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叙利亚,遇见了一个疯子雇佣兵。
他说喜欢我,所以百般折磨我,让我命悬一线,逼我穿越雷区。
后来他说,想娶我。
所以要毁掉我喜欢的人,亲眼见证我的绝望。
再后来,他给了我一封信:
「小姑娘,求你了,爱我。」
1.
前男友抛弃我们三年的感情,和陌生女人私奔到了叙利亚。
我一怒之下,追过去算账。
路上跌跌撞撞,忘记越过多少边境坎坷嶙峋的铁路,差点儿让我把隔夜饭吐出来。
双脚落地的时候,我喜极而泣。
向导在前方挥着国旗招手,红色的贝雷帽在山野间异常扎眼。
「接下来转当地客运,有国旗的掏出国旗,做好防护。」
我在心底骂了楼奕然一万遍,坐在了巴士最后排的位置,掏出国旗。
要不是因为他这个没良心的,我才不会千里迢迢地跑到叙利亚自讨苦吃。
我和楼奕然谈了三年的恋爱,他在部队当军医,逢年过节我都见不到他。
上个月忽然跟我说要去叙利亚,参加维和医疗队。
我当时就炸了。
本来就不常见面,他再去叙利亚待个一两年,我他妈连他长什么样儿都忘了。
我好说歹说,他装死不听,上周突然发了条朋友圈,照片上,他和陌生的女军医一左一右,两张大大的笑脸,跟俩哈士奇似的。
定位是叙利亚。
艹,我的帽子绿了。
山路颠簸,客车的底盘不稳,空气中的腐朽味儿又透过车窗漫进来,很快地车厢内怨声载道,各国脏话轮番冒头。
我坐的这班车,载的都是世界各地的志愿者,本来要为和平添砖加瓦,现在全都被现实迎头棒喝。
我喝了口矿泉水,没等咽下去,身后骤然一颠。
后方爆炸声震天响起。
「轰!」
气浪滚滚而来,我凌空飞起来,转了半圈儿,摔在一个俄罗斯大妈的屁股上。
旁边的意大利小哥崩溃擦脸:「Chi cazzo mi sputa addosso?(谁他妈吐我口水?)」
我心虚地咽下口中残余的矿泉水,递给他一包纸巾。
向导鲜红的帽子在最前排突起,巨响中他声嘶力竭:「座位底下有防弹头盔!都戴上!」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冲向最近的座位底下。
我余光一闪,瞥见那顶标志性的红帽子冲下了车。
随即车厢外一声枪响,大量的鲜血溅上灰蒙蒙的车窗。
向导的尸体,软绵绵地倒在了车门下。
完蛋了。
我们遭遇了袭击。
尖叫声此起彼伏。
「住嘴!」
车门被一脚踢碎,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端着微型冲锋枪,满嘴英语吼着下车:「所有人,背过双手,下车蹲下!」
我脑袋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地跟着人群走动,心脏急速跳动得快要脱出胸膛。
一下车,浓重的硝烟气息扑入鼻腔。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任性,犯了一个多么荒谬的错误。
……这里是叙利亚。
我他妈居然因为一个男人,赌命来了叙利亚!
头顶突然传来枪支上膛的脆响。
我抬头,一身迷彩军装,视如鹰隼,下颌蓄着薄薄胡茬的男人,手持伯莱塔抵着我的脑袋。
我「扑通」就跪了。
他轻飘飘地笑了一声,用英语说:「小姑娘,你不机灵,也不听话。」
「……」临死前还要羞辱人质,是这里的礼仪吗?
他继续说:「如果你够机灵,就该戴一顶头盔,如果你听话,就该学其他人的做法,双手抱头,蹲下。」
我扭头一看。
之前还是无头苍蝇的乘客,现在都人手一顶防弹头盔,蹲在地上老老实实。
我艰难地带着哭腔回答,我真的被吓尿了,我反应不过来。
男人挑了挑眉,颇具暗示性地看向我的下半身。
他吹了声口哨,收枪:「既然这样,我得帮你换条裤子。」
2.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战战兢兢地坐在他们的越野车后座。
车厢里烟气刺鼻,刺激得让人忍不住落泪。
我由衷地感谢自己雅思 7.0 的水准,让我在他们用英语交流的时候,能够听懂他们是一群雇佣兵,准备劫持我们这一车倒霉蛋勒索换钱。
刚才拿枪抵着我的男人是这群雇佣兵的老大,被他们叫作玛尔斯。
越野和卡车组成的车队一路向西,攀越灰烬填埋的街道和坍圮的钟楼。
玛尔斯坐在我的左侧,把手里的乌兹冲锋枪拆卸又组装。
「胆小的小姑娘,」他掐住我的下巴,湛蓝的瞳孔衔着笑意,映出我狼狈的脸,「还要披着你的国旗吗?它可当不了你的守护神。」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身上的国旗灰扑扑的,已经被我攥得变了形。
我恐慌地摇摇头,竭力地与他拉开距离,问他能不能放了我。
「我的祖国在这里派驻了维和部队,你劫持我,一定会惹麻烦的。
「但是如果你放了我,我有钱,我的祖国也有很多钱,我们可以和平解决……」
总之,绕我一条狗命吧。
这破地方我再也不来了,呜呜。
他们对视几眼,齐齐地笑了,整个车厢都洋溢着嘲笑的气息。
玛尔斯哈哈大笑,表情坦荡又傲慢。
「小姑娘,你很笨,在这种时候,你不该用祖国跟我谈判。」
他一字一顿:「因为他们无能为力。」
我的后背升腾起深入骨髓的寒意。
玛尔斯的手,极度暧昧地在我的脸上流连。
而后拽起我一缕头发。
我清楚地闻见了他手指缝里的血腥味儿。
「听说中国是一个很和平的国度,只有和平的国家,才能养出你这么可爱的孩子。
「我很喜欢,所以我要教你一些知识。」
车体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下一瞬间,嶙峋的建筑物出现在不远处。
越野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的声音深入脑髓。
我一头扎在车座靠背,眩晕中,余光瞥见所有车辆都调转方向,驶入一座尚且完好的工厂内。
玛尔斯的手攥住我的前襟,不容拒绝地把我拽出去。
不等我站稳,就扼住我的喉咙,强迫我抬头。
「欢迎参观你的课堂,曾经的天堂之城。
「现在的,地狱前站。」
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
3.
这男人挺讲武德。
他让我换上他的衣服,把我和其他人一起,关在了厂房。
玛尔斯的身材堪称健壮、魁梧,他的衣服自带着一股侵略性气息,宽松、肥大地拖在地面。
进到厂房,所有人都朝我看来,眼中的深意复杂、斑驳。
我有些慌乱,好在最近的一个小团体都带着熟悉的东方面孔,我试探着靠过去。
刚刚蹲下,熟悉的、清泉般温润的声音带着惊讶叫出我的名字。
「阿岚,怎么是你?」
晴天霹雳,家人们!
