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爱情蛋」吗？
把你和他的血，贴在蛋壳上面，那颗蛋就「怀孕」了。
孵蛋时，不要分心，不然会孵出很可怕的东西。
1
我表白被拒了。
他说我很好，但是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把这段悲伤的经历，发表在了某乎上。
过了一会儿，我收到了一条私信提醒。
我点开来看：
「你，是不是想和他谈恋爱、结婚生子？」
我回复这个陌生网友：
「不想了。他又不喜欢我。」
她说：「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我愣了一下，想说，拉倒吧。
我的脑海突然浮现出，他清冷、儒雅的脸庞。
过了两三秒，我说：「你有什么办法？」
她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我说我不知道。
她继续问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愿望可以反过来实现？」
「啊？」我笑了，「有病吧你，我和他都还没谈恋爱呢……怎么可能生孩子结婚再谈？」
她说：「先有蛋。」
2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准备把她给拉黑了。
这时，她给我发来了一个蛋的图片。
比鹅蛋稍微大一点，蛋壳上面色彩斑斓，像孔雀开屏般艳丽。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我从未见过这种蛋。
「这是一个神奇的蛋。」她说。
我打字：「怎么个神奇法？」
「你可以用它，孵出你和他的宝宝，然后，他就会把你当老婆，诞生对你的爱。」
她的这段话，让我感觉在听天方夜谭。
蛋，能孵出人类的孩子？
我想给她发「流汗黄豆」。
可她后半段的文字，却令我陷入了美好的遐想。
「哈，真的假的？」我说。
「假的。」
「我事先声明哈，免得你有心理障碍，你孵出来的宝宝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幻象，它只有一个星期的『寿命』。」
「你和他的『夫妻关系』，也只能维持一个星期，在此期间，他对你的爱——你的体验是真的。」
我的五十米长刀拔出来，又收了回去。
她又补了一句：
「你难道不想体验一下，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是什么感觉吗？」
我又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
别说一个星期了。
哪怕，他含情脉脉地看我一眼，一秒钟都行。
「多少钱一个蛋？」我试探性地问她。
她说，第一次免费试用。
那敢情好。
就算她骗我，我也想不出我会有什么损失。
我加了她微信，她的朋友圈都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看起来很甜蜜。
我把地址发过去了。
那个叫 Nicole 的网友说，从新西兰发货，快递没那么快。
在此期间，她要我准备两样东西，提前为孵化那颗蛋做准备。
「哪两样东西？」
「你这个月来大姨妈了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问这个干嘛。
我说还没。
她叫我到时候不要把姨妈巾丢掉。
先装进保鲜袋里，放到冰箱里冻着。
我惊了：「为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真是莫名其妙……
我突然有股预感。
她要我准备的另一样东西，该不会和项晨有关吧？
我问她，她说没错。
我继续打字：
「我这边要准备姨妈巾，那他那边，该不会是……」
我顿时羞红了脸。
接下来，她的回复让我松了一口气。
却又匪夷所思。
「这有点难度啊……」我说。
3
我腆着脸，又去加了项晨的微信。
当时我表白失败之后，一狠心，就把他给删了。
上一秒，我还在和他高谈阔论。
下一秒，就变成「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估计，他也有点错愕吧。
——他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我犹豫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很自然地，接过上次的话题，和我聊了几句。
就好像我没删过他一样，让我避免了难堪。
我约他出来吃饭，是想从他身上取点儿血。
他一听是两人的局，迟迟没有回应，估计是在想借口婉拒我。
「喂，你还想不想追到她了？」
「我给你支支招，女生最了解女生了。」
「怎么，不把我当朋友？」
晚上，他如约而至。
我约在一家西餐厅，不是因为那里的牛排好吃，而是因为，吃西餐要用刀叉。
我逗他，让他跟我讲讲，那女生怎么样。
他在聊到牧书琴的时候，眼里有光。
我手中的叉子也在反射着光芒。
我点头，说挺好。
下一秒，冷不防地叉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惨叫了一声，引起了其他人的瞩目。
「干吗啊你？」
「对不起对不起！」
我把叉子从他的皮肤里拔了出来，他又「啊」了一声。
本来他的手挺好看的——
我后悔用这么大力了。
我连忙用纸巾给他擦血，他瞪了我一眼。
我解释说，刚才是想偷他盘子里的薯条来着，他的手又离得很近，就……就不小心叉错了。
他听完之后，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他把盘子给我递了过来。
「吃吧吃吧，都是你的。」
我自戳了一下双眼：「我今天没戴隐形眼镜，对不起啦……」
他说：「没事儿，你请客就行。」
我嘿嘿一笑，说没问题。
说话的同时，我把手放到了桌子底下。
把张被血染红的纸巾，偷偷地，塞进了我的包包里。
现在就等那颗蛋什么时候到了。
4
我踏马，就没等过这么久的快递。
24 天之后，那个小小的包裹，跨越大半个地球，终于来到了我手上。
拆开包裹的时候，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里面的包装竟然如此简陋，就只是一个塑料袋包着。
这可是蛋诶！
不过，我倒是没看到有蛋液流出来。
这都不破，也是挺牛逼的……
我在网上买过鸡蛋，同城发货，有珍珠棉包着，都能给我磕破两三个。
我解开了塑料袋，看到那颗蛋的第一眼，就被它的外壳吸引住了。
好美啊。
五彩缤纷，却浑然天成。
