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阴暗起来可以阴暗到什么地步?

2022年 9月 26日

1.

谷从阳他妈是在他眼前被人活活撞死的。

确切点儿说,是被人开着脏兮兮的墨绿色皮卡车反复碾压死的。

直到地上的人被碾得没了丝毫活人的反应,车上的人才全副武装地从皮卡车里走了下来,弯下腰,摘下手套,伸出指头探了探地上那摊人泥的鼻息。

确定没气儿了。

便去皮卡车的后车斗里拎出一把镰刀一样的家伙什儿,朝着夜色下的杂草丛一路扫过去。

眼看就要发现那个因为跑到草丛里捡球而暂时躲过一劫的谷从阳时,巡逻车的警灯由远及近闪了过来。

斑斓,落在那人脸上,显出了一缕头发遮挡下的狰狞。

鸭舌帽、口罩和几缕卷曲的头发耷拉着,那人往身后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回到皮卡车里,一脚油门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警方来封锁,拍照,抬走了他妈妈的尸体,冷风掠过夜色里的血腥,谷从阳都躲在草堆里一动没动过。

他跟我一样,似乎早早地学会了不去相信任何人。

那晚我穿着被鞭子抽烂的裙子,一瘸一拐走到他躲的那一丛草堆面前,伸出手来。

「出来吧,他们都走了。」

没有一秒的犹豫,谷从阳便满脸污垢地出现在我面前,瘦小的身躯在大一码的暗绿色摇粒绒外套里止不住的颤抖。

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角的淤青与身上的血迹。

谷从阳还是个孩子时,就拥有了迅速捕捉到同类的本事。

他信任我,不过是从我死不死活不活的冷漠中,看到了像他一样被人欺凌、被人赶尽杀绝的影子。

「姐姐,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躲在这?」

我迷茫地看着他,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该如何回答眼前这个小男孩的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我当时也大不了他几岁。

他妈被人反复碾死而他躲在草丛堆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我正在楼顶上,被人死死反绑在围栏上,身上密集地挨着皮开肉绽的鞭子。

总之,就在那个令我尊严全失的楼顶上,我一边挨着鞭子,一边目睹了案发的全过程。

2.

当天晚上,我去黄世饶家讨还我妈在他家上个月的工钱和抚恤金。

黄世饶是个包工程的老板,精瘦,眼圈乌黑,身着一件青色的西装,皱巴巴的,嘴巴里一直叼着烟斗,眼皮子耷拉得厉害,像一个随时要毒发身亡的小老头。

他一个人,住了一栋 400 多平的独栋别墅。

不大,也不小。

我妈说,这是华景丽都的工程抵款房,人家欠他工程钱付不出来,索性抵了一套房,把债抹了。

房子的装修风格十分土鳖,墙体的外立面贴满了那种老式的反光亚克力碎片。

我妈生前说,跟她一块儿做工的王姐在老板家做得比较久一些,不住家,是小时工,天天来。

人是好的,嘴碎了一些,爱八卦。

王姐砸吧着嘴东张西望,扶着椅子背,一边往嘴巴里塞橘子,一边嬉笑着告诉我妈,老板之前有过 5 任老婆,最厉害的时候,第四任老婆和第五任老婆同时住在家里,轮着伺候黄世饶。

这些个女人,说是老婆,其实好几个都只能算是没名没分、养在家里的女人罢了,一律都是黄世饶工地上带回来的做苦工的小媳妇。

年轻,俊俏,身量也辣,只是都不长命,一个个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死的死,没的没。

他家灵堂里供奉着的女人照片,摞成了一排,看着怪渗人。

唯独有点人情味的地方,是黄世饶卧室的床头,挂着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右下方印着喷墨日期,1996 年 6 月 6 日。照片上,女人穿着病号服奄奄一息,黄世饶呲着牙,手里头抱着一小团婴儿。

包被太大了,看不清模样,只看得见黄世饶嘴里镶嵌的大金牙在反光,笑得灿烂。

那是最后一任女人给他生下的儿子,也是黄世饶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我妈给他收拾屋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过一沓子人工授精知情协议书之类的材料,便知道黄世饶为什么在照片上笑得那么开心。

来来回回,男女都遭罪,好不容易要上这么一个,他自然是视若珍宝的。

只是,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个女人生完孩子月子都没出,就连夜裹着孩子上了楼顶的旋梯,然后冒着一尸两命的危险顺着管子一路滑到了一楼,完美绕过了黄世饶和王姐的房间。

王姐早上去收拾,这才发现大人小孩都没了,吓得赶紧跑去告诉黄世饶,黄世饶含着眼泪仰天长嚎,不但亲手锯断了楼顶的旋梯,还托了人满世界找这娘儿俩,诡异的是,这么一个满嘴都是能耐的人,几年的时间砸进去却一无所获后。

于是,黄世饶的性情变得愈发无常,时而脾气好得吓人,时而又癫狂拿着刀子去捅烂孩子留下来的包被和几套小衣裳。

我问我妈,这种怪里怪气的主顾,为什么还要去他家做工?

我妈叹,老板虽然性格古怪,但工钱倒是给的足的,逢年过节还给包大红包,这在谁家,都是难讨来的阔绰。

「做工嘛,不就是图个赚钱,议论人家主顾的脾气做什么?」

我妈在那做了 2 年多,薪水向来是准时发到手的,只是每次回家后,都哼唧着说身上乏了,一翻身,又是一声惨烈的呻吟。

我以为,阔绰老板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挣,总要给你加倍的活累到腰酸背痛,才会舍得给你加倍的钱。

直到有一天,我妈休班那天,人没回家。

3.

我慌慌张张地踩着板凳,从我妈归置重要物品的棕色羊皮箱子里,翻出来她的雇佣协议。

盯着落款处的联系方式,赶紧往黄世饶家去了个电话,黄世饶接起电话的时候一再向我确认。

「你真是她女儿?没听兰姐提起过啊,她之前说男人死的早,身边无儿无女的。」

他口中的兰姐,就是我妈。

我不明白,我妈为什么向他的东家撒这样的谎。

如果我没听错,他情绪里暗含着一丝难以按捺的喜悦。

只是,以最快的速度,调到了哀伤的频道。

他在电话里沉着嗓子说:「你妈妈昨天在楼顶擦围栏上的玻璃,失足摔下去了。」

「那我妈妈……现在人呢?」

我怔了怔,莫名其妙问出了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

那一瞬间,我不太能理解失足摔下去这几个字眼跟我妈有什么确切的关系。

只是问完,牙关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你放心,我已经安葬好她了,也怪我,这种高空作业的活,本该请外面专门做这种活的家政公司来做的,人家有比较成熟的安保措施,但你妈妈听我打电话找人来擦玻璃,一天 800 块,她来找我商量,说这活能不能给她,她想挣这份钱。我见她坚持,想了想我这房子拢共才 4 层高,应该安全的,哎,谁成想。」

黄世饶说的安葬,是他当天就把我妈的尸体送到了火葬场,第二天就把我妈火化完埋到了墓地里。

我不但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甚至连骨灰盒都没有见到。

「丧葬加上买墓地,总共花掉了 20 多万,这些钱,就我出了,你也不用还了,毕竟兰姐在我这做的时候,一直尽心尽力,死在我家,我也该尽些责任。另外兰姐上个月的工钱还没领,我再意思意思,给你家 5 万块钱的抚恤金,好吧?你家里没有别人了吧?」

我在电话这头点点头,紧跟着说了句「是」。

「那你明天过来一趟把钱拿走吧?」

我打开手机的免提,踩着凳子又去橱柜顶上,从羊皮箱子里摸下来一个锈迹斑斑的月饼盒子,铁的。

从里头拿出一张卡,轻声问道:「黄叔叔,如果您不介意,把钱直接转给我行吗?我把银行卡卡号报给您。」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

可能从来想到过,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会冷静理智如此。

「可以啊,我原先想着是你妈妈现在人没了,好多东西以后都会被注销了,打她卡里怕是给你也添不少麻烦。」

「没事儿,黄叔叔不用担心,这张卡的户名,是我的。」

自从我爸车祸意外去世以后,我妈整天在担心自己没了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如何过活,思来想去,便给我开了一个户,让我牢记了密码,然后所有的钱,都在到账的第一时间,转存到我的户头里去。

她胆子小,我们母女俩在家睡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她魂飞魄散。

甚至,她还会拉着我去修手机的叔叔那里,学回来一些匪夷所思的手机快捷功能的启动方法。

我几乎学会了各种以最快的速度报警的办法。

电话挂了,钱也痛快地过来了。

只是下午的时候,黄世饶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4.