我呆呆地转过身,看着那张经久不见的脸。
曾经的温润公子,已经被战火和死亡磋磨得伤痕累累。
我揉揉眼睛:「楼奕然,你说的为了和平,是为了雇佣兵的和平啊?」
楼奕然瘦了很多,憔悴的脸闪过一抹懊恼。
他说他们的医疗队导航失控,半路被这群雇佣兵劫持,已经被困在这里将近一周了。
身上值钱的东西和通信设备全部被收走,如果再得不到救援,崩溃是迟早的事儿。
我沉默一会儿,「哦」了一声。
「难怪你不回我信息。」
「信息?」楼奕然一愣,讷讷地说,「也对,你肯定会联系我……」
他像是灵光一闪猪脑开窍一般地攥住我的手:「阿岚,你,你不会是为了找我,才到叙利亚来的吧?」
他脸上求证的神情凝重又恐慌,如果我点头,还不知道要怎么自责。
MMP,当初怎么眼瞎看上这么一个圣父?
我摆摆手:「不是,老娘找了份实习,来这边采风。」
楼奕然依旧忧心忡忡,不像释然的样子。
他背后传来虚弱的求水声,阴影中蜷缩着安静的女医生突然苏醒了,医疗队的成员纷纷围到她身旁。
「楼医生,赵姐醒了!」
我看着那张昏迷中毫无血色的脸,越看越熟悉,猛地想起这就是楼奕然朋友圈里,和他合照的那个女医生。
楼奕然离她最近,动作仔细得好像在呵护古瓷,精致的脸上罕见地焦躁:「她伤口感染,又发烧了,医药箱呢?」
「这几天给伤员救治,退烧药和消炎药都用光了。」
所有人无头苍蝇似地乱转,楼奕然握着赵医生的手,咬了咬牙。
「我去找那些雇佣兵,我们是中国的医疗队,他们不能让我们出事!」
望着楼奕然那张满是信仰的脸,我的耳畔仿佛冒出玛尔斯不屑的嘲笑。
如果他听见楼奕然的话,不知道会不会称赞他的天真……
我晃了晃脑袋,拽回思绪。
楼奕然扒着铁门,磕磕绊绊地用英语跟那个叫梅涅克的雇佣兵沟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梅涅克好像扫过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他踢开铁门,冲我抬了抬下巴。
「玛尔斯让你去见他。」
「不行,」楼奕然挡住我,「她是无辜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梅涅克「啧」了一声,流氓般地回答:「这里的人质都是无辜的。」
「玛尔斯说了,可以给你们医疗物资,但是,要让这位……Miss.LAN 亲自去拿。」
「不行,我替她去!」
梅涅克耐心告罄,一脚踹上楼奕然当胸:「你他妈算什么,滚回去护着你的女人吧!」
他完全把楼奕然和赵医生当成了一对。医疗队的其他人,好像对此习以为常。
楼奕然无措地向我解释,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心说我什么都没想。
一想到又要去见那个佣兵头子,我现在已经怕到大脑宕机了。
楼奕然咬死不放手,厂房只剩他和梅涅克的无声对峙。
一句英文打破了寂静。
「LAN,你去吧,那些雇佣兵很优待你,或许你可以帮我们要一些好处。」
先前和我同来的志愿者,怀中抱着她苍白的、虚弱的姐姐。
她希冀地望着我:「我姐姐很难受,她需要止痛药……」
我记得她。
她来自南美洲,和癌症晚期的姐姐一起参加了志愿者服务队。
那双蓝色的眼睛,从最初的期待到现在满是祈求和惊恐,只需短短几天。
我张了张嘴,喉间挤出艰涩的回答。
「……好。」
艹,权当志愿者服务从现在就开始了。
铁门挡住了饱含私语的视线,我跟在梅涅克身后,一路爬上顶楼。
顶楼被全部打通,放眼是望不到边际的波斯地毯,奢华的吊灯照亮散落的酒瓶、烟灰和枪支弹药。
还没有接近,我就被扑面而来的疯狂放纵吓退了一半勇气。
玛尔斯刚刚洗过澡,浴袍大敞,露出结实有力的小麦色胸肌和斑驳的伤疤。
我现在才有机会仔细地观察这个雇佣兵。
三十岁出头的模样,颇具攻击性的混血长相,棱角分明,俊逸邪气,明明是战场厮杀的职业,却有一股冷静、傲慢的气质。
他朝我招手,我慢腾腾地挪了过去。
「玛尔斯先生,我需要医疗物资……」
「当然可以。」他大咧咧地坐在床上,单手握着一只黑色手机。
我感觉很熟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是楼奕然的手机,背面还贴着我画的 Q 版楼奕然!
他饶有兴致地划来划去,分神地看了我一眼:
「在这之前,我希望 Miss.LAN 给我讲一个故事。
「《羊脂球》,好吗?」
4.
不好!
我用了一秒钟回忆故事梗概,反应过来他在嘲讽我。
可能是我的抗拒太明显。
玛尔斯笑了笑,我眼前一花,就被他掐着脖子摁在床上。
他的手逐渐地用力,大脑缺氧的眩晕伴随窒息感泛上来,他松手的瞬间,我立刻狼狈地咳嗽。
玛尔斯把手机扔给我,让我找出故事原文,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
这货不会是巨婴吧?看起来也有个三十岁了,还他妈听故事呢。
我默默地咒骂了他一万遍,表面上还得满是求生欲地百度百科。
楼奕然那个比为了逼自己学英语,把手机的默认语言调成了英文。
我看得头晕眼花,反手调回汉语,点开绿色对话框 App。
玛尔斯就贴在我身后,铜墙铁壁般的肌肉烫得像火。他低笑了一声:「小姑娘,我知道这是微信,身处劣势的时候,不要跟强者耍手段。」
……我去尼玛的强者。
我心底吐槽「好为人师」真是中年人的通病,国际友人也不例外,然后讪讪地关掉。
我还是找出了《羊脂球》的英文版,按照他的要求,一字一句地念下去。
玛尔斯闭目合眸,好像完全不感兴趣,呼吸越来越清浅。
直到他的眼球不再活动,我放低声音,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
我放下心来,蹑手蹑脚地去柜橱翻找药箱,紧挨在旁边的是玛尔斯的武器展柜,距离我最近的枪支,是一支格洛克 17。
我的心跳像在擂鼓,寂静的房间内,从胸腔轰鸣到耳畔。
鬼使神差地,我掀开玻璃封盖,摸到枪柄的瞬间,一只白皙却带着伤疤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恶魔般的低语在我耳边呢喃:「小姑娘,你不乖。」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玛尔斯握着枪柄,上膛,抵在我的太阳穴。
「起来,到浴室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仿佛失去了知觉,变成两根麻木的棍子,干瘪地向浴室挪动。
