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哪些让你大半夜笑出声的沙雕故事?

2022年 10月 8日

我认为我是一个称职的皇后。

自塞北到大魏和亲这半年来,可谓是兢兢业业,从不拿萧翊当外人。

他夹菜我掀桌,他开门我上车。

他端茶我先喝,他睡觉我唠嗑。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你这辈子有没有当过哑巴?」

我摇头,继续叭叭叭。

1

我认为我是一个称职的皇后。

自塞北到大魏和亲这半年来,我并未因自己是敌国的公主就对萧翊心怀芥蒂,拿他当了外人。

我可谓兢兢业业。

萧翊夹菜我掀桌,萧翊开门我上车。

萧翊端茶我先喝,萧翊睡觉我唠嗑。

但是好像,萧翊有点拿我当外人。

那天晚上,我一如既往躺在地上表演口技,床上的萧翊翻坐起来,恼火地瞪着我。

「停止你这段仿猴表演。」

在草原时我就听说,大魏萧氏皇族不论男女,都有副祖传的好相貌,尤其那魏帝萧翊更是其中佼佼者,俊美无俦,令人见之不忘。

「妹妹你能嫁给魏帝,真是好福气。」我出嫁那天,长姐如此说。

我道:「这福气给阿姊,阿姊要不要?」

长姐牵起马就跑了。

跑得像可汗的旨意下来那日一样快。

我族被中原人唤称「匈奴」,连年与魏交战,胜负各半,彼此疲敝不堪。

终于,可汗决定派个女儿嫁过去和亲,先表和谈的诚意。

阏氏将后宫所有的适龄公主召集起来,问有谁愿去。

无人情愿应声。

我抱着浆洗好的衣服路过,阏氏忽然和蔼地唤住我,问我多大了。

我说十九。

阏氏神情讶异。

宫中有我这么大还未出嫁的公主,她也是没想到。

严格地说,我算不上什么公主。

我的阿娘是汉人,因家道中落被贩卖到匈奴为奴,偶然之下,可汗将她买回去,几宵春恩过后有了我。

阿娘去世前,我们在宫中做最累的活计为生。

阿娘去世后,我在宫中做最累的活计和挨打给那些姑姑们取乐为生,从来没人注意到我。

因此阏氏说召集所有公主时,理所当然没人通知我。

「你现在是公主了,」阏氏拥着她的女儿,我的长姐,看着我道,「可怜的孩子。」

就这么,我以「匈奴最尊贵的公主」的身份,在所有姐妹或嘲笑或同情的目光中,穿越整个大漠与草原,千里奔赴长安,成了萧翊的皇后。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其实我那天抱着洗衣盆路过,是故意的。

那稍纵即逝的远嫁机会,是我得获自由的第一步。

2

地笼烧得有些旺,我听话地停下《猿声啼不住》曲目,也没有纠正萧翊,我表演的不是猴儿,而是猿。

猿比猴儿难演。

萧翊两条长眉拧着,不生气时是个冷傲的美人,生气时是个暴躁的美人。

此刻他就很暴躁,将垂落胸前的长发甩到身后,道:「慕容简,你这辈子有没有当过哑巴?」

我摇头。

「再多张一回嘴你就是了。」

「可是我……」

「消停一时半刻你能死?」

我道:「能呀。」

「……还敢顶嘴,」他那双美目怒意愈盛,「你既这么爱说,不如换个地方絮叨。」

我:「去哪?」

他道:「晨阳宫,别让朕再看见你。」

我惊喜看着他,心说还能有这种好事?

自打我嫁给他,不知他有什么毛病,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他都要来我宫里睡觉。

每次他来我都得打地铺,虽说有褥子垫着,奈何地太硬,我第二天起来总是腰酸背痛。

去给太后请安时,这看我不顺眼的老太太,一见我在她面前揉腰就训斥我,说:「年纪轻轻不知节制,成何体统。」

这下我不用再打地铺了?

我问萧翊,「你说真的吗?」

他:「明日你就搬去!」

说完他便躺回去,双手交叠胸前,睡相十分严谨。

我也躺回去,道:「棒子棒子老虎鸡,棒子棒子……」

「苏海!」萧翊忍无可忍,「现在,立刻,把人给我带过去!」

3

苏海公公挑灯在前,我尾随其后。

苏公公不时回头看我,摇头叹息,「傻姑娘,还乐呵呐,你可知那晨阳宫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冷宫啊,孩子,你此一去,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出来了。」

苏公公:「怎么还越说你越高兴了呢?」

我连忙收敛笑容,换上愁眉苦脸,道:「是萧翊让我去的,我有什么办法。」

「依老奴看来,陛下还是很纵着娘娘的,赶明等陛下消了气,娘娘趁机与陛下说说软话,也就过去了,年少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我不屑撇嘴。

在我看来,萧翊之所以不发落我,是碍着邦交,忍我半年,已是他的极限。

走至宫女房外,苏公公让我挑个宫女带去冷宫照顾起居。

我想也不想,「带小甲。」

小甲是我的陪嫁侍女,阿娘留给我唯一的遗产。

「她」单住一间宿舍,睡到半夜被叫起来,满脸幽怨。

等苏海将我们送到晨阳宫门口离去,小甲立马由柔弱小宫女恢复男声,望着面前那破败积尘的宫殿,「慕容简,你绝对是故意的。」

我朝他一挑眉梢,伸手去推那开裂的宫殿门——

惨白月光下,随着一声凄厉的「吱呀」,顶上挂满蜘蛛网的牌匾不堪重负似的,「砰」地坠下,激起尘土一大片。

我:「……」

小甲:「……」

我:「多好的新住处,你说是吧?」

小甲:「……」

我先一步踏入殿中,拿出火折子点燃陈旧烛台,边端起打量周遭环境,边对小甲道:

「等过一段时间,确保萧翊和这宫里的人都忘了我,你就带我逃出去。」

小甲说得不错,我是故意的。

这是我得获自由计划的第二步:通过孜孜不倦地努力,惹怒萧翊,使他烦死了我,将我打入「冷宫」。

因为据我这半年的观察,晨阳宫离宫墙最近。

小甲道:「我虽然武功盖世,但这里是大魏皇宫,你以为那么好出去?」

「所以才要给你时间,让你去打探此处守卫强弱、换防时间,」我挑了挑他那粉嫩小脸,「必要时候可以动用下你的美色,使个美人计之类。」

小甲拳头朝我握得死紧,看样子很想打我,半晌,泄气认命,「谁叫我欠你的,当年若是没有你,夫人也不会收留我。」

我就喜欢我们家知恩图报的小甲。

说话间,内殿我已浏览了个遍,除去烂家具,梳妆台上还散落着几支不值钱的钗,月下散出凄凉的微光,似垂朽美人淡淡诉衷肠。

萧翊继位时日短,未曾开纳后宫,这多半是前朝被打入冷宫之人的遗物。

我还从床底捡出一个破风筝,美人式样,就着灯火细瞧,风筝上题了两句诗词——

「行云有返期,君恩傥中还。」

「慊慊仰天叹,愁心将何愬。」

啥意思,看不懂。

阿娘浅显教过我四书,未及教我诗词便撒手人寰,因此我对诗词一窍不通。

我就觉得那美人怪好看,于是挂在床头。

在我极殷切的眼神中,小甲自告奋勇开始打扫卫生,绝不是我拿救命之恩绑架了他。

收拾到半夜,破落宫殿勉强能睡人,小甲不和我抢床,上了房梁。

我正要睡,他忽然问我:「阿简,等你从这里出去了,你最想做什么?」

我不假思索,「自然是去完成我娘的遗愿。」

「然后呢?」

我想了想,「找到那个人。」

「再然后呢?」

我道:「再然后就浪迹天涯,把我娘当初给咱俩描绘过的大好河山,都看一遍。」

「带着我?」

这叫什么话,「你是我弟弟,我岂能把你扔下。」

小甲感动:「阿简……」

我:「沿路若是没钱,还得靠你卖艺。」

小甲:「呸!」

我笑着卷进被子,睡了这半年以来头一个安稳觉。

4

我在冷宫的幸福生活开始了。

第一天,太后得知了这一消息,遣派身边的嬷嬷来嘲笑我。

说我不思进取,果然有负君恩隆宠……巴啦巴啦……

我一脸沉痛。

嬷嬷还说,被打入冷宫之人,就不用早起去向太后晨昏定省了。

不、用、早、起!

