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可以任意撒一个谎,什么都可以!
这是我给全班同学布置的一项课后作业。
可是一个人却写到,我还活着。
我以为是哪个调皮学生开的玩笑,没有在意随手放了回去。
直到一周后,我们班上一个学生离奇失踪,他寝室里的床板上刻满了「我还活着」,我才蓦地想起那张纸。
我回去翻出来那天的作业,纸条上的字变成了暗红色,就像是用血写下的文字。
1
我是一位大学老师,经常给同学们讲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识,所以被学生们称为「老怪」。
我空有一身警察梦,但由于身体原因只能当个实现不了的念想,所以经常在私下里研究案件,过过瘾。
久而久之,学生们都叫我,怪警察,也算是圆了我的警察梦吧。
那天是周一,我带的那个班的第一节课。
没有人想听一个秃顶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讲一些云里雾里的 ppt,他们选我的课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奇奇怪怪的课后作业。
学生们总是会兴趣满满完成一个选修课的作业,也算是学校里的一大奇观了。
「同学们,今天的作业就是,你可以任意撒一个谎,什么谎都可以,不需要署名,直接交上来。」我故意卖了个关子,「老师回去要看的哦,但是我保证,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会看到。」
我举起四只手指发誓,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老师吗,总是有一点幽默的本领在身上。
收好大家交上来的作业后,我把它们一张张数好夹在书里回了办公室。
2
我觉得大家的脑洞比我大多了。
有个人写到,「我其实是个外星人,不小心流落到地球,现在回不去了,只能当一个学生,老师,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你一定要遵守约定哦。」
还有人写,「我不喜欢我的女朋友,我不知道她的爱好,不知道她喜欢草莓熊,不知道她讨厌香菜,不知道她的生理期,我一点也不在意她。」
……
直到有一张纸条,被夹在两张纸中间,上面写到,「我还活着」。
我皱了皱眉,又是哪个调皮的学生在开玩笑,他们总是这样,把生死当作玩笑随意说出口。
哎,像我们这种已经进入中年危机的人,对于这些事情总是及其看重,下节课得和学生们说一下,珍惜生命,他们又该嫌我唠叨了。
没想到,我没等到下一节上课,就被警察通知前往协助调查,我的课被叫停了。
3
「陈老师,您知道您的班上有一个叫张宇的学生吗?」面前的警察不苟言笑,冷冷的发问。
我如实回答:「我知道张宇,这节课是新开的,对于学生们我也只是知道名字,还没有深入了解。」
他眼神微微一动,「陈老师,张宇在上周二失踪了,而且在那之后没有人见过他。」
「失踪了,怎么会,他除了学校还能去哪里!」我有些激动,自己的学生失踪,却是由警察通知我的这个消息,这是严重的教学失职。
「陈老师,您先冷静,根据他舍友的描述,他们整个宿舍都选了您的课,那天下课后,张宇和他们一直讨论课后作业,那时候,张宇一直表现的很正常。
但是第二天,也就是周二,他在午休的时间出门,告诉舍友,您找他有事情,出去后一直没有回来,他的舍友才报了警。「
他顿了顿,冷冽的眼神紧紧盯着我,好像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陈老师,麻烦您说一下,周二那天您都干了什么,为什么要联系张宇?」
「周二那天我一直在办公室里,没有出去,而且我并没有学生们的联系方式,怎么会单独联系他!我可以交出手机给你们检查!」
我的情绪有些失控,任何一个人被当成嫌疑人都会无可避免的心生惶恐。
紧接着他就眼神示意旁边的警察上前拿走我的手机,出门检查。
现在,整个房间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4
「陈老师,您在学生们之间很受欢迎,你的那些学生都很崇拜你。」他微微笑着打开了话匣,三两句话就打破了刚刚严肃的氛围。
「尊师重道,学生们的素养都很高,我也就是担了个虚名而已。」
「陈老师,别这么谦虚,您肯定是个好老师。嗨呀,我家孩子就特别不喜欢去学校,我每天都愁得慌,你看,我头发都愁白了。」他摘下帽子指着一片明显稀疏的头发,面带忧愁的说:「陈老师是怎么教孩子的,我取取经,回去管管我家孩子。」
「小孩子吗,都这样,回家好好引导,多陪陪孩子,长大也就懂事了。」
我擦了擦头上冒出的虚汗,即使他笑着说着家长里短,压迫感也很强。
很快,出去的年轻警察回来了,伏在他的耳边呢喃几句,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让我签了字,把我放了回去。
