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算了,我来嫁。”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2022年 9月 26日

神捕(女)x 丞相(男)

【全文无虐,齁甜齁甜】

-

「算了,我来嫁。」

我淡淡地说完这句话,君阁之内,鸦雀无声。

刚刚还急得像热锅蚂蚁一样的人,此刻都张了大嘴,瞪圆了眼,一眨不一眨地看着我。

我抬眸,视线落在黑檀木案几后的秦漪之身上。

身为当朝丞相,太子太傅,淮东秦氏掌权者,秦相爷跑了媳妇儿就跟没事人一样。

一手持笔,一手握拳,虚虚抵着下颔,冷冷清清地继续批阅公文。

往日玄沉的官服换做一袭红衣,把个面无表情但还看得过去——看不顺眼的脸,衬得多了些常人颜色。

我话音落下,整个君阁静得可怕。

只有秦漪之,批完了一本公文,若无其事地合上。

从一旁小山高的公文堆里,随手又抽了一本,蘸了蘸墨,继续批。

我咬着牙,三步走到案几前,啪——地一声,手掌按在公文上。

「我说,我、来、嫁!」我盯着秦漪之。

「嗯,」秦漪之不受影响,在公文末尾写字,头也不抬,语气淡漠:「去更衣,吉时快到了。」

我磨着后槽牙:「恒乐郡主逃婚出走,为缉拿九尾盗狐,此乃权宜之计,你最好不要多想!」

「嗯,」秦漪之在我摊开五指的缝隙间从容落笔,「去更衣。」

我收了收力道,手指尖在薄薄的公文上划下了五条白道道。

我和公文没仇,但我和秦漪之有仇。

要说多大仇……

倒也没多大。

不过是杀人放火,仅此而已!

我初入神捕阁的第一年,奉命调查平东将军嫡子在青楼被杀案,那案件本不复杂,不到几日,我便掌握了线索。

杀死平东将军嫡子的人正是湮国公世子。

两家原本在朝堂上政见向左,又分属陇西薛氏与辽东赵氏,不合久矣。

那日薛玉与赵集在青楼为争夺花魁大打出手,薛玉身为将军嫡子,却是个绣花枕头草包一个,被赵集错手重伤而死。

瞧瞧,多简单的一个案情,多清晰的一个脉络。

正当我准备上报拿人时,秦漪之却忽然插手此事。

彼时我不过初出茅庐,哪里知晓他是个什么恶劣人品,只以为当朝相爷亲自垂问,便恭恭敬敬将事情禀明。

然后第二天,阁主就宣布此事终了,不再追查。

卷宗之上,原本被赵集失手重伤的薛玉,变成了被花魁失手重伤。

我再三要求彻查,阁主讳莫如深,只要我就此打住,不必深究。

朝堂黑暗!

奸相当权!

我虽不知秦漪之为何要颠倒黑白,力保赵集,但我也知,我一个小小神捕翻不了云,也覆不了雨。

既如此,我远离朝堂,再不涉足其中也就是了。

于是第二年,我申调主理民间凶案大案。

冀州巨擘,米商董林位于京郊的仓库罹遭大火,将囤积在库中的八十万旦冬粮烧得一干二净。

我奉命调查此事,查来查去,查到了江南首富谢允竹身上。

可还没等我深究,秦漪之又插手进来。

他施压阁主,将此事硬说成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

董林损失惨重,没几个月便债台高筑,投水自尽,而谢允竹身为江南首富,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那一年的米价空前高涨,谢允竹赚了个盆满钵满不说,事后朝堂竟还褒奖他,说他慷慨放仓,平复米价,才让壁月百姓过了个平稳的冬。

后来我才知道,秦漪之和谢允竹交情匪浅,狼狈为奸,正宗一对狗男男!

官商勾结!

奸相当权!

既如此,我远离民间,不再涉足凶案大案也就是了。

于是第三年,我再度申调,处理江湖之事。

这是个清闲的活儿。

江湖事,江湖了,任你刀来剑闪,打得血肉横飞也没人会报官鸣冤。

这下子从不至于再受窝囊气了吧?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刚调任没几天,我便听说睿王殿下的胞妹,亦是陛下的嫡亲堂妹恒乐郡主要下嫁丞相秦漪之。

关我什么事?呵!