说是浴室,实际上只是一间杂物房,放了一个装满冰块和冷水的大铁盆。
我稍微犹豫几秒,玛尔斯就猛推了我一把,把我推进盆里。
刺骨冰凉的水浸透衣服,我打个寒战。
玛尔斯掐住我的脖子,把我面朝上摁进水底。
「我靠!放开唔……」
我四肢无力地挣扎,禁锢在脖颈上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意识开始涣散,肺部的氧气也已经耗光,无数气泡越过我的脸。
而后身体一轻,我被玛尔斯单手拉出水面。
我呛出几口冰水,还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后颈又被大力压迫,摁进铁桶边的冰块中。
冷透了。
就像在冰天雪地中,盖着冰疙瘩睡觉一样。
我上下牙打战,头顶响起玛尔斯愉悦的笑声。
他说:「小姑娘,现在,换我给你讲故事了。
「这个故事,叫《农夫与蛇》。」
我听着玛尔斯堪称温柔的声线,讲完了整个故事。
然后我明白了。
他是个疯子。
他每讲一句,就把我摁进水里窒息。
下一句说完,又把我埋进冰块里,欣赏我瑟瑟发抖的丑态。
我被折磨得丢了半条命。
结束的时候,玛尔斯扔给我一袋医疗物资。
抗生素、阿司匹林、医用酒精、纱布。
全部都是一人份。
我回到厂房,双脚虚浮地朝楼奕然走去。
楼奕然揽着我的双臂紧绷:「阿岚,他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我回避了他的问题,把药塞给他,满身疲惫:「我累了,给我找个隐蔽的地方,让我睡一会儿……」
我蜷缩在医疗队围成的人墙中间,身旁是重新昏迷的赵医生。
这是入境叙利亚以来,我第一次感到温暖。
在这种荒唐的处境下。
我苦笑着解开不成样子的马尾辫。
我戴了一条既宽又厚的发带,从没有人怀疑发带之下潜藏着辛秘。
楼奕然直愣愣地盯着我手里的联络工具。
「……小天才电话手表?」
我尴尬地点头。
之前在楼奕然的微信里翻到他的战友,备注正在叙利亚维和,我记下了那个人的号码。
楼奕然所在的医疗队,隶属于中国驻叙利亚维和部队官兵,被雇佣兵劫持,可以认为维和部队的安全遭遇挑衅。
哈马舍尔德三原则已经不再是维和部队的禁锢,他们可以基于自卫营救我们。
我按下发送键,然后两眼一黑。
5.
我发烧了,一度烧到 40 度。
大脑昏沉和喉咙肿痛,让我迟钝得像老旧默片。
清凉的水喂进口中,我拽住楼奕然:「退烧药……」
楼奕然一滞,低声:「再忍忍,我那个战友已经回复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只怕再忍下去我真成傻子了。
旁边医生凑过来,说只剩最后一包退烧药,赵医生还没有痊愈。
我能感觉到楼奕然抱着我的手在发紧。
我心里升腾起希冀。
赵医生已经好了很多,而且她的身体素质超越普通人,不需要……
楼奕然告诉他,把药留给赵医生。
他不停地向我道歉,说兰岚对不起,你理解我。
我当然理解。
在战场上,医生可以治病救人,远比没用的我更有价值。
可我昏昏沉沉的,最后一丝理智被疾病和倾塌的情绪冲垮。
我是他女朋友,我生病了,这是我千辛万苦换来的药。
我越想,越恨楼奕然。
更恨我自己。
我说:「那就这样吧。
「楼奕然,咱俩彻底完了。」
我已经不想再看楼奕然那张深情却苍白的脸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灰意冷,我睡得尤其沉,仿佛只要一直留在梦里,就能逃避现实。
再后来。
我是被混乱、暴怒的声音吵醒的。
我刚睁开眼,梅涅克发狂地冲我踹了过来。
「Fuck you bitch!
「你他妈敢求救?!老子现在就一枪打死你!」
我眼前一闪,楼奕然冲出来替我挡了一脚。
罕见地凶狠:「你敢?!」
「冷静,朋友。」玛尔斯拦住梅涅克,气定神闲地拍拍他的肩膀。
「这是我的姑娘。」
我仍旧有些迷迷糊糊,对上玛尔斯的视线。
他似笑非笑,眼睛里带着莫名的……愉悦,朝我晃了晃手里的电话手表。
我打了个激灵,立刻清醒了。
楼奕然说这帮雇佣兵配置了军用信号检测仪,察觉到我们的求援信号后,每个人质都被搜了身,根本藏不住。
玛尔斯把手表踩烂,朝我走了过来。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厂房,我止不住地发冷。
玛尔斯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小姑娘,你很有些小聪明。
「这让我非常,非常,非常高兴。」
他附在我耳畔,对耳垂一咬即放。
「所以……课前预习结束了,我对你的第一堂授课,现在开始。」
玛尔斯突然撕住我的头发,把我摔进墙角,冲我脚下开了十几枪。
硝烟过后,干裂的地面炸开十几个弹洞,把我团团围拢。
「从现在起,谁都不能接近 Miss.LAN,不能交流,不能求助,更不能,施援。
「小姑娘,我们拭目以待。」
6.
玛尔斯如果当教官,肯定他娘的能评优,毕竟他用实际行动教我领会了那两个荒唐的故事。
我的病越来越严重,除了楼奕然会偷偷地跟我说话,然后被梅涅克打一顿之外,没有人敢分给我一个眼神。
不对,其实还有一个。
赵医生,她醒来后给了楼奕然两个大逼兜,不顾众人阻拦,收集了剩下的酒精给我物理降温。
我冷得上下牙打战,即使知道这是我的前情敌,还是忍不住往她怀里缩。
再醒来的时候,玛尔斯的脚下踩着正在吐血的赵医生。
他微笑的脸和手里的枪变成了死神和镰刀,让我的血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过去,求他放过她。
玛尔斯讶异地在我们之间扫视:「她是你的情敌,你想保护她?」
我紧张地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玛尔斯沉吟一会儿,告诉我他可以放过赵医生,也可以救我。
只要我做一件事。
「你亲我一口。」
……我亲了。
我想活下去,我不想连累赵医生。
何况,只是亲一口而已。
玛尔斯捂着脸怔愣了几秒,禁不住放声大笑。
他略显癫狂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厂房,让人头皮发麻。
玛尔斯突然弯下腰,把我扛起来带上顶楼:「好姑娘,你学会了。」
在那张凌乱的床上,他牢牢地压制我,居高临下:
「这就是我教你的第一课,学会献媚。」
7.