我一脸惋惜。

为自己失去了这个宝贵的资格而悲戚。

嬷嬷满意,先抑后扬,趾高气扬传达了太后对我的关心,说我若是短了什么,可以向太后她老人家提。

我道:「我中午想吃烤羊腿。」

嬷嬷:「……」

烤羊腿上来时,嬷嬷觉得我无可救药,看我的眼神都关爱了许多。

她道:「娘娘也不必过于自暴自弃,陛下尚未正式下旨废后,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手中的烤羊腿顿时不香了。

我:「你意思是,萧翊还没打算彻底把我放弃?有可能再把我接回去?」

嬷嬷点头。

「……」

我在冷宫的幸福生活才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所以,该如何让萧翊废后?

这是个问题。

很他大爷的严重。

5

小甲每天神出鬼没。

因为他武功盖世,我倒不担心他的安全。

我只关心他什么时候能带我逃出去。

等待的日子格外难熬。

这天我趁小甲在,将我的苦恼跟他一说。

小甲思忖良久,煞有介事地道:「听说皇后要想被废,必须得是犯了大过错。」

我:「比如说?」

「给皇帝戴绿帽子。」

「还有呢?」

「给皇帝戴绿帽子。」

我:「……」

小甲言之有理。

但此处狗不生蛋,乌龟不靠岸,我上哪给萧翊找帽子。

事情陷入胶着,转眼半个月过去。

我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把那只美人风筝修补修补,趁个好天儿,在晨阳宫前头空地上放起来,自娱自乐。

我手中的线一寸寸放出,看那「美人」扶摇直上,渐渐高过了皇宫最高的殿顶。

放着放着,我心中惆怅万千,感觉人活着还不如一只风筝逍遥自在。

什么时候我也能飞出宫,随心所欲地活一把。

这天晚上,小甲又不知去了何处,我独自吃完宵夜,顺便把他那份也吃了,吃完撑得慌,遂出去遛弯。

等我回来,看见萧翊直挺挺立在我床边,手中拿着我白日放过的美人风筝,翻来覆去地端详。

「……」我倒退出去,看了看殿门,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那么——

我上前,二话不说薅起萧翊的手腕,将他往外拖。

萧翊:「……」

萧翊:「作甚。」

我:「嘘——梦游的人不要说话,容易走火入魔,乖乖跟着我就对了,简姐送你回自己的窝。」

「……」萧翊:「放开朕,朕清醒得很。」

我马上将他放开了,「不梦游你来做什么?」

他不言,倨傲地审视我,「你方才去哪了?」

我如实相告。

他哼了一声,「你日子倒是安逸。」

我干笑不敢说话,猜不透他深更半夜到此所为何事,难道跟我一样,也是吃饱了撑的?

只见他踱步走回内殿,将我的风筝原样挂了回去,在我床上就坐,拍拍身侧,「过来。」

我谨慎蹭过去。

他与我对坐相望。

距离不过咫尺,他玉雪姿容被烛火晕染一层朦胧色,连带眉眼看着都比平时柔和许多。

跟我要找的那个人有点像。

我心忽然跳得厉害,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他目光随着我动作下移,落在我唇上。

我眨眨眼,想问他这大眼瞪小眼的游戏何时能结束,他已倾身压过来。

我以为他要打我,所以先下手为强。

片刻之后,萧翊捂着额头,痛得眼角泪光闪烁,「慕容简,你那脑袋是铁打的?」

苏海公公闻声进来,「怎么了这是?」

我跳起来,好人先告状,「他妄图欺负我!」

萧翊脸「腾」地红了,面带羞色,瞪我一眼。

苏公公笑得好不慈祥。

萧翊缓过这一阵,恢复高冷,对我道:「朕明日再来。」

也不管我同不同意,负手走了。

苏公公朝我竖大拇指,「风筝放得好。」

我不明白,萧翊来晨阳宫跟我放风筝有什么关系。

略一思索,我明白了。

萧翊看上了我的风筝。

一国之君,富有四海,却连人家一只风筝都要抢,咋不贪死他!