又没几天,我听说陛下给恒乐郡主的嫁妆里,有一颗九曜星珠。

那又关我什么事?呵呵!

双没过几天,我再度听说这九曜星珠乃是圣物,若使用得当,能使人内力大增。

还是和我没关呀!呵呵呵!

听说不但能内力大增,还能百毒不侵呢!

听说不止百毒不侵,还能延年益寿呢!

听说不止延年益寿,还能长生不老呢!

听说江湖第一神偷,九尾盗狐许攸鹭给丞相府下拜帖了!

噗——咳咳!

我一口茶水喷得满地都是。

江湖事,江湖了,江湖宝,江湖盗——许攸鹭你他娘的能不能讲点武德?!

天底下那么多好东西,你非得偷秦漪之的?

无可奈何,躲都躲不过去,我只能被迫又双叒一次面对秦漪之。

——那该死的许攸鹭附庸风雅,每每盗宝之前,必要留下拜帖,且一定会约照拜帖所言行事。

九曜星珠镶嵌在了恒乐郡主的凤冠之上,许攸鹭不在王府偷,不在路上偷,他非要选在洞房内偷。

「鸳盟锦书,红烛灿灿;洞房之夜,采撷赏观;仅以此书恭祝秦晋之欢,君得美人相伴,我得明珠眷眷——盗狐许攸鹭。」

战书已下,再无退路。

如今壁月上下都盯着这桩婚事不放。

皇室与秦氏联姻本就隆重,如今又有许攸鹭添油加醋,上至天子,下到百姓,都端着西瓜坐板凳——等着看戏。

我硬着头皮着手布置相府安防,可万万没想到,与许攸鹭的较量还没开始,恒乐郡主竟逃婚跑了。

照说恒乐郡主逃婚,此事应该就此打住。

但九尾盗狐身上重案累累,先皇在位时,他与人打赌,竟在深夜子时潜入禁宫,割走了先皇一缕胡须——此事触怒天颜,神捕阁奉命追捕他数年,却寻不到半点踪影。

如今他即将露头,便是恒乐逃婚,也必须有人顶替,让这场大婚顺利进行,才有可能抓捕许攸鹭。

我,就是那个代替她的人。

代替她穿喜服,代替她坐花轿,还要代替她拜堂!

盖头遮住了视线,只看得见脚下方寸之地。

相府高门大户,门槛立得老高,偏我这一身华服零零碎碎,过长的裙摆在身后足足拖出一丈长。

我艰难地抬腿,一手抓着红绸,一手拎着裙子。

耳边喜娘不停地喊着吉祥话。

「贵人过厅堂,富贵远绵长!」

「贵人过长廊,官途通达畅!」

「贵人过书房,子嗣福禄康!」

「贵人……」

「啊!」

我脚下被门槛正正绊住,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身上穿着繁重的嫁裳,轻功都使不出来,眼看着就要平地扑摔——还是脸先着地的那种。

「当心。」

一只手及时拉住我手腕,帮我稳住身体。

我低头看向腕上的那只手。

指骨修长,肤色白皙,若要说凭骨识人,旦看这只手的骨象,便知道是美人的手。

然而,我却清楚,这只手的主人不是个好东西。

长得再如何倾国倾城,依旧是个奸猾佞臣。

我挣开,低着头继续迈门槛。

心里却还在嘀咕,秦漪之是丞相,百官之首,世家之主,该是占尽了世间富贵风流,那只手瞧着好看,可指肚居然比我一个练武之人还粗糙……

走过亭亭园园,跨过门门槛槛,终于站在正堂之中。

周遭许多人,有高手,也有绝顶高手。

我看不见,但凭着吐息也知道,这屋子里至少站了几十个禁宫影卫。

影卫,国之利器,为护持天子而生。

影卫在此,天子安坐。

正前方一直在轻咳的人,应该就是当今皇帝萧衍。

虽说早知道以恒乐和秦漪之的身份,这场大婚该是热闹隆重,但皇帝亲自驾临,又有百官观礼。

……竟弄得跟真的一样!