上面的颜色像长出来的，而不像是画上去的。
我把它拿了起来，第一感觉是：
怎么这么轻？
我摇晃了几下，没有感觉到蛋液的流动。
里面是空的。
我当下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网友发消息：
「你给我寄了个蛋壳过来？」
她回复我说：
「我没跟你说过这是假的吗？」
「不过，它和真蛋一样，也是被下出来的蛋。」
「目前它只有蛋壳，我教你怎么操作，让它怀上你们的宝宝。」
我活了 25 年，没听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我还是照她说的去做了。
我打开了冰箱，拿出了那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在保鲜袋里，有一片苏菲卫生巾。
我有点想 yue。
还有那张纸巾，上面沾染的血，不是普通的血。
是我照她的吩咐取到的，项晨产生心动时流出来的血。
接下来等待我俩的血在室温下缓缓解冻。
等到我的姨妈巾散发出一丝血腥味的时候。
我就知道差不多了。
yue……
然后，我按照她的吩咐，把我的姨妈巾，还有项晨的「心动之血」，一起贴在了那颗蛋上面。
我感觉十分怪异。
还莫名觉得有点害臊。
我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一分钟。
那颗蛋突然散发出绚烂的光芒。
不到一秒就消失了。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不，我没看错，因为她提前跟我说了：
等它发出光芒，就代表它「怀」上你们的宝宝了。
我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不过，我惊奇地发现，我的姨妈巾上的血，还有纸巾上项晨的「心动之血」，看起来比之前少了一点。
难道，被那颗蛋吸收了？
她又叫我放回冰箱，说是以后备用。
emmm……我还是不想把我的姨妈巾和食物放在一起。
她说没关系，你想丢就丢了。
我望向那颗蛋，打字：「接下来呢？」
她说，接下来，等待十分钟。
等待你们的宝宝「足月」。
哈，真的假的。
不是，我要有小孩了？
我在房间里踱步，心情带着紧张和兴奋，还有一点不安。
不知不觉，我已经代入了准妈妈的身份。
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
再过一分钟，就是预产期了。
然而，「孕妇」却不是我。
我的闹钟突然响了。
我立马过去查看那颗蛋。
从表面上来看，它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我把它拿了起来，竟然发现它比之前重了。
我试着摇晃了几下——
能感觉到蛋液在里面流动。
从空蛋壳变成真蛋，我惊呆了。
「呀！」
我刚才小心翼翼地，不敢把它握太紧。
加上我手心出了不少汗，一个不留神——
那颗「怀着」我的宝宝的蛋，突然从半空中滑落。
我伸出手想去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它落地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我听到「咣」「咣啷啷」的声音。
不是我想象中「啪嗒」的一声。
我睁开眼睛，看到那颗蛋在地上滚动，碰到墙上，停了下来。
这蛋壳这么硬的吗？
她给我发消息了：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环节：孵蛋。」
「你，一定要按照我说的来做，绝对不能出差错。」
5
现在是酷暑。
我把卧室里的空调，调到了 26°。
因为空调在这个温度下，人体感到最舒适，不会觉得冷或者热。
目的是不要让我等一下分心。
然后，我待在空调直吹不到的角落，练习冥想。
等一下，我要用两种温度孵化那颗蛋。
一个是我的体温：36.5°。
一个是我的感情「温度」。
我也搞不懂，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当我开始孵化那颗蛋的时候，必须全神贯注。
想象着，我和项晨美好的未来，无数个甜蜜的瞬间。
期间不能有任何杂念，否则会影响到宝宝的健康。
从而影响到项晨对我的爱。
过了大半个小时之后，我向她汇报：我能做到很专注了。
她说很好，可以开始了。
我溜出去上了个厕所。
然后，我做了一个深呼吸，走进了「产房」。
我把被子堆成了一个窝，把那个五彩缤纷的蛋放了进去。
接下来，我的动作有点羞耻。
我像一个老母鸡一样，坐了上去。
还好，她说不用脱裤子，因为我的温度可以通过衣物传导。
不然也太羞耻了，我……我可不干。
一开始，我还怕我 110 斤的体重会把那颗蛋压碎。
我事前还问她，她说不用怕。
我尝试性地坐了上去，发现那颗蛋的壳十分坚固。
于是，我把我的全部重量放了上去。
现在我明白了，她为什么从新西兰把这颗蛋寄过来，连个塑料泡沫都不加了。
确实没必要。
——孵化开始了。
由于之前的训练，我迅速进入了状态。
我沉浸在美好的想象里。
幻想着他对我的情愫，对我的各种好。
透过我的体温，传导到了我屁股底下的那颗蛋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咔」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把它压碎了，连忙起身查看。
好像不是，是它自己裂开的。
「咔」……「咔」……「咔」……
上面的裂纹还在继续扩大。
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6
我屏气凝神，望着眼前这神圣的一幕。
只见，一个小小的脑袋，从蛋壳里探了出来。
她望着我，眼睛一眨一眨的。
当时，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一个小天使——
这是我对我的小宝宝的第一印象。
虽然她很小只，跟小鸭子差不多大。
但一看就知道，这是我和项晨的「女儿」。
双眼皮大眼睛，眉目清秀，俏皮的小酒窝，高挺的鼻子。
像是挑着长似的，继承了我们五官的优点，避开了单方面的缺陷。
我说她像小天使，不仅仅是因为她超级迷你，超级可爱。
还因为，她有一双美丽的翅膀。
「阿莫尔 ~」
这是她的叫声，娇滴滴的。
虽然我觉得有点怪，因为人类的小 Baby 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但，还是抑制不住我对她的喜爱。
「小可爱你好呀……」
我向她挥了挥手。
几秒的对视之后，她好像意识到了，我是她妈妈。