我心中忿忿,却也意识到这是个难得的好时机,抓着风筝追出去。

「萧翊!」

宫人浩浩荡荡止步,最前头的萧翊回头。

我将风筝塞进他怀里,「送给你。」

萧翼:「……」

我:「喜欢吗?」

萧翼迟疑着点点头。

我:「高兴吗?」

萧翼点点头。

我:「趁你高兴,你能不能废去我的皇后之位?」

「……」

萧翼叹口气,安抚地拍拍我手臂,「你放心,朕不会。」

说完,他罕见地对我笑了笑,捧着风筝旋身而去。

苏公公赞赏地看着我,「欲擒故纵,欲迎还拒,娘娘这几日进步真大。」

我:「?」

苏公公悄声,「这两日太后娘娘又把谢小姐召进宫了,你得加把劲,再接再厉。」

谢小姐是太后的侄女,跟太后一样,恨我恨得不加遮掩。

听说若是没有我,谢小姐才是原本的皇后人选。

我深觉对她不住,颇有种占着茅……那啥的自责。

因此我十分乐意见谢小姐进宫,她每每在萧翊跟前说我坏话,都在无形中帮我推进了离宫逃走的计划。

她真是个大好人。

我乐道:「太好了,改日约她一起品茶。」

苏公公欣慰,「娘娘大气,有正宫之风,如此就对了。」

我带着一脑门问号,目送他们走远。

及至小甲回来,我把萧翊拿了人家风筝却不给办事的恶劣行径给他说了一遍。

小甲听完,同样义愤填膺,「他们汉人的皇帝就是如此,花花肠子多得是,有时得了天大的好处还要卖个乖给你。」

「我听说萧翊派去匈奴的使臣已经到了离都,准备跟可汗议和,并没有因为你嫁过来这里,他们就放宽和谈的条件,若是和谈不成,两国继续打仗,你猜萧翊会不会拿你祭旗?」

我打个哆嗦,冷意贯彻全身。

依我对萧翊不甚了解的了解,他肯定会。

在那之前我更要跑了。

「没关系,萧翊说他明天还来,我接着与他周旋。」

小甲担忧,「见机行事。」

「嗯!」

我:「你那边怎么样了?守卫换防的漏洞找出来没有?」

小甲环顾左右,「啊,累了。」

足尖一点窜上房梁装死,任我怎么唤他,都不应声。

拉倒。

求人不如求己。

6

次日,我眼巴巴等了一日,萧翊却没来。

傍晚时分,远处宫殿隐隐约约传来笙箫鼓瑟之音,恰逢小宫女来送饭,我问:「前头发生何事?这般热闹。」

小宫女道:「是靖王殿下回宫了,陛下正设宴为他接风。」

「哦。」

我听说过,萧翊有个亲弟弟,叫做萧辰,封号好像就是「靖」。

靖王为人风流不羁,喜遨游,并不长居于宫中,因此我只闻其名,未见其面。

萧翊大概今晚不会来了。

我沮丧地抄起一只鸡爪,边啃边留那小宫女,「待会儿一起打麻将?」

小宫女:「诶!我把其他不当值的姐妹都喊上!」

「使得使得。」

萧翊进来时,我背对门口,与小宫女们围坐一桌,正赢得热火朝天。

「哈哈哈哈,我又和了!来来来,给钱。」

小宫女们突然变色,齐齐站起来,跪下去。

「……」我扭头,萧翊在苏公公的搀扶之下,脸色难看到极点。

苏公公呵斥一句,小宫女们急退出去。

「你们还没给钱!」我的心在滴血,那都是我日后出宫的生活费。

萧翊拦住我,咬牙道:「宫中禁赌,你不知道吗?」

我心虚反驳,「可这是冷宫,大家无事可做……」

「皇后这是在埋怨朕发落了你?」

「不敢不敢。」我心道,谢谢你还来不及,要不是来了这里,我哪有机会逃跑。

苏公公干咳一声,朝我猛递眼色。

我:「???」

苏公公恨铁不成钢,直接将萧翊交到我手上,拂尘一扫,潇然而去。

我这才察觉,萧翊他喝醉了。

而且醉得不轻,眸光迷离,两颊潮红,连掌心都是滚烫的。

他晕晕乎乎看着我,我扶他坐下,拧了毛巾给他擦脸,结果他脸越擦越红。

起初他还配合,后来有些难耐地躁动,开始躲我,冷声道:「离朕远些,赌鬼。」

我:「……」

「酒鬼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我按着他肩膀,「老实点,擦洗完了你就去睡觉,不然我还打你。」

反正苏公公这会儿不在,没有人证。

孰料萧翊夺下巾帕,指着门的方向,「你出去。」

言语间,呼吸些许不稳。

岂有此理。

外头天寒地冻,以前还允许我打个地铺,现在我连地铺都混不上了。

我道:「这是我的冷宫,你怎么不出去。」

他闻言抬手。

我以为他又要打我,赶忙跳开一步,开启御敌模式。

萧翊手按在桌上,支撑起身时麻将牌被他拨了一地,他摇摇晃晃往外走。

我把「白鹤亮翅」的手势撤回,站在原地不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鼓掌相送。

看他这样,今夜也与他周旋不了什么,还不如早早离去,别耽误我睡觉。

我耳朵听着,他走至门边,伸手推门,门「咣啷」直响,就是打不开。

萧翊大声唤苏海,代替苏公公应声的是个年轻放荡的声音。

「别喊了皇兄,门锁了,苏公公他们也早就被臣弟支走了。」

这声音我听来耳熟。

我忙跑出去,与萧翊并肩而立,门牖上映出一个修长人影。

「萧、辰。」萧翊逐字道,「你在我酒里放了什么?」

连我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怒气,那靖王不知是心大还是人傻,浑然不惧,笑声得意。

「我这是在帮你啊,皇兄,依你那什么事都爱憋在心里的性子,她什么时候才能知晓你的心意?」

「既然你说不出口,干脆就不说,门一锁,燃情的酒一喝,良辰一夜,肌肤送情,枕席之乐,妙不可言,免去你多少烦恼。」

我满头雾水,他们大魏皇族的行事作风,都这么难以让人捉摸?

我小声问萧翊,「你弟弟这是什么意思?」

我发现萧翊不敢看我。

他狠狠砸门,「朕命你把门打开!」

萧辰已然远去,声音越来越远,「你们大婚我没赶上,今晚就当我补一个闹洞房,不必谢我。」

我:「……」

萧翊:「……」

气氛凝重而沉默。

萧翊难受地抵着门,我眼见他要倒下,出于好心伸手想扶他一把。

他却视我如洪水猛兽,「别碰我!」

我忙把手放下,指尖无意划过他手背,引起他轻轻战栗。

「……」

此时我咂摸过味儿来了。

出嫁时,床笫之事我也被传授了一部分,只是没想到还有亲弟弟会给亲哥下药。

萧翊应该也没想到。他方才的神情看起来很想将萧辰抓起来打一顿。

我看着萧翊额头冒汗的模样,那些快被我遗忘的理论知识齐齐涌入脑海,印象之深刻,程度之清晰,都不用复习,假如有一门学科叫「云雨」,我肯定不挂科。

兴许还能拿个第一。

与此同时,我心里还激荡着另一个声音。

根据萧辰方才所言,我大胆猜测,「萧翊。」

萧翊勉力抬头,长睫湿润,微微轻颤,一改平日的凌厉,显露出几许脆弱之色。

一瞬间,我心跳如鼓。

我遏制住呼吸,「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有立即回答,深深看我一眼,随即偏过头去,倔强道:「无稽之谈,谁喜欢你。」

「但你弟刚才……」

「一个没谱之人的话你也信?」

「……」也是。

我跟萧翊成婚半年以来,加上大婚那一日,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我俩之间,既不具备一见钟情的时机,也不具备日久钟情的条件。

天不假良缘,萧翊不可能喜欢我。

定然是萧辰起了捉弄之心,才故意那样说,那样做。

只是苦了我。

萧辰要捉弄萧翊不打紧,为什么我要连坐。

我抱着一丝侥幸,去检查窗户,窗户直接被封死了。

我返回,道:「等抓到你弟,咱打他一顿吧。」

萧翊道:「打死。」

「同意……那眼下怎么办。」

他吁出一口热气,在这冬日旷寂的宫殿,汗迹一重,薄唇干得起了一层皮。

我灵机一动,挨近他几分,「再这样下去你要着凉的。」

他防备看着我。

我:「我帮你纾解了吧。」

他后退一步,但是眸光悸动,想来他此刻正被理智与灭顶的欲望拉扯,天人交战。

我:「当然不是白帮你,事成之后,你得废去我的后位。」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平静,「你说真的?」

「你看我像是在跟你闹着玩吗?」

他哑声问:「你不想与我做夫妻?」

何止不想与你做夫妻,还不想留在宫里,想飞出去。

我原本想表演个哀戚,实在不会,只好把头低下去。

「为什么?」

我道:「因为臣妾自觉配不上陛下,惟愿老死此间,了断余生,望陛下成全。」

「我是说,」萧翊道,「你既如此厌烦我,为什么还要放那只风筝?」

「风筝?」我疑惑道,「好端端怎么又提风筝,你不喜欢可以还给我。」

萧翊自嘲一笑,「行云有返期,君恩傥中还……这诗不是你写的,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是不是?」

我点头。

不耻下问,「所以它是什么意思?」

他道:「我真是愚蠢,竟还以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道:「无须妄自菲薄,你努努力还能赶上我一半聪明。」

他无视我的勉励,挽袖,抬手抽走了我的发簪,果断扎进手臂,猛地一划……

皙白手臂血流如注。

我看傻了眼,扑上去拦,「你你你……认识到自己脑子不好使也犯不着自残吧!」

剧痛之下,他眼神清明几分,道:「不用你管,你滚。」

「门都锁了,我还能滚去哪?」我将他扶坐在地,转头找包扎之物,宁可自残都不用我帮忙,这哪是脑子不好使,这是脑子有病。

我找到些干净白布,急吼吼替他止血,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脸潮红尽褪,苍白如纸。

缺医少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

我道:「陛下,你行行好,千万别死在我这儿,我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萧翊一巴掌呼在我手背,毫不留情。

「……」我委屈摸着手背,反应过来道:「对不起我说错了。」

萧翊眼神回暖一丝丝。

我:「不该说你死,你们大魏管皇帝去世是不是叫『驾崩』?你千万不要驾崩在我这……」

没说完,他又来打我。

这回我躲得快,他没打着,反因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没忍住低吟出声。

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吧?