我不由得有些紧张,只能反复安慰自己,成亲事小,抓人事大。

等许攸鹭落网,我定要狠狠抽他两鞭子,否则今日这番闹腾,着实亏大了。

「一拜天地!」

我手里的红缎被扯了扯,是秦漪之弯腰行礼了。

我抿了抿唇,跟着弯腰。

「二拜高堂!」

红绸被拿开,喜婆扶着我转了个身,又把红绸塞进我手中。

我听见衣料摩擦声,知道秦漪之已经向皇帝行礼。

我收了收手指,硬着头皮继续低头。

「夫妻对拜!」

我半转身,看着红彤彤的盖头。

与秦漪之之间,也只隔了这一片盖头。

再行礼,可真的就要与这奸邪权臣成亲了!

……不对,什么真的,哪里就是真的。

权宜之计,只是权宜之计。

我梗着脖子不动弹,手里的红绸被扯了又扯。

秦漪之这厮居然有脸催促我。

他越催我,我越不愿。

「咳咳……」病怏怏的皇帝不住咳嗽。

秦漪之不扯红缎了,他开口说话,声音悄无声息:「郁珺,拜堂。」

低沉又清冷的嗓音撞入耳中,我只觉得恍惚一瞬。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在此之前,我也只与他见过两次罢了。

第一次见,他高高在上,我战战兢兢。

第二次见,他依旧高高在上,我愤愤不平。

第三次,便是适才在君阁……

「郁珺。」他又叫我。

我怔怔,而后,攥紧了红绸,被他牵引着,低下头去。

我与秦漪之拜堂了。

-

喜婆将我送入洞房后,嘱咐我许多无关紧要的事。

等她离开,我一把掀开盖头。

洞房设在秦漪之的主寝之内,大虽大,却不似我以为的那般奢华。

我丢下盖头,提着裙摆走到窗边,在紧紧关闭的窗棂上有规矩地敲了几下。

很快,一颗石块砸在了窗上。

外面的布置已就位了。

我又走到床畔的高架宫灯前,抬手将灯罩取下来。

从腰侧的荷包里取出两个小瓷瓶,将其中一个瓷瓶里的迷药滴入灯蕊之中,另一个瓷瓶的解药也吃了一颗。

无论许攸鹭打算用什么办法盗宝,他都必须先进到房间里。

神捕阁秘制黄粱梦,专门对付有内力的高手,内力越强悍,发作越凶狠,届时浑身软绵,昏昏欲睡,是无人可抗的一等迷药。

将灯罩重新放回去,我摘了脑袋上的凤冠。

恒乐郡主因备受皇帝疼宠,因而这顶凤冠是逾制恩赐,规格近似皇后嫁娶所用的九凤含珠。

其中一凤所含最大的那颗,便是九曜星珠。

我把余下的黄粱梦尽数涂在九曜星珠上。

这黄粱梦乃是阁中神捕危雨所炼,虽是小小一瓶,却用了极难寻的药材,且炼制不易。

早前我求了危雨许久,她也不肯施舍我半滴,这就一瓶还是我趁她不在,悄悄摸来的。

如今想来,若能抓到许攸鹭,便是危雨发觉,赏我十针二十针的也不亏。

我将凤冠放在妆台上,四处扫了一眼。

内外皆有埋伏,端看许攸鹭有什么本事,能在天罗地网中偷走九曜星珠。

我拍了拍手,一屁股坐在圆桌前。

桌上瓜果梨桃,核桃红枣,摆了许多盘子,另有酒壶酒杯。

我有些饿了,随手抓了一把红枣吃。

才吃了两个,房门便被推开。

秦漪之穿着红艳的一袭喜服走了进来。

我一见他进来,倏地站起身,满眼戒备。

秦漪之看都不看我,直直走向书桌。

坐下,拿笔,取公文,摊开,低头批。

我轻哼了一声,你眼中没我正好,我还懒得与你废话呢!

我重新坐下,继续吃,吃完红枣吃核桃,吃完核桃拿蜜桃。

水灵灵的蜜桃粉扑扑的可人儿。

我捧着桃子,咔嚓一口。

「唔!」

我一把按住心窝,脸色大变——怎么心倏地跳得这般快?

与此同时,秦漪之那边传来了「啪嗒」一声。

他手中握着的竹笔,正正掉在地上,也捂着心头,蹙眉不语。

怎么回事?