「阿莫尔 ~ 阿莫尔 ~」
她挣扎着从蛋壳里出来，兴高采烈地往我这边爬。
爬着爬着，她突然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
然后，她扑棱了几下翅膀，腾空而起。
一个滑翔，来到了我的手心上。
「妈妈 ~」
这一喊，我的心都要酥了。
——同时也把我吓了一跳。
没想到，短短的几秒钟里，她竟然学会了走路、飞行，还学会了说话。
她突然挠我的手心。
「妈妈，你快接电话！是爸爸打过来的！」
我说：「啊？」
我才反应过来，我刚才孵蛋的时候，手机开静音了。
我拿起手机一看，发现项晨给我发语音通话了。
我点了「接受」。
「对不起，老婆……我没能陪在你身边，见证咱们女儿的出生。」
我脑袋嗡嗡的。
是我幻听了吗？
「我现在马上过去！」他激动地说。
「诶对了老婆，你住在哪里？」
我感到心花怒放，又觉得莫名好笑。
他喊我老婆，却从来没来过我的家。
「不着急……我把地址发给你。」
女儿突然飞到我的手机上：「爸爸，你快点过来！」
他说：「好嘞，小宝贝。」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直在傻笑，我的小女儿也跟着我笑。
我给她抓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那个新西兰网友，想说孵化成功了。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我拍出来的照片，里面竟然没有她。
我连拍了好几张，都没有。
我惴惴不安地把这事儿跟那个网友说了。
她回复我说：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们的女儿只是一个幻象。」
「除了你们，其他人都看不到她。」
7
我们，过上了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我牵着项晨的手，和他压马路、逛商场、看电影、吃饭。
他对我前所未有地亲昵，一口一个老婆，很宠我。
那个网友没有骗我，我的愿望反过来实现了。
我有了「宝宝」，和他成为「夫妻」——
然后，才开始拍拖。
我们的小天使，在我们身边，挥舞着翅膀。
路人要是能看到她，一定会对我们投来惊奇和羡慕的目光。
我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不点。
令我感到神奇的是，她吃不了真实的食物，而是，靠我和项晨的亲密来「进食」。
所以，她才一直跟着我们。
有时候饿了，就喊爸爸妈妈，你们快贴贴，亲嘴嘴。
其间，我们很想单独相处的时候，这小丫头竟然很有眼力见。
说爸，妈，我吃饱了，我去和小狗狗玩一会儿。
然后，「咻」地一声，飞走了。
奇怪的是，别人看不见她，但是猫和狗能看见她。
她很喜欢去逗狗玩，狗也很喜欢她。
过了大半个小时，我们想去找她的时候。
我突然听到了「噗嗤」的一声。
抬头一看，发现她在我们头顶的上方，捂着嘴偷笑呢。
「宝贝，帮爸爸妈妈拍个照好吗？」
项晨突然提议说。
她说「好呀好呀」。
我们的女儿真是，既可爱又懂事，不像别的人类幼崽那样令人讨厌。
她飞过去，去拿了项晨的手机——
手机比她人还大。
她悬在半空中，抱着手机，对准我们说：
「茄子！」
我和项晨相拥而笑。
她用小脚丫踢了一下手机屏幕，为我们记录下了这个幸福时刻。
「老公。」
我已经很顺口这么喊他了。
他说：「嗯？」
我叫他不要发朋友圈。
他有点不太理解，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秀恩爱。
这话是假的，我巴不得向全世界宣布呢。
我只是觉得，这么做不太好，我怕影响他之后追牧书琴。
不过，我的忧虑好像多余了。
因为，自从我们成为「夫妻」之后，我的父母、闺蜜、朋友、同事，仿佛参加过我和项晨的婚礼似的，已经默认他是我的老公了。
他那边也是。
呃。
搞不好，牧书琴已经误以为我是项晨的老婆了。
我问过那个网友，她说，这是那颗蛋的神奇效果。
叫我放心，之后会恢复的。
虽然收到亲朋好友的祝福，让我幸福到眩晕。
但与此同时，我心里还是产生了一些负罪感。
我还三番五次问过她，这到底是什么生物下的蛋，她却始终不肯透露。
这也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项晨见我表情凝重，做了个「OK」的手势。
「你不喜欢，那我就不发了。」
他很尊重我的想法，也很在乎我的感受。
「老婆，你今天真漂亮。」
我脸红了红，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哪有……」
他深情地望着我，冷不防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想哭。
我吸了吸鼻子，说：
「你知道吗，其实……在你爱上我之前，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8
时间过得太快了。
在我和项晨又度过美好一天的时候，我忍不住发出感叹。
我们的小女儿长得也太快了。
时间好像在她脸上开了加速器。
短短的三天之内，她从小婴儿，变成了小女孩。
五官迅速长开了，变成了如花似玉的姑娘。
第二天起来，我发现，她虽然还是小小一只，但平添了几分成熟，看起来年龄比我还大。
只隔了半天，我发现小不点的脸上竟然有鱼尾纹了。
「天呐！快点过来！我给你涂眼霜，快！」
她浅浅一笑，说：
「妈，人到中年，有皱纹也很正常，没必要掩盖岁月留下的痕迹。」
我噎住了。
她现在和我讲话，会令我有一种长辈的感觉。
很快，她白头发变多了，翅膀也不太利索了。
飞着飞着，就要下来休息一会儿。
看到这一幕，令我有些心酸。
等到第七天的时候，她头发全白了，身体佝偻，脸上皱巴巴的，翅膀也耷拉了下来，俨然一个小老太婆的形象。
她用没有牙齿的嘴巴，冲我笑了笑。
「早呀，妈。」
我当时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过去，把她抱在了怀里。
我想把她送去医院，可是别人看不见，也摸不着她。
「哎呀，我没生病。」她用漏风的嘴巴说，「我只是年纪到了。」
我给项晨打电话，他很快赶了过来。
他来到我家，看到我们苍老的小女儿，不仅没有面露悲伤，还和往日一样逗她玩。
我把项晨拉到一边，问他：
「诶！咱女儿都这样了，你怎么一点也不伤心？」
他一副疑惑的表情：「为什么要伤心？她已经 99 岁了。」
我说：「啊？」
我这才想起，那个网友跟我说过，我们的女儿只有七天的寿命。
换算成人类的自然寿命的话，在第七天，也差不多相当于人类活了八九十了。
这么想的话，我感觉释怀了许多。