「对了,孩子,家里王姐收拾卫生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你妈的工作服,随身的工具布袋里,还放着一个小娃娃。怕你想拿回去当个念想,就没随着一块烧了。你还要吗?不要我就让人给扔了。你要是要……」

「黄叔叔,我去您那儿拿一趟吧。」

那个小娃娃,我知道。

之前路过市中心的大商场,一楼一家服装店的橱窗里,一个黑人女模特的脚下,踩着一个背着透亮的粉色翅膀的小娃娃。

蜜蜂脸,长着两只触角,歪倒在那里,眼睛笑眯眯的,脚上还被穿上了一双锃亮的小皮鞋,花边镶了一圈,跟我小时候弄丢的一双小鞋子特别像。

我贴在外边,隔着一层玻璃,拿指尖反复抚摸它。

我妈从玻璃灰暗的反光里看到了我沉浸其中的眼神。

她掸了掸衣衫上的尘土,大着胆子进去问了店员。

女店员的红唇颤了颤,嘴角挂着一颗黑黝黝的痦子,拿鄙夷又不耐烦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妈,不知道了说了句什么。

我妈谦卑着身子,掏出手机,对着那小娃娃拍了张照片,那女店员眉头一皱,朝着我妈嘴巴又翕动了几下。

我妈退了出来,沮丧地说:「闺女,别看了,这玩意人家不卖的。要买满 1200,才送一个它。」

本来我都刻意把那个蜜蜂娃娃的事儿,给忘光了。

可就在前几天,我妈突然给我发来这个小娃娃的照片。

视频电话里,她喝了保温杯里的水,欣喜地说:「这个玩意儿可是高级货,妈可算是给你弄到手了,有这张照片,比对着四处寻摸寻摸,总能找着的。那个店不乐意卖,总会有能卖的,妈厉害吧?等妈歇假那天给我家青青带回去,给你演示演示,还带功能的呐。」

我盼我妈歇假那天,盼了好久。

只是这天,却盼来了我妈没了的消息。

那张被渣像素拍下的娃娃照片,放大,还原,放大,还原……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甚至在想,如果我不表现出自己超喜欢那个娃娃,也许我妈就不会为了 800 块钱去揽那个擦玻璃的活儿。

也许我妈,就不会没了。

那娃娃是我年少的负罪感。

也是我妈的命。

我得去拿回来。

而恰恰,是这娃娃,把我推入了懵懂而万劫不复的深渊。

5.

黄世饶第一次见着我,眼睛里就毫不避讳地在释放着攫取的光。

他把冰箱里提前备好的果粒酸奶拿给我,我握在手心里没动,礼貌地对他说谢谢。

他笑,又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个小蛋糕,推到我面前。

我颤着手指头,感受着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流到心尖,眼睛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这款小蛋糕,是我妈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个的,华景丽都小区门口买的,我认识。

黄世饶轻拍了一下我的肩头,柔声道:「兰姐走之前冰在冰箱里的,坏是还没坏,但肯定是不新鲜了,看看就行,吃就算了。」

说完就要把那盒小蛋糕从我手心里挪走,我使劲夺了回来,拿指头一口一口地把上头的奶油抿到嘴巴里,冰冷地甜腻,钻进舌根,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打转。

见我一口一口把我妈留下来的小蛋糕吃完,黄世饶叹了口气,点上烟斗,不咸不淡地劝了我两句,便推搡着我去了楼顶。

他说,妈妈的工具箱就在楼顶的杂物间,所以平日里的个人物品也会往那里放。

在杂物间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突然起来的眩晕,脚下发软,脑仁也嗡嗡响了起来。

不好。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反锁了杂物间的插销。

黄世饶疯了一样在门外拍打,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掏出手机,编辑了 8 个字:华景丽都,我有危险。

发送给了我早就存储好却从未用上过的一个号码。

在 12110 后面加上区号后三位,便能报警,我熟记于心,并早早存储在了通讯录的最上边。

只是,我不记得这栋楼的房号了。

只能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打出来小区名字,之后意识便开始模糊。

门被劈开了,我晕晕乎乎地被人拽了出去。

我妈教育了我一辈子的「陌生人给的吃的不许接」,可我还是大意了。

我强撑着要爬走,却被黄世饶一把踩住了手指,身后早早准备好的麻绳一抽,几下就把我捆了个结实。

等我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两只手被反绑并拴在了栏杆上,嘴巴里被塞上了腥臭的布料,面对着一片荒芜的深草丛以及手拿鞭子的黄世饶。

之后,往皮肉里钻的鞭子便一下紧跟一下地落在了我身上。

月色下,我每哭叫一下,都像是被人拔了舌芯的狼崽子。

呜噜呜噜的,用了很大的力气,发出来的嘶吼声,却轻得像暗夜里的一阵风,吹着一片落叶在尘土里打转转。

直到把我抽得几近晕厥,身上的鲜血汩汩流到脚踝,黄世饶才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把工具箱里那个脏兮兮的蜜蜂娃娃,扔到了我身上。

见我疼得像个认了命的死人一样不再动弹,黄世饶把烟一掐,从脚边端起一盆提前备好的凉水就泼到了我脸上。

「支棱起来!听见没?别给老子装死,这才哪到哪儿啊?黄叔叔比较喜欢慢,血慢慢流,人慢慢死,听见没?」

黄世饶正不耐烦地叫嚣着,他电话突然响了,犹豫了一下没接,紧跟着楼下的门铃声响了起来,他烦躁地骂了一句,便给那个电话拨了回去。

「有什么不能明天再拿?」

「行吧行吧,那你稍微等一下再上来。」

应该,是王姐落东西又折回来拿了。

他烦躁地挂了电话,不耐烦地又摸起了鞭子,轻声轻气地贴在我耳边,喷张着恶心的口臭,一字一顿地说:「算你运气,今儿先到这儿吧,你妈那 5 万块丧葬费呢,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好好补一补,把身体养得再禁打一点儿,黄叔叔希望下次你挨鞭子的时候撑得更久一些,明白吗?」

见我使劲点头,他笑着把我松绑,任由我破败地摊倒在楼顶的防腐木板上。

我哭着磕头,求他不要杀我,发誓自己出去不会乱说。

他蓬着一头乱发,笑呵呵地凑到我脸前:「你看你,小孩子家家的,乱讲。黄叔叔又不是杀人犯,怎么会杀你。再说黄叔叔到底也没把你怎么着呀,出去要是乱讲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吧?」

「清楚。」我哆嗦着身子。

脑子里,既有眼前的噩梦,又有刚刚抓住栏杆时看到的那个小男孩的噩梦。

「清楚就好。话又说回来,黄叔叔也不是平白就有这个能力买这么大房子的,哪个口子的人,我都认识,要是让我知道你不乖,那叔叔就只能去你家找你谈谈心了。」

我使劲点头。

「以后给你打电话,你要接,清楚吧?」他眯着眼睛看着我。

「清楚。」没有一秒的犹豫,我狗一样地答应着。

贫穷的市井智慧和求生的本能,教会了我如何在不同性格的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自己。

他笑,脚底打起了节拍,一个烟圈从他鼻子里喷出:「去吧。」

于是,我连滚带爬地从那栋黑压压的房子里跑出来,顾不上王姐在门口看到我时惊愕的眼神,一路狂奔出现了在了谷从阳面前。

6.

谷从阳往四周望了望,确定没人后,一瘸一拐地从草丛后走了出来——蹲在那里太久了,腿不麻才怪。

他死死地盯着我破烂的衣服和浑身模糊的血肉。

良久,眼神中滑过一丝奇异的光亮,往衣襟上使劲擦擦小手:「我是谷从阳,你叫什么?」

我愣了愣神:「庄曼青。」

我扶着他走,但他两条腿像扎进地里的钉子,动也不动。

于是,我一路背着谷从阳去了他家。

门一开,灯一亮,他的哭声才从嗓子里崩了出来。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哭声,狼一样,下一口气紧追着上一口气,像是一只小动物吃花生米卡住了气管似的,嘶哑又绝望。

本来我觉得他好可怜,想要假装着大人的样子去抱抱他。

但谷从阳哭完就要认我做妈。

这下轮到我哭了。

我才不要做妈,做妈都是要死掉的。

而且,我好想我妈。

他偏偏要提。

谷从阳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也不是真要你做我妈,就是假装当我妈,然后保护我。」

我摇摇头:「假装也不行。」

谷从阳叹了口气,要我捂住眼睛。

我听到了几声滴滴作响的密码开锁的声音。

谷从阳往我面前甩了一打钱,他皱着眉头,近乎哀求地拉着我的胳膊说:「我可以给你保护费。我怕杀我妈妈的人还会跑来杀我。」

见我红着眼睛犹豫。

他歪着脑袋又问:「那辆警车是你叫来的是不是?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对吧?」

7.

那天起,我就知道,谷从阳这么小,就拥有了一个保险柜。

这个保险柜的密码,只有他和他妈知道,只是现在,他妈没了。

他可以随意从中取出,好多好多钱。

那一打钱,只是他的冰山一角。

他说,只要我肯保护他,他就愿意把他所有的钱都分给我一起花。

钱,我确实想要。

但我更想要报仇。

为我,也为我妈。

我不信我妈是失足摔死的。

不然,黄世饶为什么心虚到连夜送去殡仪馆烧掉?

我妈身上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伤痕,会让黄世饶怕到连夜送去殡仪馆烧掉尸体。

虽然,我说的这些仇恨,谷从阳听得很费劲,但他还是使劲抓住我的手,说,庄曼青,你如果长大后要杀人的话,也帮我把那个杀我妈的人一块杀了吧?

我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没问题,但得加钱。」

谷从阳怔了一下,继而就大笑。

是孩童般的肆意,也是大人般的狂妄。

那夜,我们把谷从阳家所有的灯都打开着,两个人偎依在一起,盖着一条蓝色超人的小毛毯,守着他家的那台座机电话,随时准备着坏人追杀到家里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报警。

只是,没等来坏人。

却等来了一个漂亮精干又待人温柔的小姨。

8.

小姨带我去洗了澡,然后找了干净的衣服换给我。

是谷从阳妈妈的衣服。

我猜,谷从阳的妈妈一定是一个瘦弱的女人,不然一件大人的 T 恤套在我这样一个孩子身上也没觉得有多宽松。

我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这件衣服有点透,又红着脸问小姨多要了一件衣服套在身上。

小姨一听乐坏了,说这大夏天的,里三层外三层裹成这样的也就是我这个小傻瓜了,然后让谷从阳开了中央空调,遥控打开了电动窗帘,等到清晨的光照透了整个屋子里的陈设,她便坐下来笑盈盈地切橙子了。

「阳阳,你说要收养这个姐姐?」

小姨拢了拢耳边不服帖的卷发,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眼中透着少女的灵动,像空旷原野中突然停止奔跑回眸一笑的小鹿。

谷从阳点点头:「对,是她救了我。」

 「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叫什么名字?」

小姨把切好的橙子往我面前推了推,笑着转向我问道。

「我叫庄曼青,我同意谷从阳的提议。」

小姨先是怔了一下,自顾着低声嘟囔了一句「你姓庄」?