我有些傻愣,不知所措。

若仅是心跳的快,也倒还好,可除此之外,丹田处,经脉中,似乎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汹涌翻滚。

中毒了?

我下意识的第一个猜测,便是许攸鹭在搞鬼。

「你做了什么?」秦漪之忽然急声问。

「我什么都没做,是许攸鹭,一定是这贼狐狸!」我艰难站起身,那股焚烧似的感觉冲头而来,身体忍不住跟着晃了晃。

不对。

很不对。

怎么会这样!

我疾步走回床边,盘膝坐下,运起内力想压制毒性。

内力运转流畅,但许是太流畅,竟顶得胸腹之中火热剧痛。

我眉心一蹙,唇角溢出血来。

「郁珺!」

秦漪之立即奔到我面前,一把抓起我的手腕,探向脉门。

「别碰我!」我几乎是尖叫起来。

被他抓住的手腕,如遭火莲灼伤,更热,更疼……除了疼,还有莫名的冲动,比吐血更难受上千倍百倍。

「我不碰你,」秦漪之脸色也不好看,「你先放开我。」

我低头一看,此刻不是秦漪之抓着我,竟是我反抓着秦漪之!

我甩开他的手,极力维持镇定,又试图想要重新运功。

内力稍微一提,整个人便如同火烧。

这把火,越烧越旺,越烧越凶。

我不知这是什么毒,但此毒来势汹汹,内力竟也逼不出来。

眼前越发昏暗,神智越发溃散。

我只觉得热,热得难以自持。

「郁珺。」秦漪之又在叫我。

我充耳不闻,只想撕开身上又厚又重的衣裳。

一定是这衣裳太厚,只要脱了它便不热了。

可这衣裳左三层右三层,怎么脱也脱不完,披帛缠着手臂,袖子绕着肩膀,衣带捆着腰肢。

我热得理智全失,越热越急,越急越脱不掉,到最后,竟迷迷糊糊地抽噎激恼:「脱不掉……好热……走开……」

我骂着衣裳,或许,也不止是骂衣裳。

秦漪之抓着我的手,喘息略微有些滞涩,但语气依旧淡薄:「这不是毒,不要再用内力强逼,静心凝气,运清心咒,十二周天后,当能散去绮念……」

秦漪之先前碰我,我只觉得又烫又疼,可今次他又抓我的手,我却觉得又清又凉。

模糊的视线慢慢看向秦漪之。

恍惚地,我想起了当年初见他时,那个穿着玄沉官服,腰佩紫金鱼袋,眉目含霜,眼眸蕴冰的男人,似一树梨花,分明是潋滟姿态,却又如山巅之雪……

我没有力气撕扯衣服,但我有力气扯秦漪之。

我一把将他拉到床上,整个人扑了上去。

「郁珺!」他呼吸一窒。

我把滚烫的脸贴在他颈侧,喃喃道:「你好香……好清凉……」

秦漪之扣着我的手腕,翻身将我推开:「我命人备冰水,你且等等。」

「不等!」我搂着他的腰,几乎要哭出来,「再等我就熟了,熟了……熟了就糊了,糊了……糊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知道说的是些什么东西,但我就是不肯放开秦漪之。

我快烧起来了,他是冰山,是雪水,是世间唯一能救我的良药。

飘忽的意识中,隐约记得,又好似不记得,秦漪之似乎与我动了手,拆了招,但我打不过他。

「你会武功!」我含糊地喊。

喊完,为了制服他,又用上了内力。

饮鸩止渴,越用越热。

身上的衣服被我撕得差不多,但真能给我降温的,还是眼前这个人。

我扒完了自己的衣裳,又去扒秦漪之的衣裳。

绯艳的喜服被扒开,露出雪似的肌理来。

我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鬼使神差,低头在他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一口。