「走，我们出去逛街吧。」
项晨突然提议说。
于是，我们带上小不点出去逛街了。
她已经飞不起来了，所以我一路都抱着她。
小不点看起来很开心，玩到天黑之后，不知道她是不是困了，一直半眯着眼睛。
项晨在我耳边说：「回去吧。」
我说：「嗯。」
回到家之后，我把小不点放在了我的枕头上。
她有点气若游丝的。
我和项晨，一直守护在她身旁。
这时，她微微睁开了眼，看到我们之后，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妈，你不要伤心，这段时间我很快乐。」
过了两三秒，她突然消失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抱住了项晨。
「朱青婷，你干嘛呢……」
他突然把我推开了。
「诶，你怎么哭了？」
然后，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一副困惑的样子。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
9
那一个星期，像是一个梦。
我突然从梦里醒来了。
我和项晨的「夫妻关系」，在我们的女儿寿终正寝之后，我们又恢复成了以前的朋友关系。
我打开手机相册，想重温一下之前的美好。
却发现，我之前存的几十张我和他的亲密照片，被抠去了人像，只留下了单纯的背景。
这仿佛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是，我的回忆是刻骨铭心的。
我买这颗蛋，只是为了体验一下项晨对我的爱。
现在我有点后悔了，因为体验了之后，我变得更加放不下了。
在那个星期里，他是那么爱我，现在又对我刻意保持距离。
我接受不了这个反差。
尤其是看到项晨在朋友圈里官宣，他和牧书琴的关系。
——他成功追到她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很难受。
像是他对我出轨了似的。
我再次失眠了。
凌晨四点，我给那个新西兰网友发消息，说我要买蛋。
她说，一万块一个蛋，包邮。
怎么这么贵！
她吃定我了似的，说不讲价，爱买不爱。
怪不得，她之前要我留着我和项晨的血，好像知道我一定会成为回头客。
我对自己说，这是套路！别上当！
但，最终我还是没忍住。
我花了 4 万块，买了 4 颗蛋。
等快递的这段时间，我像染上了毒瘾，每天备受煎熬，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快递一到，我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个蛋，从冰箱里拿出我们的血，照着之前的流程，开始孵蛋。
在我有了「二胎」之后，项晨立马和牧书琴分手，重新成为了我的「老公」。
我知道，这样做很病态。
但我架不住，他对我的温柔体贴和甜言蜜语。
这一次，我让他发朋友圈，官宣我是她的女朋友。
既然，这些证据之后都会消失，那我为什么不尽情享受这一切？
我多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啊。
可一个蛋，只能维持一个星期的效果。
很快，我又开始孵第 2 个蛋。
眼瞅着项晨的「心动之血」快用完了，我趁着他对我还产生心动的几天，把他叫到我面前，「不小心」把他的手给割到了。
他流了一滩血，我收集了七八张纸巾。
还有就是——
怕蛋用完之后等快递太久，我给那个网友打了 10 万块，一次性买了 10 个蛋。
在孵第 4 个蛋的时候，我驾轻就熟，都不用提前练习，直接坐在了那颗蛋上面。
就当我在想象着项晨对我的各种好的时候，我突然感觉有点热。
这对我产生了一定的干扰。
糟了，该不是停电了吧？
我睁开眼睛，发现空调确实停止了运转。
妈的！怎么会停电了？
我马上闭上了眼睛，强行让自己专注。
可随着气温的升高，我的心情也变得莫名地烦躁。
我突然想到，我的存款，好像只剩下 2 万多块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和他不会有结果的。
回来回来！
项晨喜欢我，项晨喜欢我……
我这样做，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回来！
在这个世界上，项晨只爱我一个人。
在高温下，我大汗淋漓。
我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但是忍不住产生焦虑，还掺杂了一些负面想法。
这时，我听到了空调运转的声音。
来电了！
我感受到了一股凉意，爽。
没有了外界干扰，我能做到全神贯注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咔」的一声，
我马上从蛋上起来。
「咔」……
「咔」……
我翘首以待。
不知道，我的第五胎是男是女，长得怎么样，可不可爱。
他/她却迟迟没有出来。
我有点等不及了。
于是，我用手把蛋壳给扒拉开了。
下一秒，我发出了一声尖叫。
10
「阿莫尔 ~」
它的声音既难听又刺耳。
我之所以用「它」，是因为它和人类长得完全不一样，但是又具有人类的特征。
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带着翅膀的、圆滚滚的小肿块。
肿块里，嵌入了眉毛、骨骼碎片、眼珠子、肝脏、婴儿牙齿、肠子、下巴……
它的五官像是打乱的拼图，和器官混合在了一起。
「阿莫尔 ~ 阿莫尔 ~」
说话的时候，它在脚掌上张开了嘴巴，舌头从耳朵里吐了出来，一排牙齿在脂肪里颤抖。
不行，我快吐了……
眼前的这个怪胎，是我和项晨的孩子？
它正在向我滚来，滚了两圈，突然飞了起来。
「妈妈！」
我像看到了一只会飞的蟑螂。
「啊！你不要过来！」
我冲出房间，把门关上了。
它还在里面喊「妈妈，妈妈」。
我吓得魂儿都没了。
我连忙给那个网友发消息，说我刚才不小心，生下了一个怪胎。
项晨……还会和之前一样爱我吗？
她说，爱。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还能接受。
过完这个星期，等它寿终正寝之后，我再孵一个蛋不就得了。
然而，事情却不像我想象得那样简单。
在我孵出了这个怪物之后，项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老婆，你辛苦了。」
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和之前一样，对我很亲密。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感觉，他有点怪怪的。