「陈老师,这次麻烦你了,我姓周,随后有什么情况我们可能还需要您的帮助。「
「之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全力配合调查,张宇有什么情况麻烦您告诉我一声。「
寒暄完后,我匆匆赶回学校,还好赶上了第二节课。
我来到教室,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突然安静下来,转而嘀嘀咕咕的细小声音不断漫延。
看来,大家对于张宇失踪这件事反映太大了,我无奈的捏了捏下巴,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
接着向大家解释:「老师一定会配合警方,尽早把张宇找回来,大家不要轻信一些来源不明的消息,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没有必要不要出校了。」
下课铃声刚刚响起,另一位老师急忙冲上讲台把我拉到了教室外。
「陈老师,教授找你,他摔了一地的东西,你进去之后小心点,下节课我帮你上。」说完急忙推了我一把,「快去,晚了的话他又要挑你毛病了。」
5
张教授,是我的老师,我现在也在他的门下工作。
我跑到他的办公室门口,理了理乱掉的头发,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了。
他站在窗户边,嘴里叼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烟,声音没有多大起伏。
「来了。」
「老师,您找我。」
他深吸一口,转过身冲我大声吼道:「我不是让你仔细照看点张宇吗,人呢,走了一个星期才知道,还是人家别的老师告诉我的,你干什么吃的!」
老师的脾气很差,总是动不动就发火,在他发火过程中,不要出声,等他消气之后就好了,这都是我这些年得出来的经验。
承受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怒火,他的情绪稳定了下来,我也松了一口气。
「好了,你去张宇寝室看一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这个小兔崽子肯定是又跑哪玩去了,这次还惊动了警察那边,等他回来,你弄一面锦旗送到警察局,带着他去道歉。」
「对了,我让你写的论文怎么样了,赶紧交上去,还是和以前一样,这次把二作让给张宇,你拿三作。」
我被多年的郁郁不得志磨的已经没有脾气了,点点头,答应下来。
6
第二天,我联系了张宇的舍友,和他一起回了宿舍。
刚进宿舍,他突然用力一拍脑门,「坏了,老师,我忘了帮人带饭了,要不您直接找吧。」
「你们宿舍也没有别人,要不我等你回来吧。」
「没事,老师,我们还不相信你吗!」他见我态度实在强硬,看了一眼手机,「老师,你放心吧,强子已经到楼下了,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就急急忙忙离开了宿舍,留下我一个人。
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我摇了摇头,在张宇的床铺翻找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不经意间,一张纸条掉到了地上。
我刚想伸手去捡,一双手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老师,你掉的东西。」
他瞟了一眼纸条,略带嫌弃的说了一句,「张宇的啊。」
我伸手拿了过来,上面写着「我还活着」,和交给我的那张字迹相同。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几个字我心里总是一阵发寒。
「张宇整天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次肯定又是闲的没事干。」
我觉得他提到张宇时表情有些微妙,也许是我的错觉吧。
我对他无奈的笑了笑,「他还小,再过几年就好了。」
「还小,都多大了,老师,要不你看看他床底下有什么。」
他用手指了指床下,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
我的心跳慢慢加快,最后还是弯下腰钻进床底。
床底的景象彻底展现在我眼前。
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只只诡异的小虫子趴在床板上,令人头皮发麻。
我忍住心中的厌恶,仔细的辨认床底的字迹。
那是——「我还活着。」
一股冷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谁?
