朝我走来,他望着我,明澈的眼里写满爱意。
番外 1. 温芙
我出身于仙门世家,虽不是什么名门,但在当地也算是个大户了吧。
家中富贵,大家又都很宠我,后来我还因天赋好成了仙界三大宗门之一的玄霄宗内门弟子。
我娘说我上辈子肯定救了好多好多人,这辈子才能这么顺风顺水。
原本我也以为我这辈子都会这么顺顺利利的,好像上天都站在我的身后一样。
可是,自从孟浔师叔收了个徒弟,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一进宗门,就喜欢上了南宇师兄。
师兄长得好看,什么都懂,对我很有耐心,平时还有点冷酷,但偶尔笑起来,就特别特别好看,像能化一池坚冰的和煦春风。
可是琴宛来了,他总是对琴宛笑,对我越来越冷淡。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多看看我,我以前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可是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我只是想让他多看我一眼,他都不愿意。
他满心满眼都装着琴宛!
明明她没来以前一切都好好的,师尊总是夸我聪慧,师兄也会和我好好说话。
我好讨厌她,我开始忍不住欺负她,撕她的课本,故意把她关在有神兽的结界里……虽然最后她总能化险为夷。可是,师兄越来越讨厌我了,师尊也对我好失望。
那天在比武场,我是真的想毁了她的脸。
我想,没了那张会勾人的脸,师兄一定就不再喜欢她了。可是,孟浔师叔救下了她。
其实锁灵鞭的轨迹被改变的时候,我好像隐隐松了一口气。
那时候我看着场外的师兄一副担心她的样子,就控制不住心里的火气,但是鞭子出手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师尊失望的样子。
师尊身子本来就差,要是我闯祸了,她一时怒火攻心,肯定要病上一场了。
还好。
可是我刚下场,师兄就怒气冲冲地骂我,「温芙,你好歹毒。今日所幸有惊无险,若是你当真重伤了她,我要你好看!」
明明是正常较量,一开始我落于下乘的时候,他一点没表露担心,形势逆转之后他愁得眉毛都拧起来了。
我好气,总是这样,他只知道护着琴宛,他从来不会像对她那样哄哄我。自从琴宛来了,他只知道花心思讨她开心,都懒得搭理我。
我吼道:「你就知道护着那贱人!「
「你简直不可理喻!」
「……」
我们越吵越凶,最后惊动了掌门。
掌门训斥了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掌门,她从前一直很好说话,也很疼我,可是她今日板着脸问:「你师尊就是这样教你的?」
我不敢狡辩,我知道今日是我做得过分了,可是师兄的态度就是让我觉得很气愤,我不想跟他认错。但我又怕掌门责罚师尊,赶紧跪了下来,慌忙请她不要怪罪师尊。
掌门又说了南宇几句,最后同我说了好长一段话。其实我听不大懂,只知道掌门说师兄应是个残疾来着。
总之我也突然明白过来,从前我总是把一切怪罪在琴宛身上,也许这是错的。
我从前觉得南宇师兄什么都好,现在想来,也许他也没那么好。不然我这么好,他为什么还总是看着旁人。掌门说得对,他眼睛有问题。这样的残疾配不上我。
我温芙要找就找世间最好的儿郎,我埋头苦修,以后要跟掌门去看偌大的世界。
我不盯着南宇了,再看琴宛时,也便不觉得她面目可憎了。
可是我不想睬他了,他倒开始来烦我了。原来他不仅眼睛有问题,脑子也有问题。
那次下山做任务,我和他吵了一架,吵的什么我忘了,反正最后我负气走了。他们肯定还要好几天才能完成任务回宗门,我也不想先回去惹师尊生气,就准备自己随意转几天,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去。
我在路上捡了个小跟班。
我走得急没想起来拿钱傍身,正愁着要露宿街头了,就遇到了个穿金戴银的暴发户。
这荒郊野外的,刺眼的阳光打在暴发户身上,金光闪闪,好似个善财童子。