他问我：「儿子呢？」
我手指颤抖，指了指我的卧室。
他打开了房门。
看到那个怪胎之后，他竟然，一副感到喜出望外的样子。
「噢，我的小宝贝……」
「耶！爸爸来了！」
它飞到了他的怀里。
项晨在它被肠子缠绕着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看到这一幕，我没有一点温馨的感觉。
而是觉得诡异，恶心。
「爸爸。」它突然用刺耳的声音说，「妈妈不喜欢我。」
项晨说：「怎么会呢？你可是妈妈的心肝小宝贝，是不是？妈妈。」
他朝我示意了一个眼神。
此时我表情苦涩。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说不出口。
它长在肝脏里的眼睛，流出了几滴眼泪。
「你看！你看！」
「乖，别闹。」
这时，它的肚子发出了「咕咕咕」的声音。
项晨轻轻地把它放在了床上。
他一个箭步来到我身边，扇了我一巴掌。
「这是我们的儿子！」他吼道。
这一巴掌把我打得眼冒金星。
过了很久，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印象中，温文尔雅的项晨，竟然动手打我？
这时，我听到了「嗤嗤嗤」的声音。
是它在偷笑。
「对不起，老婆。」
项晨抱住了我。
我把他推开了，走出了房间。
「老婆……」
11
我坐在沙发上，捂着火辣辣的脸庞。
他一直在哄我，还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我错了！」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项晨。
我还处在那一巴掌带来的震惊之中。
难道，是因为我操作不当，孵出了那个怪胎，才导致他变成这样的？
这么一想，我气消了一大半，还产生了一些自责。
我指着他说：
「以后，有话好好说——不许动手，听到了没有？」
他伸出三根手指，说：「我保证。」
这时，我发现斜上方，有一个畸形的小肉球在偷看我。
我吓了一跳。
「老婆，你抱他一下怎么了？」
为了不惹怒项晨，我只好做做样子。
我张开了双臂，它立马飞扑到了我的怀里。
「宝贝……妈妈爱你。」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我看见：
它褐色的肝脏里，有一只小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只有一只眼睛。
它长在脚掌里的嘴巴，咧开了。
「妈妈，我也爱你。」
我把头转向一边：「好了……你先去玩会儿吧。」
「这样多好。」项晨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接着他下楼了，说要去买酒，庆祝儿子的出生。
这时，只剩下我和我刚出生的小儿子，共处一室。
项晨一走，它立马飞到了我面前。
它那错乱的五官和五脏六腑，组成了一个恐怖、哀怨的表情。
「妈妈，你刚才撒谎。」
「我……我没有。」
我躲进了房间，把它关在了门外。
这是我的「骨肉」没错，可我却无法对它产生感情。
不单单是它的外表，还有它的性格，都让我感到厌恶。
我对着镜子，想查看自己脸部的伤。
奇怪。
刚才，项晨给我的那个火辣辣的手印，竟然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袋啤酒和一袋熟食回来了。
项晨喊我出来吃东西。
老实说，我没啥胃口。
我避免去看我的小儿子，勉强吃了点儿东西，喝了几杯酒。
项晨却越喝越起兴，还不让我离桌。
「再喝点再喝点……」
「我不喝了，我酒量不好。」
「那好吧。」
我正要起身，这时，我听到右上方传来一阵「咕咕咕」的声音。
「我肚子饿了。」它说。
在它说完这句话之后，项晨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不行，我今天心情好，你一定要陪我喝个够。」
我当下火就上来了：「都说我不喝了！手放开！」
「行。」
他把酒瓶子砸在了我的脑袋上。
我发出一声尖叫，躺在了地上。
「不喝是吧，贱人。」
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了客厅，对着我拳打脚踢。
我毫无反抗之力。
我认不出来眼前这个脸色潮红、充满暴力的男人。
我哭着说：「求求你别打了……」
可他依旧不停手，反而越来越兴奋。
我捂着头颅，鼻子流血，浑身剧痛。
我感觉我快死了。
「为什么……」
这时，我的怪物小儿子飞到了我面前，说：
「妈妈，打是情骂是爱呀，嘻嘻。」
我对它吼了一声：「滚！」
项晨狠狠地，在我脸上踩了一脚。
「啊！」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它如同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爸，妈，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项晨突然跪下来，抱住了奄奄一息的我。
「对不起老婆，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12
现在我明白了。
它肚子一饿，项晨就变成了家暴男。
如果说，我之前的宝宝，是上天派来的小天使。
那么，它就是地狱里来的小恶魔。
它畸形的外表，象征着，项晨对我畸形的爱——
而这，成为了它填饱肚子的食物。
经过了这么一番残忍的殴打之后，我的鼻血把衣服染红了，一呼吸就感觉内脏剧烈疼痛，估计断了好几根肋骨、内出血了。
我张开嘴巴，嘴型在说：救……命……
项晨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吞云吐雾。
我记得他之前不抽烟的。
这时，他瞥了我一眼。
「老婆，别躺地上睡觉，会着凉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想过去给他一巴掌。
奇怪。
当我试图起来的时候，我竟然轻松地起来了。
而且，我发现，我能顺畅地呼吸了，身上不疼了。
我低头一看，我衣服上的血迹也没了。
怎么回事？
我去拿镜子一看：
发现除了鼻子上的黑头，我脸上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的。
——看不出来被人用脚狠狠地踩过。
怎么会这样？
我想了想，应该是当时我孵蛋时，在焦虑和负面情绪中，试图把美好的幻想拉回来有关。
像蝴蝶效应一样，导致了目前糟糕的局面，同时又有一点可笑的、「修正错误」的效果。