继而快速地回过神来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可能是觉得我的回答方式过于正式,突然放声大笑,紧跟着又收住,一脸认真看向我:「那曼青小姐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们能同意?」

我家里还有一个重男轻女、极其擅长「荡妇羞辱」的奶奶。

当年因为我爸对我妈用了强,让我妈不得不大着肚子嫁进门的,而对于这桩未婚先育的婚事,奶奶认定了是我妈为了嫁进门拿身子主动勾引了我爸。所以我爸还在世的时候,奶奶就整天说我天生跟我妈一样,是个勾三搭四的狐媚子,大夏天会在我胸前紧紧地勒上厚厚的棉纱布,以防我发育过早祸害男人。

待我妈更是苛刻。

但凡我妈穿了一件稍稍凉快点儿的薄衫,都要被奶奶扇大嘴巴,骂臭不要脸,说只有勾引人的贱货才会这样穿。

我问我妈为什么当年明明受了欺负,反要倒过头来嫁给我爸这个混账。

我妈说,爸爸不能算混账,做了不认才是混账,出了这档子事儿,爸爸如果当年没要她,她也没办法嫁到像样的正经人家里去了,爸爸要了她已经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结果了。

总之,我跟着我妈学到最多的本事就是,做小伏低,脏了就认。

所以,即便是黄世饶没有威胁我出去不要乱讲,我也断然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楼顶发生的那件事。

我怕万一跟人提了,就再也说不清楚。

我怕不管我怎么解释那天黄世饶除了拿鞭子抽烂了我的衣服,别的什么都没做成,别人都会认定了我是不洁之身。

这样不但不会博得谁的同情,反倒像我妈一样,后半生没了选择的权利。

我爸车祸去世后,奶奶唯恐我妈会拿走了「我爸拿命换来的钱」,第一时间找人锁了我妈,逢人就说是我妈克死了我爸,等她稳当当地拿到了肇事方全部赔偿款后,直接就把我们母女俩从老家赶了出来,奶奶说要把那间几老庄家的房子变卖了给她的小儿子当彩礼用,她认定只要爸爸没了,我们就不再是老庄家的人了,要我们有多远滚多远。

而现在,我妈也没了。

了解了我家里的情况后,小姨蹙着眉头点了一根烟,吞吐了几个烟圈。

妖娆中,只透着一丝心事重重的淡漠。

看不出一丝不悲伤,更看不出任何惊讶。

过了一会儿,她一个人光着脚在客厅里焦躁地转悠,猛的定了定神,转身进了一个卧室,门从里头锁住了,几分钟的时间又退了出来,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俯身下来,指头朝着谷从阳勾了勾。

等谷从阳走到她面前,她肩膀一颤,一把搂紧谷从阳,哭着说:「你妈妈的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警方正在通缉那个肇事逃逸的人,坏人早晚会被抓住的。阳阳以后没有妈妈了不要难过,小姨以后就是你的妈妈。」

谷从阳趴在小姨肩膀头上嚎啕大哭,越过谷从阳乱蓬蓬的小脑袋,小姨也朝我勾了勾手。

「你也是,以后小姨会照顾好你们……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我愣了一下,也乖乖走过去,伏在了谷从阳身上。

听着谷从阳和小姨哭得天崩地裂,我的眼眶却干涸地要出血。

不是不悲伤。

只是那一刻,我脑子里在反复思考一个词。

一个小姨刚刚说过的词——肇事逃逸。

谷从阳和我都知道,这是蓄意谋杀,才不是什么肇事逃逸。

可警察自始至终都没来问过谷从阳一句话。

就被小姨定性成了肇事逃逸。

为什么?

到底是谁把这些挡在了真相之外?

9.

小姨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她真得把我和谷从阳变成了她领养进家门的孩子。

只是,她说姨夫这人稍稍有些孤僻,不是很喜欢吵闹,所以她只能让我们继续住在谷从阳的家,但她会妥善安排好照顾我们生活起居和保障我们人身安全的人。

而且,她开门见山地跟我约定好,家里将来的一切,都是留给谷从阳一个人的。

我的分内,就是享受当下的一切,好好陪伴谷从阳长大。

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含抱歉,却也坚定。

看得出,她大概不过是在执行姨夫的「旨意」罢了。

我甜甜一笑,抱了抱她,说,好呀。

有什么不好的?

我本来就跟这家子人毫无血缘关系,人家能出钱供我读书供吃穿就已经很好了,搬进这个家还可以让我彻底摆脱黄世饶的魔爪,总归这个新家的地址,黄世饶是不知道的,这样我睡觉也不用心惊胆战了。

而谷从阳,好歹是跟他小姨是有亲缘关系的。

得到什么,都不稀奇。

「你们两个,都不需要改口,也不需要改名字,继续叫我小姨就好。一会儿我会去接一个做饭很好吃的阿姨来照顾你们的衣食起居,还会有一个很能打的疤脸叔叔每天开车送你们上下学。」

小姨出门前打了一通电话。

挂掉电话后,抚着我俩的头发笑了笑,干练的白色长裙滑过地板,高跟鞋轻叩,推门走了出去。

「你小姨真好,人也好看!」

我兀立在地板上,望着懵懵懂懂的谷从阳,忍不住叹息出了内心的羡慕。

谷从阳白了我一眼,不声不响地拉着我进了一间经常被他锁住的卧室——也是小姨那天钻进去哭红了眼睛的那间卧室。

卧室的床头,放着一张 16 寸大小的全家福照片。

一张娴静而惊艳的脸乖巧地偎依在一个结实的肩膀上,漂亮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眼睛大大、轮廓精致的俊俏小男孩。

诡异的是,那个男人的头,被撕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型号跟脖子不大匹配的奥特曼头。

这看似卡通又搞怪的一处,却不动声色地撕裂了这张全家福原有的平静。

我定定神,看了看谷从阳的脸,又去看了看照片中女人的脸。

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房间。

他想让我知道,小姨,是好看。

而他妈妈,却是举世无双的好看。

他想要我见识一下,真正的好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怪不得,原来你长得像你妈妈呀。」

我吐吐舌头,故意没有提起那处被人撕掉脑袋的怪异,而是调侃起了谷从阳比女孩还细腻白皙的小脸蛋。

「曼青姐姐的意思,是说阳阳长得好看吗?」

他眨着眼睛,轻易地捕捉到了我话里的内核。

我点点头,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笑:「阳阳那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又乖又可爱。」

谷从阳点点头:「那阳阳只要乖乖的听姐姐话,姐姐就会为我杀掉撞死妈妈的人了,对吗?」

我眼神一滞,红着眼睛一把将谷从阳拽入怀里。

相依为命,不是两个没饭吃的人互相填饱了肚子。

相依为命,是两个心里怀着仇恨的孩子,可以在人前双双装作若无其事,也可以在无人观看的时候立刻心照不宣地把心掏出来贴在一起。

我当时觉得,谷从阳跟我是很像的人。

记仇,从来不记在表面。

但很快,就被啪啪打脸了。

10.

我是说,谷从阳太聪明了。

被小姨双双送入当地最贵的私立学校后,我立即了解到了什么是人与人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

我很努力,是穷人家女儿咬牙切齿不甘落后的努力。

而谷从阳……

就是一个拓宽人类认知边界的魔鬼。

学习比不过,索性,我就去学了跆拳道。

这个我还挺喜欢的,随随便便就搞到了黑带。

谷从阳见我整天忙着打打杀杀的,倒也欣喜,在他看来,我越是有真刀真枪的本事,就越可能有一天亲手帮他干掉那个碾死他妈妈的凶手。

但小姨见谷从阳在安安静静地弹钢琴,而我光着脚在客厅里踢踢蹬蹬的,便笑:「曼青,女孩子家学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你也跟阳阳一样,学点优雅的东西吧?」

我才不要,优雅的东西,都费脑。

费脑的东西,我学起来都白扯。

像我这种喜欢打打杀杀的女孩,就喜欢用肢体解释稳准狠。

最终,我勉强进了一所 985,还是被调剂过来的。

谷从阳就离谱了,心不在焉地直接选了一所全国排名前三的某高校紧跟到了我所在的城市。

气人的是,他说不过是为了迁就我这个破大学,才勉强选的这个学校。

他的择校逻辑是,离我学校近一点儿,好让我随时随地帮他跑腿儿送东西。

谷从阳身高早早地猛蹿到了 1 米 87,肩膀也开始变得宽阔。

小屁孩幼稚可爱的小脸蛋妥妥长开,棱角分明的禁欲系轮廓一夜间初成。

穿上米色休闲毛衣往操场上插兜一站,秋风卷着红枫在他身后打转,仰头望向林间缝隙的一瞬间,无论是正面、侧面还是背面,都是一个令人心动的漫画风大男孩。

以至于我每次去他学校给他送东西,都会惹来一群小姑娘刀子一样的眼神。

有一次在他学校餐厅吃饭,见有女生经过我们的时候故意阴阳怪气地说一些有的没的,我把筷子一摔,气哼哼地告诉他:「小姨再找我给你带东西,我一个电话给你,你自己来我学校拿,懂?」

见他拧眉,我瞪着眼珠子低声威胁道:「别告诉小姨,就说是我送来的,知道吧?不听话的话,你知道姐姐我的身手有多厉害的,对吧……」

没等我咬牙切齿地说完,谷从阳「噗嗤」一笑,一只手轻松攥住了我那激情洋溢的拳头。

「庄曼青,你就那么怕她?」

目光对峙,一丝弦外之音一扫而过。

我突然意识到,谷从阳自从读了大学后,好像很少肯回家了。

11.