玛尔斯把我关了起来,一日三餐、治病退烧面面俱到,但不能离开。
我每天枯坐在顶楼,等待玛尔斯那个战争屠夫的投喂。
他每天都会跟我聊天,逼着我讲过去的经历,还特意弄到一本《新华字典》,上面堆叠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玛尔斯向我邀功:「看,小姑娘,这可都是为了你。」
「你的情人叫……楼奕然,」他生涩地用中文念出那三个字,等我点头后得意地吻我,「他的手机里有很多你旅游时的照片,你是个很漂亮、很爱玩的姑娘。」
我的确喜欢四处跑,每到新的地方都会拍给楼奕然看,不能见面看看照片也好。
早他妈知道会惹来这货,我砸烂了手机也不拍。
玛尔斯在旁边温柔地说:「我被你迷住了。」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双眸,一瞬不移地盯住我的脸。
他在等我回应。
我意识到这一点,身体控制不住地僵硬。
奶奶个腿儿,兰岚,放松,微笑,顺着他……
我牵强地堆起笑容。
玛尔斯的脸色变得很快,我立刻明白自己的反应没能让他满意。
他把我锁进了杂物间。
……这个死变态。
杂物间只有一扇窗,正对着工厂入口,我像个等着假释出狱的囚犯,扒拉着栏杆往外看。
下辈子一定投胎当一辆军用越野,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他妈敢关我,就把他碾个稀碎!
就跟外头那几辆一样。
「……」
等等?
外头那几辆……军用越野?
车上下来一群东方面孔的人,为首是几位外交官,其他人穿着防暴警服严阵以待。
虽然同样佩戴蓝色贝雷帽,但这绝对不是维和部队。
这是……维和警察!
我差点儿喜极而泣。
MMP,有救了!这些蓝帽子可以把我们所有人都打包救走。
打包救走。
包救走。
救走。
走。
「……」
艹,我明白玛尔斯为什么关我了。
他想瞒天过海。
他也不是好心地放了赵医生,而是不敢杀。
维和警察掌握了他们的据点,双方的交涉早就开始了,他不敢伤害任何一个中国人。
所以他留下赵医生的命,又把我关到顶楼。
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从头到尾我都会被蒙在鼓里,成为唯一遗落的人质。
其他人质一定被转移了,在被救走之前,雇佣兵不会让人质和维和警察直接接触。
楼奕然他们没有渠道知会维和警察关于我的消息。
我得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我装作一无所知,尽量服从玛尔斯的要求,搞得他眼中的惊喜越来越亮。
偶尔犯些小错,打碎酒瓶、弄脏床罩什么的,他也好心情地不再计较。
直到谈判达成,归还人质的那天。
那天天气很差,阴风惨怛,比往常还要多一倍的维和警察,端着 95 式和防爆盾牌跟雇佣兵对峙。
我撕开床单和被褥,一条条地系在一起。
玛尔斯的床品很少,至少两套才足够我落地,我怕他生疑,没敢多搞事。
可现在,更大的问题是,怎么避开守卫。
杂物间的位置落在雇佣兵的守岗视野内,只怕我刚砸碎玻璃,就会被那群战争机器瞄准。
我紧张地盯着人质的动向,寄希望于有人提醒我的存在……
他们居然都被捆起来,封了嘴!
玛尔斯感应般地回头,警觉的视线朝我的方向投来。
我赶紧蹲下。
外面掀起一阵骚动。
楼奕然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监视他的雇佣兵狠踹了一脚。
「Fuck you!」
谈判人员愤怒地让他住手:「你们没有资格伤害我国公民!」
他身侧的维和警察摆摆手,示意冷静。
他只露出一双墨色的眼睛,却炽烈得像一头猎豹:「按照《反对劫持人质国际公约》,你们的行为已经违反国际法及我国法律规定,鉴于现在谈判洽和,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不要玩火自焚。」
听语法是中式英语,但口语好像是海淀味儿的。
玛尔斯讥笑着咧嘴,耸了耸肩。
楼奕然趁他们不注意,身形一闪,冲进警察堆里,硬生生地用防暴盾牌划开了嘴上的胶带。
霎时,他流出满嘴的血,大喊:「还有一个中国人,被他们关起来了!」
「Damn!」
玛尔斯顿时面沉如霜,反手向楼奕然开了一枪。
「砰!」
楼奕然倒了下去。
现场陷入了混乱和恐慌,火并的枪声在顷刻间响彻。
「Merde,les mercenaires ont tué!」
「Calm down!」
我砸碎玻璃,趁所有人都不注意,顺着水管和床单往下爬。
还剩最后两米的时候,我纵身一跳。
床单断了。
卧槽!
落地一阵钻心的痛楚,从脚踝冲进大脑,我强忍着痛,往警察堆里跑。
身旁略过奔逃的人质,突然有只手抓住我扭伤的脚腕。
我一屁股摔到地上。
那个癌症晚期的姐姐,虚弱地匍匐在地乞求:「救我……」
「还能撤离吗?」警察小哥喊着英语冲过来,携带沉重的装备满头大汗。
我心一狠,把癌症姐姐扶到他背上:「这货癌症晚期,背她走!」
「中国人?」
我说没错:「快走,我能追上!」
……
五秒后,我望着警察小哥的飞毛腿眼含热泪。
艹,低估小哥哥的体能了。
我艰难地迈出一步。
「砰!」
硝烟弥漫,我的脚边出现一个弹坑。
我的心脏如擂鼓般跳了起来,慢腾腾地回头。
远处,玛尔斯端着 AK-103,枪口慢慢地挪动,对准了我的头。
他无声地说:「回来。」
8.
老天爷我杀你妈!
我缩在后车厢,心灰意冷地看着窗外后退的风景。
入境以来,我第一次有了放弃的念头。
太离谱了。
我或许永远都逃不出这个疯子的手掌心。
玛尔斯趁乱带着雇佣兵撤离了工厂。
他没有追究我逃跑的事,只是挂着傲慢和得逞的笑,在无形中扇了我数个响亮的巴掌。
玛尔斯拿起对讲机:「梅涅克,我们得分头行动。
「那帮东方人不会善罢甘休,何况我这里还有一个小姑娘……我会经黎以,渡过苏伊士运河,你们绕路伊拉克,我们在开罗会合。」
「可是,玛尔斯,你只有自己,还要带着一个拖油瓶?」
玛尔斯笑了一下。
我说不清楚,那个笑容里好像蕴藏着什么,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只有满足和期待。
「没错,孤立无援,带着一个小姑娘的雇佣兵,我会成为他们的首要目标。」
对讲机一片沉默。
很久之后,响起零零散散的「Good luck」。
我们在车上生活了一周,玛尔斯为了躲避关卡,还特意绕路西北方向。
后来,我们进入了荒无人烟的森林。
玛尔斯拉开车门:「下来。」
我麻木地下车,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乱丛中矗立的石碑上。
最后一抹夕光洒落在黑色骷髅上,下方刻着阿拉伯语的「雷场禁止入内」。
远处荒凉无垠。
我的冷汗顷刻间流下来了。
我回忆着一路的方向和景色,再看看眼前的森林和石碑,声音颤抖:
「不对,这不是去黎巴嫩的方向。」
玛尔斯背上所有物资,笑着说了句:「当然。」
「我们去挪威,你在微信里说想看挪威的极光,不是吗?」
「可我他妈没说过要跟你过雷区!」
这个神经病!
谁他妈要跟他一起发疯!