把我的伤痕抹除了，仿佛他刚才没打过我似的。
这不是很可笑吗？
这时，有一双手从背后环抱住了我。
「亲爱的。」
项晨低沉、有磁性的声音，此时却让我浑身战栗。
「放开我……」
他立马把手松开了，神情关切地望着我。
「你怎么了？」
当下，我想的是撒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冲下楼。
可看到那个像苍蝇一样在我面前飞来飞去的小恶魔，我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它一饿，项晨就会变成家暴男，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杀死他？
这样项晨不就恢复正常了！
我挤出笑容，对项晨说：「我去给你切苹果。」
我来到厨房，不紧不慢地切着苹果。
这时，我用余光瞥到，有一个丑陋的小肉球，在我的右上方，挥舞着黑色的翅膀。
我拿起一片苹果，闻了闻，说好香呀，问它要不要闻一下。
它说：「好呀好呀。」然后飞了下来。
就是现在！
我抓起水果刀，猛地捅向那个小肉球。
眼瞅着我就要捅到它了，它却如同苍蝇般灵敏——
随性地一飞，让我捅在了空气上。
「妈妈，你来抓我啊，嘻嘻嘻嘻……」
我追着它从厨房追到了客厅，一路劈砍，都是差一点点。
——它在故意逗我玩。
我气得把刀扔向了它。
它在空中一扭，从耳朵里伸出舌头，冲我「略略略略」。
「老婆你干嘛呢？」
项晨看到这一幕，过来拉住了我。
我想跳上去把它给揪下来，掐死这个小王八蛋。
「你给我下来！」
我把拖鞋脱了，这时，它发出了「咕咕咕」的声音。
我顿时感觉全身发冷。
下一秒，项晨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老婆。」
「啊！」
我朝门口跑去，打开门正想往外冲的时候，我的衣服被拽住了。
「想去哪里呀？贱货。」
接下来，他拍了几下我的头。
每一下都往死里拍。
「跑是吧……跑是吧……」
我感觉我的脑袋快被拍碎了，看东西也出现了重影。
这时，我看到有两对情侣，不，一对，从电梯里出来了。
「救命啊！救命啊！」
他们望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脸上突然有点羞涩。
项晨在对我拳打脚踢，我在对着那对情侣的背影喊救命。
这时，我看见那个女生拍了一下男生的手臂。
「你看人家多恩爱呀。」
13
我成功跑出去过三次，最远的距离是 100 米。
但是无一例外的，都被他给抓到了。
我被他在街上暴打，引起了几个路人的注目。
但也仅此而已，他们看了几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我被打得不成人样，一个大妈向我走来，训斥了我们一句：
「要亲嘴回家亲去！」
项晨赔着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然后，他把半昏迷的我扛回去了。
我还打过报警电话，说我快被打死了！快来救我！
然而，警察赶来之后，却发现我毫发无损，警告我，报假警是要拘留的。
我打过电话给我妈，痛哭流涕，说他给我带来很大的痛苦。
我妈却说，女儿，你幸福就好，妈妈为你感到开心哈。
这应该也是我孵出那个小恶魔的副作用之一。
项晨对我的施暴，在别人眼里是一种秀恩爱的行为。
我放弃逃跑了。
因为我一跑，那个小恶魔饿得慌了，项晨就打我越狠。
我也放弃杀死它了。
我尝试了不下上百次，还试过趁它睡觉时动手，却总是被它当猴耍。
我累了。
期间，我也问过那个网友：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提前结束这一切？
她说，50 万，帮你解决。
我对她破口大骂，说，还不是你害的！
她说，孵蛋之前我警告过你了。
50 万？
你他妈疯了吧！
我数了一下，还有四天。
我之前是一个很怕痛的人。
在经过了这么多次殴打之后，我发现，我忍受疼痛的能力变强了。
我和项晨不是同事，但在同一栋写字楼上班。
他在 15 楼，我在 16 楼。
那个小恶魔也跟着我们一起上班，期间它饿了，我就和项晨出来「上厕所」。
也就是，我来到楼梯间，被项晨殴打。
等那个小恶魔吃饱了，才停止。
然后，我等待两分钟，等我的骨头归位了，鼻血不流了，淤青没了，才回去工作。
下班之后，我们一起回家，回我的家。
然后我们一起吃晚饭，吃到一半，小恶魔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我被项晨一拳打在了肚子上，我哗啦啦地把刚才的食物吐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重新回到桌子上吃饭。
他给我夹菜，说多吃点。
当我一半忍受，一半习惯这一切的时候——
那个小恶魔，它从小孩子的食量，变成了青壮年的食量。
第二天起来，我发现项晨变得更加奇怪了。
他对我甜言蜜语，眼神却透露着一股阴郁。
在我化妆的时候，我听到那个小恶魔说，我要吃早餐。
下一秒，项晨出现在了镜子里，他贴着我的脸颊，深情地说：
「老婆，我爱你。」
然后，他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在他脸上又抓又挠，打翻了梳妆台前的化妆品。
在我窒息之前，我看到：
项晨兴奋得满脸通红。
那个小恶魔，嘴唇在脚掌里，一张一合的，舌头从耳朵里伸出来，在舔空气，嵌在脂肪里参差不齐的牙齿，不知道在咀嚼什么——
吃得有滋有味的，还吧唧嘴。
14
2 分钟之后，我「活」了过来。
项晨笑眯眯地望着我，说：
「小懒猪，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了。」
我的手臂，起了一排鸡皮疙瘩。
刚才的「死亡」体验，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他的手已经不掐我的脖子了，但，那股窒息感一直挥之不去。
我无法在经历这一切之后，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上班。
我对他说，我今天有点不太舒服……不去了。
他说，那我请假陪你。
我带着哭腔，请求他，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摇了摇头，说，我担心你。
最后，我答应不把门锁上，他才让我在房间里待着，有什么需要再喊他。
我抱着膝盖，试图让自己缓过来。
我给自己加油打气——
再坚持三天，噩梦就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我冷不丁地冒出一个想法：