耳边听见一声喘息。

紧接着,便是秦漪之冷喝:「出来!」

他声音喝出的同时,我只觉得周身一僵,被点大穴。

秦漪之抓起红缎锦被裹住我,冷眸看向床榻外。

房梁一道白影落下,姿态翩然,足尖轻盈,脸上蒙着一层白纱,遮掩住了容貌。

似男又似女的笑声隐隐传来:「觊觎了三年的人终于到手,竟还不下口去吃,该夸一句你定力非凡,还是该骂一句你衣冠禽兽?」

「你来做什么?」秦漪之冷声问。

「我来,自然是依约取九曜星珠,」那人含笑,「只是没想到,见了这场好戏,你即花心思布局娶她,又何必给她用这般烈性的东西,手段如此下作,着实令我大开眼界。」

「胡说八道!」秦漪之手指一拂。

我头上一轻,压着发髻的珠钗倏然飞射。

「恼羞成怒了?」那人依旧是笑,「莫非,一晌欢不是你下的?」

「一晌欢?」秦漪之语气骤沉。

「真不是你?若不是你,难道是她?」那人笑得肆意,「原来相爷也并非单相思,她连一晌欢都用上了,可见对你志在必得。」

「说清楚。」秦漪之低声冷森。

「一晌欢顾名思义,一晌贪欢,是早已失传的禁药,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弄来的。这药对普通人无效,只对内力深厚的高手有用,不过也并非全然如此,像相爷这般绝顶高手,影响便不那么大,可对像她这般的功力,却最是要命。看她这样,是用内力逼毒了吧?那就惨了,药效已顺着她的内力游走至周身,若不释出,轻则削减几层内力,重则,经脉尽断……」

「九曜星珠在凤冠之上,拿了消失。」秦漪之打断那人调笑。

「我自然会消失,我若不消失,相爷怎么为她驱毒呢……」

咚——

又一根金簪掣出。

那人足尖一点,旋飞而起,适才所站之处,金簪入木三分。

凤冠上的明珠被摘走,那人笑声渐远,隐隐传来:「仅以此书恭祝秦晋之欢……君得美人相伴……我得明珠眷眷……」

我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但身体的灼热更加严重,眼角甚至掉下了泪来。

秦漪之似在轻叹。

我不确定,我不确定秦漪之这样的人,竟也有无奈与叹气。

「郁珺,你究竟记不记得三年前的事?」

我神志不清地抽噎着:「……秦……我热……」

「你不记得,我记得。」秦漪之拂开我汗死的乱发,低头,额心抵在我额头上,淡薄的声音不染一丝烟火气,「拜过天地,敬过君王,已成夫妻,你我缘分,乃是天定,违逆不得,逃脱不掉。」

秦漪之说了这么多,我也只听见了一个「脱」。

倘若我不是烧得外焦里嫩,倘若我不是热得痛苦难当,我定要狠狠骂过去。

你光说有什么用,倒是脱啊!

我没骂,可秦漪之却真的脱了。

……

很久以后,我想过关于那个晚上。

总结下来有三条。

其一,在我偷错了药,并且毫不犹豫用掉的那一刻起,留给我的路便是有限的,热或者更热,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微笑)

其二,我从小练武,自诩能吃苦,却原来练武并不是最令人腰酸腿疼,还有比练武更累人的事,对比之下,练武真好,我想一直练武。(微笑)

其三,秦漪之执掌百官,秦漪之如冰似雪,秦漪之豪门权贵,秦漪之邪佞权臣,秦漪之禽兽不如,秦漪之其实……就是禽兽!(微笑)

……

自我四岁启蒙练武以来,十数年中战战兢兢,每日寅时起身,打坐吐纳。

故而,每当我睁眼,想得便是该打坐了。

但此时此刻,我睁开眼了,却怔怔看着床顶帏帐,足足呆怔了一刻钟,还未回过神来。

我头疼,比被白凤往死里灌酒,第二日起来还疼。

我腰疼,比被白凤拉着切磋,遭长鞭横扫殴打更疼。

腿酸的要命,浑身上下的经络骨骼仿佛重新被捏塑了一遍。

我试探地伸出手。

手臂青青紫紫,一块一块,不是被吮,便是被咬。

但这些都不重要。

我可以当做比武输了,被狠狠揍过,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我腰上,露出的肩膀满是抓痕的秦漪之又是怎么回事!

我一动不敢动。

脑袋空空,头上打雷。

轰隆轰隆,把我震得三魂七魄没了一半。

昨晚的事,我只隐约记得一点……

似乎是中了毒,越用内力逼,毒游走得越快,最后毒着毒着,便把我毒迷糊了。

因此,如今状况,是秦漪之趁我中毒,把我睡了?!