7
我从床底爬出来,伸手掏出了我的手机。
「陈老师,看到我写的东西了吗,你告诉我,我还活着,你说话啊,说话……」
对面传来咯咯的声音,像是牙齿磕碰在一起打颤。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张宇不断重复这句话,光是听着就能感受到其中深深的绝望。
等我回过神来,刚想开口,突然电话被挂断了,嘟嘟嘟的声音在房间里异常清晰。
我的手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耳朵仿佛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也听不见。
我好像回到了那天,妻子艰难的在我耳边喘息,嘶哑的呢喃:「孩子还活着,孩子还活着,救……」,接着便是嘟嘟嘟电话挂断的声音。
我的心砰砰地狂跳,紧紧握住拳头,额头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感觉到有人用力摇晃着我的身体,耳边的呼喊也慢慢清晰起来。
我摆了摆手,向李强示意我没事,随即立刻拿起电话通知了周警官。
「你是说,刚刚张宇给你打过电话?」周警官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分,有些疑惑的问到。
「对,周警官,我猜测张宇同学可能有危险。」
「陈老师,你确定那是张宇吗!」
「我确定,就是他。」
只是,周警官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呆愣在原地,双脚仿佛被钉在地上。
「陈老师,我们在一小时前发现了张宇,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8
我再一次回到了警局。
不过这一次是以嫌疑人的身份被关押 24 小时。
「张宇这几天一直在自己租的房子里,今天早上他的邻居出门时,在楼道里闻到一股刺鼻臭味,持续敲门但是并没有人开门,最终邻居报警,我们赶到现场后发现,张宇已死亡,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
周警官面无表情的向我叙述张宇的情况,我很长时间都没有作声。
我无法相信,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陈老师,昨天晚上小区门口的监控拍到了你的脸,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望向他,顿了顿又挪开了目光,盯着自己的手开口:「送另一位老师回家。昨天他帮我带了一节课,为了表示感谢,我请他吃饭,他喝多了,我担心他的安全就把他送回了家。」
「送到了哪里?」
「送到小区门口,交给保安后我就离开了。」
「为什么不送上去?」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有自己的隐私,我也不好把他送回家。」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没有刨根问底,反而提起了另一个人。
「李强来昨天晚上来找过他,就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学生。」
「怎么可能,是他们报警张宇失踪这件事,他怎么会知道张宇在哪。」我下意识反驳。
「他什么都不说,关于昨天找张宇的事他闭口不言。」
我有些焦急的问到,「你们告诉他张宇死了吗?」
「没有,怎么了?」
「能不能先不要通知他,他还是一个学生,乍一听见同学去世肯定会对他心理造成伤害。」
他同意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李强和张宇关系不好,但是他并没有杀人动机,他不应该牵扯进来。
突然,我想起了作业里的纸条,还有张宇床板下密密麻麻的字。
我大声喊住了要走出去的周警官,「他的家里是不是写满了我还活着这几个字!」
他猛地回头,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我怀疑张宇是自杀。
9
「张宇的精神状况有些问题,有躁郁倾向,所以他通过不断向他人询问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就像他交给我的作业,还有床板底下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他向外界求助的信号。」
我稳住心神,向周警官解释到。
「床板?床板底下写了什么!」
「我还活着,还有那张作业,上面也写着我还活着。」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静的走出房间,应该是带人出去查看。
而我,必须要呆在警局。
希望,他可以找到真相,尽早把我放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他又来了。
「我们在你的作业里找到了那张纸,你看一下。」
我摇了摇头,让脑子保持清醒,抬头看他手里的东西。
诡异的是,纸上的字变了。
大大的我还活着好像要透过纸面,血淋淋的红,令人毛骨悚然。
「变了,纸上的字变了。」我颤抖着说出这句话,声音小的可怜。
周警官没有听见,他收起那张纸,笑着对我说,「陈老师,我们已经和昨天晚上与你一起吃饭的老师联系过了,不好意思,我们误会了你,你可以走了。」
我艰难的回了一个笑,回了家。
可是纸上的字怎么会变,和张宇家的不一样怎么办!