刚才，他对着我的尸体做了什么？
我突然感到一阵胆寒。
我点开了朋友圈，看到了，项晨在 10 分钟之前发的一张「情侣照」。
照片里，他面带微笑，目光里洋溢着幸福。
被他一只手搂住的我，依偎在他身旁。
我的头无力地耷拉着，脸呈青紫色，眼球凸出，口吐白沫。
我在房间里发出一声尖叫。
项晨赶了过来，问我怎么了。
「别碰我！我没事……你出去！」
他灰溜溜地出去了。
我看见，在那张项晨和我的尸体的自拍照下面，竟然，有几个我们共同的朋友点赞了。
还评论说，今日份狗粮。
我冲出去，叫他把这张照片给删了。
他嘿嘿一笑，说，我就不。
那个小恶魔，也在旁边阴阳怪气地：
「我好不容易才拍得这么好看，妈妈，难道你还不满意吗？」
我冲到厨房去找菜刀，又开始追杀它。
结果，它运动量一增加，肚子又饿了。
项晨一把夺过了我的菜刀。
……
接下来，从我家里传出的噪音，估计会让我的邻居们抱怨：
谁家呀！大清早的剁肉馅！
15
我之前是一个很怕死的人。
谁不是呢？
人之所以怕死，是因为，人死不能复生。
在「死」了 5 次，又「活」了过来之后，我面对下一次「死亡」，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恐惧了。
虽然这不是真的，但人体在受到致命伤害，濒临死亡的那一刻，还是会感到无尽的绝望。
现在，一到那个小恶魔的饭点，我就哀求项晨：
「老公……你能不能快点杀死我？」
他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颊，说：
「那，要看你乖不乖了。」
我早就把他的朋友圈屏蔽了，就是不想看到那些血腥残忍、变态的照片。
在我「死」了之后，他都对我做了些什么？
我不敢想……
今晚，我难得睡了一次好觉。
因为，明天噩梦就要结束了。
这几天，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去的。
第二天，我感觉到阳光有些刺眼。
但我还是很困，还想赖床。
「咕咕咕……」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顿时感到一阵心悸。
我睁开眼，看到那个小肉球躺在我和项晨的中间，肝脏里的小眼睛一眨一眨的。
「妈，早呀。」
「啊！」
这时项晨也起床了，给那个小恶魔做「早餐」。
也就是用水果刀，割开我的喉咙。
鲜血像一道喷泉，从我的大动脉里喷涌而出，染红了我想象中美好的早晨。
怎么回事？
在我「复活」之后，我去问了那个网友。
怎么它还没死？
她说：「你有没有感觉，它很像一颗恶性肿瘤？」
我看了那个小恶魔一眼，虽然我没见过肿瘤，但这确实是我对它的感觉。
它就是项晨对我的爱，癌变的象征。
我质问她：「那又怎么样？你之前不是说！我孵出来的宝宝只有七天的寿命吗？」
她发了个微笑脸，说：「那个，我说的是健康宝宝，现在你孵的，是一个『畸胎瘤』。」
我手指颤抖着打字：「那现在怎么办？」
「肿瘤嘛，也就是癌细胞，理论上来说，它可以达到永生，除非做手术，或者化疗。」
我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没有 50 万！」
「没有，你可以借呀。」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家境还算可以，但是我比较独立，一般不会跟父母要钱。
可一想到，我余生都要过这样的日子，我只好厚着脸皮跟他们借钱了。
我哭着对我爸说，我创业失败了，欠了别人钱。
我爸二话不说，给我打了 50 万过来。
我感觉很对不起他，唉，之后我再弥补吧。
我把钱转到了那个网友的银行账户上。
「说吧！」
「对不起。」
说完，她就把我拉黑了。
我顿时感觉五雷轰顶。
我知道她玩套路，但不知道她玩得这么绝。
这不是她给我提供的蛋吗？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现在我想死的心都有了，不仅没有找到杀死那个小恶魔的方法，还被骗了 50 万。
在心灰意冷之际，我突然想到，我不是还买了 10 个蛋吗？
如果我孵出几个健康宝宝，那能不能对冲掉项晨对我畸形的爱？
对啊！让我的天使宝宝杀死那个小恶魔！
快递显示，您的包裹正在派送中。
上次的停电只是一个小概率事件，今天也没有那么热。
在去取快递的路上，我已经在练习了，待会儿我回去就进房间把门锁住，专心孵蛋。
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孵出一个小恶魔出来。
我一回到家，那个小恶魔像扑棱蛾子一样飞了过来。
「妈，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我买的化妆品。」
正当我抱着快递回房间的时候。
我身后突然传来咂嘴的声音。
接着，项晨从厕所里出来了，拿着刚才洗脸的毛巾，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在地上胡乱踢着脚。
它不是刚刚才「吃」过早餐吗？
在我「复活」之后，我看到，我的快递被拆开了。
五颜六色的蛋壳，像陶瓷一样破碎、散落一地。
我的希望也被粉碎了。
这时，那个小恶魔飞到了我面前，错乱的五官，组成了一副得意的表情。
「想给我生弟弟妹妹？我才不要。」
16
以前我不理解，为什么罪案里的被害者会爱上施害者。
这种非人的生活过久了之后，我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在项晨对我施暴的时候，我不仅不责怪他，而且还同情他。
他之前，是多么温文尔雅的人啊，是我心中的白月光。
是我害他变成了一个家暴男。
在他杀「死」我的时候，我哭着对他说：
「项晨……我对不起你……」
还有那个小恶魔，它也不是自己选择来到这个世界的，是我把它孵出来的，它长得如此丑陋，也是因为我。
全都怪我。
渐渐地，我不再抗拒这一切。
我甚至开始觉得，项晨对我施暴时的样子有点迷人。
那个小恶魔，长得其实蛮可爱。
渐渐地，我竟然从这种病态的关系中，感到了一丝幸福。
并且，在亲朋好友的「正向反馈」之下，我的爱情观逐渐发生了扭曲。
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多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啊……
可突然有一天，我的小儿子突然在我眼前凭空消失了。
就像我之前的孩子去世的那样。