我趁势数落他,「你说说你,我都不介意,你反倒要守身如玉,看把你高洁的。」

「再说你守了有何用,早晚还不得是三宫六院……啊我知道了,你是为了谢小姐对不对?」

「你俩青梅竹马,头婚被我插一杠子,已然不能给她,所以想把初……」

触及萧翊阴沉的目光,我把嘴闭上了。

终归还是不甘心,我冒死道:「既然如此,那我更该给谢小姐腾位置,你就答应废后罢。」

萧翊目光含怨,「你是不是又想当哑巴了?」

「……」

忠言逆耳,我一定是戳中了他心事,他才会这么生气。

生气到不愿面对我,低眉盯着眼前一小片衣角,居然显得黯然神伤。

错觉,一定是我的错觉。

我放弃惹他,站起身,道:「先起来,地上凉。」

他一动不动,道:「哼。」

真不好哄。

我递出手,「要不给你打一巴掌?」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我紧张闭眼,预备好掌心被打肿。

他手慢慢叠在我掌心,将我手握住,在我的惊异中,想借力起身。

但我没做好准备,被他一拉,踉跄一下,与他齐齐摔倒。

紧接着我悲剧了。

萧翊扫落桌上麻将牌的时候,有一块悄然滑至此处。

这一倒,我的后背直接硌了上去。

那叫一个疼。

我飙泪当场。

一炷香后。

我趴在床上,萧翊坐在床畔,揉搓我后心,有气无力道:「还疼吗?」

其实早就不疼了,但是难得奴役萧翊一回。

我道:「再给捏捏肩膀就差不多了。」

「慕容简,你别蹬鼻子上脸,」他道,「起来。」

我不服,「是谁把麻将牌扫落在地的?」

他眼睛一瞪:「是谁藐视宫规聚众打麻将的?」

「……」

他一生气我准没好果子吃,我一骨碌坐起来,抱紧床上仅有的被子,发自肺腑道:「我不想再打地铺了!」

他看我一阵,道:「那你往里让让。」

我道:「我不靠墙睡,我要睡外面。」

「理由。」

我一时语塞。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睡在床沿,这样如果有人来打我,我能马上逃跑。

但我是以阏氏的女儿这一尊贵身份嫁过来的,真正的公主怎么会挨打呢?

我若将实话说出来,萧翊发现自己被骗了,恼怒之下,会不会影响两国和谈?