10
我出警局门口的时候,突然被叫住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陈老师,里面那个也是你的学生吧,你帮我们去劝劝他。」那个坐在周警官旁边的年轻人跑了过来。
我压下自己心中的疑虑,答应了他。
「我不知道,是张宇叫我去他家的,剩下的什么我都不知道。」
「你们在他家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我刚走到审讯室,就听见他们的对话。
李强的脾气很不好,对待张宇的事情尤其严重。
那个年轻警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递给我一个记录本,上面写着要提问的问题,「陈老师,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他们都离开了,只剩下我和李强。
但是,监控背后还有多少人呢。
「你和张宇关系很差,为什么?」我按照本子一板一眼的发问。
「还能有什么,看不惯他呗。」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出现在张宇家里?」
「他叫我过去我就过去咯。」
……
他不配合,基本上没有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样,是很容易被怀疑的。
我没有再按照记录本的问题提问,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事情,「你也选了我的课吗?」
「对,我们整个宿舍都选了老师您的课。」
「为什么选我的课呢?」
「因为,」他停了一下,「有趣,您在课上讲的案件很吸引人。」
说完,他微微低下头,做出拒不配合的动作。
我看着他,在脑子里不断思索。
就在这时,他没有发出声音,对着我比了嘴型。
我才猛地发现,监控处于死角,他的动作只有我能看见。
还没等我想他到底说了什么,周警官就进来了,打断了我的思绪。
事情好像超出控制了。
11
我隔着裤子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是从张宇床上掉下来的那张。
那张和周警官后来带回来的一样。
只不过红的更为鲜艳。
我应该把它交出去的,现在留在我手里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我烦躁的搓了搓手指,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李强肯定有问题,不知道他和张宇有什么过节,还有他最后到底和我说了些什么?
我坐在车上不断思考着,就在这时,坐在副驾驶位的周警官突然开口。
「陈老师这是怎么了?」
我脑子瞬间清醒,忘记了周警官还在车上。
我抬起头向前看,他正通过后视镜注视着我。
「我的学生出了事情,有些难受。」我艰难的对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老师很负责,你的学生真幸运,其他人恨不得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他说完便转过头,闭上眼睛不再看我。
我本想一个人回学校,中途被他拦下顺路送我回学校。
他们去学校做什么,找证据吗,还是去见张教授。
对了,他今天进实验室,手机关机,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实验室,警察联系不上他,亲自去找也很正常。
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怀疑的种子在我心里慢慢生根发芽,我应该小心点,再小心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又挂上那张面具。
张宇已经死了,接下来就是他了。
12
下车后,我带着周警官和他的徒弟来到了我的办公室,给他们每个人递上一杯水。
「麻烦你们等一下,今天张教授做实验,我现在去找他。」
「谢谢陈老师,我们不着急。」周警官的徒弟急忙接过纸杯,连连道谢。
我出了办公室,小心翼翼的关上门,还是不可避免的发出声音。
我「不小心」把门锁上了。
关上门,我慢悠悠的前往实验室。
在路上,我被一位神色匆忙学生拦住了。
「陈老师陈老师,不好了,实验室,实验室爆炸了。」
我神色一变,「别着急,你慢慢说,都有谁在实验室里面,有人受伤了吗?」
她好像要哭出来一样,「只有张教授在里面,我们没有钥匙,进不去实验室,怎么办啊,陈老师。」
「你先冷静,爆炸发生的时候只有你在实验室外面吗?」
「对,只有我一个人。」
「你打 120,再去通知其他老师,我先去实验室看看。」
她惶恐不安的点点头,我略显匆忙的转身,急急向实验室跑过去。