如果不是我过度敏感,有一件事儿,我是确定的。

他好像极少叫「小姨」了,能称呼成「她」,便绝口不叫「小姨」。

小姨待我们这样好,知道我们考去了一个陌生城市的大学,马上张罗着在老家用惯了的吴阿姨和疤脸保镖吴大风跟了过来,吃穿用度一应都准备妥帖。

租下来的房子,离学校极近。

除了三室一厅变成了四室两厅,其他都没变。

只要我们一回到住处,吴阿姨就会张罗一大桌吃的,还会抱怨我们住学校寝室住野了,都不知道回家看看她。

只要我们有事出入,大风叔随叫随到。

吴大风是吴阿姨的亲弟弟。

也是小姨极其信任的人。

虽然年轻时候是个古惑仔派头,头发自来卷,高高大大,爱打架,脸给人划出了疤,腿也动过手术。

但到了小姨身边后,性情却出奇地温和,爱跟我们小孩子拌嘴,妥妥地反差萌。

平日里自己做甩手掌柜跟人合伙经营着一个修理厂,多数时候,就是小姨安排在我和谷从阳身边的得力保镖。

小姨这样用人,无疑是把人往死了拴。

所以,这十几年来,吴阿姨和大风叔一直陪伴着我们长大,一个照顾我们衣食起居,一个每天接送我们上下学,都已经成了我们家重要的一员。

但谷从阳生性里本就是淡漠多一些,对谁,都是保持着距离的客气。

唯独使唤起我来,毫不客气。

小时候,动不动要我去杀了那个,绑了这个。

长大了,更狗了。

来回趟地一个电话就要我跑过来给他送东送西。

关键是,他要什么,就得立马要。

一秒也不肯等。

你跟他商量吧,没毛用。

他惯会用一句话治得我服服帖帖——算了,那我让小姨给我送吧。

于是,无论我是在被窝里追剧,还是在操场上跟闺蜜正赏析着班上的某位小哥哥,都要接受谷从阳随叫随到的指令。

这世界上还有比他更狗的弟弟吗?

谷从阳的「狗」性发挥到巅峰的时候,刚好是我春心荡漾的那一年。

只不过,荡漾的对象,是一个令谷从阳极其厌恶的人。

12.

那一年,惹我春心大发的男人,叫黄乾生。

是个超帅的警察哥哥。

有天晚上我跟同学出去吃炸串搞晚了,一路被人尾随了。

我们快,那人影也快,我们慢下来,那人影也慢下来。

穿过一片枫林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武林高手过招的紧密与高压。

最后,我俩吓得腿都软了,一路哭喊着「大娘,我要买根烤肠」给自己壮胆,一边爬进路边小卖店报了警。

黄乾生那晚跟另外一个岁数大点的警察一起出的警。

后来发现是俩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老警察便使了个眼色,安排黄乾生给我们一路护送回去了。

同学发现我眼冒绿光,立刻挺直了仗义的腰板,指了指两股战战的我说:「你扶她,她比较弱不禁风一些。」

我,庄曼青,一个能徒手打哭好几个小混混的猛女本人,一听话已至此,只好顺从了命运的安排。

本来,被谷从阳这种颜值天花板影响了小半辈子的人,是不会轻易掉进别的男人的颜值陷阱的。

但那天小姨和谷从阳过生日的现场(谷从阳和他小姨是同一天生日),再次看到了黄乾生的时候,我突然冒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我必须要尽快拿下他,只要我们之间有了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他就能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了。

13.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小姨的家。

确切点儿说,应该是小姨夫的家。

我也是头一次知道,小姨的夫家比我想象中更有钱。

庄园里挤满了举着酒杯相互交谈的男男女女。

小姨那天盛装出现在了旋转楼梯的拐角处,头上还戴了一顶宫廷风的欧洲贵妇帽,脖子上珍珠项链的底部挂着一个幽幽发光的猫眼石,长及肘部的皮手套包裹着纤长的手臂,裙摆被恰到好处地轻轻抬起,袅袅婷婷,一步一优雅,像极了从油画里走出来的贵妇。

最后,小姨优雅的裙摆,停落在了客厅中央那张昂贵的葡萄牙纹章地毯上。精致的边界与摆动的图案里,围绕着一个方形的大奖章。

我想要上去夸赞,却被谷从阳一把拉住。

手被他拽进风衣的口袋里动弹不得。

「着急去拍马屁?大可不必,总有人会比你更会拍,不差你这一下。」

谷从阳说得没错。

那些宾客见正主出现,眼中立刻放出了礼貌的光芒,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蚁群一样聚拢上去,毫不吝啬地将盛赞端到了女主人面前。

「放手……我就是去拿点吃的。」

夸自己小姨有什么好丢人的?我不懂,但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赶紧逃离谷从阳的魔爪。

否则让外人看到姐弟俩扭扭捏捏拉拉扯扯,还当是小姨家的孩子没点做人的分寸。

「不放。」

他淡淡说道,一只手从容探到甜品台前,抓了一只阳光玫瑰塞进了我的嘴巴里。

可恶!

谷从阳就是这样怪异的人,控制欲极强,又经常莫名其妙地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正当我绞尽脑汁想法子逃脱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时,楼上栏杆上趴着一个衣着讲究的男人,指间的香槟一饮而尽,留下淡淡一笑,便回了屋。

继而,小姨便哀求着谷从阳跟随她上去。

「你小姨夫想要见你,就五分钟……」

谷从阳眉头一皱,犹豫间被我一个英勇的神助推,一个踉跄,就沉着脸跟着小姨上了楼。

走到高处,还不忘拿「你死定了」的回眸威胁我。

哇,这一准就是传说中的大人物小姨夫了。

光从小姨嘴里得知,小姨夫是大忙人,整天不着家,但每隔一个月,总要把谷从阳单独接过去跟小姨夫吃一顿饭。

他倒是隔三差五能见到这大人物,而我,压根没这个福分。

只是等谷从阳长大了以后,就不听使唤了,宁可睡懒觉,也不愿意去吃这顿莫名其妙的「月饭」,以至于小姨后来见到我们的时候,都黑着一张哀怨的脸,没了往日里的温熙与乐观。

小姨说,阳阳是个能堪大任的聪明孩子,我这些年跟振河无儿无女,阳阳就是振河心里唯一的寄托。

小姨夫的名字,叫振河,全名倒不清楚,只是小姨提起小姨夫来,都是叫他一声振河。

正当我急不可遏地冲到甜品台前大开杀戒的时候。

一个好听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庄曼青?」

我一个激灵大转身,一头撞在了一块颇富弹性的胸肌上,手中的蛋糕,也悉数垮塌在了他衣衫上。

两秒沉思,一秒下结论。

「警察叔叔?」

黄乾生穿了一件浅绿色的 T 恤,剑眉星目,身杆笔直,便装的时候,显得像个温温柔柔的邻家大哥哥。

他笑,低着头沉吟了一下,一字一顿纠正道——是,警,察,哥,哥。

我伸手擦了擦他前襟上的蛋糕污渍,发现擦不掉,便一脸无辜地望向他。

黄乾生身子一僵,脸红到了脖子。

我旖旎轻笑,拉着上勾的猎物往楼上的书房走去。

14.

我记得宾客名单里,没有黄乾生。

名单是大风叔拟定的,小姨过目的,我审核的。

这些年,小姨对我的定位,更像是这个家的管家。

小时候,管谷从阳。

大了,帮着大风叔管谷从阳和小姨的家。

宾客名单里,本来有一个名字——黄世饶。

我故作淡漠地问大风叔:「请的这些,都是小姨的什么人?」

大风叔说:「一些是以往生意上的伙伴,你小姨一直在帮你小姨夫打点生意,所以这些其实更多的是你小姨夫的故交,还有一些是你小姨的老同学。」

「咦?大风叔对小姨的同学都有谁竟然这么清楚?」我好奇地逗他。

大风叔不但没领略到我话语之中的玩笑成分,还红了脸一板一眼地急着跟我解释:「嗨,你小姨每年都去参加同学会,我陪着去多了,自然都记住了。」

好吧,不禁逗,那就不逗了。

我倚在桌沿上,脑子里复盘了一下这里边可能的关系。

小姨夫是地产开发商,而黄世饶是包工程的,兴许,是生意上的往来?