匈奴人苛我薄我,他们的死活我不放在心上,我只是怕两国谈崩了,我的小命要不保。

萧翊见我沉默,倒也没再问下去,而是以命令的口吻道:「你就睡里面。」

「为啥?」

他比划一下这张不大的床,「你睡相那么差,靠外睡半夜翻身掉下去怎么办。」

我:「……」

他一顿,找补道:「自己掉下去也就罢了,搅扰朕安寝你该当何罪。」

我:「……」

我:「你怎么知道我睡相差?」

我:「是不是以前趁我睡着时,偷摸观察我了?」

他:「……」

他暴躁道:「还睡不睡了?!」

睡。

我哈欠连天,老实躺进内里一侧。

这屋里没有铺地毯,即便有,萧翊这等矜贵的人,也不可能去打地铺。

他脱去外袍,穿着里衣躺倒,伸手拉过一半被子。

彼此间呼吸可闻。

我道:「那个……」

他阖上的眸子睁开。

我:「你药劲过去了吗?」

他眸子陡然睁圆,怒道:「用不着你操心。」

我将被子掀开一条缝,偷偷往下看……

萧翊彻底恼了,一巴掌捂在我眼睛,我扒拉他的手,「还不许人家好奇……」

「不许!」

恁凶。

不让看就算了。

我道:「你手放在我脸上,我睡不着。」

刚说完,我睡了过去。

迷糊间听萧翊在我耳旁念了一句,「当真是……没心没肺。」

语气充满无奈。

7

一夜好眠。

我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发现被子全卷在自己身上。

萧翊仍旧睡在我身旁,一只手还搭在我手上,那手跟冰坨子似的,我觉得不对,一探他额头,滚烫。

「萧翊。」我推推他,他昏沉中皱眉,无意识蜷缩身体,抱紧手臂。

完了完了。

我将被子掩盖罪证般地替他盖回去,跳下床,顺手抄起一只凳子,正要试图破门,门自己开了。

我从未觉得苏公公那饱经风霜的脸如此亲切。

「苏阿答救命!」

苏公公见我连家乡话都飚出来了,跟着神情紧绷。

我往床上一指。

苏公公往前走了两步,大吃一惊。

「来人呐,宣太医!!!」

冷宫前所未有的热闹。

我躲在角落,看着太医和宫人们进进出出,揪住苏公公,「你能把陛下搬回去吗?他留在我这,我怕担责。」

苏公公道:「陛下还未完全醒来,不宜挪动。」

好办,「我可以帮你把他扛回去。」

苏公公静静看着我。

「……」好像是不太合适,一国之君的体面往哪搁。

苏公公疑惑,「陛下为何会病了?」

我抬头望天。

苏公公:「嗯?」

我支吾道:「大概可能也许,是因为我睡着的时候,跟他抢被子了,但也不一定。」

我道:「你说萧翊醒来,会不会找我算账?」

苏公公眼睛转了转,深沉道:「轻则打娘娘板子,重则将娘娘关入天牢。」

啊?我害怕道:「他就不能直接废了我吗?为何还要折磨我。」

苏公公:「……倒也不至于废后那么严重。」

苏公公又道:「娘娘若是怕被陛下责罚,老奴给你支个招儿?」

我连忙把耳朵凑过去。

下午,萧翊醒了。

守在床边的我马上站起来,关切上前,摆出十二分的笑脸。

苏公公说要温柔,最好再来点体贴。

我笑着,温柔又体贴,「陛下,好点了没有?还迷糊不?龙体还违和吗?」

萧翊作势要起身,我狗腿扶他一把。

他倚在床头,面对我洋溢的笑脸,迷茫了,甚至看了看屋内陈设。

我:「苏公公怕陛下病养得不舒适,着人将晨阳宫豪华装潢了一番。」

萧翊打量我,「你一直在这守着?」

我点点头,「期间离开去吃了一只烧鸡,你要吃吗?」

他:「……」

我:「哦对,太医说你得吃点清淡的。」

我端起小炉上煨着的药碗,「来,先喝药药。」

萧翊要接碗的手一抖。

他道:「慕容简,你疯了吗?」

「没有呀,臣妾好着呢。」

「没疯你笑那么渗人做什么。」

「……」

我忍。

我把笑容收回去,继续体贴,「你手上还有伤,我来喂你。」

我举着勺,伸直手臂。

萧翊:「离朕那么远,是等着朕拿嘴去找你的勺?」

「……」我马上凑近,正好他也低头,勺子一下怼在他鼻上。

萧翊捂脸低头,酸涩到眼圈泛红。

「对不起对不起,」我慌道,「我没替人喂过东西,这是第一次,我下次注意。」

半晌,他抬头,离奇的没有动怒。

我换个勺子,忐忑继续。

一茶盏过后,萧翊劈手夺下我的碗,「这场朕单方面受伤的游戏到此为止,答应朕,这辈子你都别再试图照顾病人。」

「想不到陛下如此体恤臣妾,谢主隆恩,臣妾不累。」

「主要是你不配。」

「……」我还忍。

萧翊迅速喝完了药,正视于我,「说说吧,无事献殷勤是为哪般?」

我眼睛一亮,「陛下感受到臣妾的殷勤了吗?」

「……」萧翊提防点头。

「苏公公说陛下喜欢殷勤贤惠温柔体贴的女子。」

萧翊:「你做这些,是为讨朕的欢心?」

「陛下英明。」

「讨朕欢心又是为何,让朕废后?」

我:「可以吗?」

「你做梦。」

我就知道,他哪有那么好心!

他道:「但你若是跟朕说实话,而不是什么了断余生的托词,朕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我权衡片刻,道:「我想出宫。」

「原本和亲一事怎么也轮不到我,我之所以那么努力嫁给你,就是为了挣脱离都那个牢笼。」

萧翊嘴唇发白,「你拿朕……当你得获自由之身的跳板?」

我被他目光所慑,顷刻间后悔把实话说了出来。

我跳起来,恨不得离床十丈远,边赔笑边后退,「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陛下好好休息,臣妾给你告退一个。」

我扭头就跑。

同时门外跨进一人,「皇兄,臣弟来领罚了。」

我猝不及防与他相撞,他捂下巴我捂头,各自退开一步。

待看清他的面容,他与我双双惊讶,异口同声,「是你!」

我呆呆望着他的脸。

是了,我早该想到,这般的风华气度,人物样貌,怎么会是小人物。

只怪我当日目光短浅,而萧辰马甲披得太厚。

8

一年前。

大雪初降之日,大魏使臣到了离都。

那天晚上,前头欢声笑语,我在后头的宫中旁舍洗衣服。

北国的冬天能把人的手指头冻掉,管事姑姑却不许我用热水。

我把十个手指头都洗破了,抱着手坐在树下哭。

换做平时我是不肯哭的,但那天是我阿娘的忌日。

除了我没人记得。

我偶尔就这么软弱一次,还被萧辰给撞见了。

一块手帕递到我面前,我泪眼朦胧抬头,萧辰居高临下看着我,一身中原人打扮,眸子温润,目光含情。

我讷讷接过手帕。

他看见我溃烂的双手,皱了眉头,道:「姑娘,你缘何独自在此哭泣?女孩子都是沙漠里的玫瑰,哭多了可就不好看了。」

我自惭形秽,将手背到身后,摇摇头。

他道:「啊。」

他道:「这姑娘听不懂汉语。」

他转向身后,「咱们换个人问路好了。」

我这才发现,不远处还模糊站着一人,被竹伞遮去大半身形,极容易叫人忽略,想是此人的随从。

我道:「你们要去何处?」

他正要离去,闻言止步,桃花眼笑得弯起来,报上去处。

我与他指了路,他道:「多谢,雪下这么大,你别在这里坐着了,赶快回屋去吧。」

我指着井台上的衣服,「不洗完我不能歇息。」

「想不到你们匈奴的内廷之中这般惨无人道,本王对你深表同情。」

「本王?」

他咋舌,「本人姓王,名俊美,是……是此次使臣团中的一个随行小官吏。」

我道:「哦。」

他翩然去也,与随从低语一番,不多时又回来了,举着随从的伞送进我手里,「好歹遮一遮风雪。」

我心中划过一阵暖流,几乎又要流泪,「谢谢王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别。」他朝后指道,「要谢你就谢他,我哪有那么好心。」