我扭头就跑。
身后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下一刻破风声在我耳畔呼啸而过。
我踉跄地停下,摸了摸耳垂。
一手的血。
玛尔斯冷若冰霜:「小姑娘。
「你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我一枪打死,要么跟我一起走。」
我崩了。
我说这有区别吗?你要带我进雷场哎大哥,被炸死不还是要死!
玛尔斯低低地笑着,扭曲中带着一丝疯癫。
「这样也好,至少我们死在一起。」
这他妈什么疯子!
我被玛尔斯胁迫,一步一哆嗦地走进雷区。
这里是地中海沿岸,大概在国界线交界处,能够成为雷场,肯定遗留了成千上万颗地雷。
即使没有爆炸,无形中造成的压力也会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我的理智。
深入几百米,我就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我真的不敢走了,玛尔斯算我求你,你放过我吧……」
我说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我给你道歉,你放了我。
玛尔斯静静地看着我哭,等我抽抽搭搭的,摸了摸我的头。
「小姑娘,你没有错,你只是运气差,被我看中了。」
「……」
你他妈这么有自知之明,怎么就没良心呢。
玛尔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我扛到肩上,试探着向前。
我被他肩上梆硬的肌肉顶着,居然把眼泪憋了回去。
「别哭了,」玛尔斯居然还有闲心笑,「我都一把年纪了,看不得小姑娘哭。」
「这样,我现在给你上第二堂课,教会你服从。」
「服从你就放了我?」
「当然不,但我可以让你活下去,带你享受全新的生活,比如……组建一个家。」
我他妈有家,我家在七千公里外!
……等等。
什么叫组建一个家,这个疯子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一瞬间,我的大脑从国籍人种考虑到后代政审,斩钉截铁地给他判了死刑。
我又不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玛尔斯拍了拍我的屁股:「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我梗着脖子,略过杂草丛中一闪而逝的亮光,「你想要家庭,可以去交友网站,可以相亲,你有很多正常的方法,没有必要……」
玛尔斯反手把我摔在地上。
卧槽!
我撞得头晕眼花,还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屁股下埋着一颗地雷。
玛尔斯掐住了我的脖子,眼中风起云涌:「我说了,你要服从我。」
「只有服从,你才能……」
「老子服从你妈逼!」
9.
一声粗吼撕裂寂静,矫捷的身形冲破草丛,一拳砸上玛尔斯的脸。
玛尔斯猝不及防,退开几步站稳后,啐出一口血。
「是你?」
寸头酷哥一身迷彩服配置完整的轻武器装备,宛如天神降临,落在我的眼前。
是营救人质那天警告过玛尔斯的维和警察。
玛尔斯狠狠地抹了把嘴角,眼尾余光扫过我的位置,冷笑:「小看你们了。」
酷哥反握警用匕首,「啧」了一声,说理解你,狗眼看人低。
我都想给他的语言艺术磕头。
玛尔斯的眸光渐冷,危险的气息几乎化为实质。
酷哥却视若无睹,背对着我摆摆手:「兰小姐,你原路返回,我殿后,我们的人在等你。」
刹那间,马尔斯的脸狰狞起来。
「你敢!」
我他妈确实不敢。
我扒拉着酷哥的裤脚,颤颤巍巍:「这里有地雷,我坐地上半天不敢动了。」
他笑了。
他居然笑了。
「那你等等我,」他说,「我揍完这个比之后,带你一块儿走。」
「Fuck!你们中国人就这么喜欢抢别人的女人?!」
「我去你妈的还真是臭不要脸,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妞儿!」
我一个外行人,望着他们打出残影,只剩下目瞪口呆。
再分开的时候,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酷哥黑豹一样后退,示意我跳到他背上。
玛尔斯低吼:「兰岚,你敢走!」
「砰!」
一声枪响划破低垂夜幕,命中了玛尔斯背后手腕粗的橄榄树。
男人已经背起我,挑衅地说:「她敢。」
「还有,我们埋伏了两名狙击手,如果你继续纠缠,我兄弟不介意再开一枪。
「还是那句话,好自为之。」
说话掷地有声,我伏在他的后背,感受到截然不同的厚重和安全感,高悬的心忽然落了地。
玛尔斯整个人仿佛和黑夜融为一体,眸中浓重的情绪晕染,驳杂开千万种不甘。
他恨声:「你真的要走?」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
离开玛尔斯很久,我依旧处在朦胧失重的状态,不敢相信我就这么离开了。
男人几次叫我,我才回过神。
他吊儿郎当,语气却好像带着奇怪的情绪:「怎么,还留恋呢?」
「没有,我就是不敢相信……」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给我道歉,说对不起来晚了。
「玛尔斯的反侦察能力很强,我们追踪定位费了些工夫,申请批准也花了点儿时间。」
我说:「哦哦没事,能活着就不错了。」
我又说:「哥你能不能跑慢点儿,这是雷区,你这么活泼我怕踩地雷。」
最后我哭着说:「哥要不然你别管我了,我害怕。」
他笑出声了。
「别怕啊,兰小姐,这片雷区是咱们工兵营的责任区。从入口到刚才那地儿,都排除过了。」
我高兴地哭着得打了个嗝儿,说:「你不早说。」
原路返回后,玛尔斯扔下的汽车被撞翻,两辆军用越野守在黑夜中。
男人把我塞进最里面,草草地包扎伤口,又焦急地往外看。
十几分钟后,两个披着吉利服的小哥窜出丛林,眨眼间冲进车厢。
脸蛋圆圆的小哥涂满油彩,跟男人击掌:「玛尔斯往雷区深处去了,应该不会回来。」
「漂亮!」
二十几个维和警察兴奋地撞作一团。
圆脸小哥大嚷:「杨素那一枪才叫真漂亮!你们没看见,他『啪』一枪,把玛尔斯都吓愣了!」
对面冷面小哥不自在地挠挠脸,「嗯」了一声。
很热闹。
和雇佣兵完全不同的,安全、真诚的热闹。
我鼻子一酸。
眼前落下来一片阴影,男人只手拍拍我的头:「别哭啊,兰小姐。」
我哽了又哽:「谢谢你们,你们……」
淦,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男人看出我在想什么,挑挑眉,打了个响指。
「来,都给兰大小姐自我介绍一下。」
「中国驻叙利亚维和警察防暴队战斗一队,我是队长,联宇。」
「陈海峰。」
「我是杨素。」
「雷建云。」
「……」
10.