到了实验室楼下,已经出了她的视线,我又放慢了步伐,抓了抓头发,继续慢悠悠的走着。
13
我站在实验室门外,向里面呼喊着:「张教授,你还醒着吗!」
连续几次,都没有人回答,我打开实验室的换风系统后,放心的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进去。
爆炸发生在房间靠窗的位置,而张教授面朝地躺在爆炸中心。
我走近,仔细观察了他的身体状况。
他的脸已经被炸伤,手部血肉模糊,呼吸微弱,情况看起来很不好。
就在我想把他身体翻过来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我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接着我站起来,在原地等着医生到来。
没想到,跟着一起来的不仅有医生,还有那两个警察。
我退到一边,看着他们给张教授做急救。
只不过,周警官只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就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
我知道,他开始怀疑我了,或者说,我身上的嫌疑一直都没有洗清。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教授被送往医院后,周警官不再掩饰,一直盯着我。
他拿出手铐,把我带到了警察局。
我又到了警察局,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和之前两次不同,这一次我是由周警官亲自押送的。
审讯的房间也变了,这间房更小更安静,审讯的警察倒是没变,还是周警官和他的徒弟赵警官。
过了很久,周警官才开始审问:「为什么要把我们锁在你的办公室里?」
「我办公室的门把手坏掉了,只能锁住,门才不会被打开,而且,锁上有钥匙,应该不会影响你们吧,如果真的是我故意的,我的嫌疑不是更大了吗!」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似乎是在思考我说话的真实性,在思考要不要相信我这个听起来异常拙劣的借口。
我可没有说谎,我的门的确坏了,就算他们去调查也是一样的结果。
「张春生(张教授)实验室发生爆炸是不是你做的!」
他的徒弟完全没有被这个问题困住,想问什么直接说出来,一脸忿忿,好像如果我否认的话他就要直接过来打人一样。
「实验室发生的爆炸,怎么可能是我做的。实验人员不遵守实验室守则,发生爆炸,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如果我可以控制实验过程中什么时候爆炸,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我一脸冷静的回答。
等我说完,一直冷静的周警官脸色突然一变。
「医院那边来消息了,张春生眼睛被炸伤,暂时失明,手指指骨炸裂,恢复不到之前的状态,也就是说,他可能再也做不了实验了!」周警官万年不变的声音有了波动。
「他不做实验才是一件好事。」
「你!」我话音刚落,徒弟就猛地站起身来,抬起手用力指着我。
「怎么,这位警官看起来好像很在意张春生啊。」
他被周警官一拉,控制住坐了回去。
「小赵,出去冷静一下,叫别人进来。」
随即他转向我,「抱歉,陈老师。张教授是小赵的资助人,所以他一直很崇拜张教授。」
我不在意他和张春生有什么关系,我只想出去。
「周警官,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和实验室爆炸有关系吧。」
「不,我们怀疑你与张宇死亡案件有关,48 小时之内请配合我们调查。」
「我们比对了你交给我们的纸条和张宇房间的字迹,检验表明并不是同一人笔迹,而纸条上和张宇宿舍床下字迹相同,我们在学校边的垃圾桶找到了你撕碎的另一张纸条,经检验我们认定除了张宇房间,剩下全部都和你的字迹相同。」
「而且,」他顿了顿,「有人向我们举报,在张宇死亡前一个晚上,你进入过他们那栋楼。」
14
听完他说的话,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我手里的纸条被我扔进爆炸残余销毁了,不可能出现在垃圾桶中,还有张宇床下,也不是我做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等我思考出一个结果,周警官就继续说:「你现在是张宇一案的主要嫌疑人。」
我想了想,问出了我心里一直疑惑的那个问题:「张宇真的死了吗?」
我能明显看出他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又镇定了下来,「为什么这么问?」