他走后,我将伞罩在头顶,继续洗衣服。

那是我第一次有人关心,被人呵护。

第二日,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他又找到我,道:「你怎么又在洗衣服。」

他将一个瓷瓶递给我,「这是我们从家里带来的冻疮膏,采用宫廷秘方,有奇效,乃居家旅行必备,一般人我不告诉她。」

我感激涕零。

他不自然道:「不用谢我,这是别人让我给你的,我只是代传。」

说完就跑了。

那瓶冻疮膏后来跟那块手帕被我一起珍藏在箱底,放到变质,我也没有舍得用。

阿娘从小教我要感恩图报,若是美男子的恩,更要加倍报。

可我一无所有,不知该从何报起,就去问小甲。

小甲道:「一般这种情况,我们都建议以身相许。」

「你们?」

小甲:「我和你看不见的读者,不重要。我听说中原的达官贵人都喜欢附庸风雅,你往这上头想想办法?」

我冥思苦想,摘了一大捧我们这边的特产雪梅,抱到王俊美的住所。

远远迎来一个人,我窘迫得不行,还没看清他的面容,只是觉得身影跟王俊美一般的颀长,大差不离。

他跨过门槛,我把大捧的花往他怀里一送,将他怼了个趔趄。

他好不容易站稳,被花枝挡得严严实实。

「给你的!」扔下这一句,我赶紧跑了。

随即,我听到身后一声若无若有的低笑,委实没有勇气回头看。

隔了几日,我被派去王俊美的住所扫洒,王俊美从外头归来,我鼓足勇气,上前问他喜不喜欢那些雪梅。

他笑得不怀好意,「有人比我更喜欢。」

这天我走时,他叫住我,送给我一领名贵狐裘,道:「省得我去跑腿了。」

我不敢收。

他道:「收着收着吧,你若是不收,某人怕是连觉也睡不成了。」

「某人是谁?」

他道:「一个不方便透露姓名的别扭人。」

我不解他话里的况味,又去问小甲。

小甲道:「他八成是喜欢上你了,又羞于表达。」

我道:「啥?」

小甲:「汉人脸皮薄,表达爱意的方式都很委婉。」

「我喜欢你」非要说成「今晚月色好美」。

「想跟你熬成老伴儿」非要说成「他朝同淋雪」。

「想跟你困觉」非要说成「共赴巫山云雨」。

小甲:「这姓王的不好意思直接说喜欢你,才推托到不存在的某人身上,其实就是他自己。」

我:「真的吗?」

小甲:「我武功盖世,看人从不走眼。」

小甲:「你可别告诉我,你也喜欢他。」

我:「有点。」

小甲:「那你表白得快点,我听说他们要回魏国去了。」

小甲:「但是阿简,他是大魏人,你于他是敌国禁庭中最低微的宫女,就算他有一日得知你是半个公主,你觉得他会带你回长安吗?」

我将我娘留给我的玉佩送给管事姑姑,求她许我出宫一日。

晚上我紧赶慢赶地回来,不顾一切闯进王俊美的房间。

水声传来,他背对我坐在浴桶,青丝披落,肩颈皙白如玉。

我「嗷」地把眼捂上,「我不知道你在洗澡!」

他默了默,道:「你有事?」

我身上沾了不少枯枝败叶,看在他眼里,定然很狼狈。

他道:「又有人欺负你了吗?」

许是水汽氤氲,我听着他声音较常稳重低沉了许多。

我不做多想,闭着眼摸索靠近,将一个袋子伸到他面前,「这个送你。」

里头装着萤石,在晦暗中泛着红光,越是身处黑暗,它们亮得越显眼。

我爬了一日的天山,手脚膝盖都磨破,也只寻来几块。

传说这是天山神女为爱人流的眼泪所化,代表一个女子最纯洁的真心,和最赤诚的爱意。

我怕他不懂得我们这边的习俗,豁出去了,大声道:「我喜欢你,如果可以,我想跟你熬成老伴儿,想跟你困觉!」

说完我就闭着眼跑了,临出门还绊了一跤。

我没奢望等到他的回应。

小甲说得对,我与他身份悬殊,地位悬殊,分属不同的阵营,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

我就是过把嘴瘾。

次日天还未亮,我被姑姑拎起来去偏殿做活计,等我回来,他已经随着使臣团走了。

相熟的小姐妹说我不在时,有人来找过我,「他留下这个。」

那是一块玉配,龙凤成双的式样。

小姐妹道:「那人长得真是好看,令人见之不忘。」

我知道。

我知道他长得很好看。

我喜欢他,不仅是因为他好看。

我那时以为我和王俊美这辈子就这样了。

结果半年后,两国和谈,我嫁来了长安。

我也曾侧面打听过朝中有没有一个小官叫「王俊美」,最后一无所获。

长安的小吏多得数不清。

而且也没有「王俊美」这个人。

此时此刻,我知道原因了。

我看着萧辰。

萧辰却把头一歪,看向我身后的萧翊,「自打从匈奴回来,我就离了长安在外头浪……浪迹天涯的同时体察民生,我说你怎么答应匈奴和亲的提议答应得这般痛快,跟我说你娶了位你心仪她、她不心仪你的姑娘,我还以为你见异思迁了,原来如此。」

我则道:「我一直在找你。」

萧辰:「你找我做什么?」

「我……」

我心中满是苦涩,「我想谢谢你。」

我道:「谢谢你的手帕,你的伞,你的药,你的狐裘,还有这个——」

我将贴身带着的龙凤佩拿出来。

萧辰眼睛都直了,一把捂住我手,「皇嫂,这玩意儿千万别让母后看到,否则非得给她老人家气死……」

萧翊冷冷道:「你还知道她是你皇嫂?」

萧辰立时将我手撂下,讪讪道:「一时情急,失礼了,皇嫂莫怪。」

他又看向萧翊,摇头喟叹,「难以置信,你俩成婚半年也有了,就那么点破事,直到现在还没说开?」

「皇嫂,其实吧,你方才所说的伞和药什么的,那都是……」

「朕决定废后。」萧翊道。

萧辰愕然抬头,我愕然转身。

萧翊拥被坐在那里,眸子低垂,冷漠得像一尊菩萨。

他道:「苏海,拟旨。」

9

废后的圣旨上说,让我前往皇寺修行。

苏公公私下跟我说,我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不必担心匈奴那边会来找。

「这是陛下的意思。」

我点点头,自那日起,我再没见过萧翊。

我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却没有意想中的高兴与释然,心里反而沉甸甸,又空落落。

我秘密出宫那日,萧辰来给我送行,我盯着他良久。

他倒退半步,「我也知道我英俊非常,但我都把真相告诉你了,你不会还喜欢我吧?我还想在我哥那里多活几年。」

我苦笑,「别误会,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或者是说,我喜欢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不解,「那你为何还要离宫?」

「因为我有心愿未了,非得离开一趟不可。」

他道随便吧,指派给我两个暗卫,说可以一路保护我。

我自豪一指马车顶,「我有小甲。」

小甲骄傲指着自己,「武功盖世。」

萧辰道:「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被御前侍卫抓起来不知多少回,要不是陛下让侍卫们睁只眼闭只眼,他焉能嘚瑟到今天?」

萧辰:「这个弟弟武功稀烂,胜在长得可爱,皇嫂,不如将他舍了我?」

小甲:「慕容简你敢!」

我:「……」

萧辰:「哈哈,开个玩笑。」

我将龙凤佩交给萧辰,「这执掌后宫的信物,你帮我还给萧翊。」

萧辰:「何必如此绝情。」

「放在我这无用,拿着还得担惊受怕,卖又卖不掉。」

萧辰:「……」

我道:「谢小姐如果喜欢……也不要送给她。」

萧辰:「……」

我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我:「萧翊好点了吗?还生我气吗?」

萧辰:「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你若从此走出这个宫门,他能气你一辈子。」

我还是要走。

天将雪,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我招呼小甲,与萧辰正式作别。

走上宫外直道,小甲道:「后头皇城上有人在看你。」

我从车里探出头,只望到片一闪而过的衣角。

雪很快迷了我的眼。

我喜欢上萧翊时也是个雪天,一年前的雪天。

他在离都的皇宫迷路,听见有个女孩子哭,便让同行的萧辰前来相问。

他见我没有伞,便把他的伞给了我。

他听萧辰说我可怜,第二日便让萧辰来送冻疮药给我。

萧辰道:「皇嫂你也知道,他那时真的不方便暴露。」

我当然理解。

那时他刚承继大统,气盛,骄矜,对大魏百年的劲敌十分好奇且不服,改头换面混迹使臣团,入了离都,要亲眼看看匈奴。

就是萧辰都不能叫人识破身份,何况是他。

为了自身安危起见,他都不该关心我。

但他还是关心了。

我兴冲冲送雪梅给他,他隔花望着我仓皇逃跑的背影,其实与我一样的不知所措。

又无端有些心动。

他懂得那些萤石代表什么。

他收下了,那龙凤玉佩是他回赠我的承诺。

他从来都知道我的身份,他亦知道我和他隔着国仇,所以他暗中促成了两国的和谈。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可汗开口要我,我已经凭借个人的努力朝他迈进了一步。

我的画像送到长安,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千盼万盼等到我来,大婚当夜,他欲要将心里话告诉我,我那时心系「王俊美」,抢在他开口之前道,「臣妾给你表演个打地铺。」

他几经暗示,奈何我眼瞎,面对摆到眼前的萤石,装糊涂道:「这匈奴进贡的石头真好看。」

然后我兀自伤情,想着我的「王俊美」,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留着我送的石头。

之后萧翊沉默了,他如何看不出来我在尽力惹他的讨厌。

加上太后三天两头找我麻烦,他如我所愿,开始不搭理我。

在我没心没肺的时候,他在对我日久生情。

他以为他与我结合是阴差阳错,佳偶天成。

没想到我一心拿他当跳板。

直至他心灰意冷。

「综上所述,」小甲道,「你是一个渣女。」

我:「……」

10

一路缓行慢走,从长安到江南,繁华看尽。

等找到我阿娘故事里那片世外桃源,已是五月柳絮漫天时节。

苍山青,我站在山庄门外,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茶花。

一小厮迎出来,说此处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我说我来找一个叫做「洛宁」的人。

小厮古怪看我一眼,让我稍待。

不多时,一个声音传出来,「怪了,这两天怎么老有人造访。」

随着话音,一中年男子缓缓步出,长身挺立,气宇轩昂,有一副疏狂风骨。

一如我娘所说,是值得加倍报恩的美男子。

我:「你就是洛宁?」

他颔首,纳闷看着我,「姑娘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我道,「来找你就是为了帮灵溪带句话。」