我悲从中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项晨一脸迷糊地，从我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诶？我怎么又在你家？」
我紧紧抱住他，说：「老公你别离开我！」
他推开了我。
「你神经病啊？谁是你老公！」
我去厨房拿了把菜刀，递给他，说老公你杀我，你快杀我。
「朱青婷！你疯了是吗？」
我把菜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做出自刎的动作。
「你别冲动！好好好……我杀你，你把刀给我……」
我把刀递给了他。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露出了微笑。
「老公，你快点嘛。」
17
我父母，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逢人就开始炫耀，我们之前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医生听着我的血腥爱情故事，直皱眉头。
护士小姐姐一看见我，就叫我闭嘴。
就连我对铺的，那个患有精神分裂的阿姨，听完我的描述之后，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她问我，这男的哪里好了？
我说你不懂。
我的病情迟迟没有好转，直到有一天，有一位陌生的客人来看望我。
一个化着欧美妆，体形微胖的女人。
我望着她，说你谁啊？
她说，我是 Nicole 。
这个名字让我恍惚了一下。
这正是那个新西兰网友的微信名。
我顿时兴奋起来，我跟她说，我要买蛋！
她说，没有蛋了，Amour 已经去世了。
这个生物叫阿莫尔？
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这不是我孵出来的宝宝刚开始的叫声吗？
她说，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生物，就是根据它的叫声起的名。
Amour，恰好就是「爱」的意思。
她跟我解释：
我用 Amour 的蛋，孵出我的宝宝，一开始的声音之所以这么怪，就是因为「基因」里残留的「天性」。
噢对了！
我揪住她，叫她还我那 50 万。
她把转账记录给我看。原来，她已经把钱还给我父母了。
我这才松开了她的衣服。
然后，我开始跟她炫耀，我和项晨前段时间的幸福生活。
她突然抱住我，带着哭腔说，妹妹，我对不起你。
我掐住自己的脖子，说项晨多么多么爱我。
「不！这不是正常的爱！你快醒醒！」
她说的话和医生说的一样，不同的是，她是摇晃我的肩膀，对着我的耳朵吼出来的。
我说你懂个屁。
她说，我懂——
因为，我也孵出了一个怪胎。
我瞬间安静了下来，听她诉说她的经历。
18
Amour，是她去皇后镇自驾游的时候发现的。
当时，它躺在一个湖泊的不远处，身上五彩斑斓，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
她从未见过这种生物：
有翅膀，但是给人的感觉不像一只鸟，而是像仙子。
见它有点奄奄一息，她怀疑它是不是渴了。
它喊阿莫尔，阿莫尔。
奇怪的是，她竟然听懂了它的话——
「是的，我渴了。」
它竟然会心灵感应。
她给它喂了点矿泉水，它看起来好多了。
它说，它在地球上找了一圈，找不到它的夫君，也找不到回家的那个漩涡。
它说它累了。
然后，她把它带回家了。
在它思念自己的夫君，感到悲伤的时候，她轻轻地抚摸它，给它安慰。
同时也对它诉说，自己前不久表白被拒了，对那个男人始终放不下。
过了一会儿，Amour 下了一个蛋。
一个空蛋。
它对她说了这个蛋的妙用，以示感谢。
还叮嘱她，一定要小心。
她半信半疑地，把那个蛋给孵化了，「生」出了一个小天使，然后，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了。
时效一过，她又去抚摸它，让它下蛋。
久而久之，Amour 有点不太情愿了，她把它关在了笼子里，强制它下蛋。
……
直到有一次，她在孵蛋的时候，意外停电了，她因为焦虑不断分神，孵出了一个小怪胎。
然后，噩梦开始了。
她只好去求助它，它说，放我出来，我帮你。
可她的「老公」，在得知了 Amour 的蛋的神奇之处之后，就把它作为生财之道，把它的蛋卖给那些有需求的人。
Amour 被关进了地下室里，钥匙只有她的「老公」有。
她想偷钥匙，结果被一次次地暴打，一次次地虐「杀」。
其间，她想逃跑，想杀死自己的怪物儿子，也都失败了。
最后，她和我一样，被这种畸形的爱扭曲了。
我当时所看到的，她在朋友圈晒的，看起来很恩爱的情侣照，也是因为那个蛋的「障目法」。
实际上，照片里的她死状恐怖，她的「老公」却露出微笑。
而她也觉得，这样很幸福，否则事后不会发出来秀恩爱。
她开始配合她「老公」卖蛋，为自己的「婚姻生活」奠定经济基础。
最后，Amour 因为下蛋太频繁，有一天，在笼子里没了呼吸。
接着，她的小儿子也消失了。
照理来说，噩梦已经结束了。
她却不想结束，只求自己喜欢的人，能杀她一次，再杀一次……
她也被强制接受了精神治疗。
可能是因为，她最了解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所以，她还算顺利地走了出来。
然后，她联系那些受害人，把钱退回给她们，帮助她们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打了我的电话，是我妈接的。
她听说了我的状况之后，马上从新西兰飞回了中国。
目的是想给自己赎罪。
「喏，这是 Amour 的照片。」
她把手机给我看。
我看入神了。
这是一种不真实、不属于凡间的美。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张照片之后，我和项晨的「美好」回忆，像找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似的，从我的脑海挣脱了出来，转而，投入了那个叫 Amour 的奇特生物的怀抱之中。
19
出院之后，我找了一份新工作，也换了新家。
生活总算回到了正轨。
有一天，在看完画展，回家的路上，我遇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和项晨，互相打了声招呼，简单寒暄了几句。
挥手道别之后——
我一直往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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