这绝对是我进入叙利亚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我们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防暴队营地。
这里有唯一的二级医院,我重遇了医疗队的成员。
他们奔赴在抢救生命的第一线,只有赵医生匆匆地和我说了几句话,就赶去下一台手术。
倒是没见到楼奕然。
联宇说楼奕然没死,他成功地避开了要害,再加上抢救及时,虽然还躺在病床上,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病床前,我惋惜地说:「这么巧,你也活着啊。」
楼奕然苦笑不已。
「虽然知道这么说没用,但还是想正式地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凝视着我,试图牵我的手。
我不动声色地退开:「我理解你。」
我和楼奕然能够恋爱三年,不全靠感情,更重要的是我们三观契合。
所以在亲身体验命悬一线之后,我能够理解他,无论是决定奔赴这片战场,还是选择赵医生而放弃我。
但仅此而已了。
楼奕然的反应剧烈起来,他挣扎起身,牵扯到伤口,疼得脸色刷白。
「阿岚……」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要错过你了,是吗?」
我笑着摇头。
没有什么错不错过,只是我替他看清了。
一出板房,联宇叼着根狗尾巴草,倚着墙板跟我打了声招呼。
他表情不太自然:「不愧是千金大小姐,连分手都这么风轻云淡。」
奇了怪了,自从回来,联宇说话就夹枪带棒的。
他带我去食堂,路过防暴队自己开垦的菜地,不大的院子种了十几种瓜果蔬菜,意外地新鲜。
陈海峰换岗回来,一见我俩就笑,跟个吉娃娃似的。
联宇蹬了他一脚,陈海峰躲得快,我走得也快,那条腿迎面朝我踢来。
我靠!
我仿佛看见了天堂。
联宇急了,要背着我去医务室。
我咬牙说:「没事儿,不就踢了一脚。」
为表正常,还特意走了一步。
刚迈开腿就跪了下去。
医务室,医生「啧啧」地给我上药,联宇在一旁打下手,可惜他的手太糙,摸一下就让我倒吸冷气。
「……娇气。」他「哼」了一声,手上放缓。
或许是周遭太安静,也或许我们之间的氛围的确古怪,我隐约地闪过到一点儿模糊的情绪。
就在我继续探寻的时候,联宇的对讲机响了。
「数名不明人员接近营地,全员戒备!各队指挥官集合!」
联宇「噌」地窜了出去。
医生摇了摇头,对这种情形习以为常。
我低头瞅瞅伤口,问:「……大家在这里工作,很辛苦吧。」
「还行,」医生收起医药箱,「习惯就好了。」
联宇身上还有伤,我让医生开了点儿云南白药和红霉素,去找他的时候,战斗一队的队员神情凝重,陈海峰看见我就一个激灵。
「兰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给联宇送药。
陈海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顷刻间表情一沉:「等宇哥回来再说,你先回营地,别出来。」
「……?」
我刚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联宇暴躁的嘶吼穿透总指挥室。
「草他妈的这个狗逼玩意儿!
「别拦着我,我出去把他胳膊腿儿卸了!」
板房的门被一脚踹开,联宇扛着枪往外冲。
看见我之后急刹住:「你怎么来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药。
他长出一口气,看得出想保持平静,却按捺不住攻击性。
「等我回来再说,你先躲起来。」
我心念电转,脑海中闪过一个人。
我脱口而出:「是不是玛尔斯?」
联宇的表情告诉了我答案。
一瞬间,那些噩梦一样的经历复苏,重新将恐惧带回我身边。
玛尔斯回来了。
但没有完全回来。
他只带来五六个雇佣兵,似乎已经和其他人分道扬镳。
门岗守卫多次示警,数柄机枪挡住了他们接近营地的脚步。
他们的骚扰手段却层出不穷。
一开始,只是在大门前扔下一个包裹,防暴队员误以为是炸弹,小心翼翼地解除危险后,里面是楼奕然的手机。
后来演变成雇佣难民挑衅,阻碍队员执勤。
这种把戏,对见惯大风大浪的维和警察来说不算什么。
所以,玛尔斯是在攻破我的心理防线。
和玛尔斯纠缠的时候,我会害怕,但不会焦虑、崩溃,回到营地体验过安稳的生活,玛尔斯的存在就成了挑在我心头的一根刺。
我开始严重地失眠、心慌。
赵医生给我做心理疏导,联宇到处搜刮心灵鸡汤,一有空就在我耳边念叨。
「每一件事都要用多方面的角度看待它,这话说得对,比如外头那狗逼玩意儿,虽然他……比较变态,但你可以当作他在狗叫,多独特的狗叫声……
「再看这句,再烫的水也会凉,再爱的人也会离开……
「……
「什么破玩意儿,不念了,走吃饭去!」
中午后勤包的饺子实在好吃,我难得地胃口大开,多吃了一会儿。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际冲出一架高速无人机,直线锚定了我。
「卧倒!」联宇反射性地把我扑倒在地,「杨素!」
「砰!」
一声枪响,无人机在空中应声而碎。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盯着联宇的下颌,大脑空白一片。
联宇已经跑过去了,拨弄着无人机残片,这不是 FPUS 的装备。
旁边落下的扩音器,重复播放着一段录音。
是玛尔斯温柔不失傲慢的声音:
「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你们好,首先,我向你们致敬。
「其次,请将以下信息转达给我的爱人 Miss.LAN。
「小姑娘,之前我对你了解不够,造成我们的隔阂,我对此深感遗憾。听说东方文化讲求彩礼,我已经准备好两百万美元,只要你愿意跟我走,它就是你的。
「我在倭马亚广场等你。」
联宇抬脚踩烂扩音器,杀气腾腾地冲进门岗。
营地外,玛尔斯只留下了两个雇佣兵打探情况。
联宇掏出喇叭,调到最大声量:「外面的听着,你们老大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我现在代表中国驻叙利亚维和警察防暴队,向你们做出回应。
「去你麻痹的,滚蛋!!!」
当天晚上,联宇写了七八份抓捕方案,半夜找指挥官审批。
陈海峰和杨素一左一右地劝不住他,硬是把我喊了起来。
陈海峰:「宇哥,你上头了,知道你担心兰小姐,但你不能莽得跟狗一样啊,会挨处分的。」
杨素:「这不符合对等必须原则,上面不会批准。」
陈海峰:「咱们当务之急是确保兰小姐的安全,咱先把兰小姐送回国。玛尔斯再疯,也不能在咱们国家撒野吧。」
杨素:「嗯。」
陈海峰:「你看杨素都同意了,你先把枪放放,哎那刀也放下……」
联宇不能真刀真枪地动手,只好把玛尔斯从本人喷到祖宗十八代,完全没有当初接收人质的时候讲起国际法正义凛然的样子。
陈海峰说:「嗐,那天队长为了给兰小姐留个好印象,还真装得人模狗样的,可惜兰小姐不在,嗷嗷嗷!!」
联宇面无表情地把脚从陈海峰脚背挪开。
留个好印象?
联宇早就认识我?
我问出口,陈海峰看着联宇的脸色,开始跟我打哈哈。
三个人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讨论送我回国的方案。
我掰不回话题,只能清了清嗓子:「我有个想法。」
11.