可估算了一下年龄,又觉得,是老同学也未尝不可。

「小姨怎么突然搞了这么大排场?」我问。

「这是你小姨夫的意思。阳阳 18 岁了,该有个成人礼,你小姨夫想在一个相对公开的场合,让大家知道,家里早就后继有人了。」

这我倒是理解。

姨夫跟小姨多年没要孩子,公司里里外外对他的位子都有了一些想法,现在有了谷从阳,合理合法的,也该拉出来给那些心思活络的人遛遛看了。

我笑着「哦」了一声,后背莫名攀上一丝冰冷又疼痛的凉意,像是十多年前的鞭子隔空落在了身上。

自始至终,我都在注意着门口的宾客。

直到,黄乾生作为最后一个宾客进门,胸前的憋闷突然承受到了极致,只是三秒钟的迟疑,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大胆又可怕的推断。

我攥紧的拳头使劲抵在甜品台的墙面上,用贴砖的冰冷强行压下了指尖的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底的战栗后,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换上另一张嬉笑嫣然的人皮。

我在人群中抚弄着自己白皙脖颈上的项链坠子,余光中看到黄乾生朝我这边走过来的时候,故意转身去拿了蛋糕。

我知道,我等的那条鱼,还是咬勾了……

「哥哥有女朋友吗?」

书房里,我开门见山,一边拿手指绕着他的衣扣画圈圈,一边嬉笑着问。

「没有。」

他扣住我的手,强行勒令我停下动作,眼神中却是一个男孩子经验缺乏的慌张。

「那哥哥看我行吗?」

我拉着他的手,轻轻往我腰间拽。

他怔了一下,眼睛中燃起了火。

「行——但要慢慢来。」

这次,他没有把手抽回去,而是顺势环住了我的腰。

我「噗嗤」一笑,好一个慢慢来。

「那哥哥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黄乾生一听,我这么快查起他家户口本来了,无奈一笑,道:「我说过了,要慢慢来。你还是有点快。」

「嗯?」我抬起眼皮,缱绻着踮起脚尖,火辣的气息攀上他的耳边,想让他知道一下什么才是真的快。

「我是孤儿,父母双亡。」

他一笑作答,没有一丝犹豫。

他在撒谎。

「真的?」我的手指勾在他的唇上,反复摩挲着。

终于,他的气息开始变得粗了起来。

漂亮姑娘的主动,是吐着毒芯子的蛇,你稍稍做些迟疑,便会被吃干抹净。

「庄曼青!」

身后传来了一声暴怒。

是谷从阳。

他猩红着眼睛,站在原地,空气中弥漫着滴血的冰冷,像是一个无辜的丈夫当场撞破了娇妻的奸情。

他随手从架子上抓下来一个玛瑙摆件,「哐啷」一声摔在了地上。

我知道,这一秒,他想摔碎的本是我。

15.

正在黄乾生被眼前这一幕惊得愣住的时候,谷从阳一把拽住我的手就要往门外拖。

只是两步出去,却发现我的另一只手被黄乾生钳制住了。

谷从阳歪了歪头,冷冷地送出两个字:「松手。」

黄乾生皱皱眉头,看了一眼我神色里的慌张,平静地望了回去,没有一丝松开的意思。

谷从阳冷不丁一拳就把黄乾生干翻在地。

黄乾生起身,抹了抹嘴角的血迹,不动声色地松开了袖扣。

他这明显是,要让小朋友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了……

我赶紧张开双臂,一脸尴尬地解围:「这是我弟弟,他可能是有事儿找我,我们改天再联系。」

「弟弟?再联系?」

这下换谷从阳咬牙切齿地震惊了。

黄乾生听到我的解释,一下就怔住了,那一腔的攻击力乖乖回到了血槽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连连道歉,拉着谷从阳就去了旁边的一间客房。

「刚刚,你不要命了?人家可以告你袭警的知道嘛?要不是我及时帮你挡住,你非得挨一顿皮肉之苦不可……人家可是警察,一身腱子肉,真打起来你肯定要吃亏的……」

唐僧咒还没念完,双唇被堵住了。

湿润,温暖,极具侵略性。

谷从阳把我逼仄在墙上,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我被吻到喘不上气,一把把他推开,大骂道:「谷从阳,你疯了!」

谷从阳踉跄了一下,又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重新把我「钉」在墙上,咬牙切齿道:「庄曼青,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当真不知道他是谁?」

我恍然望向谷从阳,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上去一直在乖乖读书,越来越少跟我提「报仇」二字的少年,远远比我想象中更复杂。

而我,怎能不知道他是谁。

16.

搬去贵族学校读书后连续一周的时间,我都握着一把尖刀,潜在那条通往黄世饶家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可我,却一无所获。

我妈生前跟我通视频的时间,通常都是傍晚 6 点半左右,她说这个时间东家黄世饶喜欢在小区里散步,所以这个时候跟我通电话会比较妥帖一些。

可连续一周的时间,我都没有在这个时间内看到过黄世饶进出过自己的家门。

一个惯有了生活习惯的大活人,会在什么情况下突然改了性子?

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他的习惯在如常进行,只是人,换了个地方。

也就是,黄世饶这段时间不在家。

一个挣够了钱安心养老的变态暴发户,突然出门这么久会为了什么?

一定是为了他心里最重要的事情,或人。

找儿子?

这个可能性会相对大一些。

小姨为我和谷从阳找的贵族学校离家有点远,非常不方便我隔三差五跑去黄世饶家蹲点。

而且,小姨说为了能抓抓我的成绩,节省来回路上的闲散时间,特意为我和谷从阳办理了住校手续,如此以来,我蹲点这件事,变得愈发困难。

我只能拿着钱,谴了游手好闲的人帮打听这座房子的动静。

几年后,就在我几乎把这个无意的线索安排快要淡忘掉的时候,那个负责帮我盯梢的电话打了过来,说黄世饶那座房子里,最近出入了一个年轻人。

我知道,黄世饶这个本该断子绝孙的老不死的宝贝儿子找到了。

但我不知道,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巧合。

我曾花钱找过关系,偷偷去查过谷从阳妈妈的那桩案子,但关系人告诉我,这桩案子压根查不到案宗,按照法律规定来说,明明「死亡一人或重伤三人以上,负事故全部责任的」这种情况,是要列入刑事犯罪的,可谷从阳妈妈被人当场碾死,竟查无此案。

就在我一头雾水查无进展的时候, 却从那个帮我盯梢的人发来的照片里,查出了黄乾生的身份。

黄乾生是小人物,可他的养父却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市局一把手,黄乾生刚从警校毕业,被他养父放到一线磨砺一下,捋着这一层往上推,将来大概率是个大角色。

那么,只要吃定黄乾生,他可能会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

如果用他查我妈死去的真相,也许不会太容易开展,毕竟牵涉到自己的生父,但如果利用他去翻出一宗跟自己毫无关系、且被人刻意掩盖过案宗的杀人案,也许会有查出真相的一线生机。

像我们这种从外往里蛮横打探的方式,之所以屡屡失败,不过是因为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不断地从里往外一直在把我们推向更远。

那些被阴暗藏起来的肮脏,必须用更肮脏的手段才可能扒开它的内瓤。

所以,我打听清楚了黄乾生夜值的日子,自导自演了一场让他来英雄救美的初遇。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按照我筹划的节奏往下走的时候,他却替黄世饶冒然出现在了小姨的生日宴上。

而他的这次出现,让我意识到,这是加快拿下他的绝佳机会。

17.

「你听说……我亲爱的弟弟……」

我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以求能够简单明了把眼前这事儿糊弄过去。

「别叫我弟弟。」

哎,可真够叛逆的。

我刚要接着哄,门外传来了小姨寻人的急迫声音。

「你先去。」

我慌乱地起身,朝着大衣柜就要奔过去。

却又被谷从阳一把拽入怀中,他黯哑着嗓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庄曼青,你仔细听好。我是成年人了,很多事儿,你不必打着替我报仇的名义把自己都搭进去。要搭,也是我亲手去搭,轮不到你自我献身,懂?」

我点头如捣蒜,一心只想着赶紧在小姨推开门之前躲起来,所以竟自然而然地忍不住露出了讨好的奴才相。

要是让小姨发现我在跟她的宝贝继承人在这苟且,还不得拧掉我的头。

「我生日礼物呢?」

谷从阳死死拥住我,甚至还安详地往我肩膀上放了一颗临危不乱的脑袋?

小姨马上要推门而入了,你跟我要这个?

我恶狠狠地转身,快速往他脑门上形式主义地啄了一下。

谷从阳笑,纤长的手指轻抹了一下额头上被我啄过的痕迹,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小姨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回身说了一句「庄曼青,你最好能记住我说过话」,而我也在话音未落的那一瞬,巧妙地钻进了大衣柜里。

在木板之外的黑夜里,焦急、轻斥、庆幸与一众人的簇拥在微光中拧在了一起,心脏在我手心的按压下,跳得七荤八素……

18.

第二天,我坐在学校附近咖啡馆里,等待着一会儿要过来找我会面的黄乾生。

身边,坐着一只蜜蜂娃娃。

就是那只,我妈当年到死都没送到我手上的娃娃。

「不好意思,今天本来休息,临时被叫到局里去处理了一桩紧急任务。来晚了。」

黄乾生在我面前款款坐下,谦卑有礼,阳光正直。

「没关系,本来也是我有事儿要麻烦你的。」

我笑,押灭了指尖的星火。

「那今天……我请吧?」

他涩涩一笑,眼神不停地往我指缝里的香烟上瞟,可能是想劝我少抽烟,但又担心自己说出来会显得冒昧。

他不太会聊天。

也一点都不像那个畜生。

就在昨天,我当时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把他睡服,可以让他带入我的节奏,轻而易举地为我所用,然后在女人带血的迷雾中,挥刀砍向自己却毫不知情。

可现在,我变卦了。

黄乾生,终究跟他父亲是决然不同的两个人。

「你父亲叫黄世饶,对么?」

我开门见山,目光凿向他的时候没有一丝动摇。

他喝了一口咖啡,稍稍沉默,淡淡道:「是。」

对于这个突兀的提问,他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给你看样东西。」

我把存储卡,从蜜蜂尾巴的缝合线处取出,插入事先准备好的一款老手机,再把耳机插到黄乾生的耳洞里。

我妈生前叹息的「功能强大」,其实是因为这个小玩具有录影和自动存储功能。

两只蜜蜂的眼睛,就是摄像头。

蜜蜂娃娃被装在袋子里,摄像头被挡住了,我妈不会用,打开了也不知道,所以只能在黑漆漆的袋子里,把事发的声音录了都下来。

之前的,以及之后的,直到耗完电前自动保存。

听到黑漆漆的画面里,我被他父亲鞭打到体无完肤的沙哑求救声,他眼睛里一直在流泪。

却没有流露出任何震惊。

「他死了吗?」

他似乎被我的问法吓了一跳,怔了一下,目中无光,黯然道:「还没有。」

「还没有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死?」

「不知道。」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猩红着眼睛怒斥道:「他做的那些肮脏事儿,你是知道的吧?你不是警察吗?为什么不去抓他!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徇私枉法?!」

黄乾生猛然望向我,嘴唇翕动着,一字一顿地说:「你跟我来。」

那座阴僻的房子,外立面依然贴满了亚克力,下了蛊一般,给人一种熟悉的窒息感。

明明窗帘拉到了极限,明明光线铺满了一整个屋子的地板。

可我还是感受到了屋子里冷箭一样的诡异与恐怖。

地下室的门,被黄乾生打开。

灵堂前的牌位,从 5 个,变成了 6 个。

第 6 个的照片,是我妈。

19.