洛宁目光耸动。

我道:「她说她骗了你,她没有爱上别人,只是家中横生变故,她怕拖累边疆酣战的你,所以才写信与你决裂。」

「你凯旋回长安之日,她却去了你跟她描述过的北国,虽然并非自愿,也来不及与你道别。」

「她看过了你看过的光景,觉得大漠夕阳一点也不美,她看着那漫天血色,一想到这是你抛头颅洒热血的地方,心里就已经被心疼沾满,顾不上赏景。」

「她说这辈子不希求你的原谅了,若你不嫌弃,来生她还想与你一起种山茶花。」

洛宁眼眶泛红,喃喃道:「我怎么会嫌弃她。」

「那就好,」我道,「因为她下一句是,就算你嫌弃她,她也还是要赖着你。」

「……」洛宁破涕为笑,「小姑娘,你是灵溪的女儿罢?这些年无论我怎么找她也找不到,灵溪她还好吗?」

「她已经去世了。」

洛宁长久的沉默,出于对陌生晚辈的克制,他没有在我面前哭出来。

他的背微微伛偻,失去了适才走出来时的笔直。

他望着我,「你从哪里来?」

我身后的小甲嘴快,「京城。」

他看了看我二人风尘仆仆的模样,「迢迢山水,只是为了替灵溪带句话给我吗?」

我道:「这有什么的,我娘为了这句话,执念了二十年。」

洛宁动容道:「既然来了,就在寒舍住几日可好,与我多讲讲灵溪,正好我这还有一位从京城来的客人,同你年纪相仿,你们年轻人在一处,或许有话说。」

我迟疑发问:「您后来娶妻了吗?」

洛宁道:「我有山茶花就够了。」

我仰头对着天空,在心里默声问阿娘,「您可曾听见?」

继而我拒绝道:「我和我弟弟还要继续游山玩水,既然已经替阿娘把话带到,你这山庄我就不进……」

一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棋下半局,眼见要输了就跑,皇叔,这可不是当长辈该有的姿态。」