这个念头冲进脑海,只停了一瞬,又立即被我推翻。

秦漪之这样的人,要什么天仙神女没有,犯得着睡我么?

且秦漪之一介文人,整日与朝政公文为伴,手无缚鸡之力,我一掌下去他大约要交代半条命。

那就是……我把他睡了?!

这很有可能,非常有可能。

好的,没问题,结论已定,过程便不那么重要,如今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个难关。

如何善后!

我脑中犹如塞进了一团乱麻,左扯右抓,寻不到源头。

时不我待,秦漪之不会等我缕清头绪,他要醒了呀!

沉睡着的男人,一帘纤长眼睫动了动,我的心也跟着颤三颤。

想不出来如何了结,我眼睛一闭,索性装死。

横在腰上的手微微撩动,秦漪之似乎睡醒了,轻出了口气。

我适才又是抬胳膊又是薅头发的,被子拱到了肩膀下,大半个肩头露了出来。

秦漪之的呼吸拂面而来,他将被子拎起,盖在我肩头。

我暗地里咬牙,屏住呼吸,浑身僵直堪比木头。

「已近午时,可要起身?」

清冷的,仿佛沁了霜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

不听不听,秦漪之念经。

「我公务繁多,不能陪你久睡。」

我:「……」

不回不回,秦漪之狗贼。

秦漪之掀开被子,我只觉得身边的热源顿消,他下床了。

衣料轻轻摩挲着,秦漪之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起,我终于敢喘气了。

我坐起身,吃呀咧嘴揉着腰,好不容易在床尾找到了贴身衣裳。

却也是被撕扯得面目全非。

那也好过什么都不穿!

我强撑着不适,将衣裳穿好,拂开床帏,正要下地。

房门「吱呀」一声又响起。

我足尖刷地收回来,心砰砰直跳。

隔着纱帷,我听见一个沉重的东西落地声。

紧接着,便是秦漪之的声音:「热水在这里,你若身上……沐浴之后,可消减不适。」

说罢,便再一次关门离去。

我拂开纱帷,把脑袋顶出去,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第二个人,便饿狼扑羊一般扑向浴桶。

我在浴桶中静坐了片刻,试着调转内息,幸而功力还在。

昨夜果然是许攸鹭的诡计!

想到许攸鹭,自然想到九曜星珠。

我匆匆起身,换了放置在一旁的新衣,奔到妆台前一看。

果不其然,凤口之上,空空如也。

砰!

我一拳狠狠砸在妆台上,恨得几乎咬断满口牙,不抓许攸鹭,难消心头之恨。

我又抬头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

长发散乱及腰,身上衣裳松散,这也便罢了。

眉眼水润,嘴唇红肿,且脖颈耳后,乃至锁骨以下,皆是斑斑痕迹。

我如此模样,人证物证俱在,昨夜定然是……

我猛地闭上眼,大口喘气,平复一身躁动,默念壁月六律疏议。

六律之一《户婚律》:妻者,娶良人为之,自立门户……

六律之一《淫罪律》:奸他人妻户、杂户、官户妇女者,杖一百……

……一百杖虽重,但我有内力护体,至少能留下半条命。

虽然但是,倘若奸官户妇女打一百杖,那奸了官户本人……

我后背一颤,已不敢多想。

从古至今,都讲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神捕阁山字号神捕郁珺,只怕要呜呼哀哉,以一条性命赔秦漪之一身清白了。

不成!

绝对不成!

要我赔命不难,难要我赔秦漪之这奸相,万万不能!

我裹紧了衣裳,推开窗户,见四下无人,便踩着窗棂跃身而起。

几个起落,逃之夭夭。

只要我跑得快,就没人知道我睡了秦漪之!