防暴队决定护送我去大使馆,借助大使馆的力量送我回国。
联宇规划了三套方案,先造成我留在营地的假象,同时巡逻车设置我的假人,路过倭马亚广场,分散玛尔斯的人力。
真正的我乘坐防弹越野,绕路前往大使馆。
临出发前,联宇给我检查了好几次防弹衣。
「注意安全,有意外先逃命,别逞能。」联宇低着头给我扣防弹头盔。
我心不在焉地「嗯嗯」,犹豫了一下,翻开二维码。
这么多天,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事中,居然连他的微信都忘了加。
联宇扫码的时候,手机壁纸有些眼熟,我想多看两眼,却被软件挡住了。
越野按照计划行进,越过巴拉达河,远远地能望见市区的拱顶图书馆,我被联宇和陈海峰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心跳「咚咚」地响。
联宇的对讲机传出声音。
「联队,营区的雇佣兵撤退了。」
应该是被巡逻车牵制,去了倭马亚广场。
如果能拖住他们半个小时,我们就能……
「轰!」
接连的爆炸声震天而起,滚滚热浪和气流掀翻越野车。
动荡和惊变中,车窗玻璃崩出蛛网细纹,然后轰然碎裂。
弹片碎玻璃砸进车厢,联宇扭身抱住我:「低头!」
对讲机传来紧急呼叫:
「联队,那群雇佣兵早就撤出了倭马亚广场,他们早就跑了!」
我心说你这消息来得有点儿迟了。
两辆越野无一幸免,全部侧翻在坎坷的石路旁。
联宇把我压在下面,我手心有些黏腻,摸了满手的血。
他的手臂被弹片扎穿了,鲜血淌了半个座椅。
「你的手……」
「别管我。」他把我推出车厢,扔给我对讲机,「你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向营地求援……兰岚!」
我刚刚爬到地上,就被一股大力拎了起来,死死地抵到车身。
玛尔斯的枪管怼在我耳畔,嘴角衔着疯狂的微笑:「嗨,小姑娘,好久不见。」
我的血慢慢地凉了,喉咙艰涩:
「你……设置了爆炸?」
玛尔斯眨眨眼:「话不能乱说,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你妈个头。
我放眼,他身后还有六个雇佣兵,携带十几把冲锋枪、六把自动步枪,单人配置两支 M1911,优势一目了然。
我忍着腿肚子打战,说:「别伤害他们。」
玛尔斯的笑容更夸张:「Sure,可你总得为我做点儿什么来弥补我吧?」
「……」
玛尔斯揩去我额角的冷汗,轻声:「很简单,来,握住枪。
「杀掉联长官。」
联宇嗤笑了一声。
而我的掌心,手枪冰冷的触感不甚真切。
心底潜藏的阴暗,忽然杂草般疯长。
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而现在,始作俑者就在我面前,只要我扣动扳机……
「小姑娘,别动歪脑筋,你猜,在你动手之前,我能不能先送联长官下地狱?」
我说:「你不敢。」
虽然防暴队不允许首先开枪,但只要玛尔斯开火,防暴队就无需顾忌。
天南地北,只要这群雇佣兵还活着,防暴队、维和部队,乃至七千公里之外的所有战士,都会是追索他们性命的死神。
玛尔斯愣了。
他无奈地叹气:「我真的不需要你这么聪明,这让我拿你没办法。」
「好吧。」他伸手,「我放过他们,你跟我走,我已经找好教堂了和牧师,我们今天就结婚。」
……你有病吧。
我强行忍住爆粗的冲动。
我跟着玛尔斯走了,重新回到这群屠夫手里,我心里居然极度平静。
玛尔斯牵着我走进教堂,站在神父面前宣誓的时候,底下六个端枪的雇佣兵凶神恶煞。
他却一脸期待。
神父念完誓词,问我是否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
玛尔斯坦然地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来问,你愿意吗?」
我的回答还是那三个字。
我一次又一次地被撞在墙上,第六次的时候,依稀听见防弹头盔中微型通信器传来联宇的呼唤,我心想老娘终于解脱了。
我忍着浑身骨头被碾碎般的疼痛问:「玛尔斯,亲手葬送你的雇佣兵团,很爽吗?」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用最后的力气大声道,「你当初想和我私奔,故意透露梅涅克他们的路线,害他们被逮捕,就剩下这六个死里逃生,还得像傻子一样继续给你卖命,你是不是很爽?」
雇佣兵都是为钱卖命的疯子,就算有情义,也少得可怜。
我赌玛尔斯没有把当初想跟我一走了之的事,告诉他们。
果然,梅涅克那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我哈哈地笑。
玛尔斯额头青筋绷起,让我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防暴队只派遣联宇那一支队伍来救我,剩下的在叙利亚边境线,来了个关门打狗。
被带走的时候,我偷拿了联宇的手机,调出官方通知给他们看。
被抓捕的雇佣兵已经被引渡到中国。
「顺便说,我们国家是有死刑的。」
「Fuck,玛尔斯,你就为了一个女人出卖我们!」
梅涅克勃然大怒。
他在雇佣兵中的地位很高,但一直信服玛尔斯,现在他反水,玛尔斯会很棘手。
来吧,内斗吧。
玛尔斯眯了眯眼:「梅涅克,她在挑拨我们,你傻了吗?」
「我出卖你们有什么好处?等你们把我供出来,一辈子活在通缉令里吗?」
真不愧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玛尔斯只是震惊了一下,马上理智回笼。
但梅涅克已经动摇了,三言两语不足以打消他的顾虑:「你怎么证明?」
我对上玛尔斯若有所思的目光,忽然反应过来。
梅涅克言下之意是要拿我开刀。
……我谢谢你啊。
玛尔斯叹了口气,眼里隐约地透出怜悯:「你看,小姑娘,这就是你不听话的代价。」
「你干什么……我靠你放开!」
玛尔斯撕住我的头发,把我摁在墙上,扣动了扳机。
他在我耳边开了六枪。
从第四枪开始,我的左耳完全听不见了,我摸了一下,都是血。
「真可怜。」
雀氏。
我不光可怜,我还倒霉。
不过今天算是到头了。
我兴奋地大喊:「录像传过去没有,联宇你他妈再拿不到批准我就翘辫子了!」
「隐蔽!」
我话音刚落,防暴队成员就冲了进来,半自动步枪接连点射。
「Fuck!」
我趁乱逃开,第一次从玛尔斯的脸上看到了类似慌张的情绪。
护送我去大使馆,并不是今天的目的所在。
斩草除根,才是我们要做的。
我身上藏着微型通信器、GPS、远程监控、窃听器,都被隐藏在防弹衣下。
刚才那六枪,一枪不落地被录下来传回营地,成为玛尔斯袭击中国人的铁证。
12.