我狠狠一震,循声抬头,庄内岳亭之上,萧翊临风而立,端严若神。

小半年不见,他愈发凛然逼人了。

我道:「皇叔?」

洛宁道:「你娘没有告诉你吗?我本姓萧,萧洛宁,年轻时因与先帝政见不合,丧气之下弃了皇姓与兵权,隐居至此过一段时日。」

我摇头。

我娘不告诉我,可能也是怕我无缘无故打听一个前朝王爷的下落,会引来杀身之祸。

萧洛宁道:「我和你娘就是那段时间在这里相遇的,她失踪之后我回到这里,也是为了怀念她。」

我点点头,当先一步踏入庄门,「那就叨扰皇叔了。」

萧洛宁:「……」

萧洛宁抬头看了一眼萧翊,后者已古井无波地坐回亭中。

我大步流星登上假山,道:「你怎么在这里?」

萧翊摆弄棋子,不搭理我。

萧洛宁道:「你俩认识?」

我道:「认识。」

萧翊道:「不认识。」

我:「……」

萧洛宁会心一笑,「我说什么来着,年轻人跟年轻人在一块儿,就是有话说。」

「来,小朋友,」他顺势将小甲拐走,「跟我去后院,我给你糖吃。」

小甲道:「笑话,武功盖世之人不爱吃糖。」

萧洛宁:「我家点心师傅做的糖果子千金难求,连你们陛下小时候想吃我还未必给他呢。」

小甲:「有桂花味的吗?」

我直愣愣瞅着萧翊,「你是为我来的这里吗?」

已经走出去的萧洛宁道:「那倒不是,他是来求我出山,前往匈奴主持议和。」

我:「……」

错付了。

亭中只剩我和萧翊两个,他低眸专注棋局,自始至终未曾看我一眼。

我坐在棋盘对面,倾身去搭他的手,「你的伤好了没有?」

没等碰到他,他已将手抽离。

我讪笑收手,没话找话,「我听萧辰说,谢小姐下个月要出嫁了,对方是安国公家的公子,与她十分般配。」

萧翊将最后一枚棋子投入棋篓,漠然起身离座。

「我跟你说对不起还不行吗?」我抓住他衣袖,「萧辰跟我说……」

「萧辰萧辰,三句话不离萧辰,」他打断我,「你跟他来往有多密切没必要特意说给我听,我不感兴趣。」

言罢扬袖而去。

我:「……」

这天我洗了个澡换完衣服,靠在客房的窗户,隔着重重山茶花影,望了一下午对面。

皇叔有心,我这间客房位置正好与萧翊的房间相对。

可惜萧翊把房门窗户关得死紧,我只能时不时望见他投在窗户纸上的虚影,不知他在做什么。

之前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他既然喜欢我,未必会认真生我的气。

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

「唉……」

「第二十七次叹气,」小甲舔着糖出现,「你打算就这样放弃了吗?」

我道:「草原儿女绝不畏手畏脚,自己的男人死也要追回来。」

「那你干嘛不过去找他?」

我指了指对面周围一层层的守卫。

小甲:「等着。」

须臾小甲梗着脖子回来了,一只眼乌青。

我拍他肩膀,「你尽力了,去厨房讨只鸡蛋揉一揉。」

直到这天吃晚饭萧翊也没有出现。

我无心吃饭,餐桌上,快要将饭碗捣烂。

萧洛宁道:「这碗由御窑烧制,造价五百两一只。」

我回神,碗中普通的白米饭顿时变得金贵无比,赶忙吃了个干净,不敢浪费一粒。

「皇叔,」我愁苦道,「萧翊是不是从此就讨厌我了?饭都不愿跟我一起吃。」

皇叔温声道:「往好处想,他可能不是针对你,只是没有吃晚饭的习惯。」

「……」好有说服力的安慰。

是死是活我都决定碰一碰,主动揽了个给萧翊送茶的活,未及靠近萧翊房门,已被守卫拦下。

打不过,只好智取。

我道:「大哥,要是我祝你生日快乐,你能放我进去吗?」

守卫大哥说他不过生日。

正僵持,一个熟悉的慈祥身影出现在我视野。

我眼眶一热,「苏阿答!」

苏公公也是一脸激动。

我道:「我想见萧翊,这人不让我进去。」

苏公公白了守卫大哥一眼,「没个眼力见儿,认不出来这是皇后娘娘?」

挽着我的手,「跟我来,看谁敢拦你。」

有人撑腰就是好。

苏公公将我送至萧翊房外,对着紧闭的房门道:「陛下,可要用茶?」

里头道:「进。」

苏公公对我鼓励一笑,深藏功与名。

我独自推门进去,萧翊正伏案阅文书。

我将茶搁在他手边,他迟迟听不见脚步声离去,面无表情抬头。

他:「……」

我摆出一个温柔贤惠体贴的笑。

他一瞬间梦回晨阳宫,梦是噩梦的梦。

「有事吗?」

我:「对不起。」

他:「你白日已经说过了。」

「可你没有说原谅我。」

他:「我凭什么要原谅你?」

我:「……」

他道:「还有,谁允许你进来的,出去。」

我赖着不动,「『行云有返期,君恩傥中还』,我后来问过很多人,知道了这几句诗的意思,原是一个女子期盼夫君回心转意。」

怪不得我将那只风筝放出去,他会那么高兴地来找我。

他:「知道又如何,风筝也不是你的。」

「既然知道不是我的,我把它送给你以后,你为何到现在还把它挂在御书房,日日抬头就能看见?」

他:「……」

我:「苏公公告诉我的。」

他:「懒得摘。」

我凑近,「萧翊……」

他:「出去。」

我郁闷地瞪着他,真是恨死了他这副油盐不进,抬起他手,深深咬了一口。

解气了。

剁脚走人。

11

次日,吃早饭。

萧洛宁问:「陛下,你手上是怎么回事?」

萧翊将袖口扯了扯,盖住牙印,头也不抬道:「被小狗咬了。」

萧洛宁无声咧嘴,瞥向我,「那这狗可有点凶狠呐。」

我低头猛干饭。

萧洛宁夹了只虾饺送到我碗里,「阿简,尝一尝你母亲从前最喜欢的早点。」

话音刚落,我面前的虾饺已经被萧翊夹走。

萧洛宁道:「你这小心眼的孩子过分了,闹别扭也不能不给人家饭吃。」

我解释道:「不是不是,是我对鱼虾过敏,吃不了这些。」

「原来是这样。」萧洛宁话锋一转,「陛下来我这里也有一段时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预备何时回京?」

萧翊放下筷子,正色道:「这要看皇叔的意思。」

「我早已跟你说过,皇叔闲云野鹤惯了,不愿再插手政务,朝中人才济济,选一个能挑梁的稳重之臣出来,也并非难事。」

「我看李太傅就很好,老奸巨……不是,官场经验十足,你为何非要我去?」

萧翊:「太傅年事已高,不宜长途奔波,又是文臣,而匈奴此次谈判的主理人是大将军耶律雄,有些棘手。」

萧洛宁目光一沉,「我早年间的死对头?」

萧翊:「皇叔若是不肯去,他不会当皇叔是心若止水,只会当你怕了他,这要是传出去……」

「激将法对你叔不管用,我决心老死江南绝不动摇,除非……」萧洛宁指向默默干饭的我,「我亏欠这孩子的母亲良多,愿意卖这孩子一个面子,只要她开口让我去,那我就去。」

萧翊皱眉,看着我。

我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

我也转头看着萧翊。

什么叫做「昨日你对我爱答不理,今日我让你高攀不起」。

我挑眉,「你来求我呀?」

萧翊甩脸子走人。

「他他他什么态度,」我指着他背影,握紧皇叔双手,「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亲叔!」

萧洛宁笑着点了点头,「孩子,小人得志的嘴脸收一收,略显猥琐。」

「哦。」

吃完饭,我拿着我亲叔给的零花钱,带着小甲,开开心心出去逛街。

小甲不明所以,「你求爱不得,失心疯了?」

我道:「不,我想通了,男人嘛,不能太惯他毛病,先晾着他。」

小甲:「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你在作死。」

我:「走走走,逛吃逛吃。」

我玩到晚上才回山庄,萧翊已坐在我房中等我。

「哟,这是谁啊?」我站在门口,故意道。

他生硬道:「两国和谈,不是儿戏,事关千万百姓安危,去请皇叔出山。」

我:「你是在命令我吗?」

「……」萧翊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道:「求你。」

我:「看不出陛下求人的诚意。」

「慕容简!」他一拍桌子。

我跳出门外,「你看你看,说不上两句就发火,要人家怎么帮你。」

他磨牙:「怎么样你才满意?」

我跳进门里,「首先你得原谅我。」

他:「我……本来也没生你的气。」

「真的?」

「嗯。」

「第二,叫简姐。」

他:「……」

他手一挥,「来,有能耐你离我近点,再说一遍。」

我跳出门外,「刚还说你不生我气,结果马上就急眼。」

「那是因为你总不说人话!」

我跳进门里,说了句人话,「承认你喜欢我。」

他:「你反复横跳,门槛受得住吗?」

他:「过来。」

我手臂一张,猛地朝他飞扑过去,他慌忙伸臂来接我,嗅到我身上的酒气,蹙眉道:「你喝酒了?」

我:「江南的甜酒贼好喝,而且老板说不醉人,我就喝呀喝呀,喝到现在,果然没醉。」

他听完这话将我放开,我开始原地转圈。

我:「诶?诶诶?萧翊你不要转我。」

他袖手在旁,静静看着我。

我好不容易找准他位置,扑上去搂着他脖子威胁道:「说你喜欢我。」

他将我往床上架,我不依不饶,搂着他一起扑倒,他压在我身上,被我手脚并用地缠着,不得已,手臂撑在我身侧,道:「放开我。」

我道不放,「放开你就跑了。」

「是谁喜欢跑。」他没好气道。

我认真思考,发现是我。

我道:「那我若是不跑了,能跟你回去吗?我喜欢冷宫。」

他:「瞧你这点出息。」

「我就这点出息。」我抬头,在他唇上一点。

我眨眨眼,「萧翊,你嘴巴好甜,是喝了甜酒吗?」

他:「……」

「喝甜酒居然不叫我,你不仗义,」我翻身压过他,「我也要尝尝。」

他手忙脚乱,防止我跌下床,道:「你真是醉得不轻。」

我委屈道:「你躲我……你嫌弃我!」

他无奈看着我,主动送上一吻,「可以了么,简姐。」

我食髓知味,一发不可收拾,大声道:「还不够,我要考第一!」

他:「什么第一?」

「今晚月色好美,他朝同淋雪,共赴巫山云雨,通通考第一!」

他一脸莫名,我已低头去解他腰封。

他道:「慕容简……」

我怒道:「不许动!」

半天过去,我:「为什么我连你衣服都解不开?」

他想了想说,「倒数第一也是第一。」

说完手在我眼上一盖,「睡吧。」

我还想挣扎一下,「你别每次都用这招,我才不……」

我趴在他胸口上睡死了过去。

12

第二天我醒来,萧翊已经走了。

没带我。

居然没带我。

敢不带我。

萧洛宁护着他的千年青花大瓷瓶,「孩子你有话好说,瓶子是无辜的。」

萧洛宁:「那个痒痒挠也摔不得!」

萧洛宁:「快来人,给皇后娘娘牵匹千里马!」

我:「谢谢叔,叔我在京城等你哦。」

萧洛宁:「你放心。」

我:「这根痒痒挠我先带走了,你若不去,它就归我了。」

萧洛宁:「……」

萧洛宁:「我的如意,我那么大一根如意……」

我打马下山。

火急火燎路过山脚一片停驻的车队。

苏公公:「是我眼花吗?刚什么东西蹿过去了?」

我猛地勒住缰绳,不可置信回头。

我惊喜跑回去,「苏阿答!」

苏公公应了一声,对马车道:「陛下,人等到了,可以启程了吗?」

我跳进马车,萧翊端坐其中,以书挡脸。

我扒开他书,「你在等我?」

他:「没有。」

「你舍不得我!」

「舍得。」

「把你腰封再给我解一下,我就不信了。」

「不给。」

「……」

「慕容简我警告你,你别过来。」

(全文完)

注:「行云有返期,君恩傥中还。慊慊仰天叹,愁心将何愬。」引用自【两汉】曹植·《浮萍篇》。

作者:摩羯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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