我正思索着该如何让他散点财给我,他已然看到了我且认出了我穿着的宗门制服,然后很是兴奋地高举手臂朝我挥了挥,「上仙姐姐!」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俊秀的脸上稚气未脱,干净的眸子里满是兴奋。
我故作高冷地向他走近了些,「何事?」
「上仙姐姐是下山来除魔的吗?」
我学着孟浔师叔的姿态,「嗯。」此刻的我看起来肯定像个法力高深的上仙了,瞧瞧,那小子的眼神都放光了。
「姐姐好厉害!」
对于这种肤浅的夸赞,我决定不予理会,他又接着道:「听说上仙都是容颜不老的,姐姐这么厉害,肯定年纪很大了吧?是不是比我太奶奶还……」
「我才十七!十七!」
「……」
师尊说得对,我年纪小果然沉不住气。
他愣住了,我也懒得再装了,直言道:「本上仙下山匆忙忘带钱财了,我看你颇合眼缘,不如给你个机会借我些许银子,我过几日双倍奉还。」
他眨着眼,好容易才明白过来我是在问他借钱,羞赧道:「那个……其实我此次出行,是奉父之命来临水镇视察家中的铺子的,父亲怕我出门胡乱挥霍只给了我少许现银,我刚走出十里地就给花光了……」
穿得这么富贵,却是荷包空空,我望了一眼他脖子上坠着的硕大金锁,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慌忙抬手捂住,「这个不行。」
他当我是什么人了!
「我温芙堂堂玄霄宗弟子,岂会觊觎你个傻小子的俗物!」
他眼神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
「哦……」他总算松开了手,然后提议道,「我虽然没有多余的现银,但前方就是临水镇了,店铺伙计会为我安排住处的。上仙姐姐若是不介意,可以暂与我同行。」
「行。」
傻小子当下就兴冲冲地领路了。
他这一身明晃晃的行头走在这荒野,就差没在脑门上写上「快来抢劫」四个大字了。
我好奇道:「你这一路上都没被打劫过吗?」
「本来阿沉一直跟着我,哦,阿沉是我的侍卫,他很厉害的,寻常山贼都不敢靠近他。」
「那他人呢?」
「我们几个时辰前走散了,反正马上也要到镇上了,我也不知道去哪找他,不如先去镇上总会碰到的。对啦,上仙姐姐叫温芙?」
「嗯。」
他站定在我面前,白净的脸上绽放着阳光般的笑容,露出一排牙齿,看起来有几分傻气,「上仙姐姐的名字真好听。我叫景麟。」
我对饭票叫什么名字不太感兴趣,毫不在意地应了声,「哦。」
景麟实在是个很聒噪的人,不过走了一个时辰,我连他二舅妈的表侄女姓什么都知道了,好在他讲的有趣,若是平日里我可能还会有几分兴致,可不巧的是,我今天心情不好。
我敷衍的态度丝毫磨灭不了他的热情,正说到他的表外甥闹着要娶邻居家年长他十二岁的姑娘,就冒出来一群不长眼的山匪。
五六个山匪把路一堵,几个人有高有矮,唯一统一的是都长得又黑又壮,估计是业务频繁,伙食也不错。
站在中间的那个最高,声音洪亮,「把……把钱都……都交出来!」
这人一结巴,气势瞬间就矮了一大截。
景麟学着那人说话的样子,「我……我们没……没钱!」
这一来那山匪立时气得要打人,「你……你小子……」
他说话太慢,怒气堵在胸口,索性提着大刀直接冲上来了。
我正要上前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好歹的,景麟飞身一脚正中那山匪胸口。他得意地转头看向我,「上仙姐姐,你瞧我身手还不赖吧。」
还没得意多久,剩余的山匪一拥而上,他白净的脸上挨了一拳。
我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看他们打作一团,景麟终于求救般地看向我,「上仙姐姐,救命!」
我这才抽出锁灵鞭。
山匪此刻整整齐齐跪成一排,我正愁没地方发泄,捏着鞭子恶狠狠地挨个威胁,「以后再打劫,姑奶奶我就把你们的舌头拔了,手筋挑了!」
景麟肿着一边脸,补充道:「还有脚筋!」
山匪慌忙求饶,再三保证,我才冷哼一声,「你们好自为之。」
景麟屁颠屁颠跟了上来,「上仙姐姐好厉害。」
我扬了扬下巴,感觉出了一口恶气,心情也好一些了,「那是自然。」