「不为什么,一种直觉而已。」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周警官和另一个人寸步不离,一直审问我。
我同一个问题都不知道回答过多少遍了,但他们还是没有放弃,不断地审问我那天晚上的行踪。
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们没有掌握关键性的证据。
证据不足,无法定罪。
所以,48 小时之后,我就可以被放出去了。
想到这里,我定了定神,不再思考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想是谁把我的纸条换了。
张宇交上来的作业,本来就是那张「我还活着」的纸条,我根本没有调换,后面又被别人换走了,这是疑点一。
张宇床上掉出的纸条和床下的字不是张宇本人字迹,是把纸条调换走的那个人趁他不在宿舍的时间里写的,应该就是张宇第一天离开的那个晚上,但他是怎么确定张宇不会回来的呢,这是疑点二。
能经过警察局的笔迹检验,模仿我的字迹,需要很长时间,他从什么时候策划这一切的,他的动机又是什么呢,这是疑点三。
我思考了很久,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张宇的舍友,李强。
「周警官,我有一个想法你要不要听一下?」我打断了他们的问题,突然开口。
「你说。」
「告诉你们那天晚上看到我的是李强吧,但他没有照片或者视频证明,而他又是你们的另一位嫌疑人,所以你们对于他口供的真实性有所怀疑。」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没答应也没否认,只是继续示意我接着说下去。
「李强和张宇关系不好,从那天我去他们宿舍他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李强借用我的名义约张宇出来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让张宇回了自己租的房子内。
等到晚上前往张宇家,两人发生争执后,李强将张宇打晕关在厨房,形成密闭空间后打开煤气,他则站在客厅或者可以清楚看见张宇的地方等待。
通常,煤气在 15-20 分钟内可导致人昏迷,以防万一,他又继续等一段时间才离开张宇家中。
在离开途中看到了我送另一位老师回家,于是将张宇的死推到我的头上。
他与张宇同一宿舍,得知张宇交上的作业写了什么很简单,模仿我的字迹写了另两张纸,并将其中一张撕碎后扔进垃圾桶。
他做这一切,就是想逃脱罪名,将我伪造成凶手。」
「但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想,也有许多漏洞,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点了点头承认了,不再多说一句话,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沉住气。
有时候你说的对不对根本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说的话在别人心中留下一根引线,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发了。
15
心理学上有一种效应——锚定效应,人总是会被第一个接收到的信息影响。
而我提出的那些纸条已经成为心锚,他们在调查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的想这些纸条之间的联系。
又因为纸条上的特殊文字,更加重了他们对锚的注意。
张宇那种人有可能自杀吗?
没有。
所以他们通过张宇同学朋友的了解之后,轻易不会定为自杀。
确定他杀又需要证据,要什么样的证据呢,有明显人像的照片和视频或者证人。
小区年龄较大,摄像头画质差,在黑夜中更是,而新的一批摄像头在一个月后才能更换。
我怀疑,就连李强从张宇家出来,都是靠着几个摄像头捕捉,通过衣着判断。
所以,这场案件看起来简单,但是在调查过程中有着重重困难。
48 小时说长不长,也就是睡一会儿的事。
时间一到,周警官亲自来给我解了手铐,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在我看来,他应该在张宇小区取证,那么多车载摄像头,总有一个能拍到人脸确认时间,而不是跑回来给我这个无名小卒解手铐。
他一路陪着我走出了警察局,在门口他提出想要单独和我聊一聊。
我答应了。
他送我回学校,在路上他提出了一个精彩的犯罪动机。
「陈老师,我们调查了你的信息,34 岁,丧偶,没有孩子。妻子于五年前一场意外中身亡,一尸两命。」