准确来说,是我妈搂着黄世饶的一张合影。

我妈脸上那安然的恬静与满是幸福感的笑容,像一把尖刀一样刺在我的胸口。

我疯了一样一把将灵堂上的牌位摔烂在地,大声叫嚣着:「黄乾生,你什么意思?我问你爸在哪儿,你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些脏东西?我妈的照片,凭什么要摆在你家灵堂上?死变态!你全家人都是变态!」

手腕挥动在半空中,恍然,被黄乾生死死锁住。

他翕动着干涸的嘴唇,欲言又止,恶狠狠地按下身后的一个按钮,一扇隔挡推开。

一个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浑身插满了管子,眼珠子偶尔转一下,然后直勾勾望着天花板的黄世饶,赫然出现在眼前。

眼前的人,就像一堵,坍塌的墙。

若不是认得那双恶心的眼神,我怎么也不敢承认,眼前这一团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八蛋就是当年禽兽般疯狂的黄世饶。

「高血压脑动脉硬化引发的脑出血,他现在是一具植物人。」

黄乾生冷冷地看向我说道,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我突然明白了在咖啡馆的时候,我问他,黄世饶死了没有,他为什么回答了我一句「还没有」。

「植物人就了不起吗?他为什么不去死!」

我怔了一下,倒抽一口气,高声喊道。

「你以为我不想让他去死吗?我比谁都希望他赶紧去死。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就已经是这样了,我想要的有关我亲生母亲的真相,被这个该死的植物人全毁灭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亲生母亲在这个世上是死是活,更不知道当年她既然已经带我从这个混蛋家里逃了出去,又为什么要把我送给别人养!」

我红着眼睛与他争辩:「这个该死的植物人不光带走了你亲生母亲是谁的真相,更带走了我母亲那天坠楼身亡的真相!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我妈一直死的不明不白!这么多年我只要一闭上眼睛无数次都是你的变态父亲给我带来的童年阴影!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黄乾生怔怔地望着我,突然一秒收回了自己的暴怒,眼神中的阴僻一闪而过。

「庄曼青,对于你和你母亲,我很抱歉,但真相到底是什么,都不重要了。但现在,你给我认真听好。护工每天会在下午 2 点到我家照顾他,现在是 1 点,这个你拿着,等我离开后 10 分钟,你想动手都随便,对于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我会当成是自然死亡,正常给他办丧事。你知道的,像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随时都会死,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你懂的,对吗?今天早上我去找你之前,家里的监控就全部关掉了。一剂用于死刑犯的违禁药品 ,5 克,静脉注射,看到电脑显示屏上的脑电波变成几条平行的直线再离开,记住了吗?」

我身子一僵,诧异地望向黄乾生,他释然一笑,温柔俯身,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谢谢你。」他说。

一扇厚重的木门掩上了。

手心里,多了一剂针管。

而我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黄乾生临走前说的那几句话。

一切,似乎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用于注射死刑的药剂,躺在病床上的干枯得没了人形的植物人,以及我的到来。

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这个看上去阳光正直的大男孩,在无数个瞬间,都想好了杀死自己父亲的场景,但一次次,没下去手。

他现在,想用我的手,了却两桩仇恨。

可我,之前决定吃定他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杀人犯法。

可操纵别人的欲望借刀杀人,不犯法。

我嗤笑一声,针管往地上一扔。

大门处,停着一辆车,双闪的灯扑棱着,谷从阳趴在车窗上,正用幽怨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20.

「姐姐,你愿意为我作证的对不对?我妈妈不是被人不小心撞死的,是被人拿车轱辘压死的。」

刚住进谷从阳家里的某一天晚上,谷从阳从噩梦中醒来。

他光着脚跑到我房间里,哭着拽醒我,要我去给她妈妈作证。

「我问过律师了,只要姐姐肯作证,警察会好好往下查的。」

他说他梦见妈妈眼睛里流血了,妈妈说想他,还想让他替妈妈报仇。

我点点头,抱了抱他,说,好。

可第二天,我发烧了。

拿做了手脚的温度计给谷从阳看,装病推掉了答应了谷从阳的作证。

我才不要作证。

我才不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曾被人用鞭子抽烂了衣服,皮肉暴露,浑身是血。

我才不要像我妈一样,明明是受害者,却只能等待着那个加害我们的畜生来救赎我们。

我更不要让人知道,我妈是那么贱的一个女人。

那个蜜蜂娃娃里更早的录音,我早就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偷偷听过。

无数遍。

录音里,我妈是求着黄世饶往自己身上抽鞭子的,每一声炸裂在空气中的疼痛,都让两个人来到了不为人知的角落。

我妈妈是那样一个温柔和善、中规中矩的女人,我死都接受不了她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她会从楼顶摔了下去,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无论我妈的死亡真相是什么,她都不会像她在我面前演的那般清白。

而我,解释给小时候的谷从阳,为什么那天我会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方式是,我偷了人家店里的小蛋糕,被人抓住打了一顿。

嗯,就这样。

谷从阳皱着眉头抱抱我,肉糯糯的小手轻拍着我的肩膀,笨拙地敲击着一首断断续续的童谣。

我知道,他没那么好骗。

他从小就是一个看破不说破的孤僻人精。

他不信。

可他也不会逼我把心里那见不到光的角落强行揭开给别人看。

从那天起,他不再跟我提作证的事儿。

而是,反反复复要我去帮他杀了那个杀人凶手。

直到再大一点儿,他听说了杀人犯法会被关到监狱里吃牢饭,甚至会被枪毙后,吓得小脸惨白,改成一次次地劝我不要杀人,而是像个大人一样来一遍遍询问我当天案发现场看到的细节。

我好奇谷从阳自己离得那么近,为什么什么都没看清,他神色一黯,说,看到皮卡里的人从车上走下来后,他全程都在草丛后边闭着眼睛。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尖叫出来。

可我,根本没看清那人的脸,鸭舌帽压得太低了,还戴着口罩,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只能确定,从身形上来看,那人很可能是个男人。

谷从阳听到我的分析后大为震惊,甚至猩红着眼睛发了很大的脾气。

因为,他始终觉得,凶手该是个女人。

21.

从黄世饶家出来的那个夜晚,谷从阳拉着我去了一个偏僻的村子。

车子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堆废弃的轮胎。

错落地摞在入口的两旁,暗夜里薄雾笼罩,月光落满路。

「这是什么地方?」我身子一抖,茫然地看向谷从阳。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轻声说道:「我们一起去看一样东西。」

谷从阳要给我看的东西,是一辆墨绿的皮卡车身。

准确来说,是一辆皮卡的残迹。

车轱辘已经被卸掉了,可周身还在,锈迹斑驳地贴在一堆废弃零件旁。

我后背一凉,看到谷从阳此时也正望向我。

「像不像?」

我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谷从阳是在向我确认,这辆报废的皮卡,像不像那晚凶杀现场的墨绿色皮卡。

谷从阳揽住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沉默良久,轻声叹道:「我怕是我小时候的记忆出错了,不是很敢确定,所以想让你帮我确认一下。」

这家修理厂,就是大风叔开的。

我们回到车子里,谷从阳把头歪在我肩膀上,随意开了一档音乐。

「你是怀疑,吴大风?」

如果凶手是大风,这一切反倒就合理了,因为那晚我在楼顶看到的身形,确实更像一个男人的,而小姨个头没有那么高,并且,那个带着镰刀在月色下扫过去的样子,分明就是想连谷从阳一块斩草除根,而小姨,是断然不会杀谷从阳的。

谷从阳活着,比他死了,对小姨来说,更实用。

谷从阳冷笑:「吴大风只是一把杀人的刀,但他没有杀人的动机。」

「他是被指使的?」

谷从阳冷着眸子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猛的倒抽了一口气:「你知道的吗?本来那天我妈没打算带我走那条偏僻的野路的,但长走的大路被人突然挖断了,被挡上了拦路的关卡不说,还设了专人拦着不让走,那天负责拦人的工作人员胸前和帽子上都有施工队的标识,我后来去打听过,那个施工队的老板,是黄世饶。」

「黄世饶和吴大风联手做的局?」我惊愕道。

「准确来说,是有人协同了黄世饶和吴大风同时作为自己的杀人棋子帮她除掉了她的心腹大患。」

我后背一凉,望向他。

我知道,谷从阳嘴里说的那个人,是小姨。

谷从阳红着眼睛猛然直起身子,从杂物箱手扣里,抽出来几张照片。

前两张,是小姨年轻时候的照片。

只是照片的边缘有些奇怪,线条歪扭,留白不均匀,不像是原片洗出来的。

倒像是,趁人不备,用手机对着老照片,偷拍来的。

第一张。

脏辫,皮裤,黑眼线,妩媚而狂放的眼神,叼着烟,一个女混混一般的女孩子,依靠在一辆墨绿色的皮卡车旁,一直白皙的手臂挡在眼睛的上方,遮住了耀阳的光。

第二张。

一对机车感十足的男女,戴着牛仔帽,背靠背偎依在山野,在不起眼的角落,两个年轻人的指尖轻扣在一起,男人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到鼻翼,眉眼完全是吴大风年轻时候的样子。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很接近,又不完全相同。