-

我是这样想的,但事情却总不让我如愿。

我逃命似地回到神捕阁山川院,前脚刚进门,后脚阁主便到了。

我慌慌张张换了一身官服,打开门,便看着满院子的礼箱。

阁主一袭红裳,美貌张扬,眼角眉梢照比以往,又多了三分艳丽,似画本中吸饱了精血的大妖。

身为男子,却比花娇。

我望着那些礼箱,抽了抽唇角:「阁主这是做什么?」

「小珺儿,」阁主笑得露出一痕雪齿,「本座是特地来谢你的。」

我有些懵。

阁主走到那些礼箱前,伸出葱白修长的手指,懒声含笑:「这是南海明珠,这些是姑苏绣锦,这是暹罗奇香,还有这些……」

「阁主,」我无奈低头道,「昨夜属下失手,未能擒获盗狐,九曜星珠也被他偷去了……」

「本座知道,」阁主转头,朝我一笑,绝美容颜犹如花开一般,「但你还是有功,比擒获盗狐功劳更大。」

我不解。

阁主朝我走来,俯身耳语:「你将一晌欢涂在九曜星珠上,便是帮了本座最大的忙。」

我一惊:「阁主怎知……不对,你说那是什么?一晌欢!可……」

「嘘,」阁主眨眨眼,「不可说,不必说,不需说,你让本座得偿所愿,本座亦会帮你扛下丢失九曜星珠之过,小珺儿,大恩不言谢,本座送的这些东西,你且留下吧。」

说罢,他再不管我是什么脸色,笑得犹如偷腥的猫,懒懒洋洋地离开了院子。

众所周知,神捕阁阁主,虽是男子,却美貌无双。

聪明绝顶是自然,但诡异莫测的性子也着实令人摸不透。

满院子的礼箱并不能让我高兴。

想起阁主的话,我立即气冲冲地去了林字号神捕危雨的杏林院。

我刚进院中,便见一痕长鞭含着内力,狠狠抽断了院中老杏树。

「白凤?」我看着气喘吁吁,又愤怒不止的女子。

「你——」白凤见了我,更是眼睛里火苗腾腾地着,「你干的好事!」

我:「?」

白凤握着长鞭的手迸起了青筋,「你简直——简直胡闹!」

我:「??」

还不等我问个清楚,亦或者白凤说清楚,屋子里便传来危雨淡淡的声音:「你们两人身上都有不适,何必大动干戈。」

「我才没有!」

「我才没有!」

我与白凤几乎一起喊了出来。

房门倏地开启,两道白光射来。

我与白凤一人抓一道,是白玉瓷瓶。

「此药温凉消肿,涂在淤血青紫处,两个时辰痕迹自消。偷药与中招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若想兴师问罪,也大可不必。我今日要闭门研习天衍九针,如无他事,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

我抓着瓷瓶,一股本想火烧杏林院的冲动,被压制了些许。

白凤攥着瓷瓶,狠命瞪我一眼,一个纵身跑的不见人影。

风字号神捕白凤,人如其名,来去似风,身姿若凤,乃是神捕阁中轻功最高。

我拿着瓷瓶回了院中,将脖颈锁骨大腿腰肢,所有痕迹一一涂抹。

并且忐忑不安地坐在房中等死,以我对秦漪之的了解,他此番受辱,绝不会轻易罢休。

神捕阁虽不在朝堂之中,并持有特权,但秦漪之多重身份,权势滔天,他若要追究,只怕阁主也保不住我。

我只等别人拿缉拿我。

或刑部,或大理寺……总之,此事难以善了。

我这一坐,便从中午坐到了傍晚。

并没有人上门。

我皱皱眉,难道秦漪之不想将此事闹大?

……哦,是了。

出了这种事,总归对他名声有碍,传了出去好说不好听。

他不命人来抓我,便是想与我心照不宣,只当无事发生。

我点点头,松了口气。

无事发生无事发生无事发生……

我默念了几遍后,满身负罪感便被抖落干净。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想命人送晚饭来。

吃了晚饭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料理其他公务,以及追捕那只贼狐狸!

我刚拉开门,迎面便瞧见有人自院外走了进来。

壁月尚玄,以黑为尊。

这玄沉的一身官服,只有百官之首才配穿着。

腰侧配紫金鱼袋,鱼袋下栓紫络。

那张脸,清冷淡薄,却也俊美过人。

我一见秦漪之,便下意识退了一步。

秦漪之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并不说话。

我强维持冷静,拱手施礼,「秦相爷此时驾临,可是有事吩咐?」

「有。」秦漪之薄唇微启,吐气如兰。

我又硬着头皮继续问:「何事?」

「接你回家。」秦漪之淡淡回答。

备案号:YXA1jLJEeM9fLkrmdEf5nv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