听到这里,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警官,戳人痛处可不是个好习惯啊,而且,这和我们这件案子有关系吗?」
他无视了我的话,自顾自的向下说着,「那场车祸有记录,因为司机驾驶不当撞上了你的妻子,而当时那条路处于未开发状态,监控还未安装,人烟稀少,责任很难界定。
但当时,有一位目击人证明当时是你的妻子突然横穿马路,所以司机并未负全责,我们调查发现,当年在场的人就是张宇。」
我面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所以呢,他想表达些什么。
「这就是你的动机,是你想要报复张宇才策划了这一切!」他猛地将车停下,凌厉的眼神直直的刺向我。
「周警官,说话要讲证据,否则我就要告你诽谤啊。」
我看了一眼四周,准备在此下车。
警察的车里,没有几个录音笔都说不过去。
而他和我单独聊天,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个警察在旁听。
「那就到此为止吧,谢谢周警官送我回学校。」
我用力的推了推车门,才发现他早就把车子锁上了。
「你在审讯时提出的想法有很多漏洞,有没有时间帮我解答一下。」
他不是在询问我,而是通知,我收回了要打开车门的手。
「张宇小区房子隔音不好,我们询问他的邻居发现,自从李强进入张宇家中就一直传来两个人的争吵声,持续时间一个小时,争吵结束后将近十分钟李强从张宇家中离开,李强根本没有时间作案。」
「如果他提前控制住了张宇,打开煤气,自己一个人发出声音呢?」
「张宇邻居是个宝妈,这一个小时她一直陪自己的孩子玩,明确的指出就是两个人,而且从始至终争吵内容都不同且逻辑通顺,杜绝了录音的可能。」
「吵架还能逻辑通顺,周警官不会在说笑吧。」
「她提供给了我们录音,她说自己担心两个孩子出事,而且张宇的家人非常好,帮了她很多忙,所以想录音之后给他家长,也就是给你。」
「张宇这间房子从始至终都是你帮忙办理,遇事过来照顾他,而他真正的父亲张春生除了给钱也不会管他,甚至连房子的存在都不知道。知道他住在这里并且有钥匙开门的人,只有你一个!」
「没错,他的备用钥匙的确是在我手里,但这也不能代表我那天进了他家吧。」
「还有一点,张宇头部并无明显外伤,体内也无可致昏迷的药物,如何在充满煤气的空间内,身处濒死的情况下不挣扎?」
「没有可能,人的求生意志非常强大,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挣扎。」
「不,有一种可能是,他根本没办法挣扎。他长久不锻炼,和李强争吵那么久肯定会体力下降,而李强不一样,他家境差,在家里经常会干一些力气活,所以他完全有能力制止住张宇,更别说再加上一个你,完全杜绝了张宇挣扎的可能性。
而人在窒息状态下更加容易煤气中毒,所以根本不需要 20 分钟,十分钟以内他就会陷入昏迷。」
「你的意思是,我和李强一起杀死了张宇?」
他没说话,但眼神明晃晃透露出他的态度,我和李强都有罪。
「我和李强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联系,你的想法简直是荒谬。不管怎么样,你先找出证据再说!所以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周警官笔直的坐在车上,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放松,他就那样盯着我,好像已经彻底将我看穿。
我们就那样对峙着,谁也没松口。
16
最终,周警官的手机响了,警察局紧急召回,他才开锁让我出去。
站在路边,我脑子里突然回想起我代替警察审讯李强那天,他偷偷对我说的话。
那天过后,我一直没有在意他到底说了什么,而现在灵光一现。
他说的是:「全是我做的。」
我开始着急起来,害怕他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但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没想到竟然在警察局呆了两天,原本充裕的时间变得紧迫,更没想到李强弄了这么一出。
这几天好像我一直没有看到李强回学校,所以他呆在警察局没有出来,而且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我要抓紧了。
匆匆回到学校,我打开一个月前收到的邮件。
《关于某某大学张春生教授调查结果》
我们已经对张春生教授的实验开展长达六个月的调查,多次实验发现,张春生教授多篇论文中的实验结果涉嫌造假,一个月内若张春生无法向我们提供真正的实验结果,我们则将其刊登在我刊的论文撤销,并向媒体发出公告。
早在一年前,我在论文引用的时候发现他的实验结果与实际不符,那是他这几年为数不多的独自实验做出的成果。
经过半年的实验后,基本确定实验结果造假,于是我向杂志发出邮件,质疑张春生学术成果。