黑漆漆的背景,一团又一团血肉模糊的小东西窝在一张又一张卫生纸上,像是,一个又一个未成形的小人儿。

确切点儿说,更像是流产娩出的那种血淋淋的胚胎。

最后一张。

是那张被奥特曼头取代了人头的全家福。只不过,这张是原片。男人的脸,正是谷从阳的小姨夫,或者说是,亲生父亲。

「这些照片,从哪来的?」我错愕地望向谷从阳。

月光下,他趴在方向盘上一脸的恬静,像是睡着了。

「吴阿姨家里拍的。」

「你去吴阿姨老家了?」

「大风跟小姨出差了,我给吴阿姨放假,说小时候有个同学跟她住一个村,让她帮忙引引路。吴阿姨就把我叫家里吃饭,她做饭的时候,我去了大风的房间,找到了这些……」

「你的全家福原片也是?」

「这张是我 18 岁生日那天,那男人直接把我叫过去,拿给我的。说跟小姨早早商量好了,他是我亲生父亲这事儿,等我 18 岁那天就告诉我实情。」

「所以,实情是什么?」

「呵,这帮人嘴里会有实情?杀人凶手嘴巴里会有实情?」

谷从阳猩红的眼睛叫嚣着,见我被他的样子吓得脸色惨白,突然又柔和了下来。

他定定地望着我,良久,轻声说道:「曼青,你知道嘛?在吴阿姨家里,除了这些,还有意外发现。」

谷从阳说的意外发现,是一根被撕开的新生儿腕带。

吃饭的时候,谷从阳应着吴阿姨的盛情喝了几盅她家自己酿的包谷酒,喝完谷从阳红着眼皮、撑着额头在桌子上大喘气,吴阿姨便扶着他去自己屋里躺着歇会儿,安顿好谷从阳,吴阿姨又去洗碗。

本想从吴阿姨这里找点大风的线索,却意外发现了这张被压在老式照片册子里的新生儿腕带。

任谁也没想到,独身半辈子的吴阿姨,年轻时候曾有过一个孩子。

尽管这根新生儿腕带上给出的信息极其有限,以谷从阳的敏锐,也轻易就从中嗅到了一丝蹊跷。

22.

母亲姓名:吴小云。婴儿性别:男。出生时间:1996 年 6 月 6 日。

吴小云,正是吴阿姨的名字。

腕带上的日期,猛然刺到了我妈生前讲给我的一个细节——黄世饶床头放着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右下角的日期,也是 1996 年 6 月 6 日。

会有这样的巧合?

吴阿姨的儿子跟黄乾生同一天生日?

那如果吴阿姨的儿子就是黄乾生呢?

我跟谷从阳当天夜里一路再次开回了吴阿姨的老家。

凌晨 5 点半,雾沉沉的天空中,压着一轮半暗的月亮。

红色屋脊上一只黑猫躬着身子叫了一声,屋檐下便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吴阿姨开门的时候,见着我们两个先是一惊,眼神里紧跟着就闪过一丝躲闪的复杂。

无论我们怎样苦苦相求,吴阿姨都固执地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非说自己从头到尾都不认识一个叫黄世饶的,甚至一口咬定她的这个孩子是自己年轻时候跟同村的混小子在一起犯下的糊涂,由于生下来没能力养,就送给过路的婆子抱走了。

我们再问,她脸上便露出了少有的烦躁与不悦。

局面僵住的那一刻,我想起来黄乾生曾在我面前临近崩掉时说过的一句话。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亲生母亲在这个世上是死是活,更不知道当年她既然已经带我从这个混蛋家里逃了出去,又为什么要把我送给别人养!」

那么,我要赌,眼前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吴阿姨,至今也并不知道自己儿子的下落。

而这,可能会是她多年后无数次独自面对日薄西山时,心中唯一的刺。

我起身佯装要走,推门的一瞬,轻声撂下一句:「吴阿姨,如果你多年前的确为黄世饶生过一个儿子的话,那我就知道你儿子现在人在哪儿。」

惊慌从吴阿姨浑浊的眼中一闪而过。

她迟疑了一会儿,猛的追上来抓住我的袖口,一副肩膀抖成一口没了主意的筛子,哽咽着问了句:「你当真知道?」

那一刻,谷从阳跟我对视了一眼。

我们知道,她就是了。

23.

吴阿姨说,她是小姨送给黄世饶的生育工具。

黄世饶极重视传宗接代的事儿,一直想要个孩子却要不成,去医院查出来弱精,他骂骂咧咧地说不信这个邪气,指定就是女人肚皮的事儿,这个生不出来那就换一个试试。

于是自己就从工地上不停地往家带女人。

隔一段时间,若真生不出来,就把女人往死里打,往死里怨,打跑了便跑了,打死了就拿钱去填这些女人家人的嘴。

工地上的女人用完了,为了减少赔偿的麻烦,他开始四处寻觅家庭关系简单的孤寡女人,就在这时,他恰巧替小姨办成了一桩大事。

小姨那天夜里,跟小姨夫不知道因为什么大吵了一架,事后一个人喝酒开车撞死了人,事发现场极其偏僻,刚好在黄世饶的工地附近,而这块地是小姨夫公司拿下,外包给黄世饶干工程的。

她不敢打电话给小姨夫。

小姨夫本就生性冷漠,加上俩人夫妻关系当时刚好也极其疏离,她更能确定他不会管她,甚至断定小姨夫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送进去吃牢饭自己再另找一个年轻的。

慌乱中,她见附近工棚里亮着灯。

一掀帘子,烟雾在一个半秃的脑勺上绕着。

一回头,见是黄世饶吊儿郎当地叼着个金晃晃的烟斗在打牌。

黄世饶本就惯会纠缠这些生意里的牵扯,一听是自己上头老板的老婆惹了事儿,毫不犹豫地就应承了下来。

陪给死人家属的钱,是小姨拿的。

进去坐牢顶罪的,是黄世饶一个缺钱的亲表。

情分欠下了,黄世饶便不再客气了。

他要钱,更要女人。

要那种身子干净还能生养的女人,最好还是就算玩死了也不会给人添上麻烦的女人。

于是小姨回去哭着求了吴大风的姐姐吴小云。

那时的吴大风,还是个情场失意的混子,每天打架赌博不着家,骑着偷来的摩托跟人飙车耍命。

小姨说,只要吴小云愿意答应给黄世饶怀个孩子,她就能手把手把吴大风带上正道。

但条件是,这事儿只能她俩人知道,连吴大风也不能告诉。

吴小云想了一个晚上,就应了下来。

她知道,小姨说的这件事儿,是有谱儿的。

因为,年轻时候,吴大风和小姨谈过恋爱,后来小姨攀上了有钱的小姨夫走了,吴大风才沉沦至今。

只是,让吴小云没想到的是,她搬进黄世饶家后,才发现他家里已经有一个老婆了,而且,人家才是领过证的明媒正娶。

而这个人,就是小时工王姐之前跟我妈说过的,第四任老婆。

也恰好跟王姐当初说的,第四任老婆和第五任老婆同时在家轮流伺候黄世饶这事儿对上了。

不知道吴小云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总之,黄世饶家进进出出这么多女人,真就她一个人怀上了。

黄世饶欢喜的不行,生下孩子的当天,找了人给全家拍了照。

可接回家没几天,吴小云夜里就听见黄世饶在楼顶跟第四任老婆吵架。

吴小云晃了晃摇篮里的孩子,轻手轻脚地想上去劝,却听见那楼上的女人疯了一样在嗤笑着喊:「那婊子绿了你,你也真信?你自己能不能生,你自己下边到底有没有男人的本事,你自己没数?」

黄世饶哪受得了这种羞辱,从身后拿了绳子就把人当场勒断了气儿,没事儿人一样点上烟哼起了小曲。

吴小云这才知道,到了黄世饶家的那些女人,都是如何一个个没的。

她吓得蜷回了屋。

当天夜里,便把孩子裹紧,在自己身上打了死结,冒着一尸两命的风险从黄世饶家逃了出去。

不太走运的是,她刚进老家的村口,却被小姨堵了个正着。

她跪下来求小姨放她母子一马。

小姨抚着吴小云凌乱的长发,耐着性子给这母子出了一个「更好的门路」。

24.