进了临水镇,我才知景麟家的铺子原是景记,光这一条十里长的街上就有将近十家景记的店铺,从钱庄、当铺到客栈、布行等各大店铺都挂着个「景」字。
他哪是暴发户,分明是个行走的钱庄。
景麟走进景记客栈,很是霸气地拿出一块鎏金令牌往掌柜面前一放,「两间上房。」
掌柜看看他又看看我,「这……老爷吩咐过了,公子不得住客房,您的住处另有安排。」
景麟撇了撇嘴,「行呗,但得给这位姑娘安排一间上房。」
「这没问题。」
我住进了景记客栈的上房,景麟住进了自家客栈伙计睡的房间。
景麟和阿沉汇合之后,去视察家业去了,我自己漫无目的地四处逛逛。
这几天他每天早起忙正事,忙完就带着我吃吃喝喝,没几天就几乎把临水镇转了个遍。
我怎么也没想到南宇居然放着任务不做跑来找我来了。
我前脚踏进客栈,南宇就找了过来。
他脸色阴沉地盯着我,「温芙,快跟我回去。」
「哼」,我懒得理他,径直走上楼。
下一个瞬间,他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我的面前,我转过身打算往外走,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我赶紧甩开他的手,「你烦不烦啊,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不粘着你了,不是正合你意吗?」
他蹙着眉,「你不喜欢我喜欢谁?芙儿,你别闹了。快跟师兄回去。」
若是从前我看他不高兴,只会觉得难受,现在我只觉得碍眼,呵,装什么装。
景麟正好提着东西跟进来,我抬手一指,「我现在喜欢他。」
南宇看向景麟,眼神阴郁。
景麟茫然地瞪着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向我,然后白净的脸上浮现起红晕,他腼腆地笑了笑,「上仙姐姐眼光真好。」
南宇嗤笑一声,「就他?」
我已经很后悔了,但是话已出口,不如趁此机会与南宇划清界限。
我硬着头皮点头,异常坚定,「我就喜欢他这样的。」
景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虽……虽然我好像一直喜欢温柔的姑娘,但如果是上仙姐姐的话……什么样我都喜欢。」
末了,他还朝我羞涩一笑。
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温柔款款地回望他。
南宇脸色铁青,幻化出长剑就刺向景麟,「想喜欢她?先接下我这一招!」
事出突然我反应不及,剑尖已抵着景麟的心口了,我的呼吸不由一窒,那傻小子连躲都没躲一下!
好在南宇毕竟还有底线在,并未真的伤及景麟。景麟面对南宇的威压,看着那剑径直朝着自己的胸口刺来,他虽然脸色白了,但愣是没露出一点怯懦的神情来。
他弯起苍白的唇,俊秀的脸上漾着阳光般干净明亮的笑容,「我可没躲,我既接下了你的这一招,现在有资格喜欢温芙了吧?」
我从小就仰慕少年英雄,我喜欢的人该是很强很聪明的,平时该很高冷偶尔对我温柔地笑笑,总之他该是个能让我仰慕的存在吧。
年幼的我曾以为南宇是那个人,后来我发现不是。我想偌大的世界总会有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在等我,我要努力变得更好,那时便能和那等人物站在同一高度。
可是,这一刻我在景麟的笑容里动摇了。
这个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凡人,还是个有些蠢笨的暴发户,品味也奇差,我一向觉得男子就该着素色的衣裳,他那一身用金线绣着麒麟的明黄色衣裳甚至有些扎我眼睛,可是那张少年意气的脸,好似就该搭这样鲜亮的衣裳才对。
掌门,这偌大的世界自然多的是好儿郎,但好儿郎肯定也有各种各样的对吧。
我想,景麟也该是其中一个,虽然可能是最傻的那一个。
□未月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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