而留给他的一个月时间非常紧,吃住都要在实验室,越到后面实验的危险性越高,就越容易发生爆炸。
所以,张春生实验爆炸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没有提醒他实验安全性而已。
昨天杂志那边又发了新的邮件给我,明日早九点,本刊将撤销张春生的所有论文,以及向外界发出通告。
现在是八点半,我等到九点就好了。
九点之后,由我牵头发起的针对张春生多年窃取学生成果的文章也会公布。
这些年被剥削的不止我一个,还有其他老师,甚至是学生。
从今天起,压在大家身上的大山终于要被移走了。
我锁上了办公室的门,静静的坐在那里,等待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九点整,杂志网站发表通告,撤销张春生刊登在我刊所有论文,并指明其学术不端,捏造事实。
九点零五分,多名学者联合控诉,张春生多篇论文涉嫌剽窃抄袭。
十点半,我来到了警察局,自首。
17 案件回溯
五年前,我的妻子死于一场车祸,当时,她被撞后还给我打了电话,时间是九点三十七分。
但之后长达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肇事者并没有将她送往医院。
你们说当场只有一位目击者,其实不是,是两位,另一个人就是李强。
李强是我妻子长年资助的一位学生,当时因为害怕没有作证。
那个人被判了七年。
但当年的情况是这样的,张宇发现远处高速行驶车辆故意横穿马路,我的妻子为了救他才冲上去,结果在两人都要躲开的时候,张宇用力推了她一下,致使意外发生。
这个真相,我还是一年前意外发现的。
于是,我威胁李强帮我掩饰,并且由他完成宿舍内的布置和张宇在宿舍的动向。
李强与张宇发生争执后随时向我报告,并由他拖延时间等我赶到。
送完老师回家后,我由小区边缘的废弃车棚处翻越进入小区,躲过所有摄像头进入张宇家。
到达之后,我就让李强走了。
他以为我是要背着所有人教训一下张宇,所以没有怀疑直接离开。
留下我一个人制服张宇,打开煤气,我和他一起被关在厨房。
不过,我拿了便携式的氧气瓶,足够我撑过这几分钟。
我就这样看着他一点点失去意识,最终不再挣扎。
「周警官,这就是我所有的作案过程。」
他的脸上透露出几分不可置信,「陈老师真的会这么做吗。」
听到这话,我很想笑,明明几个小时之前还在怀疑我,现在我承认了又觉得我在说谎。
「那你是怎么知道当时还有第二个人在场?」
「我在我妻子的墓地放了录音笔,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一个传言,有时候去世的人会在自己的墓地出现,我怕她说话我听不见,所以放了录音笔。」
「你怎么会相信这些封建迷信?」
「我的确不相信,但这能让我有一点安慰,而且还意外得知了五年前的真相。那支录音笔的储存卡在我办公室门把手附近,你们可以去找找。」
等我说完,马上就有人离开了审讯室。
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有周警官眉头紧锁。
「那些纸条什么的是怎么回事?」
「障眼法而已,所有字迹全部来源于我,我的模仿能力非常强,这些会把事情变得更乱,我只是说了一个谎而已。」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想请你解释一下李强走之后你的行为?」
「你们是说厨房的窗户被打开的那件事吗,应该是我最后良心发现,说服不了自己,就把窗户打开了,还把剩下的氧气全部给他了。」我顿了顿,又继续说到,「张宇还活着吧。」
「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那就好,把我拷起来吧。」
「陈老师,你确定认罪吗?」周警官最后一次严肃的问我。
「我认罪。」
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很轻松。
李强也不会再被牵扯进来了,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陈江,于上午十一点被正式逮捕。
李强,无罪释放。
18
三年后,李强来探监。
「陈老师,我前几天看到了张宇,他坐着轮椅,脸色很差,看起来有些痴呆。
在那之前,我不仅恨他,我还在怨你。
但是看到他变成那样,突然就清醒了。
去年我去扫墓了,看到了你留给我的东西。
陈老师,谢谢你帮我。」
我全程一直没说话,只有他一个人絮絮叨叨。
其实那天,我也撒了一个谎,我说我是一个好老师。
我现在,勉强也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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