「怎么伤成这样啊?」
我抱腿坐在床上,看医生给联宇换药。
他手臂的伤口实在严重,抓捕玛尔斯那天又跟疯了似的打架,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
「还行,不疼了,你能听见了吗?」
我被诊断为暂时性失聪,这几天已经能听见一些声音了。
等医生走后,我托腮看着他,他坐在那迟迟不走。
「我看见了,」我说,「你的手机壁纸,是我拍的照片。」
准确地说,是联宇偷拍了楼奕然的相册。
夏天的趵突泉,倒映出我姿势古怪的自拍。
联宇掩饰性地一咳,支支吾吾地找借口,说对趵突泉感兴趣,就拍了一下。
我遗憾:「原来不是因为喜欢我啊。」
联宇「腾」地站起来,大声地否认:「怎么可能?!」
「什么怎么可能?」楼奕然站在门口,两眼迷茫。
「宇哥,你冷静点儿,阿岚的耳朵还没好。」
联宇落荒而逃。
啧,怎么还婆婆妈妈的?
楼奕然艰难地给我削了个苹果,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过几天吧。」
楼奕然埋头又削了个梨。
病房陷入尴尬的沉默。
就在我准备问问他和赵医生的事的时候,他突兀地失笑:「阿岚,我太不了解你了。」
「……」这货喝假酒了?
「我听说你自己当诱饵,以身犯险的时候,感觉心跳都停了,」楼奕然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这只自由的鸟,居然是一只鹰。」
他款款深情几乎倾泻而出:「阿岚,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说:「当然没有。」
当初他选择把药留给赵医生,我就明白,对楼奕然而言,赵医生更珍贵。
这没什么好解释的,感情本就复杂,而对伴侣的抉择,比感情更复杂。
「其实后来,我已经不怪你了,好聚好散,做个朋友,反而更合适我们。」
「可是……」
「不要被我们的三年拘束,楼奕然,」我说,「你总是难以割舍拥有的东西,可是拥有的不一定是你需要的。在你实现理想的地方,有一个人比你的爱情还要珍贵,或许那个人,才是你正确的选择。」
点到为止就够了。
毕竟对于前任和前情敌,我还没有大度到当红娘的程度。
不过,联宇居然开始躲我了。
我去找他,次次都是陈海峰和杨素搪塞我。
玛尔斯当时垂死挣扎,劫持了神父,杨素一枪打穿了他的手,立了三等功,最近春风得意,话匣子也开了道缝儿。
「宇哥害羞了,寡王开窍不是小事儿,得冷静几天。」
「不过别担心,打从前年联合演习,宇哥从楼医生手机上看见你,就开始惦记了,他早晚憋不住。」
陈海峰的对讲机传来一声「揍他」,杨素就被摁进宿舍捶了一顿。
算了,不见就不见,我还准备去见另一个人。
玛尔斯被关在临时监狱,我去探望的时候,他正读着特斯拉的《情人》。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明白他依旧是那个游刃有余的疯子。
玛尔斯起初有些讶异,但还是高兴地反扣书页:「嗨,小姑娘。」
我本想来向他炫耀自由的畅快,亲眼见到他之后,又觉得自己幼稚,没劲透了。
「后悔吗?」
玛尔斯愣了一下,很快地回答:「后悔。」
他说:「后悔得睡不着……我应该一开始就杀了你,做成标本,我实在不需要这么不听话的小姑娘。」
妈的,这个变态完全不懂悔过。
我被气走的时候,他叫住了我:「你要回中国了吧?
「给我个地址,好吗?」
我警觉地问他想做什么。
玛尔斯闷闷地笑:「我申请了外交保护,以后会引渡回国,好在我们那里没有死刑,或许,我还有机会去找你。」
我麻了。
我翻出词汇库中所有的脏话,骂得天昏地暗,说他爸妈就该直接把他扔进垃圾桶。
玛尔斯淡然:「是的,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我抽抽噎噎地往外跑,一头撞进坚硬的胸膛。
联宇满头大汗,像是匆忙赶来,大吼:「你傻了?你跑到这儿来干吗?别跟我说你他妈想受虐!」
我「呜呜呜」。
联宇有些愁,笨拙地拍我的肩膀:「行了,他又怎么你了?」
我说他对我不死心,我被感动了,不像你还死鸭子嘴硬。
联宇不说话了。
回营地之后,我让他替我收拾行李,把人拉进宿舍。
这货就是喜欢我,我非得把他的嘴撬开。
联宇脸上飞起火烧云:「你胡说什么,我喜不喜欢我能不知道吗?」
「你知道,你就是嘴硬。」
联宇绷不住了。
他自暴自弃:「是,你说得对,老子就是喜欢你,行了吧?」
「那又怎么着,我又不影响你!」
「……你可是试着影响一下。」
联宇又闭麦了。
他闷头给我收拾行李,好一会儿才开口:「兰小姐,我配不上你。」
「你看你,聪明、有魄力、见多识广、家境好,人也漂亮,我就一普通人,站在你身边我都自卑。
「你现在多看我两眼,也不一定是喜欢我,可能是感激我、依赖我。你是个清醒的人,等你回国享受几天安稳的生活,你可能就冷静了。」
联宇说完这些话,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也不再像之前一样躲着我。
我走的那天,联宇受命移送罪犯,送我的人很多,唯独缺了他。
我还挺惋惜的。
然后接到通知,飞机延误。
联宇出现的时候,百米冲刺地跑出了残影。
他气喘吁吁地攥着我的手,喉结上下滚动:「兰岚,其实还有四个月,我就结束任务回国了。
「就像你说的,我想试一下……回国后,我会联系你,如果你还……愿意,你就回复我。只要你回复我,我就去找你,我一定去找你。」
很坚定、很恳切,仿佛在求我保证,一定要回复他。
木头终于开窍,我凭空生出拨云见日的释然。
飞机平稳升空,隔着舷窗,视野从这片支离破碎的土地,变成无垠的蓝天和棉白的云。
一切归于静谧。
战火孕育的哀号盘桓在大地之上,却始终和天空保持距离。
一如扎根深渊的悲惨,和仍在远方的希望。
世界之大,何以为家?唯有那片故土,在远方等待蓝鹰的归来。
【番外·一封信】
联宇回来后,交给我一封信,看时间写于我回国那天。
笔迹是歪歪扭扭的中文。
「见信如晤:
小姑娘,我在考虑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我想应该不怎么开心。但是,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可能被判处终身监禁。高兴吗?
在监狱的时间,我多了很多时间思考,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十二岁了,这居然是我成为雇佣兵的第十六年。老实说,我以为我会保持这样,刀口舔血,直到死去。
可惜我认识了你,你漂亮、发光、贪玩,我非常喜欢你,我愿意和你过安定的生活。当然,你不愿意,这很遗憾。我曾经想过,如果我软弱,告诉你我很可怜,如果我跟你说,求你了,小姑娘,可怜可怜我,爱我吧!你会不会愿意?
应该不会,我知道你很聪明。
我现在只能在梦里想你了,昨晚,我还梦见你。我们一起去挪威看极光,在 Basilica di San Pietro,你说你爱我,很多次。我带你回忆我的过去,当你落泪的时候,我全部吻去,并且对你说谢谢。
很美好的梦,我想这是我未来仅存的乐趣了。
Never forget me and wish you all the best.
Your dear
Mars」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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