这个「更好的门路」,就是孩子既不还给黄世饶,也不跟着吴小云东躲西藏,而是让她安排给一户家世极好的人家收养,而那户人家恰好也姓黄。

小姨说,孩子跟了那户人家,至少有个磊落的前途,若是跟着吴小云东躲西藏,哪一天落到了黄世饶手里,大人孩子早晚都可能被这个疯子一样的男人要了命。

小姨还承诺,她每个月都会定时给吴小云发几张孩子的照片。

吴小云终究是了解黄世饶的歹毒与秉性,便含着泪应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对孩子的出让,恰恰是小姨拿捏她的最佳砝码。

小姨始终在防着吴小云有一天会把自己做的这些肮脏事儿告诉吴大风。

吴大风是个彻头彻尾的一根筋,但重情重义。

他始终认为小姨嫁给小姨夫是有自己的苦衷,是迫不得已,而小姨掐准了这一点,这些年一直把吴大风使唤的死心塌地。

那么一旦这个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的吴大风知道了小姨,连他唯一在乎的亲姐姐都不放过,那么无疑就等于小姨自己为自己安插了一枚定时炸弹。

吴小云「消失」了以后,黄世饶又问小姨要人。

她想到了那个被她酒驾撞死的短命鬼。

丈夫死了,家里人拿钱拿的这么痛快。

她便认定了这样的寡妇也该是个轻薄的贱货,打听到我妈在家政公司工作后,便安排了吴小云去家政公司点名要了我妈去黄世饶家工作。

黄世饶第一次往我妈身上抽鞭子的时候,是小姨使唤了吴小云提前绑的我妈。

人绑好了,便要吴小云躲进杂物间,在暗处亲眼目睹着黄世饶作恶。

她就是要吴小云手上沾满足够肮脏的东西,这样她就永远摘不清自己。

越是摘不清,那她的嘴巴就越是严实。

那天,我倚着车门在冷风里又哭又笑。

谷从阳红着眼睛抱着我,肩膀止不住地抖动,一言不发。

人这辈子最荒诞的剧本,不是上辈子我刨了你家祖坟,这辈子你来杀我全家。

而是,上辈子我根本不认识你,这辈子你却笃定了玲珑心思要弄死我全家。

撞死我爸,推我妈入火坑,还要披着一张伪善的皮,收养了我爸妈唯一的女儿庄曼青我本人给她的「筹码养子」做玩物。

用黄乾生,钳制吴小云;

用谷从阳,钳制小姨夫对她的爱;

用我,钳制谷从阳的反叛;

用虚情假意的爱,钳制吴大风为自己卖命。

小姨这辈子最擅长的,便是用这种钳制的肮脏手段,充分享受着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快乐。

在这场滔天的罪恶里,小姨从头到尾都知道我庄曼青是谁。

而现在,我要让她知道,她从头到尾都不曾不知道我庄曼青究竟是谁。

25.

小姨夫的家里,欧式大灯高挑着,唱片机里飘出来意大利歌剧的声音,低沉却连绵不绝,高高低低像是被风扫得团团转的风铃在响动。

谷从阳坐在沙发上,交叉着的双手一直不停轻扣着不存在的节拍。

「阳阳,你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小姨切好的人参果纹丝未动,现煮的咖啡在花梨木桌上袅袅升腾着热气,也未动分毫。

见谷从阳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只是一直那么坐着,终于忍不住坐到他身边,伸手往谷从阳的额前探。

「你为吴大风流过产是吗?」

谷从阳干涩的唇微微一启,就是致命的打击。

「阳阳!你在说什么?」

「而且不止一个。」

「再胡说八道小姨要生气了!」

小姨的笑容逐渐消失,在暴怒的边缘,维系着最后的教养。

「所以,你找到谷振河的时候,你已经是不能生了,为了稳住男人的心,你献祭了自己的亲姐姐,而我,就是你拿捏谷振河的筹码?」

「谷从阳,你给我住嘴。现在给我道歉,我就当你年少无知,这些混账话我可以不跟你爸爸说。」

「我爸爸?」谷从阳一阵冷笑,「哦,也对,毕竟我是我妈跟谷振河生的,你不过是个心怀嫉妒连亲姐姐都敢杀的毒妇!」

「你给我滚出去!」

小姨脸色惨白地大声怒吼道,转身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我:「你们,都给我滚,我当初就该让你们自生自灭,就不至于养出这样一对含血喷人的白眼狼来!」

「该滚出这个家的是你这个小三吧?这房子的名字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吗?」谷从阳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说道。

惊异漫出眼球,小姨的脸突然扭曲了起来:「说我是小三?呵,笑话!你知不知道?你妈才是真正的小三!我跟振河情投意合,是你妈见我嫁得好,她嫉妒我!趁我出差,自己爬上了振河的床!我一退再退,容忍她生下孩子,容忍她住在我家,容忍你个野种长大。你们竟然背着我去拍全家福?谁跟振河是一家?是我!我跟振河才是法律上的合法夫妻!你们算些什么东西!还拍全家福!真是蹬鼻子上脸!」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有!」

「这些年大风哥替你背的锅还少吗?为什么连他唯一的亲姐姐都不放过?」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吴阿姨那个孩子不是你一手安排的?」

小姨的眼睛开始躲闪,鼻孔中的气息变得粗粝而快速,冷笑一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女人生不生孩子还能是谁勉强的?笑话!那都是他一厢情愿。脏水泼不到我头上,知道嘛?」

「那这个呢。」

谷从阳把一摞照片,一张,又一张,扔在地毯上。

小姨怔了怔,看清了一张又一张照片上那隐约辨得清人型的血迹斑斑的死胎照片,嘴角抽搐了一下,瘫软在地,眼睛里开始渗出泪水。

过了一会儿,缓缓抬头,问了一声:「照片哪来的?你拿给振河看过了吗?」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最在乎的,还是小姨夫会怎么看她。

可笑!

小姨夫从谷从阳口中得知了真相后,连夜找律师拟好了离婚协议书,他本就不在乎这个自以为掌握了全局、掐住了他命运咽喉的难缠女人,况且她现在手上沾满了血。

他第一时间跟她划清了界限。

小姨夫从头到尾在意的,只不过是谷从阳这一脉亲骨血而已。

见谷从阳沉默着不说话,只是将冰冷的眼神凿向她。

她猛然撕烂了手心里的照片,青筋暴露,大声叫嚣着:「都是吴大风胡说的,跟我没关系,振河不会相信他的鬼话的。」

「我说过是吴大风给的照片吗?」

小姨怔了一下,突然狰狞着脸大笑起来。

「这么多年,我已经很努力地做个好人了,我替你妈妈养育你,让你成为这个家里唯一有继承权的独苗,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虽然没了妈,但你享受到了那些有妈的孩子都享受不到的条件啊。我做你妈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要什么我没给你?只要你开心,我连庄曼青这种小贱人也给你搞到手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非要闹成这样?你知道的,我不能失去振河……」

「那我爸妈呢?他们亏欠过你什么吗?撞死我爸还不够,为什么还要把我妈往火坑里推?」我在一旁冷笑道。

「那是他们自己该死!」

水果刀握在了小姨的手心里,她彻底猩红了眼睛,一步一步地走向谷从阳。

「那你亲姐姐呢?她也该死吗?」

谷从阳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一个精神已然崩溃的女人即将扑面而来的危险,冷着身子自语道。

小姨冷笑,指尖轻柔地拢了拢耳边碎发:「因为她该死啊,说好了生完孩子就离开这个家,为什么爱上振河?为什么想要夺走振河?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振河了,她起码还有个振河的孩子,她太贪婪了,女人不能太贪婪的……」

明晃晃的刀光落下的那一瞬,我一个滑步横踢,结束了女人的歇斯底里。

「小姨,你看,学跆拳道还是有点用处的。」我轻笑。

吴大风从卧室的门缝后恍然走了出来,默默走到小姨身边,一只手俯身扶起了她。

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我预先为他精心备好的藏刀匕首。

把手上,雕刻着精细的龙尾图案。

那间卧室的门边,是一个三层开放式的装饰柜,我把最顶上的那格子里摆放的那把开了锋的名贵藏刀,跟第一格里的生肖摆设做了对调。

恨到浓处,谁不想找一件趁手的武器呢?

一切,都要从人的心理诉求出发,是一个复仇者最基本的筹谋段位。

尖刀刺入小姨胸膛后,吴大风讪讪地吻了小姨的额头,又刺了第二刀。

「这些年,是不是我把心掏给你都嫌腥啊?不是说过,我姐是我的底线了嘛?为什么你忘了呢?」

第三刀、第四刀……

惊异的尖叫,痛苦的哀嚎,血腥的抓痕,奄奄一息的生之欲望,在小姨最得意的那方葡萄牙纹章地毯上,缓慢地淌了一地。

一个男人从懵懂少年时代就开始蔓延的爱,一个男人数十年如一日畸形又退无可退的爱,最终淌成了那一地猩红的粘稠。

而我庄曼青想要的,还远远不止于此。

26.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我从黄乾生那里拿到了监控视频的共享入口。

吴小云在黄世饶面前哭着捶打了一会儿,便亲手拔掉了维系黄世饶身上最后那根管子。

还将上次我留在地上的那剂注射药物推入了黄世饶的身体里。

那天,离开吴小云家之前,我从朋友圈找了几张黄乾生的照片给她看。

我告诉吴小云,她的孩子后来成了一名优秀的警察,只是在查处一桩黄世饶的事故工程案件时,不幸被黄世饶先下手一步搞死了。

我才不管她能信几分,反正她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哪里,一个女人这些年骨肉分离的仇恨,总归要找一个出口,说完这些,我便把黄世饶目前躺在床上等死的消息透露给了她。

吴小云是可怜人,可她也并不无辜,她不配平白成为一个母亲。

她终究也由着自己的一己私欲,把我妈带入了跟自己一样的深渊。

只有她亲手结果了黄世饶,才是对她最完美的赎罪。

植物人,是不够的。

我要的是黄世饶必须死。

杀人,犯法。

操纵别人的欲望不犯法。

谢谢黄乾生给了我这么好美妙的启发。

我轻笑,掸了掸正坐在沙发上认真观看了全集剧情的蜜蜂娃娃的触角,在满天血腥中,牵着谷从阳的手,逃离了这个家。

两份视听资料,一份交给小姨夫,一份交给警方。

谷从阳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睡了一天一夜。

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头发炸毛,迷途小泰迪一样凝望着我,良久,嘴角勾出了一丝浅浅的笑。

我走上前去,吻了吻他的眼睛。

哀伤,如深水潭中的黑鱼,一闪而过。

窗外的迷雾,与玻璃上弯弯曲曲的指痕,消融在了一起。

像秘密,消融于水中。

(全文完)

作者:初小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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